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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原先是很少参与这样的庆祝活动的。一是前些时候受的伤还没好全;二是看着这里穿五彩民族服饰的少男少女们与科研队员们一起在某人的带领下跳起了交际舞。
……瓷看不下去了。
“ 我今晚就待在这屋里了,我哪也不去! ”
绛紫色的天空被染成墨黑,瓷坐在窗边看篝火闪动,映在眼中的火苗跳跃舞动,好似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花。
是啊,不知在过了多久之后,他才又能听见这熟悉的乡音唱起悠扬的山歌,多久之后才能再次看见一张张被火光照得通红的笑脸,看见他们随着节拍热情奔放舞动的身影……
瓷正这样想着,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房间。夏夜的戈壁滩沙漠是洁净而凉爽的,淡黄色的沙在地表浮动,微风挟着白亮亮的月光拂过他的脸颊,连续几日徒步带来的疲倦和苦闷被一扫而空……
“ 想开啦?”
瓷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某个罪魁祸首——共兆鸿,不对……还有小李——带队的队长,刚才共的舞伴。
“ 哟,既然江华出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咯……”李队边说边笑着向瓷眨了眨眼,又拍了拍共的肩膀。
“ 您终于愿意学习交际舞了! ”共上前,开口道。
“ 西洋玩意! ”瓷本身就怀着气,共又提,忍不住骂道。
“ 接受收新事物有什么不好?百花齐放的时代嘛,我们也需要与外国加强文化交流, ”共一本正经地解释,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话说,先生之前可没这么固执。 ”
瓷撇了撇嘴,这话他早就听得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把手搭上了共的肩膀。
“ 是是,好理都让你说完了……但……就这一次。 ”
共踏出左脚,牵起瓷的手。
“ 来,跟着我的步子,一右后,转,二左前,三右前…… ”
瓷的内心还是不太情愿的,他便紧紧盯着对方的脚看,人穿着一双稍磨出白道子的蓝色布鞋,而自己穿的则是一双锃亮的黑色皮。
前,后,后……前,后,后……一步……两步……
瓷感觉步履交错间,他们的节奏逐渐趋同,和谐得好像他们本就是一体的。旋转,闭位,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得瓷可以感受到共的体温,凌乱地被风吹起的头发蹭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咚哒哒”随着节拍“嘭嘭嘭”地跳动……不对,是他自己的。

瓷抬眼,目光正对上共流着笑意的眼角,他原本麦色的半边脸颊被火光照得红彤彤、亮堂堂的。那是一张匀称方正的脸,鼻梁挺翘、眉间时蹙时展,活脱是五十年代宣传画中年轻工人的模样,那是属于一个健康劳动者独有的美。
瓷开始想入非非——
呵!这张脸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相比抗战时期除了皮肤经过风霜之后更加粗糙之外,眼睛还是那么炯炯有神。瓷想起当年共为了丰富跟据地人民的娱乐活动,可是费了老大劲了,他不仅操盘全局,还经常亲自上台,那跳安塞腰鼓时神气的样子,气势非凡,引得一众战士们连连叫好。
现在改革开放了,共又开始推进文化交流合作,美国的冰上芭蕾,德国的交响乐,法国的葡萄酒,英国的足球。而他自己又是学探戈,又是学华尔兹……不过——瓷转念一想:
学了也好,也好,等哪天外交使团真的出访,你定要跟我走,跟我去会见外宾。到时候,我就不必与那群外国佬跳交际舞了,我跟你跳,在红地毯上,在富丽堂皇的吊灯下,有香水味,有红酒喝,你再换一套崭新的西装,到那时候……瓷想着共脱下现在洗得脱色的衬衣外套,换上西装的样子……
瓷想得出了神,脚下忘了拍子——
“ 哎哟—— ”
“ 先生,请专心一点,步子乱了把自己绊倒就是我的不是了。 "
共好像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特地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把脸凑到人耳朵边讲话。
这孩子,没大没小!
瓷看着共单纯无辜地望着自己,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要教训一下他。
瓷重新挽起共的手:“ 你说我们这个工程修得真心不容易。”
“ 是啊,毕竟是在塔克拉马干沙漠与祁连山脉交接处寻找油气资源,不仅有技术上的困难,物资上的短缺,还有运气的成分,对人的意志也是一种考验……什么时候能修条公路就好了…… ”
看人被成功转够了注意力,若有所思的样子,瓷心中暗暗叫好。
共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神情变化,继续说:“ 这几周来,全工程队的人都没能歇,要不是昨天有些新进展发现了一个新气田,又恰赶上五一,我们估计连祝酒会都 —— ”
“——哎哎?! ”
这一次瓷是故意的,他顺势接住没站稳的共—— 一手挽住对方的腰,另一边牵起对方的手。
“ 我学会了,现在轮到我了。 ”
瓷心中积压着的复兴中国传统舞蹈的夙愿终于按捺不住了!
“ 我要教你中国舞,最传统,最正宗的那种,各个民族的也要教! ”
共显然是还没从刚才的“蓄意迫害”中缓过神来,他看着面前人近在咫尺的眉眼,脸色肉眼可见得红润了起来。清风徐来,共觉得是火烧得过旺,他的脸烫得过头了!
“ 啊,先生,我……我…… ”
“ 我不管,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瓷暗笑。
小孩还是挺可爱的嘛!
……
结果不必多说,据瓷对科考队员们所说,这个平时能一下子扛两袋玉米跑三里地的小伙子,在自己示范并纠正了他几个动作之后,便突然跑掉了,喊他也不理。
瓷的评价是:果然,笨手笨脚的糙汉子学不来这样灵活优美的舞蹈。
奇怪的是,围着篝火的群众们好像不太相信,开始议论纷纷,李队长却笑得合不拢嘴。
……
不远处,共站在钻探机的瞭望台上,他的思绪像袅袅青烟,飘过嶙峋的山脉,飘过大漠中株株孤零零的晨草,飘向天际上的月亮。
忽然间,油井底传出隆隆声响——共抬头,看见头顶的石油井火炬喷出勃发的火舌,在黑暗中十分夺目耀眼,火焰熊熊燃烧,生生不息,就像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