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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赫斯是被通讯器的提示音吵醒的。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校医室系统的通知——三号观察室的门禁在五分钟前被刷开,那里平时都是锁着的,存放的是一些空的休眠舱和医疗器材。
而现在,里面放着爱弥斯的躯体。
陆盯着屏幕上的进入记录,以及监控画面的上的人。
ID:漂泊者。
陆赫斯把通讯器揣兜里,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门虚掩着,走廊的光从门缝里切进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痕迹,里面没有开灯,维持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声音。
陆赫斯推开门。
房间不大,正中的透明休眠舱里,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爱弥斯安静地在舱体里躺着,面容平静,像睡着了。
而在休眠舱旁边,漂泊者就在那里。
他直直地站着,昏暗的房间看不清漂泊者的表情。
陆走近,在对方背后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漂泊者对他的到来似乎没有疑问,只是目光落在休眠舱里。
“……奇迹…吗。”
漂泊者把这两个字从唇齿间放出来,月光移过来,照亮了漂泊者的侧脸,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似迷茫。
“你不应该在这里。”陆赫斯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放轻。
漂泊者偏过头来看他,动作有些慢,目光也有些散,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陆?”
“是我。”陆赫斯答道,疑惑今晚的漂泊者似乎反应有些迟缓。
漂泊者看着他,那双金眸眨了眨,眼神有些散。陆赫斯适应了房间的昏暗,这才发现此时漂泊者的脸色白得发青,他额头上一层细汗,连嘴唇也是泛白。
陆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半响后才伸手去探漂泊者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心里一沉。
“……你发烧了。”陆说,蹙眉,在他的记忆里,漂泊者会流血会受伤,但似乎从未生过病。
听闻就连漂泊者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又像是在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随后他抬手,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没感觉出来什么,茫然眨眨眼:
“……难怪。”他顿了顿,“我觉得有点冷。”
陆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攥,他脱下外套,上前给漂泊者披上。
“跟我回去,你需要做个检查。”陆赫斯低头凑近,语气罕见地冷硬起来,外套在漂泊者身上略显宽大。
“嗯。”漂泊者垂眸应下,不知是不是因为高烧,显得有些没精打采,他下意识又回头看休眠仓,陆赫斯此时拉高外套的衣领,掰过他的下巴,把漂泊者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双以往炯炯有神的金眸此时暗淡无光,陆赫斯看在眼里,无声地叹口气。
“……走吧。”
陆赫斯住所。
等到陆赫斯把漂泊者扶进屋子的时候,怀里的人已经烧得有些迷糊,脚步虚浮,身体的重量不自知的大半靠在陆赫斯身上——陆赫斯能明显感觉到漂泊者身体开始发颤。
“到了。”陆说,两只手扶着漂泊者,脚把门一勾关上。
漂泊者被按着在沙发坐下,他费力地抬眼,四处望了望。
“……这是哪里?”漂泊者问,声音沙哑。
“我住的地方。”陆赫斯答,“不能去校医室,会留下医疗记录。”
漂泊者点点头表示同意,他环顾四周,陆赫斯的家里十分干净整洁,老实说,甚至简洁过分了,几乎看不出有生活的痕迹。
他看上去很熟练。漂泊者无端的想,陆受伤的时候,应该也是在这里自己处理的吧。
陆赫斯去拿检查的仪器回来后,看见漂泊者已经完全陷在沙发上,手里还惯性攥着他的外套,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陆赫斯在他面前蹲下来。
“张嘴。”
漂泊者低头看着他,然后缓慢张开嘴。
压舌板伸进去的时候,漂泊者喉结明显上下滑动了一下,喉咙被压住的难受让他的眉头紧紧皱起来,但他没躲开,只是攥着外套的手更紧了些。
“扁桃体有点肿。”陆下结论,又低头看测温枪上的数字。
三十九度四。
漂泊者只是沉默,他对此没什么概念。
“把衣服解开。”
漂泊者低头看他,目光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清。
“听一下心肺。”陆说,晃了晃手里的听诊器。
漂泊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抬手开始解扣子,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第一颗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陆赫斯见状,还是选择伸手覆盖漂泊者的手背示意自己来,漂泊者缓缓把手放下。
衣服敞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白。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调,他上身的薄薄的一层肌肉覆在骨骼上,线条流畅而紧实,看着瘦,但陆赫斯见过这具身体在战斗中的样子,知道那些看似单薄的肌肉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
而那些或深或浅的伤疤在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有些他见过,有些……看上去似乎是近期才有的。
陆赫斯的目光从那些伤疤上移开,他拿起听诊器,贴上漂泊者的皮肤。
漂泊者的瑟缩了一下,小腹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
陆赫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在学院里捡到过一只小黑猫。很小的,躲在垃圾桶后面,他把它带回来,想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结果听诊器刚贴上去,那只猫就炸了毛,整只弹起来,蹿到了柜子底下。
后来他才知道,小猫不喜欢他的听诊器,大概是太凉了。而直到现在,小黑猫每次见到他脖子上挂着这个还会朝他哈气。
