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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对于常居江南水暖之乡的人们,在想象中,深入华夏腹地的那片高原山地,该是地势险峻到骇人,终年寒风凛冽、大雪纷飞,鸟儿也不肯飞过一只。居住在那儿的百姓,也应是艰苦。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寒冷的仅仅是那雪山之巅。到了山脚,也只是秋冬些许寒凉,春夏季和江南也没有太大不同。而且,那儿高山巍峨、峡谷幽深,尽是江南平原难见的磅礴气势。山下的沿着融雪而成的河边,人类文明的痕迹蔓延开来。
稀缺的平地都开垦做农田,山坡上是牛羊最爱的草甸,房屋亦散落其间。若再往上攀登,自草场,到灌木、到寂静的针叶林,再到神奇瑰丽的雪顶,更无人不惊讶于“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景致。因此,好多人以为依山而建的“四季山庄”就是因此得名,实际上那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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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白衣:论神仙还轮得到你俩
在这个夏夜,四季山庄的小弟子们不在乎什么四季山庄的历史。这群孩子从七八岁到十多岁都有,这会儿正在院子里乘凉,尽顾着享受一日辛苦修行后的休憩时光。不过,和以往随性三三两两地聊天笑闹不同,今夜孩子们明显有一个中心人物,大家都群星拱月似的围着他。
“那……那太师叔真的是白发吗?”
“他们真的比师父看着都年轻吗?“
“是白发,太师父太师叔都可仙了,‘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绝美……要说那一招一式,真可谓是‘一舞剑器动四方’……“
“切……”
倚坐在一旁竹椅上的叶白衣狠狠啃了一口西瓜,忍不住腹诽,“都是习武之人,还搞什么文试。弄得一个个酸文假醋的,将来也都和那小蠢货一个德性。”
原来,周子舒立下规定,他的第三代弟子若能通过一门武试和一门文试,便能上雪山顶进修一月,由其亲自教导。要问原因,一则他号称事务繁忙,无力亲自教导所有徒孙;二则给孩子们一个目标,激发他们的进取心。
这个自我陶醉地吟诵诗句的半大少年,便是山庄第17代大弟子,也是第一个进修归来的弟子。四季山庄16代弟子大多尊重师长,虽常谈温周二人的故事和武功路数,却很少和小辈聊二人的相貌打扮等隐私,平时又不允许他们私自上山打扰,因此,温周二人在新一代弟子心中难免显得高深又神秘。
叶白衣看着那大弟子身边一双双扑闪扑闪的眼睛,怕是真将周子舒温客行二人想成神仙了。
“真吹得和要羽化升仙一样。”叶白衣又往躺椅里靠了靠,心道,“天知道你们看不见的时候,那俩家伙是怎么颠鸾倒凤、白日宣淫、一塌糊涂、不堪入目的……”
你要问叶白衣怎么知道的。就算没见过,猜也能猜到啊!好吧……其实叶白衣是见过的,准确说,是差点见过。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在大巫府邸调养生息的叶白衣听说温客行病情稳定,便抓紧时间继续游山玩水,半年后,才绕回雪山武库,想看看两小家伙闷死了没。他虽内力未复,轻功却恢复了七八成,又是多年横冲直撞惯了,直接推开武库沉重的大门就往中心大厅飘。
未进大厅,先嗅到隐隐酒香,尚未及细想就已窜进大厅,只见两道身影迅速分开……
他不敢多看秦怀章那徒弟凌乱的衣衫和过于红润艳丽的嘴唇,也不敢细想那小蠢货明明衣物整齐还“哗”一下展开扇子看似无意地遮住了胯下是为了什么。百年神仙虽然早也料到,但忽然撞破小辈这事,竟是百年难遇地不知所措,只得转过眼去,望向地上歪倒的酒瓶和一旁杯盘狼藉的矮桌。
