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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乎於東京與蘇黎世的詩意

Summary:

上世紀90年代,一對戀人從泡沫破裂的東京逃亡到蘇黎世,卻發現逃不開彼此的反覆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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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長約7k字,看標籤,少量性暗示,完全ooc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長崎總是在二丁目的黑巷抽煙,兩隻嵌着美甲的手指夾着香煙,徐徐抽一口,吞吐白色的煙圈。豐川會從長崎的手袋翻找,趁機倚靠她的右肩,把煙叼在嘴巴,向長崎借火。豐川總是有意無意盯住長崎,長崎從來也在迴避她的眼神,但習慣了右肩的重量。豐川叼着煙,任其慢慢熄滅。於是,長崎另一手捏着豐川的下巴,一手取走煙、按住她的肩頭,輕吻豐川的唇邊,殘有唇膏的香氣。

豐川和長崎是二丁目最出眾的一對。這裡的伴侶一般很長情,雖然到某個節點就會分離,此生不相往來。但是她們卻一直離離合合。都是豐川主動提分手,長崎就很默契結束。

或許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後,豐川便會登門道歉,伴隨鮮花跟酒氣,長崎在玄關盯住她的臉許久,然後點頭,猛地關上門。這樣的日子應該有三年吧。

經濟泡沫後,肥皂水淹了一地。幸好長崎的母親早有預警,才未至於破產。但她的財富也僅夠在關西鄉下度日,不夠支援長崎在東京的生活了。豐川的父親卻破產了,他上吊前留了一張豐川去瑞士的機票。

「素世,你們公司抗得住嗎?」

「準備清盤了,都在遣散了呢,媽媽。」

素世坐在茶几,一邊抽着最後一枝煙,一邊在帳簿清點自己的財產。東京在下沉。

「你的男朋友呢?有打算回鄉下看看嗎?這裡都沒什麼年輕人。」素世停下來,沉默半响,她知道母親的深意,沒接下去,卻依然夾着嗓子:「我們在討論看看呢。」

豐川處理完父親的後事,就到了後巷。她雙手插在褐色風衣的兜,企圖點煙,打火機就是開不了。她煩躁地將機殼甩到溝渠。

「我回來了。」

豐川的手執著那枝未點的煙,還是悠哉悠哉,長崎合上了帳簿,在煙灰缸摁碎煙蒂。

「素世,我們去瑞士吧。」

上世紀90年代,確實有很多人奔赴在外。在羽田機場候機室,人們不是去旅遊,而是在逃亡。今天的雨點碎而密,雷聲似抽泣。預備登機了,長崎向母親撥了最後一通電話。

「素世?幹嘛突然打給我?」

「媽媽。我要走了。」

「啊……去哪裡?」

「蘇黎世。」

電話訊號中止了,長崎本來想再打一次,但身後有長長的人龍,於是她退縮了。豐川已經走進登機口,她回頭,站了一會,大概是不捨,也許是等長崎。

兩個人只帶了三個行李箱,只有亂七八糟的衣物和可能用得上的東西。長崎臨走前將那把貝斯託付給椎名,椎名一臉兇狠也就收下了。飛機在風雨中起行,長崎在窗中俯瞰東京,感到悽涼悲傷。豐川一手托腮,睡了。

她們抵達蘇黎世時,正值嚴寒。風雪中,她們狼狽地推着行李箱。豐川總是一馬當先,長崎緊緊追隨她,可是對方拖着兩個行李箱的身影依然漸行漸遠。長崎迫得大喊,才能將聲音於呼嘯的風傳遞:「小祥……!」

豐川只聽到一絲氣音,她扭頭,同樣大喊:「怎麼了……素世!」

她華麗高貴的東京腔調沒露出一絲破綻。豐川最終停下來,長崎追上了,她們截停一架計程車,去了豐川父親留下的地址。那是一間近郊破舊小樓的三樓。

長崎的英語一點也不好。在大學只學好了日語這一門,看得明白一點漢字,她以為一輩子就用這些。她的英語有甩不掉的濃厚日語腔,沒有人聽懂,她甚至很羞恥。面對這個陌生的城市,她只有尷尬地微笑。