陆赫斯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把听诊器从漂泊者身上拿开,握在手心里,直到金属的温度与自己掌心一致,才重新贴上漂泊者的胸口。
“抱歉。”陆赫斯说,声音很轻,“我的设备不像校医室那些,都是老式的。”
漂泊者看着他,眉头蹙着,他不喜欢陆这样过分地照顾自己,但转念一想,这大概是陆赫斯作为校医的职业病吧。
“吸气。”
漂泊者深呼吸,胸膛鼓起,呼吸声和心跳声透过听诊器传进陆赫斯耳朵里,有点杂音,有点急促,是发烧的正常反应。
陆移动听诊器,换了个位置,“呼气。”
漂泊者把胸口的气缓缓吐出。
“最近有外伤吗?”陆赫斯又问。
漂泊者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只是普通的感冒,可能是前段时间,你丢失大量频率导致身体状态变差,再加上——”陆赫斯缓缓说着自己的诊断结果,“你最近都没好好休息吧。”
目光对视,漂泊者只是沉默,灯光照在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嘴唇干裂起皮,因为发烧,脸颊上那点不正常的红显得格外显眼。
“我理解你要救爱弥斯的心情,但这期间也要照顾好自己。”陆赫斯叹口气,“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漂泊者听着昔日好友关心的话,想要回应,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松回答,他勉强笑笑,点点头。
“手伸出来,保险起见,我再验下血。”
漂泊者伸出左手。
陆赫斯一只手垫着他的手腕,一只手卷起衣袖,那皮肤下的温度烫得惊人,用棉签沾上碘伏消毒,针尖刺入血管的瞬间,漂泊者的手动了一下。
陆抬眼,只见漂泊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血液缓缓流入采血管,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采完血,陆用棉签按住针眼。
“按着。”
漂泊者乖乖把手伸过去,自己按着。
陆赫斯拿起采血样本走到自己的实验室,等回来的时候,漂泊者已经挨着沙发合上了眼,手还保持着按压棉签的动作。
陆赫斯无奈地叹气,他伸出手,轻轻把漂泊者手里的棉签抽走,针眼已然止住血,只留一点凝固的血渍。
“漂泊者。”陆赫斯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醒醒。”
坐在沙发上的人睫毛一颤,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着,努力聚焦了几秒,才落在陆赫斯脸上。
“……嗯?”一个含糊的音节,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退烧药。”陆赫斯把手心摊开给他看,“吃了再睡。”
陆赫斯轻轻托住漂泊者的后颈,把人扶起来一点,另一只手拿起水杯,先是把药片递到他唇边。
“张嘴。”他说。
漂泊者看着他,目光有些散,但还是乖乖张开嘴。
陆赫斯把药片送进他喉间,然后倾斜水杯到唇边,让温水慢慢流进去。漂泊者的喉结动了动,没来得及咽下的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落。
陆赫斯眼神一暗,曲起食指,指背轻轻擦掉。
“好了。”陆赫斯说道。
漂泊者的眼睛已经半阖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像是随时会陷入昏睡,但就在眼睛快要完全闭上之前,他又睁开了一点,他看着陆赫斯,嘴唇动了动。
“……糖呢。”他说。
声音很轻,很含糊,像是在抱怨,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陆赫斯愣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笑。又想把他抱进怀里。
“你睡吧。”陆赫斯柔声说,“睡醒了给你。”
听闻,漂泊者的眼睛再次闭上,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陆赫斯抬手把漂泊者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随后,指尖停留在发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抚上对方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扫着滚烫的脸颊。
他知道自己越界了。
检查已经做完,他不需要再碰他。
这是别的什么。
陆赫斯想起以前的漂泊者,那个强大,理智,克制,关心每一个人的命运,却从不轻易袒露自己的救世主,站在人群之外,背负着那些没人理解的东西,沉默地走自己的路。
那是他认识的人。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的人——
不一样。
还是那个人,还是这张脸,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情绪更外露了,哪怕只是烧糊涂了时的呓语,哪怕只是下意识的一下瑟缩,都让他清晰地认识到,那些他不知道的、没有参与过的过去,正悄然影响着漂泊者。
而自己缺席了这些过去。
他不知道那些伤疤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终究是同一个人,内里的本质其实并没有改变,可有时候,陆赫斯还是会下意识跟那个记忆中的人对比。
如果要用一个词总结这微妙的变化,陆赫斯觉得——
应该说,是更……柔软了?
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终于在某一次淬火后,有了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弯折。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塌了一块。
陆赫斯收回思绪。
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漂泊者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漂泊者比他想象的轻——或者说,比看起来轻,漂泊者的头随着动作偏过来,抵在他肩膀上,滚烫的呼吸扑在颈窝里,轻轻浅浅。
陆赫斯抱着他,走向卧室的床。
他把人轻轻放下去,漂泊者的身体陷进床垫里,头在枕头上偏了偏,发出一声闷哼,又不动了。
陆赫斯拉过被子,给他盖好,一直盖到下巴,把肩膀也掖进去,把那只手也放回被子里。
然后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窗外雪还在下,雪花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睡吧。”陆赫斯轻声呢喃,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了那只烫得惊人的手。
没关系。
你忘了也没关系。
我就在这里。
我看着你就好。
陆坐在那里,守着这一室的安静,心里轻声许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