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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活在上蔡的一个普通人,往日里在乎的无非就是禾苗、徭役、还有祭祀社里掌管收成的神。禾苗,我家的总比邻居家高半根手指,徭役则交钱粮就能免除,至于祭社,那要里老人带领。这是我最烦恼的事,本来我推举上里老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只因为邻居家的臭老头总自诩年轻时见过始皇车骑,比我见识更广,所以这里老人该他来当。我说我去过咸阳!他不信,他是看我从秧插不明白的总角小孩长这么大的。
我仿佛已经忘了我的出生,只有每年在一座圆形的无名坟包前磕头,并告诫我的家人不要放置祭物时,我才会想起:
我是秦丞相李斯最小的儿子。
我看到车夫登上了车辕,马上这架车又要启程了。我又冷、又累,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疼。我从没有生过这么重的病,我一病,药材和补品就会像花园里的活水一样流进我的嘴里,我从不知道病还会让人死。可我现在真得要死了,我听到马被套上辔,车晃荡一下,我的头砸在稻草堆上。我忍不住大声地咳嗽,马上,紧张的声音从薄车壁外传来,他们要我闭上嘴唇,竭力忍耐。我问:药、床、仆人、还有干净的衣服在哪里呢?他们不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上蔡快到了。家快到了。
我又问:“快”是多久?
这下,连敷衍我的回答都不见了。
我不开心,尤其是想到车不知道要走多久,我又要受多久的罪。于是,我大声地咳嗽起来,得意地听他们慌乱的动静。有一个人说:小公子,小声些!小心被巡查的皂吏发现,外头到处都是追兵。另一个人说:小公子,小声些!睡一觉吧。等睡醒了一切都会回来的。你的木马、你的竹剑,还有我们的老师,你的父亲。
啊,果然。
提到我的父亲,他们又开始呜呜地哭。这动静十分引我心烦。明明是我在受苦,可为什么你们只有提起我父亲的时候才落泪呢。我咳得更大声了,简直就要把肺咳出来。如果这两个人还对我有一点点关心,就进来和我说两句好话吧。
他们一人说:他叫得太响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完蛋。
完蛋了又怎么样呢。我负气地想。我巴不得被你们踹下车去,死个痛快呢。横竖是死,我要躺在平地上安安稳稳地死。
我越想越气,简直就要开口顶嘴了。
另一个人说:我这里还有最后一方安神的丸剂,给他吃吧。
我不要吃。
我不要吃!
我太害怕的时候就会出神。见到戒尺的时候。见到父亲的时候。这次也不例外。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的嘴已经被掰开了,一颗浆果一样的红丸子塞进我的嘴里,我哭着、闹着、不肯吞,一直试图往外吐。几下之后,他们就厌烦了,一个人掰开我的嘴,另一个人用食指和中指夹住药丸,直接戳进了我的喉咙里。
噩梦又一次降临了。
我坐不起、睡不着,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我架着眼皮,眼睁睁看着我身边的稻草堆晃动起来,发出轰——轰——的巨大轰鸣,一缕缕黑烟从稻草的间隙中往上升,把我的身体扑满,发出可怖的声音。走开!走开!我哭着大喊。母亲教过我驱鬼的法门,“復疾,趨出!今日不出,以牡刀皮而衣!”可我张不开嘴,即使张开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努力没能阻止黑雾的变化,它缓缓动了,从里面钻出了许多面部长满褶子,四肢细得像树枝,皮肤黝黑,肚子却滚圆的可怖生物。
滚开!滚开!如果我现在能挥动拳头……即使这样我也打不到这些鬼。他们趴在我的身上,薄得像刀,一个劲想往我的骨头缝里钻。
我只能在心里默念驱鬼的咒语。今日不出,以牡刀皮而衣!今日不出,以牡刀皮而衣!