豐川的處境好一點,她有口音,但至少是練過的,英語、法語也能自由運用。

上樓後,豐川隨意攤開行李箱,躺在地板上。僅有梯子能上來,兩片屋簷擠壓出的三角形空間,勉強可以站起來,大概只有四米寬的正方形空間。

地板是殘破的木板,鎢絲燈泡嗚呼着,兩張發黃的床墊放在地板,有一張小木桌。豐川閉目養神,長崎則在擺放物品。

當天晚上,她們沒有吃飯。豐川躺下時,長崎彎腰,貼在她面前,撥掉她睫毛的冰霜。豐川緩緩張開眼睛,享受長崎此刻虔誠地親吻着她。

豐川摟住了她。

在東京,豐川總是提心吊膽。她深知醉生夢死的日子不會長久,畢業後即打回原型。酒水和煙草是她的血液和氧。長崎則撑起整個支點。豐川只渴望長崎的全部。

她們的首次交合發生在豐川赤坂的出租屋。燈光曖昧,長崎為豐川點火後,豐川往長崎面上吐煙。長崎不甘示弱的眼神,一直居高臨下俯視她。豐川扯住長崎的衣領,奪走她的呼吸。

豐川按住長崎,虔誠地在脖頸留下印記,長崎輕吟,她試圖在燃起的快感中找回主導。豐川面上盡是迷離的神采,長崎感到豐川在往她蹭,自身也酥麻。

長崎的手想要探過豐川的秘境,豐川捉住了長崎的手,狠狠壓在地板。長崎吃痛,輕喚着豐川的小名,她感到胯下的軟肉被豐川的手按壓。豐川的指腹輕柔摩挲,引得長崎低吟,她的手依然被豐川握住。長崎躬起身子,下巴架在豐川的肩膀。

翌日,長崎醒來窺見氣窗上的白光,豐川已經出去了。桌上放了一塊麵包,和從房東倒來的一杯水。長崎咬了一口,喝了一口水,口感像濕紙皮。

她吃完,穿好衣服,也上街找工作。蘇黎世比東京疏落多了,長崎在人群中被撞到了幾次,她仍習慣用日語回不好意思。

過了幾天,她們分別找好工作。豐川是一間日資公司的文員,長崎是一間美國人開的酒吧的清潔工,共通點是薪水不高。

長崎感受豐川從後擁抱,她的手環繞長崎的腰。長崎此時在抽煙,她吐出煙霧,還是沒有看向豐川。豐川安份地待了一會,等到了長崎的臉轉過來俯身吻她。豐川趁機捉住長崎的手腕,長崎在豐川的進逼下躺在凌亂的被鋪,任由豐川隱沒在她的雙腿之間。長崎躬起身子,她顫抖著呻吟,要豐川放過自己。

