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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聂菲斯经常跟我背地痛骂阿达希尔滥用他那空间传送技艺。好死不死,执行任务该传她时爱答不理,不该传她时给她一肘子传走了。我也跟着义愤填膺,我在科学院里当个串子还得天天上下班,他知道每天早八晚六在武陵城通勤、还得跟他们随地开大小会是多么苦痛的事情吗?有这个闪现找管理员聊骚的空闲,能不能来管管我这个好同事的死活?
所以当我们明确这次目标是打开甚大裂缝的时候,我的心虽然也为武陵这座十年来筚路蓝缕建成、充满我故土风俗特色的城市而惋惜,但未尝没有一丝终于结束了的解脱感。我们几个人碰头开会,商议进军路线。阿达希尔说要跟聂菲斯的大部队兵分两路,占据首墩、说服管理员撤民弃城。
我开始怀疑他才是串子了。须知这狗人放水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对管理员是一点重手都下不了,还对那人身边那些小朋友们爱屋及乌起来了——他要是能说得服管理员撤人,我把我的天师名倒过来写。他似乎察觉到我们的不满,方道:我已经备好一个亚空间,届时把管理员锁入其中,聂菲斯主力只需要拖住庄方宜,侵蚀潮自会吞没那座城市。
这倒像是句人话。我抱臂看着他,确实只有那个级别的对源石的操纵能力,才能让侵蚀潮倒灌回裂缝里。正是因为我们曾如此近距离地跟随那个人、如此交付性命地共同战斗过,才能有如此的把握。
但也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旧事了。
大约是塔罗斯十来年左右吧,第一次天使战争里,节节溃败的人类终于南撤到了一个足够站稳脚跟的地方。我当时还是个小登,我的师父老登一直对我怀有愧疚之心,因为当年正是他忽悠我爹娘说,年轻人要多历练才能成为像他这样的老资历天师,才把我提遛着穿过星门来到这破地方。而他又在锚点如暴雨一般过境的那日,在同行天师唤我们速过星门的时刻,选择了保护平民后撤,一撤就是百余里。才开始退的时候,谁也未曾想北极的星门从此关闭,我们就这样被遗弃在这片土地上,成为烂柯的游子,梦里永远揣着回不去的故乡。
直到次年,有一个人站出来,在疲乏低迷的人群里宣读了反攻天使的远征演讲。我师父这老玩意通读大炎古史,听罢捊着胡子赞曰:此真北伐矣!古之北伐,不过勾吴向玉门,尔后有百越向燕丹,之北极则何尝有也!诚今人之胜古!我在气氛逐渐升温、争抢入伍宣传单的人群里默默蹲着看他,觉着这老东西终于是疯了。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
而北伐在炎国文化里诚然是种魔笛一样的东西。朝代更迭之间,时常有这样的事发生:那些富有人格魅力、起于草莽的领袖,即便他们一穷二白,只要他们的口号是北伐,是兴复炎室、光复失地、重归旧都,村里的小伙子们就会像着魔一样扎个裤脚就跟人跑了,背走的干粮都是偷自家缸里的,红拂夜奔尚不及此也。
……我先声明我是领的管理员的官饷,不然也太丢面儿了。
师父怀疑地问,你小子的千里目还没出师呢,就要去参军?
