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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子的话……”蒂法将将在“公主”下面写好“爱丽丝”,她的目光逡巡过整个班级,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微妙的神情或多或少地把目光投向坐在窗边撑着头不知写些什么的金发少年,在一股股暗自流动的水压中,蒂法勉强抚掉心中不知从哪个缺口溢出的涩味,“克劳德?”
面容优越的少年在这一声后依然写写画画,蒂法不得不再叫了一声:“克劳德!”
“什么?”克劳德猛地抬起头,快速地扫了眼黑板,“我没兴趣。”
这句口头禅不足以化解教室里隐形的水压,那其中除了期待还添上些许的不满;金发碧眼俊美不凡,天赐的王子之质仿佛也带来了未曾言说的义务。克劳德对此耸了耸肩,表示无意担负莫须有的责任,他补充道:“2班灰姑娘的继母是反串的,我觉得没必要卡那么死。”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之前演过一次舞台剧了。”
班级里响起窃窃的笑声,克劳德面色不改,但蒂法看得出他的尴尬,这也证明了他不出演的决心——克劳德竟把他高一扮演卖火柴的小女孩的事情搬出来说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用凶狠的眼神把这件事永远封印在历史的垃圾堆里。
“那要不就蒂法吧!”尤菲举起手说,她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以后就跳离座位,开始像教导主任那样踱步,同时还拿出手指细数道,“长得好看、身手漂亮、和‘公主’关系好,我看不比克劳德差。最重要的是——”她站到蒂法身边,面向整个班级挤眉弄眼,“——不会张口就说没兴趣。”
大家哄堂大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立即抓住机会拍着桌子喊蒂法的名字,让这名略微腼腆的班长手足无措了一会,下意识看向爱丽丝,却见好友也跟着起哄,嫩粉色的花朵唇倏而拉直为一瓣鹿葱,倏而扩张为绽放的百合,Ti-fa,她名字的读音。
鲜花摇曳下的晨露驱散了水压和涩味,却未知是否留下了细微的菌丝与病毒。不过,蒂法没有在意,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花瓣轻轻扫过了,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徒惹瘙痒。麻痹的感觉支配了她的臂膀,一笔一画地把自己的名字缀在王子的名号之下。
王子,蒂法。
在全班的欢呼嬉闹中,她加冕为了虚幻的储君。蒂法感觉有点头晕,大抵是温热的血液一下子聚了太多在脸皮底下狂欢,目光扭扭捏捏地拉住棕发少女和同桌说笑的发尾,爱丽丝稍微晃了下头,这胆怯的手就自己缩了回去。
何必惴惴不安?蒂法坐回座位的时候,热血还没散去。
蒂法转头看向她旁边的克劳德。他事不关己,但窗外晃动的树影还是让他看起来像撑着头露出一个浅笑就使人忘乎所以的白马王子——蒂法也并不是能从这样的场景中保住心脏稳定频率的人。可他不笑,皱着眉盯视手中的纸。
蒂法知道他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时候,注意不到旁人的目光,便觑了眼那张纸的内容。铅笔被擦除的印子重重叠叠,可见主人的画功并不高超,但胜在认真,倒也在无数次错误中勾勒出一抹艳丽的神态。看到那狭长的眼,第一时间掠过蒂法脑海的念头是:这不是她、也不是爱丽丝。
谁也没“胜利”的猜想揪住了她的意识,于是便没注意到画中人瞳孔的异常。
要演绎的故事很简单,落魄的公主为了保护国家的珍宝装成普通的修女,在采花时和骑马路过的王子相遇,王子击败了突然出现的土匪,公主知道那是来追杀她的人,便请求王子带她离开。他们一起来到王子自己的国度,两人相伴生情,即将举行盛大的婚礼……
“就到这里吗?”蒂法翻了下剧本,有点困惑,“好像还没有结束呢……”
编剧杰内西斯·拉普索道斯摇了摇头,老神在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当然不可能,但是你们得先把这一段排练好。这是为了剧目最终的呈现效果。”
杰内西斯并不是他们班的,但是他所在的2班并不愿意采用他的剧本,他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找到了尤菲,而尤菲看过剧本以后便极力撺掇7班发挥先锋精神演绎杰内西斯写的故事,她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场戏会是最好的,自告奋勇地担任了导演一职。
班内有些话语权的也就是她、爱丽丝和蒂法自己,爱丽丝喜欢新鲜的东西,自然无不可的,而蒂法只希望平稳地演出结束,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
杰内西斯把他的剧本看得比班级荣誉更重要,来帮助7班排练话剧,巧合的是,7班也出了个“间谍”。
爱丽丝凑到她耳边吐槽杰内西斯和尤菲串通一气时,蒂法捕捉到了教室门口一闪而过的金发。今天利用空教室排练的只有7班和2班,克劳德不待在本班,目的昭然若揭。
会是谁呢?这点不轻不重的好奇与够不上嫉妒的酸涩在爱丽丝的指尖刮过她的后颈时腾地烟消云散,少女郑重又玩闹般说第一次排练要认真点,服装上没有的话,至少把王子的发型弄一下。
怎么弄呢?
