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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5-03
Words:
13,928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7
Hits:
151

【邮画】虞美人盛开的山坡

Summary:

原皮邮画组,架空战争背景。私设如山 注意避雷。

 

“透过漫山遍野如火般盛放的虞美人,我望见了一个停留在原地不灭的灵魂。”

Notes:

注意:文中会出现真实存在的地名,但不指向历史上任何一场真实发生过的战役,不掺杂本人政治立场。有不合常理的地方仅为服务文章需要,请勿上纲上线。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

七月的天晴朗、燥热,热气好像从大地延伸到天空,缓缓地抓着一切能向上爬的事物往上攀,天空像被燃烧后的玻璃般澄澈干净,棉花似的乳白色云朵被拉扯成一条条白色的细丝铺在碧蓝的天空上。

我奔走在路上,时不时能听见人们抱怨天上的太阳太过强烈,于是街道上多了五颜六色的伞和帐篷,给这座遍地灰褐色房屋的城市增添了点颜色。我不反感这样的天气,燥热会让我感觉周围的事物要变得生动一些,好像死气沉沉的人和物都注入了些活力,况且这样美丽的天空我感觉很久没见过了。

我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石板路上,绕过来来往往的人找到了一家裁缝店。推开门进去店主夫人看见我便露出了笑容,她在柜子里翻找着,拿出一个半米长的方形礼盒,我走到柜台前她缓缓揭开盒子,一套白得发亮的被折得方正的崭新西服正躺在盒子里。耀眼的白色让我挪不开眼,我伸手去轻轻摸,光滑厚实的布料在我指尖滑过,我甚至只敢用指尖轻触,生怕把它弄脏了。

店长看我张着嘴目不转睛看着的表情露出笑容,轻轻把衣服提起抖了抖,从柜台后绕到我身前对着我打量,然后塞进我怀里把我推进了试衣间,快去试试吧,她一直笑着说。

过了几分钟我换好了衣服,她把我推至落地镜前,笑意盈盈地注视着镜子里的我,一边帮我整理衣服一边说着夸奖的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镜中的那个身形修长板正的人还是我吗?白色的西装外套版型很好,腰部做了收腰处理凸显了身体曲线;白色的西装裤硬度适中,笔直地垂落下来显得腿型笔直修长;棕色的贴身小马甲缩短了上身的视觉效果,显得下身比例更加平衡。要是今天穿的是一双皮鞋过来就更好了。

店长夫人动听的夸奖一直萦绕在我周围,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我金色的头发,浅色的头发似乎与这身白很和谐,整个人显得明媚许多,我也没想到我穿上这套衣服能这么合适。

说起来,这套衣服应该是我最好的一套衣服,光是订这套衣服的钱就攒了很久,这是我的第一套量身定做的,最完整的一套西服。店长夫人依然喋喋不休地说着,说特地给我挑了刚进货的新布料,说我穿上这套衣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成熟了许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话就总是笑着,直到她问了我一个问题:“是有什么大事吗?为什么想订这套衣服呢?

这句话好像触动到了我藏心底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我喉头一哽,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镜子里褪去稚气的少年的模样,我与自己金色的眼睛对视,好像掉进了记忆的漩涡里,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一个红色的少年的身影渐渐浮现出来。

“因为……曾经有人说我穿白色西服会很好看。”

一声汽笛的长鸣钻进了我的回忆里,白色的滚滚烟雾从火车头的烟囱管道喷出,一团一团带些许刺鼻气味的气体冲上天空。抬头看距离地面几十米位置上方是车站高高的穹顶,风吹日晒后的玻璃变得有些暗黄,微弱的阳光难以照射进来,整个车站被阳光漫射出一种陈旧的黄,像装进了一张旧照片里。熙熙攘攘的人不断从我身边经过,带着大臂章和身着灰色长风衣制服的列车管理员一手拿着红色的旗子一手不断吹着哨子,催促人们上车。

“喂!那个黄色头发的,还傻愣在那干嘛呢!赶紧上车了!”我转过头对上那人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压紧的眉头下小小眼睛透露着烦躁,我从走神中缓过来,拢了拢身上有些宽大的暗蓝色制服,拎着手提箱跳进了那辆黑色的列车里。

没多久后随着几声短促的鸣笛响彻车站,轰隆轰隆的车轮转动的声音响起,车身顿一顿便开动了。我抱着包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看着逐渐向后跑去的车牌和站台上的人,眼前的景色随着列车速度的加快不断发生变化,从熟悉的景象慢慢变得陌生。

我坐在这辆载满士兵与邮差的黑色列车上,正缓缓驶向南方一个陌生的国度。

从德国到意大利的车程需要半天左右,几乎每经过一个城市都会有一批人下车,看着车厢变得越来越空荡,我望着车外陌生的房子和草木,心里越来越茫然。

在前不久我被征召进了国家战地邮政局,从一个普通的邮差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军邮,负责传递战地士兵的邮件。但是我的去留和职务都不是我能决定的,于是前不久我突然被告知我要被调到南方的盟国某个城市去。因为那里的人有些在与我们的士兵一起浴血奋战,我们与那儿也有重要的军事往来。

于是我懵懵懂懂地穿上了新的制服,佩戴上了象征国家荣誉的勋章,踏上了一场未知的旅程。

意大利,一个对我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熟悉在这个国家经常出现在报纸和人们的嘴里,陌生在我对它的了解仅仅在早些时候上学时的历史课本里,那点微弱空虚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流淌淡忘了。

