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尚未出世的神明隕落,追尋百年的夢如泡影一般在一夕之間全數消散。
失去存在意義的人偶回到了他的原點——那座承載著他最深愛與最沉痛回憶的小村落。
人偶買的是凌晨四點的船票,在兩個小時前他還在淨善宮與小吉祥草王申請外出。意外的是,草神在聽到人偶的跨國外出計畫竟無加以限制,一句「要去好好玩喔!」就成功讓人偶在一瞬間有了近似手足無措的表情。這就是這個國家對於他國戰犯該有的反應?
在凌晨的船班大多是往來多國的商人,尤其是最近的稻妻解除了鎖國令,商人們爭先恐後的期望能在這個充滿潛力的大國找到新的商機。
人偶戴著寬大的斗笠,一身青色修驗者服飾,雖然胸前戴著須彌樣式的神之眼,但全身上下包括那股氣場,不必多說便能知道這是一名純正的稻妻人。
「小哥!是回老家嗎?在外打拼不容易喔!」
熱情的工人大概是因為在這時間段看到年輕人、又是稀有的歸國稻妻人,八成是把他當成鎖國期間偷渡出海工作的年輕人了。
雖然大致上也對。
凌晨的寧靜給了人偶難得算不錯的好心情,看在對方看著年長,人偶用了他最擅長的好人面孔向那名工人簡單回應,並表示他的船班準備出航,無法再過多停留,對方這才作罷。
伴著船工收錨的吆喝聲,人偶挑了一個能看海又能和船面朝同一方位的位置,他依在甲板一側的木製欄杆,海風迎面徐徐吹來,舒適得讓他像貓一樣的瞇起眼。
凌晨的任何氣味都像是剛拆封的禮物,海水粼粼的鹹意、一旁貨箱隱隱散發出的棗椰的甜膩香味、木製甲板上那反覆被海水浸潤又曝曬的複雜氣味,一層接著一層刺激他的感官。
如果天空那抹憂鬱的黛藍也有氣味就好了,然後他就可以聞到那從海平面升起的暖陽。
百年來繁瑣的工作、日復一日的實驗讓他選擇性地關閉自己所有感官。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機會能像個人一樣感受這世間的一切。
不,還是不用像個人吧,當一個無心的人偶就已足矣。
現在的人偶沒了過往成神的執念,各式自我毀滅的計畫也無疾無終,過去驅動他的仇恨並未消散,而是又被換上新的仇恨。但供他棲止之處不再是冰冷的手術台,而是甜點興趣小組組員的身份、因論派阿帽的頭銜。
但其實他比較擅長應付前者。
人偶乘著波浪任憑思緒一同於海風一同在天際遨遊,他把新仇舊恨全算了一遍,有些能夠釋然,有些光是去想就使他憤恨到不存在的心臟也一抽一抽地作痛。
不知不覺鼻尖那黛藍色的氣味被暖陽的和煦盡數掩蓋而去,他這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太陽的味道聞起來也能那麼憂鬱。
在天上盤旋的海鷗喧囂著佔領天空,像是在晴藍畫布上揮灑的白墨,其中一隻還銜著一串醬油糰子,彷彿是在向眾人炫耀牠的戰利品。
在這隻海鷗從身旁掠過的同時,在稻妻港口外圈的船影逐漸顯影。
人偶從船上遠眺,在船隻抵達的時候已接近中午,雖然此身上一次來訪這片土地不過兩個月,但對於失而復得記憶的他對這片景象恍若隔世,這是他第一次以這嶄新的靈魂與稻妻的地脈相連。
「斯卡拉姆齊,這就是你親眼見過的景色嗎?」
「我只在回憶裡看過,就和夢沒兩樣。」
「.......」
「...你走了以後,就由我來接替這場夢吧。」
×
稻妻的神櫻樹在地下暗暗串連稻妻每一片浮島,這是雷電真與時間執政伊斯塔露簽訂契約爭取的最後一層保障。
而神櫻的根系吸收了來自地脈的污穢,在深淵的損害後,向外傾瀉一場場關於這片土地的記憶重演,在根系嚴重損壞的地區甚至能見到整片清楚的殘像乃至數日。
