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孟三少爷年前偶染风寒,久病不愈,本订好前往美利坚留洋的计划泡了汤。
小孟先生这一病,把老孟先生折腾得够呛,一把年纪遍访名医,就为家里这根独苗。中药前前后后开了十来帖,洋医生也请来家里好几回,择日又是请静安寺和尚祈福,又是请英吉利教士诵经,几经波折,孟三少爷不但病没好,反倒有每况愈下之兆。
某天孟先生家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士,观孟三少爷八字,说是阴水太盛,阳气不足,需以冲喜化之。而至于这冲喜之人,当以属虎为宜,阳木繁盛者为佳,以水养木,以木通水,相生相合,则水木清华可成,且冲喜之人最好能是个观音身,刚柔并济,以防木旺而水竭,阴盛而阳衰。
到底啥叫观音身?
说人话,就是勾栏里最常见的双儿。
阳木属虎之人好找,可年龄相仿的小二刈子却让孟先生犯了难。寻常人家,找个兔儿爷窑姐倒没什么,这年头,谁家小开没几个小倌儿头牌做相好?他叱咤风云半生,怎么说也是全上海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儿子日后肯定是要继承衣钵的,要是娶个老婆风尘出身还不男不女,祖宗不得被气活了?
孟先生对这云游道人所言并不全信,只因其自称师从故人,言辞并无不逊,这才没把人打发走,反而挽留其在府上小住,岂料道士谢过孟先生美意,一说是饱览祖国名山大川仍意犹未尽,二说是孟三少爷吉人天相缘分天注定,下午便动身前往十六铺码头乘船西行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孟三少爷身子迟迟不见好转,孟先生重又回想起云游道士的话,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可观音身又哪是说找就能找的?勾栏里的,不是害了病,就是年纪轻轻染了烟霞癖,往往红时五陵年少相争,最后草席一卷扔进苏州河也是常有的事。而好人家的双儿则更难找,但凡家里生下一个,大多年少夭折,即便有幸长大成人,也不是寅年生,更别提要上好的容貌、清白的身家。好不容易找到个条件都符合的吧,又比孟三少爷还大三轮,早就儿女绕膝,尽享天伦了。
一筹莫展之际,远在天津的曹瑛曹大帅大老远就得到了消息,特意携厚礼南下登门。说是厚礼,实则织金绫罗、珠宝珐琅全是孟家人看腻了的东西,曹大帅意不在此,此次前来只为引荐一人,那便是义子张亦。
张亦坐在轿里,穿一身红。红裤红衣红褂红盖头,男不男女不女,两脚挂着双过大的鸳鸯红绣鞋,唯独手腕上曹瑛专差人打的玉镯子带一抹翠色,沉甸甸的像把锁。自那日登门找喜婆合了八字,相了面,会来事儿的都说他和孟家那病秧子是天作之合。孟先生一高兴,当天挑了个黄道吉日定下喜宴,从始至终压根没人问他想不想嫁这病秧子,就连他这义子身份也是曹瑛来上海前一天匆匆忙忙给的,不然再过几月又是一黄道吉日,他忝列曹大帅的诸多姨太太中,曹蛮曹少璘可得管他叫声母亲。
他就这么给曹瑛卖了。
曹瑛挣得盆满钵满,隔天就有一车接一车军火送进直系老巢,军费多得几世几年嫖不完,他倒好,戎马生涯戛然而止,还白得了个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小老公,你说,这气不气人?