直到我下了车,踏上那片陌生的土地我感觉我好像还在做梦。我被安排好了住所,与其他几名一同被调到这的邮差住在一起,我在住所里收拾好行李和房间,推开窗户能看见漆着奶油色油漆或赭黄色石砖砌起的房子,五颜六色的房顶还有随处可见的鲜花与绿草。

这儿的天空不像家乡那总是阴沉潮湿,连人与景都是蒙蒙的灰。碧色的蓝天一望无际,连空气都干燥清爽些,像走进了色彩鲜艳的油画里;就连这里人的穿搭都眼花缭乱的,穿着鲜艳衣服的少男少女随处可见,他们看起来充满活力,被风吹起的衣摆在空中留下漂亮的痕迹。

并没有多少期待和憧憬,在战时身处异国他乡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况且离这最近的前线就在隔壁两个市。我不知道我会呆在这儿多久,只希望能尽早适应这里的生活,平稳地直到战争结束。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被分到直接去往前线的邮路,邮政系统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各个点分散出好几条线,点与点之间像一条绳子,中间会穿插着好几个绳结,而我只负责绳结的其中一段。这意味着我不用过早的直面战场的硝烟和毒气,开车驶在满是烂泥与碎砖头的破路上,还要担心路上会不会埋着地雷和从天而降的炮弹。

我与几个同伴会轮班把当地的邮件寄往其他地方,其余时间则留在当地邮局帮忙整理信件或者帮当地邮差分发本地区的邮件。我想多出去走走,多熟悉熟悉这里,所以我主动提出可以在空闲时分发本地的邮件。他们安排了一个本地的邮差带我认路和门牌号,我目前只用负责城区里一部分区域的邮件,工作还算简单。

但有一处宅邸并不在市中心,在靠近郊区的一个公园旁,本地邮差告诉我,以后这个房子的邮件都由我顺带分发。他特地带我去看了那栋房子,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历史气息的双层小洋楼,墙边贴着白色的瓦片,雕着精致的花纹;三角房顶盖着红色的砖瓦,恰到好处的深色木材点缀在窗边与屋檐的位置。

看起来是户有钱人家,我便问到:“这处房子是谁在住。”

“一个老贵族世家,在本地名声显赫呢,”那个邮差津津乐道,“但据说那家子人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大儿子在这。”

“为什么那个人不搬走。”我问。

“谁知道呢?”邮差耸耸肩,让我多看了几眼后重启了汽车发动机准备离开了,“谁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要是我有钱也早就跑咯。”说罢他一踩油门,车轮卷起泥沙缓缓开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房子,并没有太在意,却没意识到命运的门扉已经悄然打开。

经过两三天的整顿后我的工作逐步踏上正轨,与在家乡的工作大差不差,每天一大早分拣邮件、装送到邮车上、然后与同事一起驾车把邮件送到另一个地方,如果留在本市就骑邮局的自行车在街道上穿行。

做这份工作几乎不用与同事之外的人交谈,所以暂时没有遇到语言不通等问题,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家乡有所不同但也大差不差,所以我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生活,重复着日复一日近乎相同的平淡的日子。

在任职一周后,我第一次收到了寄往那个郊区别墅的信件。收件人上写着“艾格·瓦尔登”这个姓名,寄件人则是同样姓氏的人,但发件地址来自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城市。

因为瓦尔登先生居住的地方远离市区,所以我会把市区里的信件都送完后再送过去。瓦尔登先生家周围有空旷的草地和小树林,还有一小片湖。那栋房子其实是建在一个山丘的坡顶上,再往东走一段距离有一个非常辽阔的坡面,面向阳光,长满了绿草。

坡底下有一条小路,要到坡顶去还需要绕一段路,所以我会在那儿直接下车拖着自行车从山坡上爬上去。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在山坡那看到了一个架着画架在遮阳伞下画画的人,那个人穿着鲜艳的红色披风戴着红色的贝雷帽,在一片茫茫的蓝绿浅色中显得格外显眼。

那个人扎着辫子,棕色的发丝被微风吹起,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但只看轮廓就看得出长了一副好面容。这人身上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性别,出于好奇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却恰巧那人转头对上了眼。

有种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我马上加快步伐低着头匆匆走了,把车推到坡顶上就慌忙骑上一溜烟跑了。来到瓦尔登先生家门口把信放在信箱里,我悄悄伸头往半拉着窗帘的窗户里望,什么也没看见,估计他是不在家了。

一次平平无奇的工作结束了,接着又过了平平无奇的几天,我在邮局分拣邮件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山坡上遇到的人。那时我正在收发室分拣成山的邮件,把同一个地方的信件都装进同一个箱子里,再搬运到邮车上。当我揣着垒起来的几个箱子歪歪扭扭地走出去时,歪头越过遮挡视线的箱子便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扎着棕色马尾的人。

可能是我滑稽的动静吸引到了他,于是再一次恰巧的对上了眼,这次我看清了,看到了他像夏日被阳光照得清透的蓝色湖泊似的眼睛,他眼里的光像湖面上粼粼的波光,耀眼又漂亮。他这次穿着棕色的绸质风衣,显得身材高挑有型,内里搭着白色的衬衫,系着淡蓝色的格纹领巾,这次换了咖色的贝雷帽;下身穿着黑色的紧身裤和棕色中筒靴,勾勒出漂亮的腿部线条。整个人散发着优雅的气质。

我慌忙收回眼神,动作都变得慌乱起来,一没走稳抱着的箱子似乎要倾倒下来,一双白净的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帮我扶住了箱子。

那个人说话了,但是我听不懂,于是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后换成了英语,这次我听懂了,他在问我:“需要帮忙吗?”