我捏着传单,其实那天的征兵布置得有点草率,讲台坐南、他朝北,盛大的太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背光得看不清面孔。
我笑道,师父或许不知,自南撤以来,无论多远,我都一直能看见北极光。
但一次远征,实在是太远了,远到要用人命去填。老东西常说,望山跑死马。即使是行军到我不靠千里目、只用肉眼看到极光的地方,真要抵达极光壁,也还要走数不尽的路——何况还得穿过重重天使集群、越过覆着皑皑侵蚀的裂缝。
我的天师技艺千里目是个绝佳的战场斥候、奇烂的作战单兵,因此往往只被护在队伍中间。但一路上人越来越少,我也不得不加入战斗,然后每每在力竭时看见管理员特意从别处抽出身来——源石纯净的金棕色光芒会一招制敌,并映亮我满是尘土和伤口的脸颊。
但他并非单光对我这样年纪小的新兵蛋子照顾,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我也时常见青年模样的他,悉心看护年纪和体型都看着远比他大的战友,比如后来的萨索堡主,还有凶神恶煞的雅各布。毕竟就算是阿达希尔那样的老手也有失手的时候,尽管我事后从他声声“我的王”里,品出一点三分痛叫成七分的嫌疑。
……
我说群里有绿茶,有没有懂的。
但救不回来的还是更多。他是一个优秀的领袖,他望向北极的目光从不动摇,唯有在一路相随的下属们逐渐或是因残疾而寡言,或是无法承受思念之苦,或是化为无机物时,他的手会不自觉地、像我所知的源石病人那样颤抖起来。而当我走近、担忧地用目力检查他的手时,他先一步抬手、温和地摸了摸我头上的麒麟角冠。
那种温度在冰天雪地早冻麻了的环境里,显得突兀、发痒,还有一点点粘稠的、只是生理性的胸内恶心感。他似乎察觉到这行为对一个青年天师缺乏距离感,很快讪讪地收回手;他一缩手,我就闷声用角去顶他。真可恶。
他是团结我们这帮其心各异的人的束绳,而士气只允许一个领袖表现出适当爱惜下属的哀伤。时至今日我常想,如果在一开始,阿达希尔就有如此强大的空间传送技艺就好了。人能少死很多、事能省很多、那人也不必时常露出那样的表情了。
可惜的是,唯有抵达极光壁内,我们看见真相、听见那个文明的声音后,也只有在管理员不惜损伤与命相连的源石,也要把基石和天使群驱逐进超域时,阿达希尔才能选择硬顶着管理员极度失望、带着怒意的目光,走到我们的对立面,缓缓道:选择超域,文明才能存续。
他确实获得了比协议源石更胜一筹的空间力量。
“接纳超域、坐视星荚扩张、被高等文明圈养,” 管理员对着“背叛者”们沉声,一字一字道,“是一种莫大的绥靖。”
他说,我绝不、绝不、绝不容许,塔卫二变成下一个泰拉。
——真到那时,即便星门再度开启,我们也退无可退了。
2
对后方人民来说,天使战争终于结束了;对知情者来说,末日才刚刚开始。管理员用后来每次越发短暂、虚弱的苏醒时间,夜以继晷地研究源石,与三大阵营合作出各种协议。他们在塔卫二未经文明耕犁的土地上,铺设下层层叠叠的源石隔离带、刻印出巨大的工业生产线、构建起庞大的物流网络。
即便是天师府的液态息壤技术,也有他的功劳。我坐在武陵城的高处,遥目宏大的侵蚀潮。乌云压阵、山雨欲来。渐有春雷鼓动、青电如走蛇般劈下来。
庄方宜出阵了。
我观测着极远处两路人马的路线。阿达希尔已经截住管理员,进展顺利。
我曾见过许多人眼高手低,这种错配往往致命。阿达希尔则是相反,他的实力太强、知道得太多,面对那个人时,姿态却总是放得太低,距离总是若即若离。
我记得当初他绕过聂菲斯、叫我定位管理员在迷踪林里的坐标时,我问:我们这么装谜语人,真的能骗来管理员吗?阿达希尔就高深莫测地笑笑,不讲话。他每次都会趁聂菲斯下狠手前,先自说自话地去试探一下、怀柔一番;但要是正面撞上聂菲斯,又会姿态极高地把她当着双方的面训一顿。他这样就搞得我们这个本就草台班子的团队里老出现一些内部恨。
后来在栖云林地晃悠,碰上一无父无母、吃百家饭的小姑娘,这人又变成啰啰嗦嗦只会倒旧事的小老头,仿佛向不知情的人再讲一回,那些早已故去的亲近与温情就又成了能咀嚼的新情节。我要嘲笑他像是乌萨斯一个大作家笔下的马夫,那人太过寂寞无人可诉,才会神经质地向一匹马驹倾诉生活。而他含情脉脉地抬眼,像是模仿谁一样,温存地摸了摸自己银发上的黑蛇角。于是我又觉得,也不是不情有可原。
聊到收尾,他很明显兴致来了,问那个叫念念的小姑娘想不想去远方玩。小姑娘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原来她也是被父母留在这个小地方的遗物。阿达希尔露出遗憾的表情,特意开了个传送门去买米糕,只求贿赂小姑娘保密。
但是,他不求她保密他来过、甚至不求保密他的名姓,只要她保密这个故事的后续——这就经不住细想了。他仿佛既期待着管理员到处瞎聊、刨小纸条时发现他曾来过这里、讲过这些故事,但又保留了最有悬念的一部分,像是借着一个陌生人随口的保密,轻轻置下一枚“来找我”的鱼饵;又像是刻意让对方产生一丝羞耻般地让对方察觉:你我的旧事早已路人皆知。
从一个炎国人的角度,念念这个小名,起得可爱又残酷——正如她的父母献身于建起首墩,而我们投喂完她热乎的米糕,转身就要前去击毁首墩一样。既有“念念”,那么“不忘”的又是谁呢?