估计是嫌丢人,孟三少爷的喜事没在上海风光大办,也未曾声张,而是办在了山东老家。孟先生心疼儿子,在乡间另起一座新房供孟三少爷休养。成婚当日,张亦就是从孟家祖宅被静悄悄地抬进这座乡间大院。
这地方种高粱种得极好,漫山遍野,齐楚楚的,有的已结出不少火红的籽,有的还只是青灰的穗。火一般的花轿吸饱了正午滚滚热浪,他坐在软垫上,嫌闷,摘了红布,掀开帘子一角,但见浓绿的枝干自小小窗格中向后倒去,比当地汉子还高一大截,一丛接一丛,直插入湛蓝色云霄,不伸长脖子根本望不到顶,风一吹,像碧波荡漾的海洋。
轿子行得稳极了,穿过重重叠叠的高粱地,一抖不抖,行到阳光高照时,轿夫们肩头已被压出紫红的印,汗水淌湿大片衣襟,透出红黑色的胸膛。凡是他们轿班的,或多或少都知道轿里坐的是个双儿,但因是孟家少爷娶亲,一路上没人敢逗新娘,怕失言,索性连话也不讲。
张亦静静看向窗格外,一看就是半晌,不知不觉,微微凑出小半张脸。年轻轿夫最先看见他,第一眼并非他俊秀的眉目,而是他挺翘的鼻和压低的唇角。这张脸蛋像淋了层蜜,分明是曹大帅送来的义子,一个行伍之人,轮廓却生得那样柔润,宛若轿中飘来一朵云,风一吹,就该飘没影儿了。轿夫从始至终没看清这人长相, 张亦亦未曾回头,只眼一眯,余光中囫囵扫他,便轻轻隐入帘中去了。
帘上残留他指温的玉珠当当作响,他汗如雨下,突兀地想起儿时在书院,先生讲子见南子,南子“自帷中再拜,环佩玉声璆然”,本是毫不相干的事,却叫他脚步一快,将轿子颠得颤颤悠悠,珠花乱响。
老轿夫当即骂道:“黑娃!想啥呢?还不抬稳!”
抬轿可不止是体力活,尤其是抬这八抬大轿,若要行得稳当,非需步调一致,整齐如一。
鹿兆谦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将杆子一口气往回扛,想道歉,奈何嘴笨,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人,边走边眼瞅着那扇窗。
老轿夫替他打圆场:“少奶奶,这小子刚从关中来,不懂规矩,眼下在您家做长工,抬轿子还是第一回。别看他这样,其实平时干活有的是力气,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亦一声不吭,估计是知道吭声也无济于事,无论他表现如何,天塌下来他还是得送上孟三少爷的榻,便没了任何答话的兴致。
鹿兆谦望着珠帘间那人虚虚的影,说:“少奶奶,您坐稳。”
影影绰绰中,他恍惚瞥见张亦点了下头,心中大石头立马落了地。
一行人走到深处,两旁的高粱变得极密,颜色绿得发黑,土路由宽敞的大道骤然缩得只能通过一辆车这么窄。远处传来枝干被接连斩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呈包夹之势朝他们袭来。成片的高粱倒伏在地,扬起阵阵尘埃。
老轿夫心下警觉:“不好,是劫道!”
轿夫们放下轿子,矮身抽出靴间的刀,警惕地看着周围。除了鹿兆谦,其余轿夫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老江湖,对付寻常游匪很有一套。若劫匪使的是刀枪棍棒,人少倒还能对付,可若人多势众,拿的又是枪,就怕是……
随着最近一丛高粱应声倒地,道路旁渐走出乌泱泱的两波人马,以花轿为中心围成一个圈,几乎每人腰间都别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
为首的那人没带任何武器,撞开挡在身前的鹿兆谦,径直走到轿前,抚着下巴看了会儿,想伸手去挑,又退回来,冲轿夫们拉长嗓子喊:“身上有什么值钱的就统统交出来,都主动点,交出来好带你们姑娘小姐回去领赏钱。”
老轿夫使了个眼神,轿夫们纷纷从裤兜中掏出几串被汗水浸湿的铜钱,丢到众劫匪脚边。为首的那人都不用命人清点,两眼扫过也知道没几个子儿,便有人提议龙大当家要不要逐个搜身,龙大当家摆摆手,扭头就瞥见那顶大花轿,大摇大摆地背手走去。
一行人被狗腿子勒令滚到轿子后边,两手抱头。那人一脚踏在轿板上,半只鞋已挑进轿中,似想起什么,抬手把轿门敲得“咚咚”响:“这位……姑娘?他们都给了,要不你也意思一下?”
张亦不动声色,把手伸出轿外一招,那人风风火火就上了轿。撩开布帘,张亦一把将红布摔到那人脸上,那人视线受阻,贴着轿壁斜掠半寸闪躲,火速抽身,张亦抬手就是一擒,速度更快,电光火石间扯着他的腰带拽回轿中,往身前一撂,重重砸在板上。花轿一时吱呀作响,红云翻浪。
那人被张亦单膝跪扣在胸前,两手高举过头顶,嘴角还咧着笑:“张上校,别来无恙啊!”
起初听声音,他就知道是龙文章,这一看,更是,这脸化成灰他都认识!