王子的话,在脑袋后面扎个低马尾也可以吧?不过,这样的话,前面的刘海就怪怪的,梳上去吧?在两颊边稍微留一点……这样就好啦!哈哈,没想到蒂法露出全脸是这样的。
很奇怪吗?
翠绿色的眼眸弯成一道柳叶:“很帅气哦!”
被撩动的心神和窥探般的自我欣赏还未能施展开,蒂法敏感地察觉到杰内西斯的视线,尚来不及揣测,就听见编剧用解剖刀般的神色冷静地评价:“到时候应该再加粗加深你的眉毛,描淡一点嘴唇,最好用哑光的口红,再把鼻梁和脸部线条突出,还有……”似乎觉得说得太多,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但你的眼睛很好。”
“本导演看人的眼光不会错吧!”尤菲得意洋洋地走过来。
杰内西斯斜睨了她一下:“你最开始跟我保证你能搞到斯特莱夫来演王子。”
“他对话剧不感兴趣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他那副样子和温柔的王子哪里像了。”尤菲不满地反驳道。
“他像王子。”杰内西斯仍然注视着蒂法,“但洛克哈特有他没有的优势。”
“蒂法的眼睛很温柔对吧?”爱丽丝揽住她的胳膊,“像兔子一样呢。”
她皮肤接触到的地方荡漾开怪异的陌生感,令人有些紧张。
杰内西斯对爱丽丝的话不置可否,他移开目光,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道具剑:“去试一下打戏。”
结果很糟糕。
虽然杰内西斯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但在尤菲抓狂地吐槽她和她的剑一点都不熟的声音中,蒂法知道她看起来像什么。她勉力不使自己流露出挫败和难堪的神情,故作轻松地走到爱丽丝身边喝水。她没在期待爱丽丝安慰她,但爱丽丝还是立即说道:“要不要换一把剑呢?这把剑太长了吧……”
或许并不是剑不匹配她,是她不匹配剑。蒂法没把这话说出口,她微微勾起嘴角,开玩笑道:“要是换成空气剑就好了。”
爱丽丝也笑起来:“是啊,蒂法赤手空拳也能把这群人揍趴下。”
“那就这么办。”杰内西斯不知何时路过她们身边,听见了这段对话,突然插话道。
蒂法瞪大了眼睛,和爱丽丝对视了一下之后,她迟疑地提出:“这样不太像——”
“按我说的做。”杰内西斯并没留下反驳的余地。
他走过去通知尤菲的时候,爱丽丝嘀嘀咕咕地凑到蒂法耳边说坏话:“他这副自大的样子看着真讨厌,怪不得2班的人受不了他。”
“不是因为剧本吗?”
“反正扎克斯说过他稍微有点小心眼,扎克斯说稍微有点小心眼的话,那就是很刻薄。”爱丽丝举起一根指头笃定道。
扎克斯·菲尔……蒂法对他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克劳德的朋友”,她知道爱丽丝尤菲都和他挺熟。“原来是这样,既然爱丽丝说是,我想就是吧。”蒂法并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她现在想一瞬间拥有透视眼穿过墙壁观察2班的活动。
“这是什么话啦……”爱丽丝轻轻笑着,拉住蒂法的袖子晃了晃,“王子殿下,这么没主见可不好哦,会被骗的。”
“爱丽丝不会骗我吧。”蒂法眨眨眼,知道自己在假装无辜,她确实有双好的眸子,一丝一毫的锐利都不存在,瞳孔外的血色也像蒙在雾里,令人想不到吸血鬼而想到兔子。
这招因此好用,爱丽丝嬉笑起来,亲昵地挽上胳膊:“我当然不会啦!”
但黑兔子的眼睛不是红色的。
蒂法按杰内西斯的说法把佩剑挂在腰上,摆出格斗的架势。
尤菲在排练结束后抱着她亲了好几口,得意地大喊她果然没看错人。杰内西斯朝她微微颔首,随后施施然离开了。爱丽丝在一旁笑看她被尤菲纠缠的窘态,笑够了以后才伸手把黏着系少女从蒂法身上撕下来。
该到告别的时候了。爱丽丝家离得远,浑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玩笑话以后就转身跑出去了,蒂法希望她能赶上这一班的公交车。尤菲的父亲会派人来接她,开的车很招摇,所以班里总有人叫她公主殿下。蒂法是少有的可以走回家去的学生,她和克劳德是邻居,但他们从来没一起走过。原因么说来很简单,蒂法是好学生,起来得早去学校也早,而克劳德要花半小时整理他的头发,总归踩点到的教室;蒂法作为班长,加上她课外活动也多,常常要在学校里待得久一点,克劳德则没有事的话一定会很早离开学校。
然而,今天却不太一样。
蒂法没有意料到能在校门口看见闷着头往前走的克劳德,他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稍微犹豫了一下,想起那几道在窗边微微闪着光的铅印,不知怎么的,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走在他身边。
“回家吗?”
克劳德点点头,嗯了一声。
“放学后,很少见到克劳德呢,今天还是头一次。”蒂法感叹道,“克劳德参加社团了吗?”