这些鬼怪安静了一下。
“以牡刀皮而衣!嘻嘻嘻。以牡刀皮而衣!嘻嘻嘻。”
这声音好耳熟。
我想起来了。我前几年坐马车的时候经常看到,这是咸阳城里常见的,躺在路边的那些快死的怪人。母亲说这些人是饿死鬼,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人饿死了,肚子却鼓鼓的呢。我指着路边的人说:肚子鼓的,是饱死鬼。母亲却立刻把我的嘴捂住了。
对,就是因为人才要想我的命。
我哭着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用。它们离我越来越近了。可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只有跪祠堂的时候我饿了一个时辰,然后母亲就嚎啕着把我带走了),然后不小心说了句错话而已。难道这也要拿我的命去赔吗?不公平,这不公平。不止这件事不公平,自从我出生以来,很多事情都不公平……我又开始叫嚷。
没用。这些鬼的赤毛已经贴在了我的脸上,他们也许是在等我断气。等我断气了,也变成鬼了,就会被他们吃掉。我肯定要死,我心里生出后悔的念头。
我刚刚不该和他们对着干的——他们就是正在驾车的人,是我父亲的门生故吏。我被他们抢走的时候正在睡午觉,他们把我从我母亲的怀里夺走了。我不懂为什么他们要抢走我,就像我不懂为什么今岁哥哥姐姐、嫂嫂姐夫总是哭。因为我是我父亲最小的儿子,我母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美人,他只见过我六次,罚过我一次。我从小就和母亲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家里的事,咸阳的事,大都和我无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这个家里已经空了,我的哥哥、还有那些公主姐姐都不见了,他们才退而求其次选上了我。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看到母亲凝望我,抚摸我的脸,说我走运。
我到底哪里走运了?
母亲挥手,叫他们快带我走。
我说:我不走,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他们把我塞进装着稻草的马车里,然后装成民夫,跑出了咸阳。在咸阳郊外,我的哥哥打猎过的山头,他们把我拽出马车,给我换上农夫的儿子才穿的衣服。我被布磨得生疼,跑到了溪水边,想望望家的方向,那头已经被银闪闪的军队围起来了。
“父亲!”我哭着大喊,“你们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听母亲说恨我父亲的人有许多,也许这些鬼听到谁是我的父亲,他们会更想要我的命。
就在这时,这些恶鬼却大叫着,齐齐扑向了马车上的一个方向,张开血盆大口,想把自己的尖牙刺入来人的皮肤。来人穿着五色的衣服,比公主嫂嫂们最鲜艳的布还鲜艳,他任由黑漆漆的恶鬼啃咬它,皮肤上连个白点子都没留下。
他一挥手,这些恶鬼就哀嚎着消失了。然后我变得可以动弹。
来者走到我身边,望着我,像打量一个瓶子,一个篮子,意思是他好像根本不在乎我是谁,只希望能透过我,看到我身体里面有的某样东西,就像我看着篮子时根本不是在看篮子,而是在看里面的桃和李。
“你是谁?”我的声音比蚊子还低,“你为什么才来。”
“朕乃始皇帝。”来者只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
始皇帝。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认识他,同这个国度的每一个人一样地认识他。李家的人更不一样些,除了我,每一个人都亲眼见过他。他是我一半哥哥姊姊的父亲,一半哥哥姊姊的君王。春天去咸阳的北边祭祀的时候,秋天去咸阳的南边打猎的时候,他们会围在父亲车骑的周围,一齐随父亲拜见始皇帝,带回来要用马车才能拉动的赏赐,压抑着语调像谈论一个特殊的家人似的谈论这个秦的君王。
只有我从来没有见过始皇帝。
我问母亲:始皇帝是不是把我忘了?母亲的脸色刷的变苍白,比抹了铅粉的时候还要白,仿佛我说了很可笑、很恐怖的事。她捂住我的嘴,警告我不准用这种平常的语气谈论皇帝。我嚷嚷,可我听到我的哥哥姊姊也这样说话?母亲沉默了,她向我许诺,等我及冠之后,皇帝也会许配一个公主给我,届时我就和皇帝产生微弱的联系了。
我接着问:然后呢?然后我就可以用哥哥姐姐的语气称呼始皇帝了吗?
