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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从目标A接回Rocky,设置好航线向波江b驶去的那天,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生活的秩序基本规范下来,我们固定每天检查一遍燃料储备和τ星虫培育仓,确认Mary的航线校准无误,检查各自生活环境的基本情况,其余时间则共同开发。日子绝对不能说无聊,我们之前为了迫在眉睫的救世任务而暂时搁置的外星文化研究顺理成章地提上了日程,感谢stratt将全人类的结晶都给了我,光是电影就已经让我们享受了很久。也有大把的时间留给我们各自做自己的本职工作,至少rocky的肢体总是不闲下来。我大部分时间都看不懂rocky的手工,反正牠研究完了之后也会告诉我的。
Rocky说牠有220万kgτ星虫可以给我吃,但我的飞船毕竟装不下那么多,我也不知道τ星虫到底能不能吃,该怎么吃,热量大概有多少,能被人体结构利用的成分又有多少,所以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从头开发太空新菜系配餐上。初步结论令人沮丧:能吃,不好吃,也缺少一些必需营养素——必需氨基酸含量极其微小,维生素则相当于没有。我只能从现在开始省着吃,平时用τ星虫拌点营养药糊,周末和节假日吃有味道的好食物。至少,按照我的计算,这些食物足够把rocky送回波江b,然后……然后再说吧,现在不至于悲观。
在这样安稳的日子里,某一天,rocky忽然和我说:“grace想看波江人的卵,问题?”
牠和我简单讲解过,波江人将两个卵产在一起,卵融合,孵化,冒出小石头蜘蛛。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有点猝不及防。但答案是肯定的:“想看!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啊?”
“单独个体可以排卵,不可以产生婴儿。grace讲过人类繁殖,人类雌性规律排卵,没有特殊接触,不产生婴儿。grace笨。”
我已经习惯牠若有似无的嘲笑了。问题在我脑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rocky贴心地表示你可以尽管问。
不可以问吃饭,但可以问排卵。这就好比在地球上和一位女士约会,可以对月经畅所欲言,但绝对不能问她的口味一样,我莫名地笑了。说起来,我还没告诉牠,人类属于后口动物,我们先发育出肛门,再发育出对应的口腔——但我估计牠不爱听这个话题。
扯远了。在一番追问之后,我获得了如下信息,和rocky的“你这么点大脑怎么装了这么多问题,不是疑问句”:
波江人存在一个固定的排卵周期,大约1.2地球年一次,持续约30地球天。换算成波江年,就是10.44年一次,持续大半年的交配期。在交配期间,与伴侣共同产卵并互相引发特殊刺激——这大概指的是做爱吧——会激活一对生物信号,在信号激活的情况下,卵才会相互融合,其中的遗传物质相互作用,从而具备发育成新个体的能力。其实我想问的比这多得多,但遗憾的是,rocky不是生物学家,而且就算牠说了以上过程的学名,我也没法直接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啊,倒塌的巴别塔。咳,又扯远了。
而波江人作为雌雄同体生物,单独个体就具备产出成型卵的能力。如果整个交配期都没有同伴侣进行生育行为,那么在交配期末尾的某一次睡眠中,未能排出的卵会带着硬质的壳,从身下的进食-排泄口——现在看来,可以算成地球禽类的泄殖腔+口腔——排出,不具备发育成新个体的能力,但其中的遗传物质和供胚胎发育的营养物质是一应俱全的。波江人往往会把这些卵当作下一餐,补充机体因为交配期而失去的能量。
为什么是睡觉的时候?因为这时候体温最低,便于卵壳硬化排出成型。
而rocky忽然问我要不要看蜘蛛蛋的原因也很简单:牠的排卵期快结束了。怪不得这大半个月来,牠的睡觉的时间比平时(尽管波江人的睡眠时长不定,牠们在醒觉期的活动剧烈程度或多或少会影响睡眠时长,rocky这阵子的作息都跟我一样规律,睡眠时长波动也不大)长一点,需要进食和入睡的频率也略有增高,活跃的生殖腺让牠需要更多营养物质,机体产散热系统工作更为频繁,也就比平时更需要睡眠。只不过这些变化并不明显(多睡了半个小时,或者早一个小时睡觉,这不算异常),我作为一个外星人,自然是看不出来的。说白了,就是随手指一位地球女性,让她和我同居三十天,要是她没有来月经,我肯定也不会知道她的排卵期是什么时候。因为这很正常,所以rocky也没有说。
也就是说,或许rocky下次醒来的时候,我就能拿到石头蜘蛛的蛋了!哦不对,我能吗?