豐川終於抽離。她吻上長崎的唇,長崎想推開她的下一步進攻。長崎抓住豐川的腰,將她的身軀壓下去。豐川配合長崎的決定,她們在蘇黎世的風雪中緊緊擁抱對方。

豐川在夜晚會講述巴黎的向往,她說想再去一次塞納河畔,或者可以在艾菲爾鐵塔下捕捉到母親的身影。她這時候會打開錢包,亮出黑白照片,是她早逝母親豐川穗惠在塔下的倩影。

豐川由大學如此鑽研法語,情有可原。她們躺在床墊,只是穿了背心,兩副軀體在同一條毛氈下。長崎抽不慣外國的廉價貨,豐川卻很是習慣了。

長崎一直聽她滔滔不絕:豐川仍然如故,口音高雅,疲憊仍充滿希望。

「之後一起去吧。」長崎捱近她的胸口,相擁入眠。

那晚是待在蘇黎世的第一個月。

兩日後,兩個人剛好休假,卻在大街上吵起來。

「你為什麼偏要回去?」

「我只是提出半年後回日本看看母親,你那麼大反應幹什麼?」

「回去了再不回來,我怎麼辦?」

「祥子,你以為我是你嗎?」

「你在說什麼?」豐川的尾音有點失控。長崎在路中央停下,豐川也煞下腳步。長崎的表情平淡,豐川依然懊惱。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長崎的手指繚繞髮梢,語氣柔軟,沒有起伏,停頓片刻:「我可是有很多事情要考慮。」

唯獨在跟隨豐川遠赴異鄉時沒有猶豫。長崎的眼神飄忽,故意不去看豐川:「我討厭這裡。又髒又累的話。性騷擾的客人。死了沒人知的黑户。狹窄的住宅。」

她可以接受在東京陷落,而不是在這消亡。豐川眼神黯淡無光:「我們分手吧。」

又來。長崎目送她轉身逃跑,眼神不屑。

豐川的東西還在,但一個星期沒有回家。長崎猜她大概去西區酒吧找女人廝混了,豐川在二丁目也是這樣。

長崎依然在酒吧拖地抹桌,她認識了一些華人,他們偶爾招待長崎吃飯,儘管語言不通。長崎很久沒有用筷子了,來瑞士後一直用手吃麵包、用叉子吃醃黃瓜。

閣樓只有她一個人住,夜晚,她會坐在小茶几前,邊抽菸邊看從華人借來的英語書。她想回日本,存摺卻在豐川身上,當然豐川跟她的日本證件仍在行李箱深處。

一星期。一個月。長崎終於在聖誕節當天見到豐川,她站在酒吧門口開小差,剛點菸。豐川就跟在幾個外國女人後面,進去酒吧。長崎沒看清楚。

長崎倚在牆上,想着她是燈飾光怪陸離的重影,想着是耶和華的恩賜,不是真的豐川。她將煙蒂捏碎,又繼續刷門口的地板。良久,豐川又從裡面出來,這次扶住那些喝醉的女人,上了黑色轎車。

長崎一開始已經注意到了。她靜靜看着,沒有上前。豐川坐在車上,她知道。她三星期前在酒吧傍上了尋歡作樂的富女人,她們是來旅遊的丹麥人,很快走,兩星期前她就辭職了。沒有為什麼。

「Togawa,your letter. 」某夜,房東叫住了在廚房做飯的長崎,她仍然喚長崎為豐川,大概是記不住亞洲人臉孔。長崎靠在發霉的牆壁,煙圈在昏黃的燈光繚繞,牛皮信封散發光芒,豐川的字跡幼如黑線。

長崎在吧台收拾碗碟,她用依然蹩腳的英語面不改色地呈上雞尾酒,她知道那些人不在意她。轉身,迎面撞上豐川,對方似乎有備而來。豐川將空酒杯放入長崎的盤,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耐人尋味。她緩緩坐在鋼琴前。

長崎知道她在彈月光。豐川彈奏許久,長崎則一直工作。良久,她把東西撇在後廚,又到了外面點煙。一月份的凛冬,肅穆寂靜。豐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在她身旁,同樣叼着煙。

長崎看了她一眼,拇指啟動了打火機,火苗照亮蘇黎世。豐川悄悄觀察長崎的側面。

一星期後,長崎是在警局再遇豐川。

東京的那時候,霓虹燈不會熄滅。當時是東大金融系的豐川迎來了遲來的青春期叛逆,她穿著黑皮風衣,長髮扎起一束,牛仔褲總是破洞,踩高筒黑皮靴,唇不離煙蒂。長崎作為年長的職員,總是穿高貴大度的洋裝。