金发少年摇了摇头:“没有。”
“那是在干什么呢?啊,不会被老师留堂了吧?”说出口时,蒂法才意识到这话并不妥,然而已经无法挽救,“那个,我并不是——”
“没关系。”克劳德摸了摸脸侧的创口贴,耸耸肩,“我姑且……看了会话剧排练。”
“诶——”蒂法故作惊讶地叫了出来,说着明知的谎言,“克劳德居然很关心班级的情况吗?真是让人意想不到,果然还是有可爱的一面嘛。”
似乎表演得太过了,克劳德的神情尴尬着不上不下,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犹豫不决。蒂法稍微等了他一会,在心里叹口气,又装作猜出来的样子:“你是去看别的班的排练的?”
“……嗯。”被说出来以后,克劳德明显轻松了不少。
蒂法稍微笑了一下:“啊啊,没关系啦,是去关心朋友吧?”
克劳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算是吧。”
从他被头发遮蔽、暧昧不清的眉眼中,似乎流露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涩,那味道轻得很熟悉,像咀嚼由晨露点缀的花瓣。阳光下涂涂改改的铅印又回到蒂法的脑海里,克劳德一定是去看他所画的那个人,也就是,他喜欢的人。这个想法以愈来愈可信的面貌在她的思绪中安家。
会是谁呢?好奇心鼓动着一个又一个窥视的计划纷纷冒出头,她应该可以凭借模糊的印象辨认出那个神秘的、局外的胜者。然而,真的曾经有一场无名的竞争开展过吗?她不是从没尝试过哪怕努力一下去邀请克劳德一起回家吗?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她几乎是看着它一天天地流失,也从没觉得遗憾。克劳德有自己的事、克劳德不喜欢被打扰,那些都是体贴的借口。
行动的意愿没有强烈到支撑勇气,这就是一切的答案。
那么克劳德呢?
“她知道你去看了吗?”
你有足够强烈的意愿吗?
蒂法预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大概率克劳德会否认,不管是诚实地回答不知道,还是遮掩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有可能他真的很勇敢,比蒂法预想的勇敢——那没有办法,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想象不出勇敢者的心境。但克劳德却愣了一下,转过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盯着她看了一段时间,嘴唇紧紧抿着。蒂法等待他说些什么,但克劳德没有,他又把头转过去,沉默起来。
蒂法赶紧说:“抱歉,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我想,我们还算是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吧,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不,是我冒犯了,我没有强迫你说什么的意思。毕竟这种事算隐私吧?”
“没有事。”克劳德停下脚步,他已经到了家附近,“只是,蒂法……”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天头一次真的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不,他不知道。”
其实谜底真的很简单,对吗?如果她不是忘记了那双眼睛最异常的部分的话。可这算是什么答案呢?这被允许吗?不,当然是允许的,还没有什么是不被允许的,最可怕的罪过都被允许发生了,她也能扮演王子,哦,她还要在舞台上拯救、拥抱、亲吻公主,亲吻爱丽丝,肯定会有这样的戏码,当然是借位,或者是一个尚未完成的吻——为什么她要想起这些事情?
这是被允许的吗?
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何必多思、何必多虑?她不是没有在竞争吗?胜利者是怎样的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不,不该用胜利者这样的代称了,她知道。承认吧,蒂法·洛克哈特,你只是不敢想他的名字。但你为什么害怕这个名字?你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吗?不甘心你那不曾努力不曾付出却指望命运给予你相反结果的失败?不,没有失败。没有竞争。但是没有竞争吗?她的感知里没有过吗?只是不在竞争那个东西而已,可是,除了这个东西,还能在竞争什么?
蒂法想起了和爱丽丝初见的那段时光。很普通,她是转来班上的,但由于性格活泼,很快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她的活泼和尤菲不一样,轻盈得恰到好处,没有博取关注的闹腾感,想让你带她去干什么的时候会拉住你的胳膊,用凝聚着春意的双眸闪闪地看着你,没有人不会败下阵来。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除了克劳德。不想去的时候,克劳德怎么也拉不动。“那家伙就是这样的,虽然我是他小时候就认识的朋友,但也说不动他。”蒂法这样告诉爱丽丝。那时候,她的心里不是有一股奇异的满足感吗?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蒂法并不敢往下想,她的心灵很快来到了后面的回忆。后来,克劳德拒绝的时候变少了,是他的心情指数提升了一大段吗?还是他也变成了“没有人”中间的一员呢?
“怎么样?我把克劳德喊来拎包了。”爱丽丝挽着她的胳膊说,“我们今天一定要买个够!”
蒂法微微笑着:“让克劳德全身都挂满吧。”然而,她更想看见克劳德离开,不要加入“没有人”的群体之中。有什么必要让克劳德来拎包呢?她的力气一直很够用,爱丽丝不是不知道,而且那次她们也并没有买多少东西,不比平常多。克劳德在各种精品店等待她们挑选东西,结束后,他说他再也不会答应这种事了,后面果真没再来过。这让蒂法愉快了一段时间。
还能在竞争什么?