他们以前见过几面,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那时师傅健在,镖局没倒,他作为大师兄携师弟们押镖,途径天津时曾遇上一个逃荒的神棍,此人一见他,眸色大亮,说他一表人才,命犯桃花,这辈子注定要娶三个老婆,享齐人之福。而这个神棍就是龙文章。师弟们听完纷纷调侃师兄好福气,但只有张亦自己最清楚,他这辈子压根娶不了亲,便笑一笑,随即整装出发。
那一路,他们北上,龙文章也北上,他们往西,龙文章也往西,龙文章像是跟定了他,就差也坐上运镖的车马。师弟疑心龙文章不像是来逃荒的,倒像是来劫镖的,抄起家伙想赶人,张亦没让,还分了龙文章一张饼子和几袋干粮。龙文章得了便宜,对张亦千恩万谢,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随手抓一把干粮嚼吧嚼吧。张亦脑袋一歪,似笑非笑地看他,他头也不抬,继续嚼。
张亦眯起一双眼,问龙文章:“你真觉得我能娶三房妻妾?”
“千真万确!”龙文章嘿嘿一笑,含糊不清道,“我还嫌说少了呢。要是长你这样的还娶不到老婆,天底下就没人有老婆了。”
到了目的地,龙文章与他们告别,而至于这三房妻妾的预言,张亦自然从始至终都没放在心上,转眼就随龙文章的离去忘个精光。
后来师傅死了,镖局散了,他投奔曹瑛,年纪轻轻成了师部副官,官至上校。直皖战争前夕,为说服桂系的陆荣廷一道反段祺瑞,他随曹瑛南下广西,居然在桂军里又碰上了龙文章。
那些年他节节高升,势如破竹,很得曹瑛欢心,而龙文章则高不成低不就,辗转了大半个中国,最后在桂军团落脚,混了几年仍是个中尉。叙旧期间,龙文章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和他天南海北地瞎聊,俩人相谈甚欢,都没再谈起龙文章还是神棍时候说他将来要娶三房妻妾似真似假的玩笑话,就连龙文章自己也像忘了有这么回事。
他曾想向曹瑛举荐龙文章,但被龙文章谢绝,说是曹锟气数将尽,而曹瑛资质平平,一但曹锟倒台,曹瑛作为胞弟必然无处容身,南与北如一丘之貉,眼下何处不日薄西山?何处不江河日下?他让张亦早作打算,而张亦念及曹瑛对自己有恩,不愿离去,为此还与龙文章大吵一架。两人不欢而散。
几个月后,段祺瑞节节败退,被迫请辞。消息传到北方没几日,曹瑛以为直军局势大好,难免饱暖思淫欲,只是这次没再逛窑子,而是直接把主意打到了张亦头上。他并非最初就怀疑张亦是个双儿,也是曹少璘从他房里搜出女人穿的肚兜——还是张亦刚换下的肚兜——和他告状时,他才隐隐有了这样一种设想。后来一经琢磨,琢磨着张亦比寻常男人小几分的鞋、分外秀气的手,琢磨着张亦柔柔的嗓音像带着勾儿,而他抬眸看他时眼下那颗小痣能给他心尖上烫出一个洞,他更是笃定了这个想法,当晚叫了两位姨太前来侍奉。
他要纳张亦做他的姨太,又舍不得急色地搞大了张亦的肚子,害本就贫瘠的帐下少一员猛将,便比以往更加宠爱张亦,简直是转了性似的徐徐图之,一面效仿高祖皇帝推食解衣,言听计从,一面又以恩人身份相哄诱,终于在软磨硬泡下逼张亦献了身。
只可惜原本悄悄订好的亲事,因局势动荡一拖再拖。
自直皖之争,北面张作霖虎视眈眈,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当战事将近,直系军火仍极度紧张,甚至第三师已连欠九个月粮饷,士兵终日食窝头粗糠,清汤寡水几不饱腹。这时,孟家要找个双儿冲喜的消息不胫而走,对曹瑛来说就有如久旱甘霖,而孟先生私下资助的军火,那就更是如神兵天降!
短短六日,西线传来大捷。数月后,张作霖携残部退至山海关外。大获全胜!
