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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理由

Summary:

在確定眼前的人確實是巴德尼本人之後,奧克茲逃跑了。

Work Text:


  那個人終於遭遇特別的瞬間成為一個偉人了。

  在報紙封面上看到那張熟悉的臉孔時,奧克茲忍不住因為這個的時刻的到來而內心騷動,伸手撫摸照片裡那張過了六百年同樣桀驁不馴的面容。根據最新儀器的觀測數據而對宇宙的演化歷程提出跨時代的新理論。看到這個新聞的時候,奧克茲不禁暗自感嘆,這名英傑無論在哪個時代都同樣影響力絕倫,總能輕易動搖他人根深蒂固的觀念。

  就像在六百年前推翻他眼中的宇宙一樣。

  「……恭喜你,巴德尼先生。你總算實現你的夢想了。」

  奧克茲拿起一份報紙到櫃台結帳,臨時起意的男人身上只背著一個胸包,無法在不摺疊報紙的狀況下收進裡頭,奧克茲只好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上,打算就這麼走回家裡。

  「……奧克茲?」

  意外就是在這段路上發生的。

  「……?」

  他循著平常的路線走到市中心的大交叉口,亮起的紅燈攔下他的步伐,並使主幹道的車流重新動起來。一輛從機場駛來的巴士經過他的面前,然後在附近的站牌停下,乘客魚貫下車的腳步聲紛沓,使街道更顯嘈雜,而在這樣鬧哄哄一片的大街上,他忽然聽到有人開口呼喊他。

  「你是奧克茲沒錯吧……?」

  「巴德尼先生……?」

  那道嗓音對他來說太過熟悉,使奧克茲立刻抬起頭來,將視線投向聲音的盡頭。一張他方才正凝視著的臉孔從平面轉為現實,並一步一步朝他靠近,逐漸佔領他的視野。

  怎麼可能……?

  第一時間,奧克茲無法相信這是現實。然而,當眼前的男人從臉孔、聲音,到走路的姿態都與他的記憶幾乎一模一樣時,奧克茲不得不承認這一切都是真的。

  於是──奧克茲馬上逃跑了。

  「哈……?」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抱歉,你認錯人了!我不是奧克茲!」

  「哈!?開什麼玩笑?給我停下來!」

  還拖著行李的巴德尼追不上他的腳步,或者說,這一世更加缺乏勞動的學者就算一身輕盈也絕不可能追得上他。奧克茲算盤打得精明,不用多久就聽見追著自己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但還沒讓他完全放鬆下來,重物猛然倒在地板上的聲音、男人短促的呼聲,以及周遭路人的驚呼便重新吊起他的心神,並促使他想也不想地回過頭。

  「巴德尼先生──!你還好嗎?」

  那是他的敗筆。

  「哈、哈……總算不逃了嗎?」

  「啊……」

  當他主動轉過身,讓那雙手有機會抓上他的前臂時,他就再也沒有機會選擇繼續逃跑。巴德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剛磨過地板而滲血的手掌像是不懂得痛一樣緊緊地抓著他。奧克茲的胸口因為看見對方手上的傷口而不由得揪起,然後,知道自己敵不過巴德尼的奧克茲退讓地說。

  「……是的,我、我不逃了。所以請你放開手……你正在流血,巴德尼先生。」

  「我要怎麼相信你?」

  「……我不可能放這樣的你自己一個人,你知道我的個性的。」

  「哼……」

  他將巴德尼從地板上扶起,並接過對方的行李箱,一路將對方送往飯店。服務周到的飯店很快就拿來急救箱讓他們包紮,在奧克茲的堅持下,巴德尼勉強同意先處理傷口再開始談話,於是奧克茲牽過對方的手掌,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清潔起沾染上地面髒污的傷口。

  「如果會痛的話請跟我說……」

  「不會,這點小傷沒什麼。」

  「……怎麼會是小傷呢。你沒有必要為了追我弄成這樣的……」

  生理食鹽水沖去砂塵,使鮮紅的皮膚更加清晰地映入奧克茲眼底。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疼起來,對於這個人、這雙手,因為一件無意義的事情而受到這樣的傷害而感到不值。他彌補似地為那道傷口塗上膏藥,再用繃帶好好包裹起來,然而一完成包紮的動作,他便見巴德尼便滿不在乎地收回手,執著地只盯著他看。