母亲又不说话了,她说我的二哥哥和三姊姊合力猎下了一对大雁,你去看看笼子里的大雁吧。
他垂下眼睛,望着我:“你是谁?朕没有见过你,朕明明见过李斯所有的孩子。”
没有人认得我,总是没有人认得我。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是因为我出生的时间太晚,还没来得及尚公主吗?是因为我母亲没有姓,没有氏,只有自己的小名吗?是因为这个守、那个守的位置很少,我的哥哥们当了,我就不能当了吗?
是啊!我就是!我嚷嚷。但反正你们都只认识我的哥哥姐姐。为什么你不找我的哥哥姐姐呢?!
始皇帝用一种看麻烦东西的眼神看我。
“李斯怎么会有你这样没规矩的儿子?”
我扯着嗓子喊:“你以为我想这样的吗?没人教我!我听说给大哥讲课的人是博士,和我大哥共事的人是将军。”
始皇帝说:“所以你的大哥战死了。”
我说——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听不懂这句话。
大哥怎么会死了呢?他只是出了远门,一直没有回家。我的其他哥哥姐姐也出了远门,也没有回家。虽然家里渐渐空了,可是按照我仅有的一点点经验,死人的时候家里的檐和梁都会挂起白麻布,父亲接待客人的青砖大厅会晃荡着柱子一样的大人的腿。大哥怎么会……
始皇帝接着说:“他别的儿子女儿也死了。”
我下意识说,“你在骗我。”
“什么?”始皇帝说。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伤心。”
“朕为何要伤心?”始皇帝把头侧到一边。
因为——他们都是——难道那些赏赐,那些让我艳羡的语气,全都是假的吗?如果我的哥哥姊姊真和始皇帝联结的这么紧密,像我和我的母亲一样紧密,失去他们之后,始皇帝难道不会伤心吗?
“朕不过是因为李斯,才多瞧了这些孩子一眼。”始皇帝说,“告诉朕,他们有何特殊?”
我不知道……可……对啊!如果始皇帝因为父亲,才给了我的哥哥姊姊很多赏赐,那他起码会关心我的父亲。父亲爱我的哥哥姊姊们,我嘉平月的时候透过门帘,看到他抱着我的哥哥姊姊叹气……他知道这个消息吗?为什么始皇帝一副毫不担心的模样?
“他不用担心。”
不知不觉间,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朕来看你,是因为李斯方才已经死了。”始皇帝回答了我的第二个问题。
死。死死死死死。
我短暂的人生中,从没来经历过这么多的死字。我今天问了好多“为什么”,但这一刻我想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用询问了。我的母亲也把我抛下了。我的全家把我抛下了。他们偷偷消失,和父亲去另一个地方过以前的生活了。
除了我。
“都怪你。”我抬起头,对面前的始皇帝喃喃。
“怪朕?”始皇帝反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说这些话的原因。我甚至不想哭,也不想把气吸进我的肺里。我的胃、胸膛还有脑袋都被一团巨大的、现在还在不断变大的东西堵着,疼得叫人受不了,而我也不知道怎么把这团东西扯出来。
“你为什么要立现在这个皇帝?”我鼓起勇气,向始皇帝发脾气,“如果你选另一个人当皇帝,说不定父亲就不会死了!”
始皇帝发出了一声嘲笑的声音。
“李斯背叛了我,现在的皇帝是李斯换的。”他说,“你说得对。他原本说不定不用死。”
说完这句话,始皇帝就消失了。任凭我喊他、求他、咒他、骂他,他都没有出现。我觉得始皇帝是世界上最坏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我父亲也是个坏人呢?本来我只要恨一点点的人,现在我居然连父亲也要一起恨了。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眼睛睁开也看不清东西。他们把很苦的药灌倒我的嘴里,我吐出来,灌了几次,我就吐了几次。许久,他们妥协了,开始喂我甜甜的糖水,还给我换了新衣服,摸起来滑溜溜的,像我以前会穿的衣服了。
我的身体先是变得很重,然后又变得比一根鹅毛还要轻。我很开心,因为我觉得我要去和家人一起生活了。
“回去。”
我记得这个声音,是始皇帝。还没等我想好怎么面对他,他就抓住了我的领子,把我翻过身,往下用力压去,我被迫和穿着纯白色丝绸衣服,睡在稻草堆里的自己对视。他们用麻绳捆住了稻草堆,边上是长方形的薄木板盒子。
“你要死了。”始皇帝说。
“我觉得死也挺好。大家都死了,还活着的人才是不被喜欢的人。”我定定地望着始皇帝,“为什么还要我活着呢?”