我不擅长与人交流,一时间没想好说什么,只是张着嘴然后习惯性地扯出微笑,支支吾吾的。可能是见我太傻了,他还是帮我抱走了两个箱子,然后问我要放到哪里,我迈开腿走到了邮车前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于是他跟了过来也放了进去,我一直点头道谢,还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一阵互相客气后他又回到邮局去了,他似乎是来寄信的,我看见他的风衣口袋里塞着一封淡黄色的信封,我偷偷看他的背影,坐在车上的同事突然叫我,只能匆匆收回目光工作去了。

大概又过了一周半左右,我再次收到了瓦尔登先生的信。我像以往一样,把其他信送完后再前往瓦尔登先生的家。今天的天气依然很好,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大地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辉光。我又来到了那个大草坪,拉着自行车往上走,这里的草长而软,每有风吹过就像踏在了绿色的浪花里,哗啦啦一片随风摇摆。

继续往上走,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躺在草地上,旁边是熟悉的画架和遮阳伞,那个人躺在阳伞的庇荫下,红色的贝雷帽盖在脸上,支起右腿双手张开垫在脑袋下。我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一边悄悄看一边慢悠悠往上爬。这时一阵风吹过,一大片草又呼啦啦的摇了起来,挂在画架上的画与阳伞也哗哗作响。

这一幕太美了,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蓝天白云,近处是明亮的绿色海洋,还有躺在草地上悠哉的人。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战火连天乌云蔽日,眼前的景象在战时变得像美梦一样宝贵。我的脚步不自觉间慢得近乎停止,在十米开外的地方悄悄看着他,他忽然动了一下,暴露在袖子下白得发光的小臂缓缓抬起,拿掉了盖在脸上的帽子,侧过头往我这边看过来。

他张着口,似乎在说什么,随着声音的加大我慢慢听清了,他在用意大利语对我喊着:“邮差!邮差!”

在邮局里的意大利人经常说这个单词,我认出来了,于是我拖着车他向他走过去,他用手支起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俊朗的眉毛下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他用英语对我说:“有我的信吗?”

信?我拍了拍扁扁的邮包,里面只剩一封信了。他淡笑道:“艾格,艾格·瓦尔登。”

原来他就是瓦尔登先生!原来我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碰见他了,却没有意识到。于是我的脸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我连忙点头,把信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他当着我的面拆开了,快速阅读起来,读完后轻叹了一口气收回了口袋里。

他把注意力转回我身上,拍了拍旁边的位子示意我坐下,然后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维克多,维克多·葛兰兹。”我如实回答。

“你不是意大利人。”他直截了当地说,是陈述句。我也不惊奇,身上还穿着家乡带来的制服,暗色的衣服在这明媚的风景和旁边人对比下显得过于突出了,突然心生了羞耻感。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又问。

“因为工作需要,”我回答,思忖片刻补充了一句,“国家派我过来的。”

他目视前方,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这里很危险。”

气氛因为这句话变得沉重起来,我思考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复,在沉重压抑的气氛里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周围的风景好像只是贴在墙上漂亮的画布,撕下来就是阴暗的现实。

过了许久我才回复了一个重重的“嗯”,天好像被我聊死了,羞耻和尴尬又爬上心头,社交羸弱让我突然很想逃,于是我慌里慌张地爬了起来,留下一句“我还有信没送先走了”就匆匆离开。我感觉我的背后像着了火,也许他在看我,一心想也许给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步伐便迈得更快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没机会见到艾格,直到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市区里送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看见艾格从一个房子里出来,接着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女人拉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向他鞠躬,他挥挥手离开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一个福利院,我心里有些触动,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艾格离开的身影,他还是穿着上次一样的棕色风衣,形单影只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显得有些落寞。

我骑着车在一栋栋紧挨着的乳白色房子中穿梭,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街道的墙上贴着征兵的广告,环绕着整座城市。在信送完准备回去的时候我又遇到了艾格,他怀里抱着纸袋,看起来是刚采购完,这次他看见我了,朝我挥手打招呼。

“今天有我的信吗?”他走过来问。

我摇摇头,于是他又问:“你的信送完了么?”

我点头,他笑了,说:“可以麻烦载我回去吗?”

