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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達,你相信人死後會化蝶嗎?」
司馬懿沒有回應,只當他是近期看多了《梁祝》電影的緣故,手上削著蘋果皮的動作沒有停止。
「仲達真不解風情。」曹丕放下手中的《宣室志》,「祝英台為愛殉情,最終與梁山伯化作一雙玉蝴蝶逃離凡間,從此遠離塵世禮教枷鎖,這就是最好的歸宿不是麼?」
「公子,我只曉得,如此輕生實屬不值。」司馬懿放下果刀,捧著一塊塊半圓果肉坐在曹丕的病床旁邊,「蘋果切好了,來。」
司馬懿拿起一塊送到曹丕嘴裡,試圖堵塞他那天馬行空的腦袋。曹丕一邊咀嚼,一邊還在想,自己死去的那天,司馬懿會否為了他跳進墳墓裡?
曹丕與司馬懿的手上戴著同一款的白金指環。後者無名指上的指環雕刻了墨蘭花的暗紋,曹丕說司馬懿與它很相襯,紫色,高貴優雅但不如玫瑰俗套。充斥詩文的腦袋覺得戒指代表一生一世的羈絆,司馬懿卻只視之為兌現資產的隱形支票。
司馬懿本是名門之後,祖上三代都是政經人物。可惜家族不幸,被政敵尋仇遭滅門之災,司馬氏只剩他與司馬孚兩兄弟苟延殘喘,經歷了不知多少飄泊才得以停泊在近年火速崛起的曹家蔭下。司馬懿內心僅存的那點溫情早已染了血污,化了蝶,或是早就像曹丕送他的那些親手創作的工藝品般棄如敝屣。如今他守在垂死的病人身邊,無非是為了司馬一族能借助曹氏的力量在政商界東山再起,以及能夠順理成章地以第一繼承人的身分收下曹丕的財產。
他們兩人是名義上的婚姻關係,這當然是建基於一頁聯姻同意書與兩個不屬於曹丕與司馬懿本人的家長簽名。沒有世代背景的曹家需要司馬家作為名族之首的支持和人際網絡,元氣大傷的司馬家需要曹家的資金和保護。
毫無溫度的一紙婚書並不代表這段婚姻同樣需要如此冰冷。自從進醫院以來,曹丕每日都會送司馬懿一朵深紫色的墨蘭花,花瓣上捫了一層微薄的濕氣,像是沾過水。司馬懿沒有深究當中意思,只當作是富家公子的小情趣,每每接過只會禮貌性道謝公子,然後沒有猶豫地把整朵花塞進褲袋,任由它包裹在半濕的布料中慢慢萎縮、腐爛。
曹家公子這一輩子見過太多爾虞我詐,唯獨這病足夠誠實,讓他能夠百份百肯定司馬懿接受了他所送贈的一切——無論是他的花還是他的吻——唯獨沒有接受他真正進入自己的心內。
曹丕默默看著司馬懿,以及他對花朵的糟蹋。那被折成兩半的殘花,就像曹丕自己的生命。
本來只是平平無奇的新婚蜜月。雖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姻,曹丕還是以新婚假期的名義硬拉司馬懿去了一處外國村莊待了半個月。那村莊的活人少得很,唯獨兩樣東西很多:鮮花與墓碑。
曹丕調侃著說果真與仲達踏入了愛情的墳墓,可想了想又說若是仲達的話,死也死得願意。
鮮花與墳墓,拼湊出某種莫名的浪漫,總叫文人曹丕念念不忘。有天清晨他趁司馬懿還未起身的時候出了門,找了接待他們的村婦問個究竟。村婦記起他與司馬懿形影不離,又見曹丕鍥而不捨地追問,便告訴他流傳下來的故事:
從前這村子有位美麗的女孩,她的美貌冠絕天上人間。天上一位神明聽說她的美麗便下凡察看,果真一見鍾情,決定以鬱金香定情,與女孩雙宿雙棲。然而這位天神本身有位未婚妻,她見天神久久未返便到人間尋覓,結果撞破天神與女孩的事,勃然大怒。女神望著女孩手中的鮮花,失望至極地對村子落下詛咒:此村的任何人,凡是對他人動情而不得,必遭受花吐病苦而死。除非兩情相悅並共偕連理,否則病症無法得解。
曹丕不信,反駁道:「不得未婚夫的心,卻不是詛咒妻離子散,反倒要他們終成眷屬,豈不是一種祝福?」
村婦搖了搖頭,正想開口卻還是回歸靜默,換上一貫禮貌友善的笑意,卻難掩面色的黯淡。她借意離開,回到自己屋裡,被挑起好奇心的曹丕哪會罷休,於是遠遠地尾隨。直至走到村婦房子的不遠處,看到一名少女坐在屋外的長椅,手中正捧著一朵粉色的風信子。她發現陌生的面孔,頓感一時反胃,從嘴裡又吐出一朵。