“grace想要卵做科学,问题?”
我点点头。这问题有些冒犯,但说不想肯定是骗人的。
“一次产卵二到四颗,grace可以拿。”
我高兴地蹦了蹦:“你真好!”
牠的甲壳微微倾斜,这个角度和幅度是微笑的意思。我的耳朵现在处理波江语的速度已经和翻译器差不多了,还比计算机更能识别情绪变化,所以大部分时候,我们已经可以不用多余辅助工具交流。比如现在,我知道牠没有立刻转身去忙原来手上的活,而是在原地稍稍放低了一点甲壳,意思是牠还有别的话要说,只是在犹豫。
“rocky?如果这会影响到你的,呃,产后?恢复的话,我不拿也可……”
“不会影响。食物很多。”rocky打断了我,身体左右轻轻摇摆,“grace全都拿走都可以。”
我安静下来:“谢谢你。”
“不,rocky谢谢grace。rocky在飞船上,吃掉很多卵。没有人看着睡觉,没有人看着产卵,不安全,不安全,难过难过难过。波江人吃掉卵很正常,但一个人产卵,一个人睡觉,很可怕,不正常。grace看我睡觉,看我产卵,好好好。”
我的天啊。我真不擅长面对这个。我把手轻轻放在氙岩墙上,和牠的贴在一起:“我会一直看你睡觉。”
“grace还是想要拿走卵,问题?”
“想要想要。”
“我现在做一个小盒子,醒来之后把卵给你。产卵的时候,grace可以看。”牠灵活地从这温馨的hurt/comfort场景里脱身出去,我暗暗感觉,牠在波江b估计也不是很会说情话的类型。
睡觉时间到了!rocky已经瘫痪在它的睡眠支架上,身子底下垫了一层牠的工作服,大概是用来接卵。其实没什么必要,这种方式排出的卵壳比真正交配的卵要硬,这么一点高度肯定摔不碎,但这还是很体贴。
我兴奋地在rocky对面坐下,像初次交流那般给牠做了充足打光。这说起来其实有点变态了:兴奋地等着好友在睡眠中产卵,并且特地拿着手电筒对着照,想要观察到排卵时刻的细节……越说越诡异,但这是科学,纯粹的科学。我反复向自己强调,rocky也已经在我某个倒霉的晨勃中看过了自慰和射精,而我知道牠的感官远比我精细。
在牠进入睡眠之后第三个小时,我注意到牠腹部的一片甲壳松动了。和进食是同一部位,银色的液体(现在我能确认,这是血)从柔软的肉质中流出来。比进食前流得更多一些,大概是起到润滑的作用?牠的肢体与躯干相连的部分(肩膀……?)微微颤动,甲壳上下起伏,或许是身体结构里并非骨骼肌的有机部分(平滑肌……?)在将卵排出。气囊在过程中受到挤压,让暂时僵直的rocky发出了几声不成调的鸣叫,无论是翻译器和我的大脑都无法识别。并不痛苦或愉悦,是一种纯粹生理性的发声,和牠平时说话的和弦比起来单调太多,简直像人类的发声器官、或是乐器初学者才会奏出的声响,简短,杂乱。rocky的音调忽高忽低,频率逐渐加快,在一阵嗡鸣和喘息之后,腹部的开口泻出水银,一颗卵随即掉了出来,我能隐约看到软肉缩回体内。但由于排卵没有结束,这个口依旧敞开,rocky安静地休息着。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波江人是十分悦耳的生物,无论你把意义如何延伸,这个句子依旧成立。但面前发生的事大概和悦耳毫无关联,与交配、生育和排泄都不同,只是一种代谢,从细胞、组织、器官、系统放大到个体层面的一种代谢。我那不合时宜的人类思维开始作祟,让我想到……母亲。这很不准确,我的理性告诉我,哪怕要用人类行为作比,这也更像月经,都是无用的卵不受个体控制地随着血液排出;但单纯的视觉刺激让我的大脑直接反馈出:母亲。玛丽号上不仅有格雷斯,还有第二个母亲。
这话我是死也不会跟rocky说的,别提跟牠说,就是再这么联想一次,都实在不太好,一是极不严谨,二是这属于人类思维的副产品。更别提这个不怎么样的双关解释起来还需要点文化背景,还需要人类生产过程的介绍……如果牠问起来,我还得备课。
卵掉进牠身下的工作服里,卵壳中的各种有机和非有机物质很快在大气中作用,变成和牠的肤色(肤色?)相近的棕褐。我才反应过来,牠垫这层工作服不一定是担心卵摔碎,也可能是为了方便我观察。居然还在想着反应迟钝的人类大脑啊……
休息了片刻,不和谐的声音再度响起。后两颗卵排出的速度更快,大概是因为身体已经有所准备。腹部的开口逐渐愈合,快速结痂,甲壳重新覆盖回去,牠的身体不自主地颤动几下,像要重新入睡一般喘息了一阵,最终彻底静止不动。和牠十分相似的三颗卵堆在牠身下,也没有动静。