我有一刹的惊愕,接着是莫名的激动,我点点头,他坐上了了自行车后座,我努力蹬着车踏板,带他从城市的石板路骑到了乡野的小路。这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聆听风的声音,这时临近太阳下山,太阳不大,微风徐徐,吹得人很舒服。夕阳橙色的暖光洒在我们身上,留下黑色的细长的剪影追在车子后头,我把车骑到那个老地方一起下了车,两个人哼哧哼哧地往上爬,阳光照耀下我们的影子斜斜地打下,连在了一起。

心情突然感觉很好,笑容不禁攀上了脸庞,悄悄把视线往旁边挪,看到了脸上同样挂着浅浅笑意的艾格,快走到坡顶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然后原地坐下,撒娇似的说:“走不动了,休息一下吧。”

我依着他一起坐下了,两个人抱着腿坐一起,在这广阔的山坡上像两个小小的雕像,因为夕阳的缘故绿色的浪花翻成了金色的浪花,我们乘在摇晃的黄金船上,思绪被晚风悠悠推向远方。

因为性格缘故我很少与他人主动交流,但与艾格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心头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想和他多说几句话的欲望,在内心挣扎了一番后我鼓起勇气开口了:“其实我今天早上就看见过你一次了……我看见你从一个福利院出来。”

“嗯。”他淡淡的承认了,听不出什么语气,我有点慌张,于是补充了一句:“你真是个好人……”

“现在所有人都不容易,我也是尽我所能。”他回答。

我犹豫再三,问出了一个好奇很久的问题:“我听说你家只有你留在这里了,为什么不走呢?”

“不想走。”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然后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说,“这里不安全了,父亲母亲带着妹妹去别的安全的地方了,但是我是不会走的,在这种时候我不该逃。”

“说来惭愧,因为家庭背景特殊,能让战争开始说不定有我们家在议院的一张票,一份钱呢。”他苦笑道。

“我有什么资格离开呢,我可以走,但这里有那么多人走不了,没有人想抛弃自己的故土。良知一直在谴责我,我实在没法做到抛弃这里的一切轻轻松松地离开,况且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瓦尔登家的老宅也传了几代人了,我无法想象如果我离开了,这座房子会不会在战争中悄悄毁灭。”

“这里的风景多好看啊,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在这个草坪上,和妹妹一起玩,在这里画画……如果我离开了,谁知道别的地方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草坪呢?”说罢,他躺下了,眯起眼一脸享受的样子,我看见他细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忽眨忽眨的,撒下的阳光勾勒出他脸部优美的轮廓。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知道多久,听了他刚才那番话内心五味杂陈,我轻声问道:“你不怕死吗?”

他睁开眼,举起手挡住直射他眼里的阳光,此刻他的眼睛比我见过所有的蓝宝石还要漂亮,他嗤笑一声:“死亡?我不怕死亡,死亡不能拿走我什么,我要的是自由,我要乡野带不走的风景,要不会消亡的艺术,任何强权不能压在我身上,如果有,那尽管来吧,那就用我的身体和血液写一份抗议书。”

我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比这幅小小的身躯大上千百倍的魄力,能做下这种决定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但是我一想到艾格有一天可能会遭遇不测,我便感到无止境的悲伤,无力感席卷上全身。而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有些人被现实推着走,有些人选择留在原地,以肉身对抗历史滚滚前进的车轮,但人太渺小了,可以被轻易轧死,而其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法决定的我,又凭什么去干涉他的人生呢。各种想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滚,最后只吐出一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的:“你要好好的。”

他笑了:“但愿,我们都会好好的。”

于是我们一直在这儿坐到日暮西沉,等太阳回家了我们才离开。

*

自从上次和艾格在草坪上的那番对话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我像以往一样工作,送信,偶尔能遇见艾格来邮局寄信,当我们对上眼时他会对我笑,那笑容像街角蛋糕店卖的舒芙蕾一样甜蜜,每次我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艾格的信,几乎每次去送信都能看见他在山坡上画画,真的有这么巧吗?于是顺理成章的我会被他留下,在那看他画画或者聊天。随着时间的流逝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天空变得更晴朗干净,花儿盛放着,绿茵蔓延着,四处都是高饱和的绿和蓝,一切看起来生机勃勃。

如果忽视前线不断传来的坏消息,这似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意大利准备到来的夏天。

在街上送信的时候能看见越来越多的准备离开的人,一大家子拎着大包小包把行李往车上塞,拉着还懵懂的孩子就坐上车匆匆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故乡,报童吆喝着今日报纸的新闻,人们围在一起谈论时政,一种紧张的气氛似乎慢慢弥漫在了街头巷尾,这座一直很悠闲的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人都加快了步伐。

城市里高度紧张的氛围让我感到窒息,只有远离市区去找艾格时才感觉到身体在慢慢放松下来,就算来过这里很多次,还是不禁感慨这里像远离世俗尘嚣的桃源梦乡,好像外界的纷争与这里无关,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蓝天和绿草。

我又在那个山坡上找到了艾格,这次他没有站在画布前画画,我看见他躺着了地上,四肢伸展开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势躺着。矮小的绿草包裹着他,他亮红色的贝雷帽和披肩远远望去像盛放的大丽花,是一道难以忽略的风景。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躺下的他,他紧闭着眼,眉头皱起,英气的眉毛划过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或是在感受什么,我不敢惊扰他,因为我听说艺术家经常会在沉思中获取灵感,所以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我的影子正好遮住了照在他脸上的太阳,他的眉头似乎松展开了一些,但依然十分严肃的样子。我换了个姿势抱着腿坐在他身边,悄悄用眼睛描摹他的英俊的面庞——他挺立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清晰的下颚线和细长的睫毛,我很少有这种机会去认真注视他,所以我像一匹饿急的狼,巴不得把他每一寸面部的线条都印在心里。

“维克多,躺下。”