  「那麼你為什麼要逃?」

  「……」

  「你並不是不記得我吧?」

  「……是這樣、沒錯。」

  「……那麼為什麼要逃?告訴我原因。」

  「……那是、因為……」

  奧克茲不能理解巴德尼為何執著於他的答案。如果可以的話,他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同時並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意願。他的話音因猶豫而中斷,最終,他沒能完整這個句子,巴德尼便先猜測地說:

  「……所以你是感到後悔了,是嗎?」

  奧克茲因此猛然抬起頭。

  這次,他卻沒與巴德尼對上視線,因為逕自得到答案的學者垂下眼簾不再看著他。巴德尼不知何時開始將雙手交握,神情雖維持平靜,手指卻緊繃地蜷曲著。奧克茲記得自己也曾看過巴德尼的這副樣子,這令他比以前更快讀懂學者此刻的情緒。意識到巴德尼正因為誤會而感到自責,奧克茲反射性地出聲反駁,並再次伸出手來,覆上巴德尼交握的手掌。

  「不是的……!不是這樣……」

  他們的視線因此再一次相交。

  「我從來……從來都沒有因為過去的選擇感到後悔過,巴德尼先生。」

  透過言語與肢體的表達,他的話語確實地傳遞出去,稍稍動搖了巴德尼原先的假設。但這樣並不夠,只是如此並無法說服固執的學者。

  「……那樣的話,為什麼你要裝作不認識我?」

  他必須用真實來推翻假設才能真正說服巴德尼。

  「……因為,你不需要了吧……」

  「什麼……?」

  「巴德尼先生現在是厲害的學者對吧……?甚至會登上報章媒體的程度。你現在在一流的大學擔任教職、參加了許多大型的天文計畫、每一年都會發佈具有影響力的論文,毫無疑問的是一名英傑……」

  「那又怎麼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覺得,那樣的話、巴德尼先生已經不需要我了不是嗎?現在的話,只是視力很好而已根本就……」

  即使──他必須說出口的真實是那樣醜陋不堪的。

  奧克茲忍不住顫抖起來,同時因為感到無比地丟臉而抽回與巴德尼相觸的手掌。他越是坦承越感到後悔,不曉得自己為何要將難堪的一面全然地呈現在這個人的面前,使得巴德尼能夠更加明確地知道現在的自己是如何地毫無價值。但他知道自己若不極力證明這件事情,巴德尼便不會相信他是因為看重對方而選擇逃跑。

  不會相信他是因為羞於出現在對方面前而選擇不去與對方見面。

  「……我明白了。換句話來說,你是因為自己比不上現代科技而在自卑是嗎?」

  「……咦?」

  「是啊,我當然不需要你。你以為你的眼睛有多厲害,能夠看得比望遠鏡更清楚?還是能探測出肉眼看不見的伽瑪射線或X射線?現在的時代跟過去已經完全不同了,天文研究不再依靠肉眼觀測,我的論文確實完全不需要你,但是──」

  「巴、巴德尼先生!?」

  「但是──你的眼睛所看見的不只有天體而已吧?」

  然而,他的證明或許觸怒了巴德尼。

  學者忍無可忍地站起身來,用雙手牢牢固定住他的臉龐,使他的眼睛能更確實地自己雙眼相對。奧克茲能夠看見那雙灰色眼眸底下蘊含的不滿,像是對他的主張感到極度無法忍受。

  「那整整六十頁的文字!完全缺乏論文價值,但是完整表達出你的情感、對地動說的感動,並且能夠傳達給他人的你的所見所聞!你以為那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感受到並且書寫出來的東西嗎?」

  「我……」

  「你以為我又是為了誰才選擇變成一位有名的學者?」

  這一次,換他從巴德尼的視線及動作中感受到言語的重量。

  儘管他第一時間根本無法真正理解巴德尼言語中的涵義,大腦滿是困惑與難以置信,但一注意到巴德尼毫無偏移的視線、激動到泛紅的面頰,還有捧著自己臉龐的雙手,他的身體便先一步感受到自己正被巴德尼所接納。悶堵的胸口在此刻忽然舒緩開來,取而代之被一股混雜著驚喜與委屈的複雜情感填滿。奧克茲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已伸出手,抓住巴德尼捧著自己臉頰的手掌,濕潤的雙眼由下而上仰望著對方。

  「我、我不知道……?為了……誰?」

  「……哈,你真的是個笨蛋啊。」

  接著他聽見巴德尼輕聲數落他,用嘆息似的、無可奈何的嗓音數落他。

  「是的、好像……是這樣……」

  而他一面應和著,一面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簾,任由學者低下頭來吻住他的脣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