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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和草原没有什么不同,缺水,干燥,一望无际,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1.
传口信的人把马超的话带到的时候,庞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的旧伤,明明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但是他还是觉得那里传来了一阵刺痛。
马腾坐在营帐的主座上,听了那马氏亲兵的话,手上搓动念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明明那个亲兵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是合起来放在马超身上,怎么听怎么惊悚。
亲兵刚才说,马超劫掠三辅,收获颇丰,就是顺便抓了个人,但是看起来养不活的样子,需要庞德这个会伺候人的过去把人伺候活了。
马腾闭上眼睛,搓动了两下念珠。
“他抓了什么人。”
“老将军,这小的怎么能知道呢。”
亲兵的回话滴水不漏,把问题原封不动的给马腾丢了回来,马腾搓动念珠的节奏又乱了一点,最后看了一眼站在一边低着头的庞德。
庞德永远是这样,他的表情永远没有什么大的波动,要不是那双眼睛还能传递一点情绪,马腾简直要怀疑未来的某一天,自己连这个向来乖顺的养子也要拿捏不住了。
一阵快速搓弄佛珠的声音响起,随后又停下,马腾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轻轻呼出来了一口气,随后对着庞德摆了摆手:“他都给你放话了,你不去他肯定要闹,那就去吧,多留一点心眼。”
庞德点点头随后就退出了营帐,他心里把马腾的话过了一下,思考了一下,义父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单纯让他小心一点,别让马超找到机会把他砍死了,还是在给他话听,叫他留意一下马超到底抓来了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庞德觉得马腾是有另一层意思的,而且就算马腾不交代,他也一定会把马超的情况记在心里,然后回来告诉马腾的。
就这样,庞德连夜收拾行李,到了马超那里。马超的亲兵还是都很听马家人的话的,对庞德这半个马家人也还算客气,领着他到了马超的营帐门口,叫了一声之后,就留着庞德一个人站在营帐门口。
庞德站在那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一阵子没见马超了,也不知道马超最近怎么样了,估计是又疯了不少,一会儿招呼他的说不定就是他那把刀——想到这里,庞德握紧了自己的盾牌,脑子里的潜意识先于一切做出了反应,但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想多了,营帐掀开,马超就那么出现在庞德面前,手掌并不留情地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随后就是一声响亮的口头禅。
“劲啊——哈哈哈哈哈哎呦,阿德来了啊,来的挺快啊,进来吧。”
居然就这么过关了,庞德完全没想到,他跟着马超放了行李,发现马超好像受伤了,整条胳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庞德下意识地挑了挑眉,能让马超这么吃苦头的,也是个狠角色了。
随后两个人走到了营帐里面,眼前的一切让庞德瞪大了眼睛。
马超的床榻上缩着一个小小的人。
说是人,但是在庞德眼里,这人身形消瘦得要命,整个人缩在马超那床沉重不透气的被子里,粉色的长发毛毛躁躁地乱飞,有的落在了床榻边,一张苍白的小脸在那呼吸着空气,但好像又只有出的气,很少有进的气。
庞德看不出来这人是男是女,那张苍白但俊美的小脸怎么也让庞德说不出这是个小公子,但看了一下身形,庞德又总觉得,虽然骨头小了不少,但看起来不像女子。
“马超公子......这人是......”
“劲吗?”马超的声音扬了起来,“兄弟抢回来的小玩意,哈哈哈,真有意思,不哭也不闹,哎你说他要是跪在地上求我不要杀他兄弟绝对一刀砍了他哈哈哈哈哈——”
“可是他不闹啊,还让兄弟给他抓猪婆龙,真有意思啊,哎呀那猪婆龙凶得很,看给兄弟咬的。”
庞德长长吐了一口气,他知道,马超有病,床上这个可能也有病。
庞德不知道马超抓回来的这个弱不禁风的人是谁,他听从着马超的吩咐照顾他,让他活下来。
这个过程没有那么容易,庞德本来想先检查这人身上都有什么伤,但是他稍微动一下,那人就要发出夹杂着痛呼的哼唧声,身上不停地发抖,呼吸也越来越微弱,没办法,庞德只能先和军医商量,几碗滋补续命的药反反复复地喂了好几天,那口气才给他吊了回来。
这几天马超天天都会来看一眼,基本上庞德就单膝跪在床边随时看着那人的情况,马超也不多说什么,他看着庞德跪着的背影,会发出一声怪笑,然后用自己的刀背不轻不重地拍庞德的后背。
“我的好阿德,可别让他死了啊,他死了,兄弟我可会不高兴的。”
言外之意是,这人死了,马超就要砍死他,庞德很清楚。马腾这时候又不在,这里是马超的地盘,就算庞德能逃一段,基本上也不能彻底跑了。
反杀呢?