長崎和豐川去東京灣,豐川忽然借了部自行車,說要載長崎回她當時在六本木的家。長崎沒有笑她的痴心妄想,只是靠在豐川的背脊,感受風的流瀉。豐川畢業後換上跟長崎一樣正經的裝束。那是獨屬東京的曇花一現。

長崎皺起眉眼,無法理解警察的指手劃腳。豐川捲起衣䄂,手臂盡是淤青,她一手抹着左額頭的血,咬牙切齒。在二丁目時,豐川偶爾也酒後失常,跟人互毆,進出警局乃家常便飯,但身在異鄉,大不如前。

無依無靠,豐川未能如昔日撒野。長崎知道不能交出證件,她們會被遣返或拘留。豐川被長崎忽然一把拉起,兩個人朝門外跑去,未等警察反應,消失在黑夜中。她們緊握住手,沒有停下腳步,長崎時不時惶恐回望,那夜下着細雪。

確定街頭杳無人煙,長崎停下來,根疲力盡坐在地上。豐川站住。兩個人沉默了好久,突然間,長崎大笑起來,兩個人便笑成一團。

她們攙扶住回到狹小的閣樓,長崎久違地說了許多日語,寒冷使臉頰微紅。從房東借來棉花,長崎沾上消毒水,在豐川額頭如蜻蜓點水,豐川吃痛,身軀縮了一下。長崎立刻拉下臉,語氣依舊溫婉:「瞧瞧你這模樣,給毁容了可別哭。」

豐川只好抿着嘴,受着長崎的護理。兩個人的肌膚貼得很近,兩雙眼眸對視,豐川又吻上長崎的唇,長崎反而輕輕咬住她的下唇,還是未能撬開豐川口中,聽那一句對不起。

豐川的三語和鋼琴能力使她在華人社區漸漸有了名氣,有了家教的工作,總算有了穩定的生源。長崎仍然在酒吧工作,豐川會在街口的對角等她下班。

「素世,我們什麼時候去巴黎?」幾個房客聚在廚房,長崎佔了一個灶頭,煮着蕎麥麵。豐川攪拌蛋液,說是要做玉子燒。小空間很吵,長崎不得己提高音量:「沒錢。」

「巴黎很近。」

「之後有錢再說。」

豐川爬上閣樓,接著長崎在下面端上的食物,整齊放好在小桌子,坐好。長崎也爬了上來,見到豐川在倒剛接的熱水沖茶,她下意識皺眉,又放軟了聲音:「誰送的?」

「昨晚家教的家長,他送了這罐中國的茶葉。」長崎在東京喜歡喝紅茶,在蘇黎世卻更習慣抽煙。豐川很興奮,催促長崎喝下。長崎不緊不慢喝了一口,眉頭舒展,五官瞬間柔和,比在池袋常喝的清甜。

長崎記得初見豐川,是在東大的門廊。那年長崎也才二十四歲,回文學部見故友,在門廊撞到十九歲的豐川。不好意思幾乎同時說出,兩個人亦躬身。起身時,卻在夏日的光芒中窺見對方的臉龐。

「祥子,這裡好無聊。」班霍夫大街的櫥窗全是買不起的東西,而長崎也一早喪失購買的慾望。豐川牽住她的手穿行。

「回西區吧。」結果沒一會兩個人又回到原來的大街。正下着雪,長崎的黃色圍巾捂着口鼻,豐川不能判斷她的表情。豐川忽然鬆開長崎的手,長崎正愕然,未反應,豐川竟蹲在地上捏雪球,反手就朝長崎丟來。

