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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贫民-G区的华生医师从不是怯懦柔软、任人搓圆搓扁的主。
他曾在没有执照的诊所用听诊器的橡皮管缠住两百多斤壮汉的喉管,从背后让那失礼的家伙眼球暴突、再十指虚脱地拽着约翰的袖子,口中发出嘶嘶的求饶声。
——值得一提,我们的约翰好医生,绝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黑心鬼,我的意思是,正儿八经的医师资格证在手,在新叙利亚战火纷飞的疮痍战场上还从没有人质疑他从医生涯中善良仁和的品格。
但天可怜见约翰华生。
自从他退伍之后就很难在伦敦找到份靠谱的工作,这都拜一个叫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来历不明的改造人(也许?联合政府是这么说的)所赐,因为和地球联合政府起了那么丁点大的摩擦,那位银河暴君就把激光迫击炮的洞口对准了伦敦……(该死的,约翰想起自己在火焰中燃烧得噼啪作响的政府救济批房,人生中那么确定想要揍上嫌犯的右脸)
过了一年半载——顺带一提今天是3022年,处于人类世界的新纪元。
约翰早就适应了贫民区该死的压榨和欺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用拳头把对方的下巴捣碎,他就会把你的牙齿拽下来。所以,凭借着一手脱筋卸骨的好手艺,以及一柄韦伯利左轮手枪,约翰成功让自己在G区有了一定的威望,不再需要躲到水泥柱子里忍受冬日的寒潮侵扰。
约翰早认为自己磨炼出来一副见鬼剁鬼的丑恶心肠来,话是这么说,但当他瞄见那个倒在他诊所地毯上、跟一团破布没什么区别的男人(约翰心想:长条破布)时,他年轻时在医学院课堂里背的那些希波克拉底誓言就争先恐后地一条条钉进他的脊背,让他一步都不能挪动。
约翰终于在寒风中站得脚麻,于是他小声骂了一嘴,上前一步,一手开门、另一手扯住男人的大衣领,拖死猪那样往小厅拽。
男人大概是晕死过去,这么粗鲁的举动也不见他反抗,约翰两手拽着他一点点拖到沙发椅旁边,从后背处又使了下力,让这流浪汉头脸朝上,以便约翰更清楚地看他的五官。
流浪汉被约翰这么用力一扯,怀里的东西顺着手臂掉到地毯上,远看是一份牌证,约翰伸脖子去瞅。
上面写男人的名字——夏洛克·福尔摩斯。
流浪汉看上去营养不良,两侧脸颊突兀地凹陷进去。但约翰用粗麻绳绑这男人时,摸到他薄薄一层皮肉下的腕骨粗壮有力。
约翰抬头想了会,在思考要不要把玻璃橱柜内的镇静管制药品拿出来用。
或者是趁现在往男人显眼的颧骨上来两拳——为了约翰那可怜的、无辜殁身的救济房。
约翰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传呼机——他是个内心还留存着点仁义道德的医生,但这不代表自己会乐于主动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很明显夏洛克·福尔摩斯就是那种大写还着重加粗的超级麻烦精一位。
约翰的手指在凸起的按键上摩挲了一会,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呼叫当地自卫队,就在拨号键即将被按下的当儿——
一把梆硬又笔直的东西戳上了约翰的后腰。
约翰翻了个白眼,凭体感那绝对是一把加了消音器的德制手枪——该死的,他忘了最重要的搜身环节。
流浪汉的动作悄无声息,嗓子却像被火药硝烟烧过般粗粝:“医生,选择医治我,我会回报给你想象不到的丰厚报酬;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但我不打包票将会友好地对待你。”
约翰·华生心里一水的伦敦粗口持续输出,面上沉静如水:“当然,我将您从我医馆的门口搬进来,当然是怀揣着一颗济世救人的医者仁心,只是害怕你醒来暴起,所以——”
约翰的余光瞥到地上断成两截的麻绳,断面齐整——此人除了手枪之外还有管制刀具傍身——约翰再一次狠狠懊恼。
约翰的精神高度紧绷,忐忑地等了许久,只听到那人在背后突兀地笑了一声:“是吗,好心的医生,我今天可真走运。”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约翰感到脖颈一阵刺痛,背后该死的混蛋向他身体里注入了一管不明药剂。
约翰华生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肾上腺素一瞬间迸发,恐惧和愤怒在他的血管碰撞起火,此刻他也顾不得后腰的危险品,猛地沉下身体扭过腰身:“该死,你干了什么?!”