他忍痛用一个张亦,换他曹家的江山,心中不免凄凉。为此,在庆功宴过后,他又多纳了一房姨太作为慰藉,洞房花烛时,要新娘子穿着张亦穿过的肚兜,坐张亦坐过的床,这就算是睹物思人啦。
张亦制服了龙文章,居高临下眼望着他,龙文章不恼,更不挣扎,将张亦先前挡住他视线的红盖头紧紧攥在手心,就仿佛是自己揭过的一样。
外边几个劫匪抄起家伙围堵在轿门外,龙文章伸出一只手屏退左右,趁张亦不备,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掏出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张亦,向下,近了他的胸膛。
“龙大当家,”他学轿外那帮劫匪,温温柔柔喊他,“你这是做什么?”
还是同一双弯弯的桃花眼,他比几年前待他更喜怒不形于色,也更游刃有余。
“不干嘛,”他回一个笑,“劫道。”
外边人看不出轿中是怎么个情形,只知龙文章在里面一呆就是半天,而新娘子没有喊,更没有叫,谁知是旧时相识,还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儿了。
张亦微微一笑,随手把腕上的玉镯子摘了,朝他一扬下巴,示意他来拿。
“东西是个好东西,”龙文章接过镯子,煞有介事地对着光瞧了又瞧,原封不动还给他,“但你自个儿留着用吧。”
“哦?”张亦故作可惜道,“值不少钱呢,也不要?”
龙文章哂笑:“我哪能要?这不折煞人么?”
“看来是没看上眼。”
张亦说着,从轿板的暗格中又取出一只匣子,里面躺着的金条重见天日,散发出沉甸甸的金光。
他给他介绍:“这是孟先生给的。”
龙文章长这么大见识不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对自己这么阔绰。他接过金条,放手里掂了掂,掂完还回去,不无遗憾道:“你这也太俗了。”
张亦抬起眼睛想了会儿,像很苦恼:“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龙大当家想要什么?”
龙文章示意:“你坐。”
张亦一时竟看不懂他想干嘛。
“怎么?”龙文章启唇,不无讥嘲之意,“怕我在上面放了根刺?”
龙文章这人满嘴跑火车是出了名的,张亦不和他计较,谁让他被一个真家伙指着呢?只好信将疑地坐回软垫上。他矮下身来,仍没忘将长过腰间的薄褂子顺到腿下,仔细捋平,举手投足全不似含羞带怯的新嫁娘——若真如此,也不会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张亦了。
龙文章瞧着他大喜的日子还极素净的一张脸,视线下移,这红衣红裤裙都是量体裁衣的式样,裹得全身严严实实,连修长雪颈也不曾流露,却不妨碍衬得他身形是一等一的秀丽颀长。那细韧匀直的两腿微分,带着常在马上行军之人的刚健,就是可惜了足腕下没一双能与之相配的鞋。
不愧是大户人家娶亲,果然讲究的不外乎一个“门面”。
龙文章眼疾手快,往他脚腕子上一撸,毫不费力地挑走了他一只红绣鞋。张亦脚踩在冰冰凉凉的板上,一懵,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受了羞辱。龙文章夺了他的鞋,托在掌心上耀武扬威。
“你这鞋不合脚,还是尽早换了的好,至于这只,我就先帮你收着啦!”
他得意扬扬地将他这鞋纳进怀里。
“龙文章!你欺人太甚!”
张亦抄起仅存的另一只绣鞋朝龙文章砸去,龙文章这下志得意满地把鞋凑成了一双,出了轿子,整个人喜气洋洋。
于是乎轿班子的人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江洋大盗洗劫一空,自被抬进孟家大院儿前,张亦都是光着一双脚。
孟三少爷躺在榻上,得知轿夫路遇悍匪,便叫管家去账房多拨些银两以作慰劳,至于张亦,想来也许受了惊吓,但他着实是没勇气和心力探望。
说来也真是,他一即将留洋美利坚的少爷竟有这么帮封建迷信的家长。他本已再三抗议拒绝包办婚姻,还我恋爱自由,奈何孟先生救子心切,一声招呼没打,便把张亦许配给他。
那日张亦来得风尘仆仆,去得也风尘仆仆,他久卧病榻,形容憔悴,实在不便见客,连张亦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得而知。好不容易能起身看会儿书,下人们便拿了几张张亦的相片给他过眼,七嘴八舌的,纷纷夸赞这未来的少奶奶是何等芝兰玉树俊俏不凡。
他头一扭,自是看都没看一眼。
芝兰玉树?俊秀不凡?
笑煞人也!