宏山科学院教材上写,塔卫二在核幔边界的“重力”是最强的。我看了一眼我这狗同事消失在传送门里的后脚,心说我看未必。
3
十年前第二次天使战争,管理员再次被迫远征的时候,我们这些老东西从深山老林里一个个探头。他从他那雪景秀美的家里出山,方便的时候就坠在远征队后边跟踪狂似的瞩目,不便的时候就腆着脸跑过来说帮忙看看怎么样了。
我时常觉得我好像一个藏品,叫精准狙击镜。
是同事就可以当工具人用了吗?我到底是不是人啊?
雅各布早已经被环带歼灭了。萨索堡主守在北方前线太多年。大概是我们这些没脸见他的老东西都太寂寞了,所以每次我也都会告诉阿达希尔,我极目远眺所看到的,所有他的胜利、他的落寞、他的绝望。又一次惨痛的背叛、成千上万的牺牲、百余年的徒劳。
他确实日益衰弱,到这一次苏醒的时候,不仅什么都不记得、被身边那些小朋友们一知半解的认知哄得团团转,自身实力也远不如了。当我那一向事事心向管的同事终于在首墩里发现这一点时,他首次用三分意外三分痛心三分鄙夷,再带一分嘲讽的口气道:那些脆弱的法术残留,竟也能拖住你的脚步了吗?
心胸不够狭隘导致的。我凉凉地想,装得下数值又容得下爱恨,这下对面又要恼你一直在挑衅了。
迅速地,爱恨又占领了高地,他恢复了温柔体谅的、循循善诱的口吻,直到入梦而去。我看着他先进去,凹了一个潇洒的半屈腿姿势,再在管理员出现时,时机恰到好处地石台上跳下来。他故作沉吟、强势地缩短与那人的距离,又在对方后退一步时,善解人意地擦肩而过。
你要聊什么?是啊,聊什么好呢?他展示鲜亮羽毛似的聊到耶尔什的家、为他而死者的墓碑、帕夏的风沙,还有他那卑鄙得来的长生。仿佛讨他一声惊讶,也算是一时半刻的心满意足。
直到他终于伸出手掌,叹息道:
——和我走吧。
回到极光的王冠下,回到万物发源之地,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真相。
可惜回应他的、回应我们的,只是不留情面的拒绝。
阿达希尔最后一次试图拉近距离。他递出紧握的拳,我的千里目能看见里面不过是安全的贽礼,而管理员下意识地、颇为忌惮地,往后仰了仰身。我的好同事没招了般地叹了口气,把掌心翻过来,是一枚印着蔷薇花的第纳尔。他曾给我展示过这枚他最喜欢的金币,承载着他对穿越星门前的人生,黄沙般零星半点的留恋。
递一枚硬币,犹如一个誓言。
在向上翻飞的纯白色夏雪草花瓣里,对方僵硬的沉默表明了态度。当然了,怎么会有人在夏雪草里给别人递蔷薇呢?夏日落雪,不是冤情深重、便是异想天开。
又或两者兼之。
而阿达希尔笑了笑,将金币留在半空,转身而去。
我最后侍奉的王啊,
他难得回眸,桔梗色的虹膜里开出一朵多瓣的蔷薇,
——我望你能回心转意。
4
他就这么体面地、毫无成果地走了。这人打工数年爱上老板,还给老板倒贴一枚金币,给我气个倒仰。真好,最好把你同事们也一币一个发卖了,让管理员去哪个协议里买他的小朋友们去!阿达希尔、阿达希尔,你还记得我凭什么当个叛徒,跟着你干这些破事儿吗!?
塔罗斯历十五年,我伤得最重的一次。离北极壁就差一点,人也只剩下四十一个。我幼时家里穷,我娘买什么都爱讨价还价去个零头,我老觉得跌份,可笑如今要用这条命为此做个注解。我当时创口发炎、高烧不止,还强用千里目技艺注视了极光壁内部,侵蚀反噬了我的眼睛和神智,时隔南撤的十年、时隔北伐的四年,我看见了损坏星门里的黑瓦白墙、我听见乡音不改而我鬓毛已衰,我嗅到天师府卷宗竹简上刻字的凹凸我触及界园里仙葩生烟奇木燃香我横亘在整片大炎山川江流之上,我大笑不已,我大哭不止。
天地眩目中,我耳边轰隆隆地问:
日与故人,孰者近乎?
