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朴到賢常怨恨自己年紀太小,「弟弟」的身份剝奪了他做出很多選擇的正當性。
譬如爭取孫施尤畢業舞會上唯一的舞伴資格這件事。
考進當地第一志願的高中,對於本來就成績優異的朴到賢來說並不是件太大難事,正如同幾年前隨從商的父母從韓國本土移民至幅原廣大的北美大陸一樣,初期的語言、飲食等各種層面上的不適應,不過是短暫的陰雨,很快地,朴到賢就順利地融入了這片人文風情截然不同的土地。
同是來自於朝鮮半島、並橫越太平洋抵達北美的人們,朴到賢很快的融入了同一間高校的韓國人組成的同鄉會,除了有同為高一新生的同齡人--崔玄準,以及提早入學的鄭志勳以外,也有剛升上高二的李承勇--身材同樣高挑、寬肩的二人常被戲稱為雙生子,校園裡也不乏臉盲的美國人對著李承勇喊Do-hyeon、朝著朴到賢叫Seung-yong。
而朴辰成和孫施尤現在就讀高三,是同鄉會裡唯二今年度將要畢業的畢業生。
同鄉會有幾項長期傳承下來的習俗,譬如舊生帶新生這檔事,又稱「直屬」制度。
往年入學的新生多一點時,甚至需要一名舊生帶領好幾位新生,好在今年舊生和新生人數恰好是一比一,學長們的負擔比往年輕鬆了不少。
他們最後說好用抽筆記本的方式,來決定未來一年裡頭自己將由哪位學長擔任引路人的職責。
崔玄準第一抽,抽到了朴辰成,而鄭志勳其次,則是抽到李承勇。
桌上剩下最後一本筆記本,朴到賢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走完剩下的形式。筆記本的主人孫施尤倒是乾脆,上前抽走了自己的小冊子,封面頁上頭的那隻小猴子笑的好燦爛。
孫施尤的目光停在朴到賢面上,把有些無措的朴到賢描摹了遍,從修長整齊的指尖到寬闊的肩頭,又從鼻樑的峰巒到睫下陰影,不偏不倚向上23度角。
「你好呀,到賢學弟。」孫施尤當了那個先開口的人,朴到賢這才發現面前人有著一副與那張仍帶著稚氣的面龐完全不相符的磁性嗓音。
孫施尤伸出的手好似有魔力--或是至少有些磁力,朴到賢只覺著自己是顆磁鐵,毫無自覺的握了上去。與孫施尤柔軟的指尖相接的那一瞬,似乎有電流竄了過去,循著靜脈扎進拳頭一樣大的心臟的某處,騰上了某個人的姓名。
「我是你接下來一年的引路人喔,我叫施尤。」
「孫施尤。」
一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僵化的時限沒能遏止少年萌動的心。
你說一年很短,但僅僅一年不到的時長,已然足以讓情竇初開的朴到賢拜倒在孫施尤的人格魅力之下;你說一年很長,卻又不足以讓朴到賢蓄積足夠的勇氣向孫施尤討一個首肯或婉拒。
心臟被高高懸起,腳下是花田還是懸崖不得而知,朴到賢只知道那根束縛著心臟的繩子名為孫施尤。
愛意隱晦,似那蟄伏烏雲之後的陰雨;醋意張揚,好像猛烈來襲的雷陣雨。
他忌妒,羨慕,覬覦,貪婪地想要當孫施尤的唯一、作孫施尤的首選。
但朴辰成總是比他距離孫施尤更近一點。
高一和高三的課天差地別,即使孫施尤作為朴到賢的引路人,也不可能24小時時時刻刻在一起,甚至畢業生還要準備大學升學的考試和資料,有時忙起來焦頭爛額,三天都見不到一次面。
當然,這種情況在孫施尤提早錄取韓國本土的大學以後,好轉了不少。
朴到賢社交不太多,同級生裡只有崔玄準、鄭志勳說的上話,是直到李承勇在閒聊中無意地提及,朴到賢才知道朴辰成和孫施尤的淵源和羈絆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來得深。
兩人高二時結伴參選了學生會選舉,朴辰成作為會長候選人、孫施尤則是副會長,也不知道是誰先提出參選的主意。作為非白人人種,要走出人群成為領袖這件事本身就是困難重重,競選的一路上滿佈荊棘和阻礙,層層看不見的圍牆牽絆著他們的腳步。
最終,那些看扁他們的目光仍是被擊碎,朴辰成和孫施尤以黑馬之姿出線,成為該校首度由全亞洲人的組合擔任學生會領袖的組合,也寫下了新的歷史。
高票當選後,他們開始了為期一年的任期,自高二那年的11月至高三那年的10月卸任為止。
所以朴到賢入學後還是得以見證朴辰成和孫施尤二人作為親密無間的搭檔的畫面,即使沒來得及參與前十個月,他們留下的故事與成就也足以讓新生們對這對傳奇學生會組合打從心底景仰。
再如何不情願,朴到賢也只得承認這件事:每當朴辰成和孫施尤站在一起時,他們是那麼的相配,和彼此的磨合好像是呼吸一樣那麼的簡單。
所以他更嫉妒了。
嫉妒朴辰成在孫施尤身邊總有一個特別的席位、嫉妒朴辰成和孫施尤共有一段他完全無法干預的過往、嫉妒朴辰成和孫施尤在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對像呼吸一樣合拍的搭檔組合。
甚至對於即將到來的,以畢業生為主角的畢業舞會,人們也理所應當的認為前學生會長、副會長將會結伴出席。
所有人都是這麼盼望的,除了朴到賢。
舞會定在下個周五的夜晚,期待著舞會的學生們早早在一周前拿到了胸花,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去邀請心儀的舞伴。
孫施尤當然也不例外,那朵精緻的胸花的花萼處別著根銀色的別針,此刻正靜靜的躺在他的手心,像是從少年的掌心生根綻放一樣,即將高中畢業的少年不住的望著它陷入了沉思。
午後,作為主力的朴辰成正在校隊加練、鄭志勳和崔玄準的選修課還沒下課,交誼廳裡只有孫施尤、李承勇和朴到賢三人,同鄉會成員沒事就愛往交誼廳跑,久而久之便成了慣例,交誼廳失去了它本來的名字,只餘下「老地方」這個稱呼流傳在少年少女們的口中。
李承勇往後靠在懶骨頭上,一手拿著自己領到的玫粉色胸花,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捏著跟孫施尤借來的鮮紅色胸花,仔細比對。
「果然還是你們畢業生的胸花更好看一點,塑膠感沒那麼地明顯。」
「都最後一年了,學校更願意花錢在畢業生身上吧。」孫施尤悠悠的說,對於李承勇的話語沒有表現出太多在意的情緒。
「承勇哥想好要邀請誰去舞會了嗎?」朴到賢問,雖然口中呼喚的是他人的姓名,但眼角餘光卻不自控的飄向了另一邊顯得無聊的人。
比起李承勇,朴到賢更想知道的是孫施尤是否已經決定好該邀請誰做舞伴?那朵艷紅的畢業生胸花會是由誰來為孫施尤別上?