始皇帝不说话。大人总是如此,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会变成没有缝的葫芦。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话?”我接着问,“你讨厌我父亲,所以讨厌我。”
始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我想,他也认同我说的这句话。
“我也讨厌我的父亲。”
“闭嘴!”始皇帝忽然发怒,“你怎么敢说这话!”
他又消失不见了。
驾车的两个人在黄昏时发现我还活着,嘴里说:“太好了,是老师在庇佑小公子!”脸上并没有特殊的表情。他们解开捆在稻草上的麻绳,把薄木板丢出车外。他们不问我忽然醒来的原因,就像我也不问为什么他们要把马车停在一座堆满大大小小的土包的山坡。
马车还在继续向前开,我们走在驰道边的小路里。下过雨,宽阔的驰道变成了泥浆的河。杂草在泥浆水里沉默地立着,乌鸦站在草间,啄食泥水里的草籽和小虫。始皇帝呢?真想让他看看这幅场景。
我的病偶尔好,经常变坏。每当我穿上那件白色的丝绸衣服,始皇帝就会出现,把我关回我的身体里。渐渐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始皇帝也不在乎我活得怎么样,但也不叫我死。因为他恨父亲,但父亲已经不在了,哥哥姐姐也不在了。我是他恨的唯一办法。
一天清晨,我正在睡觉,忽然我听到一阵哗动。他们在外面交谈,说是有一块残碑卡住了马车的车轮。这可把他们急坏了,因为我们一直都是白天休息,夜里赶路。此刻车架还没停到足够隐蔽的地方,如果遇到土匪,或者和土匪没什么差别的六国遗民蜂起的兵(他们的原话),我们都得完蛋。我呢?我不太担心这件事。想到总会出现的始皇帝,我觉得我们其实很安全。所以我打算揉揉眼睛,睡一个回笼觉。
我抬不起手。
下一瞬,果然我的灵魂又从身体里飞了出去,始皇帝来了,他揪着我的领子,往天空上云彩所在的方向飞。你要干什么?我大声问,又冷又急的风灌进我的喉咙,我的声音还没发出来就被吹散了。
始皇帝遥遥指着远方。
“看。”他说。
——那是很远、很远的一座山。它庞大、沉默,立在橙红色的太阳之前,紫色的薄云像河一样在山和太阳之间流动。
“你可知这是五岳的哪一座?”始皇帝问我。
当然,他也并不指望我回答。
“这是泰山。”他低声道,“朕封禅的所在,朕要归去的地方。”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我问,“这是皇帝死后才能去的地方吗?可你的陵墓不是在骊山吗?”
皇帝无视了我的问题,开始自顾自地讲述起他封禅的故事。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风鳝”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发觉了这个故事又有我父亲的参与。而且,始皇帝根本不会讲故事,他只会把事情干巴巴地描述一遍。反正我整个儿听完,只记得有一颗很大的松树能挡雨,然后留下了一块写着拗口文字的石头,石头上的内容能直接让天上的祖先和神仙看到。
而这块石头是我的父亲亲自写的字,亲自刻的碑。
“我父亲写的。”我说。
“是。”始皇帝点头,“他陪朕去做正事了。你不许讨厌李斯。”
然后,他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我父亲为他做了多少值得刻在石碑上的事,比如讲到太阳高悬都不曾停下。他说我的父亲同他制定了现在用的法,创造了现在使用的字。他说自己的功绩超过“三黄五弟”,所以我的父亲也是他的“一引”“粥功”“仓结”。讲到这里,他就跑题啦,他说别的人都不知道我父亲除了笔,其实刻刀也用的很好。用得多好呢?他不提,只是一昧地说父亲刻字的时候小指会往上翘,无名指和小指尖会拱起一座小峰,那之中,小指的腹部又有一块皮肤比四围的更暗,父亲说是小时候被火燎的。
我有点理解始皇帝对我父亲的恨了。因为,如果有一个人和我做了一起做了这么多值得刻在石头上的事,还为我刻石头,最后却对不起我了,我一定会嚎啕大哭三天,然后决定再也不见他,一提到他怄气,并用接下来的全部日子祈求他倒霉,直到他哭着向我认错。这样想来,见不到父亲的始皇帝又值得我同情。
我说:“对不起。”
始皇帝说:“为何?”