「…….」長崎一個側身避開,她沒戴手套,也隨手撿起一把雪,往豐川撥去。兩個人在街上一來一往,十足兩個孩子在玩鬧。

然後當晚長崎就感冒了,手還凍傷了。

「去醫院嗎?」

「不用了。幫我打電話請假。」長崎縮在被窩,全身燥熱,一直在流汗,黏黏糊糊。樓下豐川的電話交談聲似細碎的斷音,長崎注視一乍一閃的昏黃電燈,意識也跟著迷糊。

接下來數天,豐川開始照顧長崎。她總在眾多工作間隙的空閒,回來為長崎煮飯、抹身或者清潔家居。以前,這些一直都是長崎在做。只容下二人的藍白瓷磚淋浴間,流水和喧囂,豐川幫長崎洗頭,她的手指梳理每根髮絲,細緻入微。溫水沖刷頭皮,長崎閉上眼睛。

「我們等天氣回暖就去巴黎一趟。」豐川的聲音很輕快。長崎依然面無表情:「那日本呢?」

換來是一陣沉默,長崎沒有回頭。

「我不要回去。」豐川說。長崎沒有接豐川的話。

長崎痊癒後,重新投入工作。她們沒有再提當日的對話。她們還是一起散步,豐川接長崎下班,兩個人一起抽菸、做飯、親熱,總是在一起。不過,豐川漸漸不再穿那些新潮的衣物,反而穿上在東京的洋裝。

長崎凝視晾衣杆上的白裙子,被太陽光照得發亮,她如常靠在窗臺,看着其他房客晾衣,自己則點了根煙。

「別在衣物前抽煙,衣物會泛黃。」豐川前來收衣服,順便制止了長崎。長崎面不改色,把煙在手中捏碎。豐川不知何時戒煙了,說是家長不喜歡。

來蘇黎世已半年,長崎曾寄過數封明信片予遠在長崎市的母親,沒有回信。夜闌人靜,她縮在電話亭,抽了兩根煙,才敢撥通國際電話。

等待的時間不過幾秒,長崎卻蹲下來,蜷縮在電話亭的方寸之地。

「喂?媽媽?是我。」長崎極力壓抑疲憊,佯裝在東京的輕鬆腔調。另一端,母親的聲音極其平靜,像在閒話家常:「素世?我看到你的明信片,但我忘記回了啊哈哈…幸好有塊田可以種種,過得可以。」

「我們也過得很好。」長崎有一絲顫抖,她在撒謊:「我們在老城區住下了,每天也能看到班霍夫大街,在瑞士銀行工作呢。」

?左肩夾住話筒,長崎強顏歡笑說着,兩手一直扳着指甲。

「那什麼時候回來探望我?」

「……」長崎停下動作,捂住臉。她不知道:「我們在討論看看呢。」

「素世。」

「媽媽,怎麼了?」

「我只想見你,不是你們。」長崎愣住了,母親繼續說:「素世,無論怎樣,我也希望你過得好,做你自己。」

「我知道了,媽媽。我先掛了。」長崎掛斷後,依然維持原來的姿勢,她的淚缺堤傾下,那是她在蘇黎世的第一場雨。

她要回去。

豐川說自己不能再接長崎下班,她接了份銀行的翻譯工作,夜晚要多花時間待在家。長崎爬上閣樓,看到豐川的背影,原子筆桿的擺動沒有停過。長崎隨便吃了點方包,就躺下來,準備睡覺。