静静地维持这样的姿势几分钟,他突然开口了,语气不容置疑,愣了几秒后我立马乖乖躺下了。我的四肢好像无处安放,身子下的草有些刺刺的,不够柔软有些扎人,我忍不住动来动去,笨拙地学着他张开四肢四仰八叉地躺着,眨眨眼看看有些刺眼的蓝天,又看看他平静的面庞。

我们两个“大”人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出现在这片草地上,我总想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人经过,最后我忍不住小声问:“艾格,为什么要躺着?”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看起来有些得意的样子:“因为——我在感受大地。”

感受大地?该感受什么呢?没等我脑筋转过来,他用一种自言自语般的声音小小声说:“我们所有人都是大地的孩子,我们从大地中爬出来浑身泥土、脏兮兮的,又回归到大地去,大地是人的祭坛,人生命的轮回都离不开大地。”

“当人越接近死亡,越想回归大地,因为大地是人的第二个母亲,每个受伤的孩子都会本能地去寻求母亲的庇护,去感受大地的心跳。你,听到了么?”

我闭上眼,试着理解他的话,像他一样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我身子下那片广阔的大地,聆听她的声音。我好像感觉大地在晃动,那是远方战场的爆弹落在大地上带来的轰鸣;或是再远一些,在暂时和平的国度花草树木静谧生长的声音。

很不幸的是,在这儿,连天的炮火总让大地震动,变得坑坑洼洼!又不知道又多少前线的士兵,会在炮火降临头顶前紧紧拥抱大地,寻求母亲的庇护。他们的躯体最后也会回归大地,沉寂于地底。

我好像理解了艾格所说的话,忍不住抓紧了手中的草,指甲缝里抠进了泥。远方传来的震动是大地的哭声,因为她的孩子死在了那儿,而依然有千千万万的人抱着恐惧与迷茫望着远方,辽阔的大地不能庇护所有人。

我们两个“大”人,在大地上也只是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两条生命,轻易的就会被炮火像掐死一只蟋蟀一样带走生命。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可能是因为害怕,因为躺在这儿便更强烈地感受到未知的命运在加速向我们卷来。

大地不能安慰你我,只有抓紧身边的人——我的手像本能的、抓住水面的稻草一样去探寻艾格的手。我们指尖相碰,急切地笨拙地抓紧对方的手,直到十指相扣,紧紧握住对方。我们的心跳与大地连在了一起。我的心跳慢慢平静了下来,从头到脚感受到了一种安心感。

至少现在我清晰的感受到了,风吹过的大地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这段时间我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像其他人一样不可避免地抱着些消极的想法,每看到大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带着严肃的神情来邮局寄信给远方的亲朋好友然后又匆匆离开的人,我的情绪也不知不觉间变得焦躁起来。

我想我还没有做好面对战火,眼睁睁看着亲友离去的准备,我每每在深夜想到有一天会离开艾格,我们可能会失去音讯,眼眶就会蓄上泪水。也许我确实是爱上他了,早就把他放上了一个心头中很重的位置上。

我在胡思乱想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争气地跑了出来,在我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先感受到了一个微凉的温度在我脸上,艾格用手指帮我揩掉泪水,神情有些担忧地问我:“你怎么哭了呀?”

“对不起,我只是感到迷茫,我不想离开你。”我哽咽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在说什么呢,我现在不还在这里吗?”他笑了,用柔软的手心抚摸我的脸,一只手撑在我的脑后,半侧着身子看我。

“如果我走了,我会一直想你的。”我说,这对我来说是非常直白的表白了。

“等战争结束了,我一定会来找你——”

还没等我说完,一个吻落在了我的唇上——轻柔得像棉花的,略带湿润的吻。我顿时睁大了眼,他的头发丝落在我的脸庞,笼罩了我的视线,他羽扇般的睫毛就离我眼睛不到两公分的距离,我的心跳好像真的错乱了,先漏了两拍,然后跳得飞快。

这个吻大概只持续了几秒,然后他松开了,他躺在了我的身侧,头枕在我的肩膀上,拥抱着我。用着母亲哄小孩似的语气,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重复着:“我会等你,我会等你……”

等战争结束了,我就会来到这个山坡,像以往一样找他。我对他发了个誓,这一个小小的誓言一直到现在,我记了几年。

*

虽然前线的情况不容乐观,但依然能撑,这里依然像以往一样平静,像个死水潭一样。当我以为我还能一直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直到回国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这份宁静。

某一天邮局突然告诉我们,因为和我们对接的另一个地区的邮局发生了紧急情况人手不足,所以我们需要代替他们直接把邮件送往前线。

在我还没来得及弄清什么情况时就被点名和另一位同事接下这次任务了,于是我懵懵懂懂地突然要加班加点地收拾邮件,然后在天没亮就出发前往前线。这一路上我们一直快马加鞭,不敢松懈。两个人轮流开车,吃睡都在车上解决,饿了随便吃点面包,小憩一两个钟又得换班了。到了另一个邮局后稍作休整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出发。

越靠近前线路况越难走,甚至感觉能闻到隐隐的硝烟味,路过一些城镇时发现很多人都搬走了,路上空荡荡的。就这样不分昼夜开了两天车,我们终于抵达了前线。

噩梦里的景象出现在了眼前,我们开着的邮车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行驶,摇摇晃晃个不停。周围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坑里是武器碎片、碎掉的头盔或者衣物和浑浊的灰色泥水;道路旁边的电线杆摇摇欲坠,电线快垂到地面上来了;很多树被炸倒了,有些树都变成灰色的木炭,树林烧了一大半;远方的天空灰蒙蒙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灰色或白色的烟,我们不敢开窗,生怕有什么有害气体钻进车里。