这的确是极富参考性的记录,我开始整理起来,总共用时约38分钟,是进食(算入排泄)时长的两倍多。我忽然反应过来:波江人互相看护着睡觉,是因为身体机能会在这时候陷入瘫痪,他们需要保护彼此的安全。而没有再生功能的卵在这时候排出,除了产出更为便利之外,还因为暴露腹部的时间更长,不仅更没有遇险逃生的能力,还有更大的感染风险,而波江人要是碰上无法直接解决的体内感染,相当于致命。这是另一个需要他人保护的关键时刻。
而rocky在遇见我之前……
我放下了手中的笔,隔着氙岩靠在牠身边。
“辛苦了。”
rocky在三个小时之后醒来,伸了个懒腰——我一直觉得牠这么做看起来像一只大猫。
“早上好grace!”牠的甲壳翘得高高的,大概是一清醒过来立刻就注意到我寸步不离地守在牠旁边,精神很好。
“早上好rocky~”我起身,把手上整理过的记录收纳好。有rocky当室友,你很难不改善自己的生活习惯——总不能一直在外星人面前当个邋遢人类和离心机忘记配平的科学家吧,这样也太丢人了。
“感觉如何?会累吗?”我小心试探。
“不会,身体很好,睡眠有效。我现在把卵送到过渡仓里,grace待会来取。”
果然是毫无眷恋的语气(至少语调上我没有听出不舍),很适合科学。我戴着隔热手套把三颗卵小心地捧出来,思索片刻,对rocky说:“你不介意我把它们切开吧?”
rocky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我:“不。如果你做研究的时候只是看它,不做任何动作,那真的是很聪明的科学家了。”
我明明是在试着体贴一点……!这家伙。
对卵壳和卵内容物的成分检验很快就出了成果。卵壳是并不意外的硅酸盐与各种重金属,与卵内有一层有机薄膜(主要成分是通道蛋白,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相隔,使得卵内容物中重金属含量几近于零,主要是将要发育成波江人体内微小生物圈的基础,单细胞生命体,简单的多细胞生命体,完整的细胞器结构,一应俱全。其中有一部分坚硬的多面体,大概是脑部的雏形,还没有发育出任何意义上的神经系统。在我做这一切的时候,rocky一直趴在实验室通道上方看着,牠也没有用这种方式观测过同类的卵,还挺新奇。我比对着两份报告的时候,rocky忽然说:“卵经过处理,可以做波江人的食物。可以做grace的食物,问题?”
我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rocky,确信牠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卵内没有重金属成分。它的成分表里没有维生素,当然,但是活跃的细胞活动让它有很多短肽,可以说是很多必需氨基酸的前体。比起τ星虫,石头蜘蛛蛋很明显是更有营养的选择。
我的朋友在给我下蛋吃。
我没忍住笑,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鼻腔共鸣。rocky敲了敲氙岩墙,晃了晃甲壳:“grace在笑什么,问题?”
我说:“在地球上,人类会养育并食用一种生物的卵,它们很有营养,人类很喜欢吃。你刚刚提议让我食用你的卵,我想起了这种生物。”当然,还有人类诡异的感情观作祟,好朋友是好朋友,不是你的个人母鸡,但食用无生命卵的行为在波江人中很常见,rocky会提出这样的想法非常情有可原,牠不止一次抱怨过我抱怨τ星虫难吃的声音很难听了。
“不知道哪里好笑。”
“没关系,不需要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还是算了。首先,卵里面还有着将来要发育成大脑的晶体雏形,目前没法精确解析;其次,我们去波江b大约需要四年,你的排卵周期是1.2年,一次2-4颗,我不可能真的把它当作主要食物。而且,我们地球人……一般不做这种事情。人类是胎生动物,对于未出世的幼崽有一套很复杂的道德标准……这是一种我打文化牌都要犹豫一下的东西。”
rocky略有失落地矮了矮身子,但牠尊重我的选择。
“grace看到想看的东西了吗,问题?”
“很有参考性。谢谢你,rocky。”
牠摆了摆手。
“今天的τ星虫检查过了吗,问题?grace需要用那个做主要食物,可以多研究。”
好的,一切重回正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