眼下中国就是被这些个拥兵自重的狗军阀搅得四分五裂,民生凋敝,不得安宁,他张亦,一个军阀头子的义子,一个和曹家两代人都不清不白的双儿,纵是长得有如天仙下凡,他也绝不多瞧一眼。
他不是没想过张亦身世坎坷,未免不是个身若浮萍之人,能被送给他这病秧子冲喜,足见曹家人待他远没“义子”这头衔来得珍重。
卧病在床时,他就听闻张亦在曹家的那些风言风语,说是张亦名为义子,实为曹瑛老房子着火,人到中年得来的一个死心塌地的小情儿,而曹家大少曹少璘和二少曹蛮对这小娘亲则更是虎视眈眈,三人父慈子孝共御一妻在天津当地也是一段韵事。
他在床上想了许久张亦,却不愿理会张亦。张亦是行伍之人,早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定不会被寻常游匪所惊扰,这样也好,连安抚也免了,管他会在婚房等多久,他是誓死不想娶这个亲。他就是要晾着他。等他身子好了,他定要马上休了张亦,去寻那真正与他情投意合之人。
如今他身体抱恙,母亲早亡,父亲阿姊又远在上海打理家族事务,这天地高堂是拜不成了。反正也无需这些繁文缛节,早在曹瑛收下孟家厚礼的那刻,他们就已是夫妻了。衣食住行自有人伺候着,他不怕张亦烦闷无聊,索性一晾就晾了他七天,叫他独守七夜空房。
这整整一个星期,他不寻张亦,也不让张亦寻他,奈何张亦对他视若无物,根本没一点儿想会会他的意思。
这下孟文禄受挫了。
一介武夫而已,好大的架子,都卖身于人了,也不讨好讨好自己的新主子。
一天,两天,三天。
这次可不是他晾着张亦了,而是张亦不肯来见他。
四天,五天,六天。
他时常能听见院中舞刀弄剑的声响,却迟迟不见张亦踏进他房中半步,与他有哪怕半句嘘寒问暖。
好忍性!
他更气了。
这时的他,何曾想起自己决意不见张亦的狠话,特差人把张亦请到房里。
他倒要看看这人是否真如传闻那般芝兰玉树俊俏不凡。
房门打开,遥走来一双黑色马靴。
娶进门时赤着的双脚,如今牢牢踩着皮制的底面,宽阔裤腿扎进靴中,更称腿型匀长矫健。那人领口高束,脖颈秀长,通身一色,唯独手腕环的玉镯在袖中若隐若现,翠色横流。
这不是一个行军之人会戴的东西,却被他戴得灿若生辉,恰到好处。
他眼一上挑,隔着纱帘跟在那张脸上——什么芝兰玉树俊俏不凡,统统在他眼前被证伪,变得苍白而无力了。何止是……他之前说什么来着?“纵是长得有如天仙下凡,他也绝不多瞧一眼”?
孟三少爷不动了。
他有说过这话吗?
他说这话时未曾向神明起誓,只是一种自语,想来是算不得真的。
“你……”
他从没如此迫切的想要说点什么,忽然嗓中一甜,狂咳不止,咳得肝都发颤,狼狈不堪。
那人没嫌弃,半截身子探入帘中,递来一条擦脸都嫌白的手帕,温柔地、仔细地拭干他嘴角殷红的血,那节冰凉玉镯子贴蹭过他脸庞,忽又热了几分。
“谢、谢谢……”
他心惊肉跳。
不对…他成了孟家人,侍奉他是天经地义,他道哪门子谢?
他离他那样近,他却动弹不得。他衣间带起的熏香令他肺内充盈了宜人的空气——这是什么香?他怎么从来没闻过?纤长手指的指腹正隔着手帕擦拭他的皮肤,他一动也不敢动。
“见外了。”
那人声音带着笑意,绸缎般嘶溜溜附在他耳旁。嗓音一出,他脸上居然重又有了血色。
见他面色好转,喘匀了气,那只玉镯子离了他的皮肤,他本能地伸手去抓。
张亦微微睁大眼睛,低眉一瞥他扣在腕子上的手。好细。怎是一手就能扣住?孟三少爷顿时耳热,连忙松开了他。
他故作镇定地摆起架子来:“这镯子谁送你的?”
张亦温声道:“大帅给的。”
孟文禄顿觉这镯子俗了,回想起从前种种有关张亦的流言,更觉俗不可耐。
他装作若无其事般,将镯子盘在手里随意把玩,道:
“这镯子成色不好,以后别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孟家破产了。就这样,我找人给你重新做一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