小时候,她还没搬到米德加来上学,村里没几个孩子,除了克劳德,基本都围着她转。“蒂法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是当然的吧。”艾米利欧说。“因为蒂法很漂亮啊。”泰勒说。引人注目,是啊,直到现在也是如此。然而,就像艾米利欧信上说的那样,到了米德加,引人注目的不会只有她一个人了。她喜欢所有的目光吗?不。但是,她很习惯目光。
疼痛的回忆,不也使人留恋吗?苦涩的感情,不也没办法摆脱吗?习以为常的东西,就算是轻微的毒药,都很难割舍,何况,她还是喜欢大部分目光的。而舞台上也有很多目光,很多、很多,头一次注视她作为王子的目光。
……哦,天呐。蒂法把被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她再一次想起克劳德低垂的、朦胧的眉眼。恍恍惚惚,那临别时惨淡的笑轻轻把蒂法推入了梦的深渊。她被一片不属于她的花田接住了。
百合摇曳着,绽放着,轻声笑着。在她咬下花瓣咀嚼那清苦的滋味前,她听到它们在合唱着一个名字。
“Ti-fa.”
“蒂法,蒂法?”爱丽丝细长、纤白的、花茎一般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这里是现实世界哦,王子殿下?”
从悠远的睡前记忆里回过神来,蒂法瞥见的是爱丽丝蹙起的眉。那柔顺的、细软的两条忽而舒展开来,没有一丝生硬的转折,毫不张扬,也不倔强。“抱歉,刚刚稍微走神了一下。”蒂法歉疚地笑了笑。
“蒂法最近都没有休息好吗?已经精神不好几天了,今天可是我们出来逛街的日子诶!”爱丽丝突然凑近,细细打量着她,“看,都有黑眼圈了。”
身体为什么会突然僵硬得好像不是自己一样呢?为什么动弹不得的躯壳里,心脏还在不嫌麻烦地猛跳呢?别再看着她了,也不要靠得这么近,离远一点不也能看清吗?
“稍微有点点失眠。”蒂法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唔……正是有心事的年纪,也没办法啦~”爱丽丝挽住了她的胳膊,“去咖啡馆给蒂法买一杯拿铁吧?”
翠色的眼睛,一闪一闪,明亮又专注。轮廓清晰的黑色瞳孔周围增生着嫩绿的枝蔓,一丝一毫的暧昧都不存在。蒂法总被人说眼睛里好像盛着水光,如果是这样,那么每一天爱丽丝的眼眸都阳光明媚。
“嗯,那就去吧。”蒂法点点头,适当地加上调侃,“不过,你是想吃小蛋糕了吧。”
“不要拆穿我啦!”爱丽丝笑嘻嘻地说。
没想到拿饮料的时候竟然又碰到了克劳德。他的脸色不好,眼下有几分淡淡的青黑,嘴唇和眉头都紧紧抿着,好像一觉起来发现全世界欠了他两千块钱。克劳德看见她,神情有一丝尴尬,但开口第一句话是:“别告诉爱丽丝你碰到我了。”
就算不想被拉过来当拎包苦力,也不至于如此避之不及,蒂法看着他接过店员打包好的两杯咖啡,稍微思考了一下:“在等人?”
克劳德点了点头。
“那个人?”
克劳德耸了耸肩,算是默认。
“我和爱丽丝来逛香水和彩妆店,记得绕开。”蒂法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淡淡一笑,“祝你顺利。”
“……只是普通地出来看一次电影而已。”克劳德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却还是回了她一个很小的笑,“不过,谢谢你。”
望着克劳德离开的背影,蒂法微微愣了神。
克劳德,有在努力呢……
这个事实不知为何使她的心慌乱起来。因为她觉得一切会停留在躲躲藏藏的窥视吗?毕竟很早之前,克劳德也是那样偷偷在她和伙伴们周围打转,她偶尔会看见,但克劳德只要被发现了就会很快跑掉。他不做努力,就像蒂法也不会做出努力。当然,不做努力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好过失败。上次偶然的同行,克劳德那垂下的眉毛又晃晃悠悠地浮现在她的眼前。怎么看都比加入一个孩童的小群体困难成千上百倍的愿景,她还以为它只会是一个……
“这家的草莓慕斯太甜了,我下次再也不会点了。”爱丽丝抱怨道,“蒂法,我们不要去逛香水店了吧,我现在一点不想闻到甜味。”
“那爱丽丝要去哪里呢?”蒂法把包里口味比较清爽的汽水递给她。
爱丽丝大喝了一口,鼓起脸颊的模样像一只松鼠。这只狡猾又爱好捉弄人的小松鼠神秘一笑,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铛铛~”
“《情书》……”蒂法念出了电影票上的字样。
“最近重映了,我很想去看呢。”爱丽丝拉住她的胳膊,小松鼠圆润的绿眼睛盈溢着期待的光芒,“怎么样,陪我去嘛~”