我说:“我父亲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我又说:“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他说:“等他的魂魄醒了,朕会亲自问。”
“魂魄是睡着的吗!”我注意到这一点,“你是皇帝,所以你能醒着,我们不是,所以我们的魂魄都睡着。妈妈、哥哥、姊姊也都睡着吗?他们会醒来吗?”
我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可始皇帝的表情忽然变了。他看起来不再讨厌我了,总是拧在一起的眉毛松开,再往额角两边垂。他是走近我,第一次把手掌放在我的头顶:“你想见李斯的魂魄吗?”
我想。我想确认生和死之间其实只隔了一条河,只要迈过河去对岸,就能见到他们。
始皇帝说:“然。”
他没有揪住我的领子,反而是抱起了我,往泰山的脚下飞去。我沉入地里,穿过了一片昏黄色的雾,又穿过一片漆黑的水,最终到达一片长满衰黄色蒿草的原野。但始皇帝仍在带我往下沉去,直到落在一处和咸阳的宫殿极其相似的宫殿前。不过,这儿的瓦是幽蓝的,灯是荧绿的,看起来可怕极了。
始皇帝一言不发地走在前方,而我跟在后面。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距离,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始皇帝说:“他在里面。”
门缓缓打开,我看见屋里的石台上飘着一缕惨白色的烟。这缕烟气时而聚成团,时而散成雾,使我的声音都变小了,生怕稍微提高一点声音,它就被我呼出的气吹散了。
我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父亲。”我惊呼。
“丞相。”皇帝轻轻说。
我这辈子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我的丞相父亲。
始皇帝走上前,坐在石台上。那缕白烟汇聚在他的怀中,逐渐显示出一个人形,始皇帝张开嘴,叹气似的,朝我父亲五官所在的位置吹了一口气。
始皇帝的身体忽的变得苍白,而我父亲的脸上,烟气缓缓涌动,居然逐渐聚集成一个人五官的轮廓,定睛瞧,依稀可见这是一个紧闭双眼、眉头紧锁的老人。
“父亲会醒来吗?”我不由问。
“会。”始皇帝答。
“那,父亲什么时候能醒?”我追问。
“黄河断流之后,再过一千年。”始皇帝答。
我的魂魄浑浑噩噩回到了车上,他们叫醒我,说:快到家了,小公子。上蔡已经近在前方。确实,马车的两侧已经开始出现田垄,虽然稀疏,但我还是看到了一簇簇青绿色的苗。我意识到,在接下来的生命中,我将被固定在这片土地上,做一个农民,摆弄田里稀疏的苗。也许是因为我的精神还留在从高处凝望泰山的那一天。在见过了泰山的日出,还有睡在冥土之下的父亲后,我对这样的日子没有太多的恐惧。
我用保存下来的心力去反复思考一个更难懂的问题,那就是:如果我恨——讨厌一个人,我是绝对不会主动提起他的。譬如我讨厌邻居家一个流鼻涕的小鬼,我就会连母亲提到那户人家都生气。我的玩伴们,谁去那家作客了我都会生气。如果始皇帝恨我的父亲,为什么还总是提起他,还把他留在自己在冥土的宫殿呢。
那天,他破天荒地抱起了我,动作不像是头一次做。
我祖宅的位置很好认,因为那是上蔡的村中唯一的深达三尺的、巨大的坑。他们没忍住,跪在坑边上嚎啕大哭。我没有上前去——因为我被村里一个老人(也是我今后生活的人家)死死地拽着,老人不允许我上前,也不允许我哭。我没有哭,因为我一直盯着大坑东方不远处的一片沼泽。 那里水草丛生沼泽,树林茂密。半人高的荒草之中,我看到五彩的衣角一闪而过。
我父亲以前,一定经常在这片树林里打猎。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