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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今晚要守岁吗？”迷蒙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打断了他正浓的睡意。
“啊……”他努力挣脱意识的束缚虚起眼，瞄了一下墙上的挂钟，离“12”还有半圈。
这孩子，说是问我的意见其实是自己想熬夜吧。
电视中人声嘈杂，夹杂着断续的雪花声，大概是在放春晚？今晚她没有回来，他也没有心情看了，也许是白天扫除太累？他竟早早在躺椅上睡着了。
好闷。
“你随意，但注意别熬太晚，我出去走走。”
夜深人静，空天中偶有烟花炸响，伴着点点星光。
「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今年春节，工作不算太繁重，他带着弟妹回到农村旧时生活的老家，这个政府分配的二层小独栋。大大小小田块围了它一圈，汽车只能停在大路上。下车，经过堆满人家的错踪小道，穿过田梗，就能看到院门的青瓦来迎接他们了，下方贴着晒褪色的粉色旧桃符——当然现在已经被他换上新的。
步入院门，两侧种有低矮的砂糖橘树——大概是观赏用途，果子他尝过，很酸；再向前一步，有不知名的草木杂塞在瓦盆里，有的直接生在未经水泥硬化的小方土地上，曾经他们在此常住时，她总将盆景打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他其实觉得凌乱中也颇有生机；院中间——也是他觉得现在在这个院里唯一值得一看的——一棵银杏树，虽然在冬天它的叶子已经落完，但苍老而遒劲的枝条仍弯曲着向着高处延伸，将末梢触向瓦檐。
「像她。」
下楼，他停止回忆。夜色浸润着整个院子及远处的田野山丘，黑暗中为数不多的光源是院门上挂的两盏大红灯笼，红光映在两侧新贴的红对联上，红色溢出，包裹着黑色的笔画，兀地生出一丝诡异的宁静感。
红灯笼，红对联。
白天还挺喜庆，但现在是午夜。常人看见这番场景应本能地感到害怕——确实，路上已没有闲逛的人，串街跑过的野狗眼中亮着白光，小孩们大概都玩累了被哄着回家睡觉了，而只有好事者应该还在某处忙着点起0时的烟火。
但他不害怕，他想着她什么时候回来，焦虑冲淡了恐惧。他径直走入田野，焚过秸秆的烟灰、细枝、干土粘在脚底，走几步，脱落，走几步，又重新粘上新的。脚掌踩碎干土，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腥味。他有些享受这粗糙的感觉，好似带他回到从前，生活中只看得到土地小麦和大山的日子，那时他总能看到真诚的笑脸。
他的心重回宁静。
不知走了多久，他有些累了，看一眼表，然后躺在秸秆茬上，望着天空——还有2分钟，干脆就等烟花升起再回家吧。
午夜的郊外还是很冷的，像是城市将所有的寒气都驱赶到了这里。紧贴土壤的皮肤传来阵阵刺骨寒意，他联想起海鲜集市批发冻货的大冰柜，他闭上眼，想象自己此时就是一条冻鱼。四周的空气仿佛也减慢了流速，下沉，下沉……好漫长，他等得不耐烦了，不甘心地抬手看表——
「00:01」
00:01？奇怪，刚才他明明没有听见任何烟花在头顶炸开的声音，哪怕闭眼，那些五彩绚亮的光芒也总该透过眼睑映在视网膜上才对。
大地纹丝不动。
也许是自己所处的位置太偏了？不对，有的太安静了。他坐起身，田野还是原样，枯槁萧瑟，远处隐约可见家家门前亮起的红点。
「跨年失败。现在是2009年12月32日00时01分。」
他尝试循着田埂回家，向着那些红点走去。死寂的漆黑中他只能勉强勾勒双脚的轮廓。他尽力按下心中的不安，但每前进一步违和感就腾起一分，逼得他不敢放开呼吸。
按理来说，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他从不会对黑暗中的未知产生恐惧——直觉告诉他这次不同。
红点随着他视野的抖动而摇晃，在眼前留下浅浅的痕迹。
……
明亮的两点红光出现——家近了——他屏住呼吸——
……
小红灯笼。
来了。
来了。
他大步走——
……
大红圆吊顶灯笼。
来了。
来了。
他跑起来———
……
深红血眼。
看过来了。
来了。
……
。 。
直直地盯着我！
是的，那血似的双眼对着你的双瞳，红色从黑暗中涌出。你感觉你们之间的联系在加深，枝条缠绕，你看见了你自己，你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你看见了自己的内容物从外壳里挤出——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人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满堂皆红！
……
……
……消失了？
找回意志后，他才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衬衣，在寒风凛冽的包裹下引出阵阵颤栗。他渐觉世间陌生，这种情况啊，惟有……
「她」
……
“诶，共！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家门口坐着？”汽车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停止。
风衣披在身上传来未退的暖意，他抬头。
“哇，你的脸色真难看，怕不是已经着凉了，快回屋！”
暖光驱散寒意，大概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吧。
“您这是又加得什么班，这次怎么回来这么晚。”
他不解地看着她带着笑有些神秘地靠近——
脸颊收到一个吻。
“帮助过年晚上出门迷路的小朋友回家呀～”
「跨年成功。现在是2010年1月1日00时01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