“什么嘛,爱丽丝根本没想去彩妆店啊。”蒂法假装嗔怪地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是惊喜啦惊喜。”爱丽丝说得煞有介事,“而且,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很帅哦。我第一次看的时候……”
“那就去吧。”蒂法说。
她也看过这部电影,她知道男主角很好看,情感非常哀婉动人,却又平淡得恰到好处,因为暗恋就是这样的。而这个故事里的暗恋很幸运,它竟然被偶然地挖掘了出来,大多数时候,它只会是一个……
昏暗不明的荧幕光照在人脸上时,几乎只能描摹出一点供人遐想的轮廓。注视者并不敢多看,因为目光有某种能量,再迟钝的人被紧盯久了也能寻到源头。蒂法别开眼睛,逡巡察视着整个影院。克劳德要么是没胆大到买这部电影的票,要么不是同一场。说不上放心还是失望,蒂法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荧幕。
情节慢慢推进着,逐步揭开某个秘密,某个令人意料不到的秘密。
某个本该携带至坟墓就彻底被掩埋的秘密。
爱丽丝,我最近得知了一个非常惊人的秘密,不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很难受,你想知道吗?如果告诉你的话……
打出来的每个字在诞生几秒后又被清除了存在过的痕迹。当然,她不能说出克劳德的事情,这是个她必须保守的秘密。然而,蒂法却总觉得她还有什么要告诉爱丽丝,或许还是跟克劳德有关,或许她想跟她聊一聊那些存在于心里的竞争,聊一聊她那些复杂的感受。但一切都难以说出口。这些话会在她脑子里整日整日地盘旋着,蒂法甚至感到某种急迫中的兴奋感。她宁愿让它停留得久一点,因此唇齿更加严防死守。
又到了排练的时候,杰内西斯把这次的剧本给了她们。在婚礼前夜,追杀公主的人又出现了,他们潜入皇宫,找到了公主休息的房间。不过,幸运的是,王子陪伴在公主身边,他英勇地击败了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但是,一个修女为什么会被刺客追杀呢?王子感到非常困惑,而已经全心全意爱上王子的公主决定将自己的身世,乃至于那份遗留的宝物都向未婚夫坦诚。毕竟,这以后将是他们两人的宝物了……
“我总觉得这个故事最后会发展成婚姻警示教育。”爱丽丝评价道,“到现在为止都没什么大的波澜,肯定有诈。”
“哼哼,你们就等着吧!”尤菲得意地走来走去,信心十足。
杰内西斯没有做任何回应,而是催促着她们快点开始排练。这次比上次顺利多了,总体而言内容并不困难。蒂法还是照例用拳脚招呼那些黑衣刺客,她每次表演完都会得到一阵一阵的喝彩。即便之前就知道她的武术很厉害,但近距离观赏仍然让人感到惊艳。
但爱丽丝不会喊,因为她是公主,需要躲在角落里紧张地观看战况,接受保护。
“我觉得有点太无聊了。”爱丽丝抗议道,“我好歹也是个人,在角落里随便拿点什么东西扔过去辅助一下我的未婚夫还是做得到的吧!”
她说完就鼓着脸颊看向蒂法,怒目圆睁,又带着几分暗示的意味。蒂法便从善如流:“要展现两人之间的感情的话,让公主也保护一下王子怎么样呢?而且,公主早就经历过很多次暗杀了,应该也不会那么慌乱吧。”
杰内西斯考虑了一会,同意了她们的想法。
于是,在战斗的最后,气喘吁吁的王子本来要遭到某个敌人的暗算,就在那一刹那,公主悄然出现在敌人背后,抄起化妆台前的椅子砸了过去。
“太彪悍了吧!”尤菲不满道,“一点都没有公主的样子!”
爱丽丝并不服气:“落魄的公主要什么公主样子啊?”
尤菲龇着牙转头看向蒂法:“蒂法,你说呢?”
“蒂法当然是站在我这边,她是我的王子吧!”爱丽丝也转过头。
她或许应该仔细地思量一下,但偏向已经无可挽回:“听爱丽丝的吧?或许我们可以换个小点的椅子……”
但尤菲并没有听她的找补,她气愤地跺了跺脚:“我就知道!啊啊,你们这群人眼里有没有我这个导演啊!”
闹剧持续了一会才平息下来。最后他们把椅子换成了更小巧的凳子,好让公主挥舞起来看着没那么强悍。吵吵嚷嚷中今日的排练总算结束了,蒂法把腰上挂的剑卸下来的时候,爱丽丝蹭过来,笑盈盈地对她说:“其实我在想——”
蒂法偏头看她,发现她的肩膀紧紧挨着自己的肩膀。
“——流浪了这么久,国家又败亡了,现在的公主,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女吧?”
“我想是的。”
“一个普通的修女,真的配得上王子吗?”爱丽丝抬起头,似乎在看着某个遥远的童话世界,
“灰姑娘不也是普通的姑娘吗?”蒂法举例道,“这是童话啊。”
“也是哦……”爱丽丝歪了歪头,嫣然一笑,“在童话里,任何人都能相爱。而且啊,”爱丽丝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要嫁给王子,不就变成王妃了吗,那也很尊贵嘛!”