“喂,你家长辈没教你进别人家先敲门啊?”那温客行一贯怼人不客气,但也亏得他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叶白衣这才想起,刚刚武库大门上,似乎是有个机关,旁边还贴了字纸,只是就根本没看。
“阿絮,我说你弄那个什么‘机关门铃’,防君子不防小人。还不如直接落把锁。”温客行说着便起身走向一边的屋子,不知道捣鼓什么去。
“我还不是给你吓得,万一我俩出事,外面人进不来。“周子舒瞄了温客行一眼,这倒是真的。
当时被困武库,抱着了无生息的老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让他一想到就心悸。
吐槽归吐槽。两人都心知如果没有叶白衣,他俩怕是一个都活不成。这尴尬就这样勉强揭过,大家就当没有发生。周子舒收拾好厅里的矮桌,两人入座。
叶白衣环顾四周,原本尘封多年的大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几件家具物什虽质朴无华,却是干净整齐,布置得错落得当。大厅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天窗,阳光映着雪光照射进来,室内一片通透明亮,着实让人心情宁静。
叶白衣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又见温客行端了个盘子上来,摆在他面前。叶白衣见是几样当地时新水果,蓝莓、葡萄、梨子……个个晶莹可爱,点缀新鲜枸杞。盘子只是普通白瓷,但水果切得细巧,摆得雅致。
周子舒看出了叶白衣的疑虑,解释道,之前温客行好转,有醒来的迹象,自己才有心思考虑未来他俩的生活。想到温客行曾说“一饮一食为人生大事”,又想他吃西瓜喝糖水的笑靥,实在不忍他醒来也只能食雪饮冰,便与大巫仔细研究了六合神功的原理和查阅大量典籍,认为“不能食热食”很可能是指不经过“人间烟火”加工的食物。古来宗卷典籍中,神仙还可餐葩饮露,花既然能吃,那么其他生食可应该能吃。周子舒自己试吃生食一个月,没有任何衰老迹象,就知道这个判断无误。
叶白衣只觉得自己的信仰“咔”地崩塌了一块,不肯怪自己脑子转不过来,只暗自责怪容炫这不解风情的武痴,每次下山不是呼朋引伴就是打斗惹事,从没想过给自己这个含辛茹苦的师父送点好吃的。
周子舒像是没发现叶白衣百转千回的思绪,接着像一家之主似的,介绍温客行新拾掇好的一盘看着很是细嫩的生鱼切片。这鱼出自不远峡谷处的冰湖,按成岭的说法,生食比熟食更是鲜美。
“那里景致甚是壮丽,叶前辈不妨在这暂住一晚,明日一道去游湖捕鱼。”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拿了杯子,给叶白衣倒上酒,说是什么葡萄冰酒,是葡萄先冻过再酿成,因此在寒冷之地才能产出,虽酿造时日不久,倒是醇香浓郁,十分难得。
叶白衣原本是来看他俩有没有闷坏,并传授些苦中作乐的经验。现在这情景,倒像他是来人家温馨美满的小家庭做客的,还是个不速之客。不过这点不快,在他尝了一口生鱼,饮了一口冰酒后就飞到爪哇国了。
后来,叶白衣每年都会来武库和温周二人呆几个月——当然选了个离他们大厅和“主卧”老远的屋子——美其名曰和他俩参研六合神功,或者来检查温客行身体情况,实则为了蹭吃蹭喝,或者用温客行的话来说,就是来找人斗嘴找茬的。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叶白衣在武库期间,“天人五衰”的进度就完全停止。温周二人便真心实意邀请他常住下,叶白衣却是不肯。也不知道是仍留恋人间繁华,还是不想成日看小两口出双入对。
几年后,叶白衣一次来时,身边竟跟了个半大少年,说是徒弟。那徒弟看着比当年的成岭还要憨厚木讷,得了温客行好一顿嘲笑。
不过这是后话了。
回到这个夏夜的雪山脚下。
这会儿,孩子们已经被赶去睡了。叶白衣吃饱了西瓜,悠悠然仰躺在竹椅上。今夜夜空清朗、繁星密布,洁白的雪顶在夜空隐隐可见。
明天估计是个大晴天,叶白衣想,正好上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