朴辰成的姓名隱隱地浮上了腦海,朴到賢用力甩甩頭,試圖將這個惱人的念頭甩出大腦。
「沒有。」李承勇的答覆一出口,孫施尤的眼底便閃過一瞬的狡黠,興奮的坐直了身子,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緊鎖著面前的人。
「那承勇要不要當我的舞伴呀?施尤難得流入自由市場喔。」說著,把自己形容成搶手商品的那人還不嫌事大的朝著李承勇眨眨眼,長長的睫毛扇呀扇的,像成雙成對振翅的蝴蝶。
另一邊,本就豎起耳朵聆聽的朴到賢面色也好似被點亮一般,不可控的蒙上一層悅色。並不知道朴到賢的心情,李承勇擺擺手,吐出了回絕的話語。
「算了吧。」
「為什麼、不想跟施尤一起去舞會嗎?這是我的最後一年了耶?」不甘於被拒絕的孫施尤機關槍一樣的丟出了好幾個問句,頗有咄咄逼人的意味。
「等我畢業去到韓國以後,你想再跟施尤跳舞就再也沒機會了喔!」
對此,李承勇只是搖搖頭。
「誰不知道你前兩年都和誰一起出席的呢?」
前兩年?「都」?代表是同一個人?意識到不對勁的朴到賢不自覺的蹙起眉頭,著急的想知道能夠佔有孫施尤的兩年的那人真身是誰?
又或者,比起「想知道」,「確認」更為準確一些。
明明心底已經有了八九不離十的答案,朴到賢仍是執拗的要確認那個連自己都未必想證實的推測。
「是誰?」他問。
「是朴……辰成哥嗎?」
「是啊。」比起當事人孫施尤的回應,李承勇肯定的話音率先落地,肯定的答案擊打在朴到賢高懸的心臟,鏗鏘有力。
明明答對了,他卻感受不到絲毫喜悅。
「辰成哥和施尤哥已經連續兩年一起出席了,再加上今年就三年了。」李承勇平靜的說,像是繁忙的車站裡會聽見的機械音一樣,而被闡述的當事人只是在一旁安靜的聽著,一隻手撐著臉凝視著朴到賢。
但朴到賢只能選擇迴避著不看他,於少年而言過度衝擊的消息是一陣瘋狗浪,把他強裝出的的冷靜和理性撕咬的破碎。
逃跑是朴到賢此刻唯一能想出的,保持體面的解法。
在孫施尤和李承勇投來的目光之中,朴到賢忽地站起身,鏡片後的那雙眼瞳緊鎖著自己的腳尖不敢有絲毫偏航,生怕一旦和孫施尤明亮的眸子對上了,便會止不住地傾吐出所有能說的、不能說的,酸澀的、黏稠的心聲。
「……我先回宿舍了。」
「那麼早?不等玄準跟志勳下課嗎?」不等李承勇話音落地,朴到賢已經邁開了腳步,目不斜視的直奔大門的方向逃亡。
被留下的二人面面相覷,兩張巴掌大的小臉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不解。
「你不覺得到賢有點不對勁嗎?」
「認同。」孫施尤點點頭,隨後別過臉去,一張小臉深深埋入了臂彎裡頭,微卷的瀏海壟出一小片陰影打在臉上,連帶著五官表情都晦暗不清。
狂奔回宿舍的一路上,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把腦海中萬千的思緒卷成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他怎麼會忽略這一點呢?朴到賢止不住地想。朴辰成和孫施尤的兩年,豈是他可以輕易逾越的?有時候朴到賢真的怨恨自己年紀太小,「弟弟」的身份剝奪了他做出很多選擇的正當性。
譬如爭取孫施尤畢業舞會上唯一的舞伴資格這件事。
作為孫施尤的眾多「弟弟」之一,朴到賢始終握有自信,自己可以贏過所有「弟弟」,唯獨每當遇上作為對手的朴辰成,他的勝算幾乎等同於零。
回到宿舍,朴到賢望向書桌上的桌曆,下周五的日期被他用跟胸花同樣粉嫩的螢光筆特別劃記起來。那本來應該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的。
伴隨著幾乎聽不見的嘆息,等不到舞會的玫粉色胸花和撕下的桌曆紙揉成了一團皴皺的、無法言說的苦澀的情感,被丟進了垃圾桶。
紙團落地的悶響,近似於一聲告終的初戀。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