蒂法轻轻笑着点头:“说的对呢。”
“所以,顺利吗?”午饭后很多人都会在外面活动,直到必须休息的时间才回来。蒂法作为班长要整理一些东西,因此提前回到了教室。她发现克劳德也在教室里,翻着一本书看。她想她应该稍微寒暄一两句,但是克劳德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下意识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啊。”克劳德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她的意思,“算是吧。”
“算是?”
克劳德移开了目光,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害羞:“我姑且试探了一下他的态度。”
蒂法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过恋爱经历,对……性别没什么想法。”克劳德说,“我告诉他,我是双性恋。”
哦……双性恋。蒂法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问:“然后呢?”
“他说,我知道。”克劳德吐出了一口气,似乎终于释放掉了什么。
“……欸?”
克劳德把脸别得更开了,蒂法看得见他耳朵上的红色:“因为,呃,我看他的目光和别的男生很不一样。”
蒂法心头一跳:“那是……可以分辨的吗?”
“我怎么知道……”克劳德故作轻松道,“他的眼睛比较异常,可能。”
“要测试一下吗?”
“什么?”克劳德转过头,有点困惑。
蒂法并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但她几乎非说不可:“克劳德能分辨吗?我可能喜欢过谁?”她微微笑了下,“你也……曾经注视过我吧。”
“蒂法……”克劳德欲言又止。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能分辨得出啊。”她又扬起一个笑容,“但是,有些东西,不用语言说出来的话,怎么样都没有用吧?”
克劳德凝视了她一会,慢慢地点了点头。
“要怎样才能把心事说出来呢……”蒂法呢喃着,似乎是在对克劳德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真困难啊……”
喝酒。
蒂法坐在爱丽丝对面,看着她兴致勃勃地翻阅菜单时,还在思考自己到底做对了没有。和克劳德聊天的时候,男孩非常严肃地给了她这个建议。“酒精会让人说话不经大脑。”他说得头头是道,“所以如果你问的话,会更有可能得到坦诚的答案。”之后便给她推荐了一家相对正规的酒吧——该说不愧是混过帮派的人吗?蒂法在心里暗暗想着。
爱丽丝当然没有不同意的,她最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何况是乖乖女班长大人提出了这个略显出格的想法。虽然最后也不过是两眼放光地点了低酒精度的饮料和一盘烤鸡翅而已。
“氛围、氛围最重要。”爱丽丝振振有词。
自然,这就是她的目的。想到“目的”这个词,蒂法的心略微紧了紧。她到现在也没有真的弄明白自己到底想和爱丽丝说些什么。或许她可以把克劳德的秘密告诉她,因为克劳德说讲给爱丽丝听没有关系。蒂法猜想他还算志得意满,便不再需要遮遮掩掩。那已经不是痛苦的秘密了。一颗水土不服的种子也能长出花骨朵吗?“真的没关系吗?”蒂法问。“没关系。”克劳德支着脑袋,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能让任何注视的人心跳漏一拍,或许吧。“我想我有一天会希望所有人知道。”
好像有毒素从缝隙里渗了出来,心脏如同被蛇的尖牙咬了一口,酸胀着撑满了整个胸膛。“真好呢。”她听见自己说。真好啊,那不会是个携带至坟墓的秘密。或许水土不服的只有她而已。
“我也想不到。”克劳德说,“最开始,我意识到的时候,比任何感觉先到来的是害怕。我还以为……”
后面他说了什么?蒂法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住了害怕。
“蒂法的这杯看起来也很好喝欸。”爱丽丝微笑的洁白牙齿闪着光,“让我尝尝吧?”
说完,她轻巧地把自己杯子里的吸管抽出来,放进蒂法的饮料,身子凑过来。粉百合蜷缩为花苞的模样,爱丽丝为清甜的味道摇头晃脑的时候,她脑袋后面的发带摇动着,也像两瓣百合花。“真好喝!我感觉比我这杯好喝呢,蒂法,你要不要尝尝看?”
“好呀。”于是她也照着爱丽丝的动作重复了一遍,爱丽丝那边更甜一点,稍微有点腻,她说的没错。
“是不是你的更好喝一点?”
“说的没错呢。”蒂法点点头,发现两根吸管如今摆放的样子像天鹅的交颈,她感觉心脏被用力地揪了一下,“我们换一下吧。”
“诶?”爱丽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用力地摆手,“这怎么可以呢!”
“我刚才是骗你的。我觉得爱丽丝那杯更好喝哦。”蒂法笑着歪了下头。
“这句话才是骗我的吧!”
“猜猜看?”
“天呐……”爱丽丝瞪大了眼睛,“你还是我认识的超级优等生别人家的乖乖女洛克哈特班长大人吗?”
“我现在是蒂法·酒吧版。”难道那饮料里的酒精不像它宣称的那样少?她觉得自己飘然得不像平常。
爱丽丝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诚恳道:“能不能让蒂法·酒吧版变成蒂法·日常版?”