“一点能保障我人身安全的小小的保险,我想。”
男人笑得没温度,脏兮兮头发掩盖下的眼睛露出一点狡猾的意味:“新政府军本来想用在我身上,可惜官员们脑子又蠢又空洞,”针管被他随手一抛、掉在地毯上:“能自我改变性质的化学药剂,平时它安全无害像只乖兔子,可时间会催化它成为一份烈性炸弹——就在你的动脉血管里,你听到引线燃烧的声音了吗?”
约翰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上自己脖子上的针孔,他手指冰凉,连带着声音更硬了几分:“但有解药,他们并不想杀死你。”
“是的,得益于我一骑绝尘的政治属性。”
“解药在哪?”
“现身于我脱身之时。”
“……”
“以及,”这个地球通缉犯露出今晚第一个可称真心的笑容:“没有手枪,那只是一把特殊形状的匕首,但对你,我的好医生——已经足够了。”
约翰额头青筋直跳,深呼一口气:“来让我们谈谈我的、丰厚报酬。”
“叫我夏洛克,如果你困惑的话。或者别的什么也无所谓,随你便。”
流浪汉——不,夏洛克·福尔摩斯换了一套棉质睡衣,踩着约翰的拖鞋,他刚刚洗了个澡,把身上附着的尘土都洗掉,这会儿窝在医馆客厅的小沙发上喟叹出声:“敬逃亡。”
在翻找医学杂志的约翰头也没抬,连一个眼神也不想多给。
男人拔高了声音:“Tea or coffee?我来者不拒。”
约翰摔了手里东西,走到料理台凭着记忆找那批过期茶包。夏洛克弯了下嘴角,露出点得逞的笑意来。
从微波炉里把煮好茶的马克杯拿出来后,约翰看到沙发上睡着的夏洛克——这人初见面给人的印象着实不太好,政府逃犯、又是火烧他房子的罪魁祸首。
可此刻这位罪犯闭着眼睛蜷成一团窝在沙发上,旁边的灯光被他扭到最暗,可称温暖的橘黄灯光就那么照在头发上。
胸膛起伏,很安静。
对于夏洛克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情景过于罕见。
约翰握着杯子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这对他是个很好的机会。
此刻把这个非法闯入者包成一个完美的包裹,再绑个蝴蝶结打包送到联合政府门口——官员们会非常乐于重新为他安排一处伦敦中心的房屋的。
约翰轻手轻脚地把马克杯放在茶几上——确保陶瓷与玻璃的碰撞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来。
他拿出浸了乙醚的帕子,在即将捂上夏洛克鼻子的时候。
夏洛克不知道在梦中梦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头顶蹭了蹭抱枕。
这一下便将他颈后可怖的伤痕露了出来。
——约翰停滞了。
夏洛克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的晌午了,他睡了很久,久到约翰都以为他那晚真的吸入了一部分的乙醚气体。
约翰是一个医生,昨晚他认出那是什么痕迹——鞭伤。
用粗糙的麻绳浸泡煤油、再晒干,用这种方法制作出来的鞭绳柔韧又具有伤害力。约翰想知道夏洛克做了什么才会招来如此祸患。
于是他问出口。
很显然夏洛克没预料到这样的问题,他惊讶了一瞬,细微地皱了下眉:“医生,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坦诚。”
约翰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没有说话。
夏洛克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如果你愿意当我的第一个听众,那么我将要告诉你一个,我的谜语。”
“什么?”
“政府安在我头顶上的种种罪名,其实并不出自我手。”
可惜,约翰并不怎么相信他,他干笑了一声,附和着回应:“是吗?”
夏洛克向约翰的方向挪动了一下,虹膜被灯光折射呈现出瑰丽的颜色,透露出一点蛊惑的意味:“如果我问你——设身处地,你是一位本分好公民,结果有一天飞来横祸,你声名狼藉,所有的财产被冻结、住所被封禁、你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唾弃你、与你制造出美好回忆的人们都以你为耻、你的正直善良都被覆上阴霾——而所有的可怖罪行都来自一位M先生所为,他只是嫁祸在你头上,华生医生——你会怎么做?想想吧,我的好医生。”
夏洛克的尾音很轻,语气随意,仿佛无足轻重。但约翰不敢去想,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那个天天电视轮播的头号通缉犯,他声名狼藉的所有原因都只是另一个人的栽赃。
约翰深吸了口气:“夏洛克,我不知道你所说真实性,但如果这是真的,你实在是……”
“太可怜了?”夏洛克突兀地打断他,头扭到一边去,让约翰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
“不。”
夏洛克转过头。
“你很勇敢,真厉害!”