我和同事连眼都不敢眨,开车时紧紧盯着地面,时不时瞄几眼天空,害怕有敌军的飞机飞过发现了我们,或者不长眼的炮弹落在我们附近。每走一公里都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煎熬,我逼着自己目视前方哪也不去看,因为在路上时同事告诉我他好像看到了人体的残肢碎片。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熬过了这段心惊胆战的路程我们终于来到了前线的营地。我们把一箱邮件搬到了营地里,许多士兵马上像看到食物的饿犬,扑上来挤成一堆翻找有没有自己的邮件。我看到这些士兵都黑黝黝的,脸上灰一片红一片,是洗不掉的泥印和血痕,衣服也比较破旧,很多身上缺了洞。

路过其他几个帐篷,还能看到许多伤员,绷带绑着胳膊的、绑着腿的、一瘸一拐拄着拐杖走的、甚至伤到内脏卧床不起的。他们的表情有的痛苦,有的麻木,有的脸上缠满绷带看不清脸。整个营地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泥土味、血腥味、硝烟味和闻不出的刺鼻气体混在一起,加之现在天气热了起来,许多腐烂物开始发酵空气变得更浑浊了。

我们收集了要送走的邮件,那些军人像对待宝贝一样把信件交给我们,信封不够干净,有些沾了泥,厚度不一。他们恳求我们一定要安全把信件送达,有些人刚阅读过家人或好友寄来的信件,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在准备走时突然有人叫住了我们,两个人架着一个要走不动的脸色极差的人,求我们把他带走,去外面的医院治疗。然后他们的队长来了,几个人叽里咕噜地争执,我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快撑不住了”“治不好”这样的词语。

最后他们妥协了,一个人拖着那个人上了车,坐在我们邮车的车厢里。一路上静悄悄的,竖起耳朵仔细听能听见后边两个人的讲话声,我们花了大半天赶到了最近的一家医院,当打开车厢时看到的是陪同的那个士兵泪眼婆娑的脸,他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面色平静的伤兵。

我们被吓坏了,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医院的人抬来担架,把死去的士兵抬走,盖上白色的被单。

接着我们又出发了,我和同事一句话都没说,车里陷入了死寂,我好像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一想到就在刚刚有个人死在了邮车里,后怕和恶心像浪一样一阵阵涌上心头。于是回到邮局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厕所大吐了一场,洗了好几把脸,那个士兵死的时候的表情还是没从我的脑海里抹掉。

邮局给我们放了两天假,疲惫奔波了快四天我躺在宿舍的床上休息,却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前线和军营的惨状,还有那个士兵的脸反复在我脑海浮现。我像丢了魂似的,整个人萎靡了许多,我认真分析了一下为什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第一次如此近地感受到了死亡。

在后方呆久了差点丢失了对战争的实感,当真正的战场展现在眼前,当死神当着面把生命剥去,才深刻意识到失去的可怕。死亡,分别,两个词像甩不掉的苍蝇粘在我脑子里嗡嗡飞,我想到了他,于是我骑上了车去了艾格家。

艾格没有在山坡上画画,我不久前才知道其实他不是每天都在那画画,是算好快收到信的日子后才会去那故意等我,我直接去敲了他家的门,他看到我很惊讶,把我请了进去。

艾格的家很温馨,家具整体是米白色和棕色的木材做的,墙上挂着许多画,角角落落放满了艺术品。他看我失神落魄的样子扶我坐到了沙发上给我倒了水,然后轻轻婆娑我的脸不停问我怎么了。

我看到他干净的面容眼泪像决堤似的,他坐在沙发上我趴在他的膝头,像教堂壁画上的圣母怜子像一样,诉说我的所见所闻。我把积郁许久的担心、茫然一股脑说了出来,中间还夹着含糊的表白和不想离开他的话。他什么也没说,不停的抚摸我的头发,直到我停下啜泣,替我擦干眼泪,然后背起画具牵着我的手来到了那片山坡。

他把画具摆好,但是把颜料和笔递给了我,告诉我,这幅画由我来完成吧。

我有点疑惑,呆呆地说我不怎么会画画。

“只要把你眼前看到的都画下来就好了,像从哪里起笔都可以,颜色和形不要求一模一样,差不多就行。”他告诉我,牵起我的右手沾了蓝色的颜料,潇洒地开始画出天空的形状。

“记住,眼前看到的才是真实的,只关注触手可及的事物,不要想太多。”他缓缓松开我的手,轻声说。

我按照他说的话,看着眼前的草地、树木,远方的蓝天、白云、道路,笨拙但努力地画下来,调色板的颜色一塌糊涂,实在不行就画在手臂上。渐渐的我的心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比起幻想还没发生的事,也许我应该专注当下。

不知道画了多久,这幅有些粗糙、算不上完美的画完成了,我感觉还算满意,坏心情被一扫而空。艾格接过了画笔和调色盘,手法娴熟地开始改一些画面,然后加新东西上去。

“你想在我们只剩未知数的人生做一个疯狂的举动吗?”他扭过头问我,这个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把人生的那些重要流程压缩到现在,在这一刻,在这儿。”