“看你表现哦,盖恩斯巴勒同学。”蒂法稍微扬起点下巴,不着痕迹地反握住了爱丽丝的手。那一双少有锻炼、细嫩白皙、柔软的手,比沾着晨露的新芽还要可怜。
服务生端上烤翅的时候,蒂法注意到人影参差中,某个稍微显眼点的金色刺猬头。该说也不意外吗?她稍微凝神去看,就发现了刺猬头对面闪着银光的高大身影。他们在爱丽丝背后,因此爱丽丝看不到。或许,应该先从这个秘密开始讲起。或许顺利讲出这个秘密,自己的那些繁杂的心事也能说出口了。
“爱丽丝,我最近得知了一个非常惊人的秘密,不说出来的话,总觉得很难受,你想知道吗?”演练过成千上百遍的话说出来竟然带着一层照本宣科的僵硬,“如果告诉你的话……”
“我一定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爱丽丝的眼睛闪着光,立马开始发誓,“告诉别人我就是小狗!”
“爱丽丝更像猫吧?”蒂法忍不住笑道。
“啊呀什么动物不重要啦。”爱丽丝摆摆手,“是什么是什么?”
蒂法噙着笑,变得故弄玄虚起来,她举起一根手指,用余光观测着远处的两个人影逐渐向彼此靠近。该是时候了,浪漫的秘密配得上戏剧性的揭露,当导演的感觉也真的很不错不是吗?目光和聚焦点由自己来操控,接下来发生的故事也在掌控之中,怪不得尤菲这样积极。由那震撼性的一眼窥探延伸出的种种可能性已经飞速地构建起来,多么激动人心,或许山高水阔的一刻也未尝不可期待,只要她一声令下,只要她说:“看背后,爱丽丝。”
服务生整洁的衣角像幕布那样遮住了蒂法所选定的舞台。“您的烤翅。”铁盘与玻璃桌碰撞的声音过后,来往的人影里已然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了。这并不是一场舞台剧,而是魔术秀。
“什么也没有呀。”爱丽丝困惑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生什么了?”
“其实……”踌躇着要不要用语言转述的间隙里,手机发出了嗡鸣的提示音。爱丽丝的注意力被消息吸引过去,看了一会,她锁上屏,撇撇嘴:“杰内西斯把最新部分的剧本发来了,还要我们在明天彩排前看熟。”
蒂法接收了那个文档,同时听见爱丽丝问:“所以,刚刚蒂法到底要说什么?”
“啊……”为什么喉咙里像有块石头堵在那里呢?为什么刚刚还燃烧着的心念如今偃旗息鼓了?她忽然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很难熬,几乎想夺路而逃。“我……小时候掉下过悬崖哦?”
就算是搪塞,这句话也完全不合格。但爱丽丝好像不怎么介意,她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天啊,难道我不知不觉和活死人当了两年同学?”
“哈哈……当然不是。”尽管艰涩,笑声还是能发出来,“我运气很好,没什么事。”
“怎么会掉下悬崖呢?”
“当时,我妈妈去世了。你知道吗?我的故乡尼布尔海姆村靠着尼布尔山,从小就听说,进入尼布尔山深处的人全都有去无回。我那时候就想,那也就是说,尼布尔山的那一边不属于活的人咯?说不定,妈妈就在那里。所以,我就跑进山里找妈妈了。”蒂法耸了耸肩,“很傻吧?最后不小心掉下了悬崖,爸爸就不让我再去那里了。啊……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会常常幻想如果有一个白马王子能够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救我就好了。”
“诶?”爱丽丝笑起来,“蒂法也有过这么小女生的愿望啊。”
“嗯,就是这样。”她稍稍打量着爱丽丝的神色,“爱丽丝呢?”
“我肯定也有过吧,但是不太记得了。”爱丽丝轻巧地说。
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她们沉默地喝着饮料,随意打量周围的人,蒂法没再发现克劳德的一丝踪影,他恐怕是已经离开了。
“总觉得,人们常常把心事藏起来,好累啊。”蒂法轻声说,“为什么人与人之间不能坦诚地说话呢?”
“藏起来才算心事吧,蒂法有点笨哦。”爱丽丝支着脑袋冲她笑。
蒂法摇了摇头:“很多时候,我想说什么,但总是说不出来,我会想,要是爱丽丝的话,就能说出来了吧。”
“哈哈,我在蒂法心里这么厉害吗?”似乎有一丝酡红爬上了爱丽丝的面颊,她明显变得更放松了,“不管怎样,想要说的话,那就去说好了,无论获得什么结果不都是遵循心意所指向的命运吗?”
“是啊……”酒精勾起的热意也渐渐温暖着蒂法的身躯,她似乎又聚集起一点勇气。
爱丽丝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她把手放下来,认真地看着蒂法:“既然蒂法讲了自己的事情,那我也来告诉蒂法一个我的秘密吧!”