“……”
“我说真的,”约翰咳嗽两声,不太自在:“想想吧,你刚说的那些可能性,几十年的美好过往一朝崩塌,哦这该死的真是——抱歉,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承受,我无法想象你是怎么过来的。”
约翰也不知道原因,面前这个刚认识一个夜晚的人,说他是无辜清白的,而自己也傻傻地相信了。
没有证据,没有缘由。
明明昨夜还“针管”相对——不,等等,约翰刚想到似的,抬手猛地捂住脖颈,被欺骗的恼怒的、犹豫的沉默的心绪交织。他说不出来话,两种情绪碰撞,把他的心脏堵得满满的。
夏洛克看着他的脸色,很夸张地喔了一声,靠回到沙发扶手上,他看懂了约翰没说出口的话:“我敢说我们真默契,我刚要向你解释呢。”
“你最好是。”
“假的。”
夏洛克上下嘴唇一碰,四个字母共计一个单词,就这么简单而直白地把约翰的怒火勾起,约翰当然知道这个词是形容什么,他猛地一扑,用手边的绒毯(顺带一提,这是他刚刚拿来打算给夏洛克盖的,以防着凉——过去式。)罩住夏洛克的头,怒火大动,然后把他摁倒在沙发上,自己再骑上这个骗子的腰。
夏洛克在绒毯里愉快地笑出声:“那只是一点微量的抗生素。我们的医学硕士、毕业于高等学府的约翰·华生医生——被胡诌出来的世所未有的虚假药剂所蒙骗,真的假的?”
身下的男人笑得畅快,胸膛一起一伏。约翰感受着手下人心脏有力的搏动,半晌没有说一句话。
夏洛克笑了一会没得到约翰的回复,小心翼翼斟酌着开口:“呃,约翰?我不是真心要说这些话的,我是说……”
“你可以待到你愿意为止,夏洛克。在那之前,我会帮你。”
约翰的语气认真,一字一顿:“你一定要把你所遭受的一切,加倍偿还给那个M先生,必要之时可以使用暴力。”
这下轮到绒毯里的夏洛克沉默了,他静止了一会,扯下绒毯选择和约翰对视:“说真的,你愿意为我做这些,我很高兴,但……我不是一个人。约翰”,夏洛克去拉约翰的手,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我有一个哥哥,在政府供职,他提供我诸多便宜,我的行踪是他帮我隐瞒。我并不是想高调宣扬他的智慧,但我可以说,他的脑子胜过一整个政府机关。”
约翰的眼光移向夏洛克的后颈,那处鞭伤刚刚愈合,皮肤上有粉色的痂。
“权宜之计。”夏洛克用手摩挲约翰粗糙的指关节。
“这感觉真新奇,”夏洛克冷不丁开口,换来约翰一个疑问的眼神,夏洛克接着说:“第一次有男人坐在我身上。”
约翰猛地要起身,被夏洛克摁了回去。
“别动,也别问。”
夏洛克的鼻息喷在额头,温热又带来一点痒意,他为他们两人扯来那张毯子盖住,约翰的鼻尖传来夏洛克身上的味道,那是他自己的沐浴液的牌子。
约翰抿了抿嘴,觉得就这么服从下去的自己很劣势,但在夏洛克面前,特别是在他温热的怀抱里,这一点点的劣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在困意全面扑向他的时候,约翰感受到夏洛克的嘴唇,这个最擅长说谎的、身怀诸多秘密的人,在临走前说下了他的实话:“我得走了,约翰。流浪之人身似浮萍。”
约翰感觉到自己的耳垂被人摩挲:“我也不能为你招致祸端,但话又说回来,等我完成我的任务,约翰,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到伦敦去,我有东西要给你。”
那是约翰睡过最沉的一觉。
约翰醒来后感到啼笑皆非,自己想要使夏洛克睡着,准备的是乙醚;而这个惯于使用谎言的人,给的是真心和一弯软和的怀抱。
他醒来后默默收拾了所有痕迹,但其实夏洛克周全细心,没留下一点可以被追踪的东西。
希望终有一日,约翰能在电视轮播中看到洗清冤屈的夏洛克。
而那个时候,他会在医馆门被敲响的同时,端出一杯热茶,同时拉出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毕竟,夏洛克或许欠他一栋房子,不是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