“你听,山谷跑来的风儿催促我们赶快、赶快,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明天去浪费了。在这儿,我们要举行一场婚礼,跳过一次告白,跳过一场漫长的恋爱,跳过与亲朋好友见面。不需要礼服和戒指,蛋糕与彩带,宾客与誓言,唯一的条件就是我们彼此相爱的一刹那。”

“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我手上的这只画笔与面前的这块画布,我们想象中的婚礼将在画上举行,你牵着我的手,对我说那些冗长的誓言,我的画笔会在这张小小的画布上为你我穿上白色礼服,我们的手指上会戴着对方的戒指。”

“这会是一张最完美的画作,也是一张欠条,你把这张画带走,等哪天草地的草重新长回来,花儿再度绽放,天空变得澄澈,鸟鸣与欢歌取代炮火的声音,你带着这幅画来这儿找我,补我们一个真正的婚礼。”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画着,很快画布上出现了黄色头发和棕色头发的两个小人,周边画了气球、蛋糕、环形拱门,小人脸上洋溢着笑容,接着他给小人穿上了白色的礼服,还有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戒指。

“你穿白色西装应该会很好看。”他笑道。

我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不好意思,但是我忽然想到——戒指,戒指呢!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往草地上拔了几根草手指灵巧地把它们缠在一起打结成环,套在了他的右手和我的左手无名指上,我牵着他的手,像印象里的婚礼司仪一样,磕磕绊绊地念起婚礼誓词,我还不太好意思,总是打断,于是他就会接下去。

等到他画完时,我们的誓词也念完了。我的心像打个不停的鼓,敲击着我的胸膛,咚咚咚咚响,这一刻好像在做梦,这绝对是我人生中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我发誓我在接下来的日子,直到我死去也不会忘记当时艾格那双比天空还澄澈、比宇宙还深邃的眼睛,以及比所有盛放的花儿都可爱的笑容。

接着我捧起他的脸,在他的唇上印上了一个深深的饱含爱意的吻。

*

生活像看似平静的河流,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稍微刮起点风就会原形毕露。

前线频频传来的战败的消息传进人们的耳朵里,全国上下人心惶惶,战线在不断往内推进,敌军在蓄力准备发起大规模反攻,再过不久,这座城市就要陷入战火之中了。

于是我们很快被国家调遣了回去,很多人感到开心,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临走前一天我再次去找了艾格,他像以往一样坐在那个草坪上,静静地吹风,像知道我会来找他似的,一把抱住了奔向他的我。

我说,我要离开了,我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不停的颤抖。

他平静地说,我知道,然后摸摸我的头。

“这里不安全了,你真的不打算走吗?”我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他,以前出于理智我尊重他的选择,但眼看着危险即将到来,私心还是战胜了摇摇欲坠的理性。

“不,我不会走,我会一直留在这里。”他的语气平淡,说的话像有千斤重,砸碎了我那点可怜的希望。

“我的灵魂停留在了这里,深深埋在了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法带走了。”他挤出一个淡笑,眼睛却在哭,“你快走吧,这里不安全了,你该回家了,要是连你都没活下去,以后谁来找我呢?”

他开始推我,把我把他身上扯下去,赶我离开,我拗不过他,开始还想做些挣扎,后面还是放弃了。我一点点往下走,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一直走到坡底下时我抬头往上望,看见他抬着头,坚定地望着远方,风吹起他红色的披风,像火一样燃烧着。

第二天我穿着同样的制服,坐上同样的火车离开了这片土地,回去的路上我依然在思念着艾格,靠在窗口看眼前的景物从陌生慢慢变得熟悉。阔别几个月家乡的景色还是一样,看着灰白的墙壁和穿着灰黑色衣服的行人我开始怀念意大利明媚的阳光。

回国后我开始给艾格写信,跨国的信件要等很久,也许快半个月,也许半差不多一个月,起初艾格还会回我,他的信件都被我保存好放在盒子里。我一直关注着意大利的战况,房间里的报纸叠起了一垒,在我离开后大概两个月后就收到了艾格所在的城市沦陷的消息。

收到这个消息时我抓着报纸坐在街上哭,路过的人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我尝试写信,甚至打电话联系艾格都没能联系上他,我每天关注意大利的新闻,试图抓到一点有关他的线索。

又过了几个月,经过长时间的消耗战我们国家也支撑不住了,最后选择了投降。伴随停战而来的是巨额的国家欠款,这笔巨大的负担平等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肩头上,全国上下被战败的打击和怨气笼罩着。

通货膨胀、飞涨的物价、民众起义接连不断,以及大规模的失业,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都丢了工作。战争结束后战地邮政系统就被解散了,国家没有那么多钱去养员工,许多企业和部门都进行了裁员,就连我原来在的地方邮局工作岗位变得极其抢手,我没有家庭背景和过于出色的能力,自然竞争不过他们。

为了谋生我开始到处找工作,无论多苦多累都去做了,我去过工地搬砖,去过报社当印刷工,去过工厂里装配零件,等等等等。过于劳累的工作在我身体上留下伤痛的痕迹,皮肤被晒黑了,手上和背上留有大大小小的疤,洗澡的时候几乎疼得像要把我身体撕开。