师父怎还来考校我远近之辩!倒也是个古炎南渡、恨不北伐的典故。我艰难地运转脑筋,太阳在天上,故人在地上,怎么会地上比天上远呢?
所以我出声答:“日远。”
我被自己的声音猛地惊醒!在这短暂的一点清明里,我不顾同伴还在给我做急救,抓救命稻草一样攥着领袖的手腕,流着眼泪说:我死了,你把我的眼睛也取下来变成源石,等你打开星门回去——看在我跟了你一路的份上,把我带给我爹娘,说是天子赐的点灯石,好不好?
领袖好像被震动了,说不出一句话,常年镇静的眼睛里似乎出现了某种动摇。他矮下身来,用脊背挡去刺目的极光,一手轻轻托住我的角冠,一手四指柔和地阖上我的双眼。
他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那是我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时至今日,星门修复的可能性已经接近为无。百年既往,父母不在、恩师寿尽、诸友俱丧,塔卫二的文明能不能存续,我已经不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是,只有这个世界不再选择源石这条道路,他才不会被反复地折损、消耗下去。
——我不望你能回心转意。
我要对你抬起角冠。
我要抗命。
你不知道吗,阿达希尔?我看着我的同僚一步一步向梦的出口踱去,他与他的王背道而行。他步履缓慢、如陷池沼,直到跨出门的最后一刻,也没能等来一声挽留。仿佛此刻开始,他才真正溘然老去。
这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你始终期待着回到过去,所以一直不肯放弃亲身贴过去游说,哪怕一次次看见他身边的位置被新人占领,而你却被避如蛇蝎。无论多少次,劝说他选择一条绥靖却更轻松有效的道路、提醒他文明环带可能利用了你的失忆和理想、警告他正在用最后一次生命行差踏错——所有这些切近之语,不过是把他推得更远而已。
你不知道吗,阿达希尔?即便你行万里如咫尺、即便你跨百年如一日;即便你曾侍他如人生最后一项事业、即便你只要想就能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你们之间的距离早在你站到他的对立面开始,就如那两扇已关闭的星门一样遥不可及。人目力就能望见的山,真要过去,就是累死跑马,也无法抵达。
——长生者常失所,而善行者永不达。
——望山跑死马。
这是我对你的嘲笑,阿达希尔。
也是我对我自己的。
5
梦境结束,回到现实,阿达希尔抬手便困住了管理员那几名同伴,逼得对方亲身上阵、一跃而上!源石的金棕轰然而至,一连便破开数层防御,然而他仰望着显出怒容、执着于向他行军的对方,面上却透出些稀奇又快活的笑意来,像是久违地迎接。
——对,再用力一点、怒音再高昂一点!击碎我的外壳,穿过我的胸膛,才好共坠深渊!
他如同要以身相祭的信徒般展臂倒仰,纯白的亚空间已在他背后徐徐展开。
——和我走吧!!
我看着他的狂态,开始逐渐明白为什么我们都不能自拔于这场夸父逐日式的跑马。北归的雁群里,负责校准方向的头雁,必须永远目视前方;而两翼本不应有自我判断,只要认准头雁的背影。因此到后来,追随者已难以再分辨,到底是为了宏大事业本身,还是为了这个领袖一人,才开始这段旅程。这些期冀的、渴想的、热爱的敬爱的钟爱的情感,最后全部糅杂在一起发痒,生出许多粘稠的恶心感。
明明是自己选择做的离群雁,却还想着回头纠正一往无前的头雁,并为此生出些掏心掏肺的恨意来。
如果一个人想要拯救救世主,那就只能背负比救世主更沉重的责任,因为这个人在使得其他人都不得获救。
但那又怎么样?
毕竟是你还没有履行对我的承诺,把我的眼睛变成源石、带我回永隔的故乡。
无人料想的是,最后千钧一发,管理员竟在被诀舍身调了出来,阿达希尔再一次远离现实;庄方宜得了管理员的助力,巨剑刺挑劈开了聂菲斯的整个胸膛,果真像她的挑衅那样显出了她的心脏。远目所及,天地间一片金棕与青绿交错,侵蚀在澎湃间渐次倒灌回了甚大裂缝,风平浪息。
云散天开,大局已定。
而师父犹问:日与故人,孰者近乎?
这是一个险胜的正派们有些草率的站位。首墩坐南、他朝北,此时有塔罗斯历十来年一样盛大的太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背光背得实在看不清面孔了。我闭上因过度使用技艺的而疲惫的眼睛,笑道:日近。
毕竟举目见日,不见故人。
而爱上领袖,也算人之常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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