長崎睡不好。她聽到關燈和走路的聲音,然後豐川從後抱住她。長崎先悶哼,才開口:「怎麼了?」

「我來教你法語。」

「為什麼?」

「之後去巴黎有用。」

長崎的身體僵住,在黑暗睜眼,聲音保持平穩:「唔。」

「你好是Bonjour。」

「Bonjour。」

「素世,你像在念日文!」

「祥子,我只有日文比較好而且。」

「素世,你還想學哪一句?」

長崎沉思片刻:「再見的法語是什麼?」

「Au revoir。」

「Au revoir…我要睡了。」不顧豐川,長崎抱緊被子,任由豐川貼上來,睡了過去。

長崎憶起了她們的第一次分手。長崎是一個低調的人,她的界線分明,不容許同事和朋友踏足她的私生活。她唯一信賴的密友,只有高中同學椎名。

長崎向椎名透露自己交往了,稱呼伴侶為彼氏。但沒有一星期,椎名便忽然打電話去她的崗位,問:「那個傢伙是女人嗎?」

在喝紅茶的長崎險些窒息,她依然面帶微笑,說着近乎攻擊的話:「你發神經了?」

「你身上的味是女人的香水味。」長崎招供了,她威脅椎名必須保守秘密,不然就砸爛她的架子鼓。長崎將此事告訴豐川,之後豐川失聯了三個月。

她一直發狂般到處尋找豐川,豐川既不去大學上課,也不在酒吧。長崎每夜去東京灣,寫十幾封信到豐川家也石沉大海。

萬念俱灰之際,豐川回來了,抱住一束粉藍色的千日紅。長崎摟住她哭了好久,捨不得放開,沒有追問原因。而後來長崎只會猛地關上門。

某日清晨,長崎辭去了酒吧的工作。她獨自走在街道,感受春風拂面,明媚的春光使她第一次看清楚充滿活力的蘇黎世。她走進咖啡店,久違地買了一塊草莓蛋糕,慢慢品嚐。

回到閣樓,她從行李箱找回自己的存摺,確認了護照的位置。完事後,她點了根煙,看著窗外的藍天白雲。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豐川從梯子爬上來,她有些急切,語帶輕快:「素世,我們的護照在哪?」

「我沒有收。」

於是,豐川翻箱倒櫃,一直在找證件,沒有尋求長崎的協助:「沒有。」

「我不知道。」

「素世。這很重要,我服務的家長說有渠道可以讓我們成為瑞士公民。」豐川大汗淋漓,她高興地看着長崎,但長崎並非相同的情緒。

「真的不回日本了?」

「素世,我們的證件呢?」

「祥子,我沒有收。」

長崎沒有說謊。

「素世,你到底在想什麼?」豐川的笑容垮下來,取而代之是神色徬徨,手足無措。背對光源的素世以更放鬆的姿態捱着,她吐了一層煙圈,右手中指和尾指夾住那枝煙,仰頭。

「原來你也會在意我怎樣想。」

當晚,豐川沒有回家。第二晚,豐川仍然失蹤,長崎坐在桌前規劃路線。第三晚,豐川依然沒有回來,長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第四晚,長崎伏在窗邊,看著西區抽了根煙。

第五晚,長崎來到蘇黎世火車總站,月台人不多,她坐在行李箱上捱着一根柱子,忽然感到茫然,連淚水不停滑落亦無察覺。

豐川待在中央圖書館的第五天終於讀完呼嘯山莊。她合上書本,放回架子上。回到這幾天租住的旅館退房後,就回到了那間閣樓。

長崎不在。而豐川的護照正擺在小桌子上。豐川打量着,察覺行李箱也少了一個。豐川躊躇一會,竟開始打掃。長崎的毯子,長崎的襯衫,長崎的鞋子,全都消失了。

豐川握住長崎放在桌上的打火機,蜷縮在角落,她的淚水也是一直在流,她用衣袖狼狽擦拭,反而糊了一臉。她扒在地上,頭埋入手臂,不斷顫抖,發出嗚咽。

長崎抵達了巴黎。她先去了巴黎,原因在於好奇。她亦有預感若然回到日本,此生將不再踏足歐洲。長崎沒有去市中心,而是到訪了外圍的蒙馬特。

長崎坐在小丘廣場上的露天咖啡座,托着腮看著從紅茶升騰的煙霧。一個女孩悄然來到長崎身前,長崎聽不懂她的法語,皺眉甚至想離開,直至女孩指了指手上的畫具。

長崎變回一開始的動作,女孩坐在她對面,水彩洋洋灑灑在白畫紙上,濺出長崎的畫像。女孩將畫像興奮地展示予長崎,後者尚未看清,只是遞了五十法郎予女孩,一手接過畫紙。

女孩道謝後就收拾畫具告辭。剩下長崎仍坐在原位,仔細端詳畫紙的肖像。長崎的側面,幾根修長的手指輕撫下顎線,淺藍的眼眸深邃看向前方,褐色的長捲髮肆意披着,她這才注意自己穿了一身粉藍。