曹丕不禁驚訝,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他不再躲藏,堂堂正正地向女孩走去,查看她手中的風信子完好無缺,可是表面微微濕潤粘膩,是沾了喉嚨間的血水。
「你是……她的女兒?你也聽說過那個傳說嗎?」
少女點頭。
「你再說我聽聽。」
少女的臉與她母親是一樣的黯然。她無語,向曹丕遞去風信子,不知是否因為過度虛弱而無法開口的緣故。
「……你喜歡了別人?」
她點頭。
「他對你無意?」
少女卻搖頭。
「那個人,與其他女孩有了婚約?」
搖又搖頭。
「那麼,你為何也會花吐?」
遠方是一片荒蕪的懸崖,少女凝望良久。曹丕猜得到大概,那良人大約是從那山崖失足摔了下去的吧。
她艱難地起身,在腳前的花圃挖了一層泥,把兩朵花種在土中。「就算是……像我與他這樣,女神大人也不會放過的。」
「……沒有其他治療方法了嗎?」
「只有一個。」少女望著曹丕,「可是……」她的雙眼變得晶瑩,聲線哽咽。
是的,只有放下對方才能拯救自己。但是兩人在一生中最美好青春的年華相遇,又怎能說忘就忘呢?女神的條件十分苛刻,有情不能終成眷屬,不僅是單戀相思,或是另作嫁娶,還包括因死亡而失去至愛。兩個人能同時活著、喜歡彼此,本就是一場絕無僅有的奇跡。根本不需加諸什麼詛咒,本來這世上,不得所愛才是常態。
曹丕又問,為救人而與其締結婚盟可以解除病症嗎?少女搖頭,女神全能全知,不是全心真摯的,藥石無靈。她指向山上的墳墓,都是成雙成對,不願撇下彼此而共赴陰間的人們。
鮮花與墳墓,是一場真真關乎生死的浪漫。
曹丕回到旅館,梨花帶雨的少女面龐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唯有情意與愛,值得以死相守。敏感多情的他正是詩意大發,一邊打算動筆一邊回想到底世上有何物,足以讓自己寧願承受花吐之苦也不能放下。想著想著,目光掃過床上還在睡夢之中,沐浴在晨曦金光下的司馬懿。
他的長髮散開在杏色的枕頭,依舊烏黑柔順,昭示主人正值一生中的最好時光。手輕輕托在自己的側臉下,指尖上的銀色指環正是耀眼。
一切如恍然大悟。
就是這個時候,曹丕突然體內一陣翻騰。胸肺裡癢癢的,像土壤裡鑽出一株幼芽。
回來之後,曹丕就浮現莫名奇妙的症狀。一開始只是偶爾的乾嘔,但後來開始咳血、高燒不退。曹丕像是意識到什麼,在情況失控得需要叫救護車之前便自行去了醫院的病床躺著。司馬懿本想跟隨,卻被曹丕拒絕,只能每隔幾日去探望。
曹丕向來都有不知從哪而來的自信。他想,還是與司馬懿保持些距離比較好,萬一他照顧自己日久生情而自己死了,他可不想在墳墓裡看見第二個會吐花的人。曹丕想了想又竊笑,若是被司馬懿知道這番說辭,一定會翻著白眼叫他別自作多情。
從嘴中吐出一小塊殘破的紫紅花瓣,後來是兩塊、三塊、半朵花、一朵花、一堆花。無數醫療學者看過他的病例,都找不出具體病因。口中吐出的花一天比一天艷麗,而曹丕的生命一天比一天孱弱,就像被花吸乾淨盡。再後來,獨立病房裡只能聽見連串的強烈咳嗽,隨後一陣不尋常的完全沉默,以及醫護人員帶著心肺復甦設備衝入病房的動靜。
死前的兩天,司馬懿來看他。曹丕趁著短暫的清醒向他交代了遺囑與財產事項,一如所料地全數撥到司馬懿名下,一切都隨他高興。臨走前曹丕依舊送他一朵墨蘭,司馬懿問為何到了現在仍堅持這些無謂的東西。曹丕虛弱地扯出一個真摯的笑,說我是要變成花,來接住你這隻即將自由自在的蝴蝶。
司馬懿怔怔地望著他,第一次仔細觀看手中的花。
曹丕的愛,在於允許司馬懿不愛他;而司馬懿早就知道曹丕的愛足夠包容所有,因此明張目膽地將之拒諸門外。曹丕的早逝與不足兩年便草草結束的婚姻的確是司馬懿未所料及,可是若果曹丕的生命與死後的遺產只能二選其一,他清楚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直至望見曹丕遺體之前,司馬懿還是這樣認為。