我还捡了一只街上遇到的流浪狗回家养,我给他取名叫威克,虽然给不了他很好的生活,但至少有个给他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一个温暖的小窝……这些我都写在了信里,虽然还联系不上艾格,但我依然会坚持给他写信,全部攒起来以后再一起送给他。

我不会把不太好的事情写上去,只会写一些生活中琐碎的小事。我不会写在街上遇到因为家人失业被迫拉着孩子出门乞讨的母亲;不会写时不时因为财产纠纷发生的恶性事件;还有街头瘦骨嶙峋的流浪汉和动物。我只会写我希望能再去一次意大利和他坐在山坡上看风景。

我一直在攒钱,希望能攒够去意大利的车票钱,由于工资实在不如意以及德意之间的铁路很多被炸毁依然在重建中,这个计划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迟。大概战争结束后一年,我终于攒够了去意大利的钱。

于是我背着十几封信坐上火车再次前往了这个梦中频频记起的国度,越靠近意大利我的心跳的越快,往昔的回忆排山倒海向我涌来。跳下火车后我马不停蹄的坐车再转车,最后走到了艾格家。

时隔快两年再次来到这里看到眼前的景象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涌出,原来漂亮的小洋楼变得破败不堪,房檐塌了,窗户碎了,原来摆在花园的桌子和秋千也不见了,我含着泪向那跑去,透过碎掉的玻璃往里看,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像被人洗劫过一般。草坪的草没过了小腿,看起来很久没被打理过了。

“艾格!你在吗!”就算知道不会听到回音,我还是大喊了出来。

我不敢相信,于是我又跑回了城里,去一切有可能打听到他下落的地方去寻找他的踪迹。城区的样貌发生了大变化,也许是经历了炮火的洗劫,许多街道和房屋都在重造中。我去了市政府,去了他之前去过的那个福利院,去了邮局,我四处打听,要么那些人根本没听说过,要么忙到没空理我这个过于渺小的诉求,要么早就换了一批人,不再知道有关这个旧贵族的历史。

唯一得到的一个消息是,像他这样的大官员的子嗣,如果被敌人抓到是逃不掉被清算的下场的。至于是死是活,恐怕凶多吉少。

我不愿接受这样的结局,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城区,我发誓我会一直寻找他的踪迹,直到得到确切的消息为止。不知不觉间我走回了艾格家,走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坡上。

当我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我感觉我的灵魂都在颤抖——那片山坡被改造成了烈士公墓,木板做的十字墓碑一排接一排,横对横竖对竖的整整齐齐地铺满整个山坡,每个墓碑上都挂着勋章刻着名字。土地下没有安葬着任何尸骨,这些人只留下了名字,留下灵魂被安葬在这里。

墓碑下的是一丛又一丛盛放的虞美人,在阳光照耀下摇曳着,像跳跃的火花一样鲜活美丽,它们铺满了整个山坡,把整个山坡点燃了。我失神地穿梭在这些墓碑里,看见了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也在这,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我突然心生了一个强烈的想和这个女人说话的欲望,几乎是拼接生理本能的我走向她,问她在找什么。

“我的丈夫。”她这样说,脸上挂着腼腆的笑,但眼里流露出不可抑制地悲伤,“准确的说是未婚夫,我们还没有举办过婚礼。”

“战争结束了,我终于可以来找他了,我特地穿了婚纱来,也不知道够不够漂亮。”她喃喃着,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

“女士,你很漂亮。”我诚挚地回答。

她笑了,反问我:“你也是来找人的吗?”

我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要找的人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个墓碑,我来找的是一个早就深深埋在这的灵魂。

那个女人抓着裙摆走下去了,继续寻找她的未婚夫。微风吹起她白色的裙摆,婚纱上白色的细纱高高飘起,轻轻的,被风温柔地托起。她走过的地方长满了红色的虞美人,一朵一朵可爱的花儿从她的裙底钻过,像从那片纯洁的白中生长出的似的。我站在她的后面,痴痴地目视前方,天空是一碧如洗的蓝,大地是一大片茫茫的绿草,成片成片的虞美人花点缀在辽阔的绿茵上,点缀在坡底下那片灰色的墓碑旁。

我的视线模糊了起来,泪水漫上了眼眶,眼前的景色被切割成好几片模糊不清的色块,再眨眨眼,我好像看见了他站在那个熟悉的地方,拿着画笔安静地低头画画。我看见他蓝色的碧湖似的眼眸,和那一抹如火般鲜艳的亮红色披肩与帽子,风把他的披肩与棕色卷发吹起,托住他遗留在这儿的不羁灵魂。
我揉揉眼,幻觉消失了。

我伫立在这许久,很想问不知身在何方的他,像你眼睛一样明媚的蓝天回来了,绿草在生长,花儿在盛放,虞美人开满了整个我们呆过的山坡。在你追逐自由的道路上,还能看见同样的风景吗?

 

END

Notes:

碎碎念:一直很想写战争相关的题材,因为感觉战争背景下的爱情会具有更深更特别的魅力,这篇文写文也算了却一个心愿了。花了一点时间去看了一些战争相关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了解到了很多东西,最后才有能力完成了这篇文章。

对于战争文学我想说的有很多,但是空讲可能显得干巴,希望有人能从这里文里感受到魅力,确实花了我很多心思,希望能得到喜欢和反馈。

前两天刚回看了宫崎骏的《起风了》,送一句电影里的台词给大家——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