長崎放下了畫,又喝了一口紅茶,坐到黃昏。

一個星期,豐川徹底心死。長崎從未試過主動離開。豐川在前去教導鋼琴時,嶄新的瑞士護照放在琴鍵上。她收下了,下班就到訪西區巷中的地下酒吧。

豐川輕搖裝滿冰塊的啤酒,啤酒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流動的金液。一個女人把一杯威士忌置在豐川之前,豐川抬頭看她,女人也拉開椅子,開口:「Est-ce que je pourrais vous offrir un verre ?(我能請您喝杯飲料嗎?)」

「Laissez-moi tranquille, s’il vous plaît.(請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

然而,女人並沒有走開,只是緩緩喝着那杯威士忌。豐川將臉收在手肘。

自從母親逝世,大宅就只有豐川一個人。其實是當時年僅十五歲的豐川大受打擊,要求父親遣散所有僕人,自己一個人生活。那段時間是豐川最陰鬱的日子,她不讓任何人接觸她的心。

「祥子,你要當一坨爛泥到什麼時候?」父親闖入陰暗的大宅,找到獨自彈琴的豐川。豐川一言不發,始終沒有看父親,一聲不響回到了學校,隨便就考上大學,而她的人生也沒有停止逸樂。

豐川在旁人眼中是陣風,總會消失,當關係到達某種程度,豐川就走,這是她的抉擇,而不是受抉擇。直至她遇到長崎。豐川第一次全心全意愛一個人,渴求她不要走,可是長崎卻沒有勇於承認她作為戀人的身份。長崎的眼神,被豐川判定為會離開。

豐川展開了一連串的逃亡,又因想念踏回歸途,她以為自己終於驗證長崎不會走的真理。

但是豐川錯了,最大的不穩定的因素正是自己:長崎本來不會走。

長崎一步步走上聖心堂的階梯,轉眼間就來到一片開闊的廣場,乳白色的建築被渲染成黃光,凜厲的風向長崎襲來,她從狼狽中一轉頭,瞧見夜幕下的巴黎。長崎愣住片刻,隨即嘗試側身擠過人潮,坐在一片草地。

那就是艾菲爾鐵塔。似扎在巴黎的一根金針,也像東京鐵塔。長崎抱緊了膝蓋。

豐川租了一間新的公寓。豐川把玩了一會兒的打火機,才把煙放在嘴裏。女人從後摟緊她,把下巴架在她的肩膀上:「Tu as de beaux yeux. (你的眼睛很美。)」

「Merci.(謝謝。)」見豐川的疲倦,女人也鬆開了她,穿好衣服告別,辭行時說的下次見,豐川也沒有搭理。她想重新抽煙,煙含在口中卻沒有興致,她又按了幾次打火機。

待在蒙馬特一個星期後,長崎總算察覺自己遺失了打火機。這時她才剛收好行李箱,掏出一根煙,準備前往戴高樂機場。長崎一手將前髮梳後,這樣的變故惹起她內心莫名的火。

長崎坐在車廂座位上捱著行李廂小睡,昏昏沈沈,車廂跌宕,燈光飛快轉換,一時綠一時白,在最後的黑暗過後,她抵達目的地,也清醒過來。

候機室。長崎看着機場上的飛機,背後的藍天白雲,就這樣一直看下去,不知道時間的流逝。直到可以登機,她站起來,才在玻璃倒影中看見自己穿的是粉藍套裝。

<完>

Notes:

其實根本是全篇也很懶不想寫太多。很大程度上參考了春光乍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