“诶,是什么?”蒂法微微前倾身体,想要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住。
爱丽丝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神秘和郑重:“是,初恋哦。”
“那是在我初中的时候吧,我第一次遇见扎克斯。他好像在帮派活动里被人追着四处逃跑,不小心就跌进了我的秘密花圃里。就是我带蒂法去过的那个地方,记得吧?那时候,花圃里还没有现在这么多花,几乎只有百合。扎克斯跌进来的时候,我就在花圃照顾我的百合花。”
我其实是公主,但是,我的国家已经灭亡了。我的父兄都死在了战场,我只能带着国家最重要的宝物逃跑,隐姓埋名。其实,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这还有什么意义,我作为公主这件事,早就是很久之前的过往了……我几乎不记得我的宫殿,那些舞会还有金银珠宝,连我家人的面孔都已经模糊不清。
“我姑且是帮助他躲过了那一次麻烦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很热情,不过有点鲁莽,一点也不懂得怜惜花草,差点踩在了我的花田上。不过,我好好说了一通之后,他就再也没犯过这样的错误了。”
只有这个宝物还提醒着我,那些曾经作为一个国家最尊贵的存在之一的日子。这个宝物是唯有继承人才能得到的,给我……只是因为别无他法了。它是女神的赠礼,是我的祖辈建国之初获得的无上荣光。
“他说,作为报答,我和你约会一次怎么样?”
那么,亲爱的,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宝物的奥妙所在呢?
“我觉得他真是个奇怪的人,哪有一开始就向女孩子提出要约会的呢?他说,约会只是一起出去玩而已,是快乐的事情,应该毫无顾忌地去享受。虽然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并不感到很抵抗,和他一起玩肯定很有趣,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亲爱的,它是一张假面。任何人戴上这张神奇的假面之后,就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乃至于获得想要的声音、学识和地位。它几乎无所不能,唯一的缺点是,一旦戴的时间超过了一天,佩戴者就会渐渐忘记自己原本是谁,也会忘记自己还戴着假面。
“所以,他离开的时候,我跟了上去。”
一旦别人取走了假面,佩戴者就会死亡。
“我们一起在街上逛了起来,我当时手上没有什么钱,他也是。但是,因为我实在对某家店里的发带很感兴趣,所以他用自己的钱买下来作为礼物送给了我。你看,就是这个发带哦,过了这么久已经像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了。”
把那宝物给我看看吧,亲爱的。那神奇的、不可思议的至宝,女神的赠礼,王国的荣光,让我一睹它的真容吧!你为什么拧起了眉头?你为什么不愿意?我不是你的挚爱吗?我不是即将迎娶你的王子吗?啊……我知道了。
“有时候,喜欢就是这么奇怪的事吧?仅仅是逛了一次街,很奇怪,我就忘不掉他了。”
那假面在你脸上对吧,亲爱的?你根本不是公主,你或许是个强盗,是个卑鄙之徒,没关系,亲爱的……
“很幸运的是,他也没有忘记我。在那之后,他只要有机会就来找我,我们也约会了很多次。只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觉得彼此之间还是成为朋友最好。”
因为我也不是王子。我只是一个依靠易容和骗术伪装至今的欺诈师,不会优雅的剑术,只能靠拳脚谋生。这个王国派遣它的王子与卫兵前往你所在之处,希望用英雄救美的戏码骗取你的真心,当然,你的真心不值一文,他们想要的是这份至宝。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你是一个伪冒的公主,他们是一群巧取豪夺的匪盗,而我是一个半路截胡的小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我唯一想要的,就是——
“其实,我想我还是喜欢他的,没有理由不喜欢,对吧?”
我想成为真正的王子。
爱丽丝讲完的时候,蒂法也在随意的瞟视中大致阅览完了整个杰内西斯发来的新剧本。
“但是就算喜欢也没必要非得成为情侣,而且,我想还有很多姑娘希望和他约会呢。”爱丽丝轻松地笑了笑,“开个玩笑的话,他是个非常适合约会的伴侣,不能让我一个人霸占啊。嘛,我想反过来讲也是一样的?”她俏皮地冲蒂法眨了眨眼。
“……说的是呢。”蒂法将手机反扣上。
“啊,我突然想起来,蒂法现在还希望遇见白马王子吗?”
“已经不了。”蒂法将杯中的饮料全部喝光,“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好好地生活,未来能当尼布尔海姆的向导。”
“听上去很不错呢,是蒂法的话,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吧。嗯……不过,会不会有什么想要但无法达成的遗憾?原来总有些那种很大的梦想吧,比如我小时候非常想成为公主,这样。”爱丽丝举起一根手指,“不过现在也算是完成了吧,哈哈。”
“我的话……”蒂法看着她玫瑰色的面颊,嗅闻到随着她身体摆动而微微散发的百合花香,那是浸泡在花田里的少女才会有的味道。蒂法想起克劳德送给她的那支黄百合,在枯萎之前,它都好好地待在蒂法卧室的窗台上。后来她才慢慢猜到那朵花的来源,她和爱丽丝的花田最初的关系就是这样,只有这样。思绪像玫瑰的棘刺那样使她痛苦起来,到底为什么痛苦呢?为什么总是犹豫不决、徘徊不前、瞻前顾后、左思右想呢?为什么任何一点差错都能压垮她?为什么表达的决心就像盛了半杯冰的酒精饮料,在冰块融化之前,液体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因为我感到害怕啊。蒂法想。
“我想变成男孩。”
还没等爱丽丝略带惊愕的神色转化为任何可分辨的态度,蒂法在情绪的间隙里歪了歪头,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开玩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