这个想法也只是在庞德的脑子里留存了一秒,他从来不会做对不起马腾的事情,更何况他很清楚,真到了他和马超一起掉河里的时候,马腾会毫不犹豫的先把马超捞起来。
那个人的那口气吊回来之后,庞德终于能摆弄他了。庞德先把那人扶起来,靠在床榻边。那人依旧紧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只是呼吸顺畅了许多。
庞德检查了一下,发现他身上没有太多伤口,只是有一些擦伤和淤青,估计是马超把人掳回来的时候,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个普通人可能也不会有这些伤口,只可惜这人实在是太过脆弱了。
衣服一层层的脱了下来,庞德的猜测也终于得到了证实,眼前的确实是个小公子,只是长得确实好看。
既然都是男的,那也不讲究那些了,庞德给他擦拭了身子,又上了顶好的药膏,又找人给马超带话,说得给他准备几套小一点的衣服。
就又这么照顾了几天,那个午后,庞德和往常一样,和亲兵们一起吃了饭,然后端着补药回了马超的营帐,结果在进去那一瞬间,愣住了。
床踏上那个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身上穿着虽然小一号但依旧不太合身的女装,里面的内衬滑了下去,露出了还有一块淤青的肩膀,外面的薄纱挂在身上,要滑不滑的,粉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膀上,被风一吹就乱飘了起来。
那人没穿鞋,两条白皙的小腿在床榻外晃来晃去,听到庞德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一双无神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庞德的方向。
庞德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几秒钟,他觉得那人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浅色的蓝宝石,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说不出的怪异,他后知后觉,这人是个瞎子,眼眶里的蓝宝石只不过是一双义眼。
庞德最先一步反应了过来,把头探出营帐和一个亲兵吩咐:“去告诉马超公子,那小公子醒了。”
那人的听力似乎极好,下一秒便喃喃自语:“马超......扶风马家的啊......”
庞德皱了皱眉头,在脑子里快速思考了一下。
这么瘦弱多病还双目失明的人,在西凉这地界能活到现在,是很不容易的,再加上他能听到马超的名字就联系到扶风马氏,至少应该是个被保护的很好且了解西凉局势的小公子,可是又很奇怪,如果是这样一个小公子,被马超掳走这么多天,怎么都没有一点消息说要赎人或者怎么样呢。
庞德一边想一边走到床边,把那碗药往那人嘴边递:“你先把药喝了。”
那人凑近用鼻子闻了闻,然后就没了动作,两个人就那么僵持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往后仰了一下,一时间,本来就没好好穿的衣服滑得更多了,白皙的身体就那么露在庞德面前。
“我昏迷这段时间,难道我是自己喝药的吗。”
应该是刚刚醒过来,那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听上去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点西凉口音,但是没那么重,和西凉的糙老爷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庞德认命一般叹了口气,慢慢蹲在床边,拿着小勺子给那人一口一口地喂药,那个人没有再说出什么刻薄的话,非常乖巧地喝着药,只是庞德观察着他的神色,怀疑他是在想些什么。
药喂完了,那个亲兵也回来了,在营帐外大声喊了一嗓子:“德哥,超哥说了,带那个小公子去呢。”
庞德轻轻哦了一声,把碗放好的功夫,发现那人已经光着脚站在了地上,只是因为昏睡了太久,他本来就纤弱的身体完全没有力气,没站几下就倒在了地上,脚上还多了两道细小的伤口。
庞德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凑过去把他放到床榻上左后,然后捏住他冰冷的脚踝,想要给他穿上鞋。
一只鞋刚刚套上脚,庞德突然听到头顶上似乎是传来一声嗤笑。
不用猜,庞德也知道那声嗤笑是什么意思,可是他好像也没有选择,他被当下人、奴隶或者任何低贱的身份已经习惯了,好一点的会像马腾,温和的表示他是他的儿子,并不是什么下人,或者像普玛那样,拿他当一个友好的叔叔或者哥哥,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眼下这样的——不屑的。
是啊,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有奴性呢。
一只鞋子穿好,因为尺码还是有点不合适,所以要用绑带辅助一下,绑好了之后,庞德又去握住他的另一只脚踝,但是这次好像不太顺利,他的另一只光溜溜的脚踩到了庞德的大腿上。
庞德疑惑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那双毫无波澜的义眼。
“你是谁啊,马家的什么人吗。”
依旧是带着一点西凉口音的沙哑声音,平淡到让人拿捏不住他的情绪,但就是觉得那声音冷到了骨子里。
庞德下意识地回答,却又停了下来:“我不是......”
“哦,下人吗。”
庞德没再回答,只是看着那双义眼了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给他穿好另一只鞋。
下一秒,庞德直接被他踹了一脚,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即便那人的力气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因为惯性,他还是往后仰了一下。
那人轻轻切了一声,随便把不合身的衣服拢在了身上,踩着庞德的大腿故意走了两步,然后直接往营帐口走去。
庞德看着那人的背影,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马超有精神病,董白也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