脈搏機螢幕早已剩下一條平行線不再發出聲響,如同床上的啞巴一樣,病房外久違地回歸平靜。
司馬懿走到病房前,打開門,才發現原來他並不是認領遺體的第一人。床邊早已是律師、私家醫生、會計師、甚至還有專門應對傳媒的公關。一些人忙著與護士長交頭接耳處理曹丕的後事;另一些人在死者面前打開筆電,直接核對司馬懿將會獲得的遺產,就如完成任務後清點獎賞;一個女人向司馬懿走來,遞給他一張寫滿官腔的回應紙條好讓他懂得回答醫院外的記者;還有兩三個穿上整齊西裝的師爺,捧著一堆堆文件等他簽字。
曹家作風向來風行雷厲,特別是在處理死人這回事上早已建立一套發展成熟的公式。就連二公子的亡故也是井井有條地處理著,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妻子」,在此時除了提供親筆簽名之外就沒有任何用武之地。
好不容易完成一切程序,他們只留了一句「節哀」便關門離去。司馬懿禁不住鬆了口氣,坐在曹丕床邊,此刻自己最想做的一件事竟然是削蘋果。
於是他真的這樣做了。拿起果刀,熟練地削開紅色的果皮,將完整的果實切成一瓣瓣殘缺的半圓。司馬懿把蘋果放進自己口中,咀嚼,這批次特別酸。又嚼了兩三塊之後才想起床上的人還未吃。他近乎本能性拿起一塊想堵在曹丕的嘴邊,根本看也不用看便知他的嘴巴在哪個方位。卻突然記得,他不愛吃酸,也毋須再吃。
司馬懿回過頭,看著那個永遠合上眼的人,仔細地看。曹丕的嘴裡彷彿含著什麼東西,他放下手中的果子,極輕柔地張開對方的雙唇,望見一朵紫紅色的花靜靜躺在公子的舌尖,被混合瘀血的唾液浸得糜爛。司馬懿才明白,曹丕明明足不出戶,何以每日送他一朵濕漉漉的花。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取出,花瓣因濕氣而無法綻放,無力地平攤在司馬懿的掌心,像翅膀。
彷彿,他看見了那隻逃離凡間的的玉蝴蝶。
曹丕最終死了,死在一個悶熱的夏日。
下葬那天,連天上一片片的雲也套了黑衣參加這場沉寂的葬禮。沉甸甸的積雲快要傾倒而下,像是為曹丕的最後吊唁,唯獨不知在場多少人的眼眶比潮濕的空氣更乾涸。
司馬懿以遺孀身分站在第一排,全黑西裝燙得格外筆直,長髮沾染了厚重的霧氣而垂在肩邊,似乎比往日顯得稍微平塌。他一直呆呆望著手中的白玫瑰,直至儀式進行大半時才想起曹丕說過,玫瑰俗套。如果真的要尋一種花代表曹丕,司馬懿想,那大概會是白玉蘭。
墨蘭是盆栽,又名地生蘭,在地上悄然開放,默默等待經過的人發現它的美。但白玉蘭不同——盛開在高高的喬木枝俯視眾生,氛芳總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然而暑熱一到便發黃枯謝,掉落土中歸回沉寂。直至芳香消散,人們才突然想起它早已逝去。
但司馬懿最後還是把花扔進了土坑裡。「咚咚」一聲,玫瑰靜靜躺在沉香木的棺材板上,被隨後親友放下的花枝逐漸埋沒,咚咚、咚咚、沙沙、嚓嚓。
「請先人安心入土!」
仵作拿起鐵鏟,舀起一杯黃土向坑內撥去。此時一隻蝴蝶毫無先兆地出現在司馬懿的視野內,突然向鮮花堆撲去。
「哎——」
撥出的濕泥無法收回,那隻蝴蝶就這樣被壓死在那把泥土之下,代替了司馬懿與棺木一同被下葬。
胸中一股無來由的疼痛,像被挖空了一塊。司馬懿感覺到有某些東西從自己身子裡出了去,跳進墳坑,飛往天際。
他疼得彎下腰,皺著眉,旁邊的弟弟司馬孚攙扶著他。面朝腳下的土壤,從蒼白的雙唇之間吐出第一朵白蘭花。司馬懿才猛然想起,曹丕曾經說過自己要變成花,來接住已經自由自在的他。
於雷聲從頭頂響起的一剎,遲來的水珠終於打濕了溫熱的花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