雖然在不久以前那位人偶也認識旅者與雷電影曾一同修復過神櫻破損的根系,但在神櫻根系漫長的癒合期裡,也僅僅是支撐表面上的穩定罷了。
而用地脈枝杈打造的人偶身軀對此更是敏銳。
人偶一落地,馬上就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像是被什麼黏糊糊的一團黑霧附著,沉甸甸的,但就像是厚重的棉被一般裹得令人安心。恍惚之間,他好像見到那片以鮮紅點綴的華貴黑紗。
「斯卡拉姆齊?」「流浪者」試探道
黑霧好像對這個稱號有反應,微微顫動。
「斯卡拉姆齊?真的是你嗎?」
「.......」
在這之後「斯卡拉姆齊」再無回應。
稻妻新推出的特產糰子牛奶,據說就連雷電將軍也愛不釋手,人偶沒有去嘗試,他本來就不嗜甜。
稻妻最近蒸蒸日上的溫泉產業,他仍對於自己身上早已淡去的人偶關節心有餘悸,他本來就不愛和別人一起泡在水裡。
八重堂新進的輕小說,據說不光是稻妻本地的作家,各國甚至到異世界,不同文化風情的文字都能在這窺見,人偶在店門口駐足片刻,淺淺瞄了幾眼書架上的標題
《神霄折戟錄》《拜託了我的狐仙宮司》《論文進度為零》《在線等,被芯片控制了怎麼辦》
人偶並沒有再伸手翻看,因為店員小姐的目光實在是太扎眼了,就怕他下一步就要上來激情推銷。
穿行在稻妻最為繁庶的精華地段,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那龐大到無法無視、象徵著稻妻多年壓迫統治的天守閣,人偶母親的大房子,他的第一個「家」。
回憶想起自己還是個未完成品時,彷彿能聽見精密儀器高頻的震顫,沸騰的試管發出的咕嚕聲,這是屬於作為人偶出世注定不凡的殊異胎音。
在黑暗中日日夜夜做著無數的夢,是關於過去的夢、關於未來的夢、關於他這一生還未面對的所有哀愁,耳畔是前世不厭其煩的在他的身旁輕語,他就像他第二個嚴厲的母親。
而後在某一天,造物者為他安上了一對過於明澈的眼眸,那雙眼無須睜視,便能看穿這世間的一切悲歡,人偶在見到世界的光明以前,就用了那雙眼流下哀傷的淚水。
但是讓這樣一個同時擁有柔軟心臟和一副能承受千年磨損的身體的個體存在於世實在是過於殘忍,於是溫柔的神把他從一個未完成的神明容器貶為一具棄置在華館的廢品。
稻妻是一個城鄉發展極為不均衡的國度,不如說除了主要的島嶼,其他地方都像破敗的廢墟,除了魔物與冒險者,極少會有一般人經過。
人偶在須彌的教令院還留有大量的論文手稿,除了試圖糾正過去那些歷史的謬誤,還提出大量稻妻地區的整治方案,就算是還未潤飾過的手稿,還是比現在實際運行的那一套制度完整得許多。
而這像是從腐敗枯木中冒出鮮嫩枝椏的國度,舊時代遺留的最後一點好處就是那些荒廢的村落能夠保留至今,除了破敗了一點,景物依稀。
人偶在簡陋碼頭給船工一袋摩拉,在悠悠的船歌中任由一座座小島被浪花磨平、遠去。
踏鞴砂在稻妻的島嶼裡並非是離稻妻城最遠的,但是每當船槳劃開水面,他又感覺那沉甸甸的心更往下沉了一點。原來那份遙遠的感受並不在於空間距離,而是他又被拉回了那百年前從未體會過的那段過往。
船隨意停泊在踏鞴砂一處偏僻角落,四處是肆意生長的藤蔓、高至膝上的雜草,就連海亂鬼與盜寶團都不會由此經過,人偶向船工禮貌道謝接著道別,看著那爽朗的身影逐漸化為光點,混在海面的波光粼粼中。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