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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分。
桌上的手机亮了又暗,刘保强盯着屏幕上的三个未接来电,全来自同一个号码——程德明。
他接起来的时候,程德明的语气不太好:“你能不能联系上陆sir?”
刘保强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紧。他刚跟了七十二小时的案子,累得只剩一根神经在撑,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三天没联系了。怎么了?”
“曹元元出狱了。”
像一把刀从电话那头捅过来。
刘保强听见自己的声带振动,发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他不是判了二十五年吗?现在一半时间都不到!”
“今天上午放的。”程德明的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假释。程序上没问题,所有签字都齐全。但……”
“假释是怎么批下来的?”
“……我也想知道。”
挂了电话,刘保强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霓虹湿漉漉地映在水洼里,像一个溃烂的伤口。
他把烟掐灭,拿起外套走出门。
他知道该去哪里找。
陆志廉住在湾仔一栋旧楼的十八层。刘保强到的时候,楼道灯管坏了两根,走廊忽明忽暗。电梯门开的一瞬,先看见地上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像墨。
刘保强感觉心脏往下坠了一截。
你
门没锁。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志廉靠着墙坐在窗边,正用左手笨拙地往右小臂上缠纱布。纱布缠得歪歪扭扭,血从缝隙里渗出来,把他白色的衬衫袖口染成了深褐色。
刘保强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拉开他的手。伤口不深,但很长,从小臂延伸到手腕内侧,像是有人用刀尖慢慢地、仔细地划过去的。
“曹元元?”
“嗯。”陆志廉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一出来就来找你?”刘保强解开那条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重新消毒、上药、包扎。
陆志廉没有回答。窗帘的影子轻轻晃动。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不是对曹元元的疲惫,是对刘保强这份关心的无力承受。
“刘sir,你别管了。”
刘保强闭了闭眼。
他认识陆志廉太多年了。这个人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一个人咽下去。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看见陆志廉在包扎自己伤口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人真的出来了,真的站在了他面前,那双在监狱里碎过的眼睛,又一次盯住了他。
“下次能不能第一时间打给我?”刘保强说。
陆志廉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上,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段不够近的距离。
“我试试。”他说。
陆志廉从来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是为了调查曹元元贿赂惩教人员才主动进的监狱。ICAC给他做的背景干净利落——拍卖行的保安经理,干了五年,账面上有几笔款项往来不太清楚,数额不小,但证据链始终凑不够,拍卖行告不了他,只能辞退。入狱的罪名是酒驾,吹出的那管气检测值正好卡在危险驾驶的线上。
完美的罪名组合。一个贪钱的人,一个酒后失态的人,这样的履历最容易让那个习惯用金钱和暴力解决一切的人放松警惕。
赤澳是曹元元的地盘。所有人都叫他“元少”,连管教都要让他三分。他和黄文彬是死对头,井水不犯河水,但暗流每天都在涌动。
陆志廉并不急着接近曹元元。他坐在角落,看着曹元元在几个小弟的簇拥下从不远处经过。黄文彬坐在另一边,目光一直钉在曹元元后背上。
曹元元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五官漂亮,眉骨很高,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高傲。即使穿着千篇一律的橙棕色囚服,他看起来依然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那道标志性的刘海耷在额前,半遮住一只眼睛,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契机是曹元元与黄文彬的一次赌局,陆志廉在关键时刻“帮”了曹元元一把。从此,“元少”注意到了他。
“新来的?”第二天放风的时候,曹元元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叫什么?”
“陆志廉。”
“陆志廉。”曹元元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犯什么事进来的?”
“危险驾驶。”
曹元元挑了挑眉:“多久?”
“三个月。”
曹元元没再问。他转身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陆志廉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看。
黄文彬也在看。
过了两天,黄文彬的人就在淋浴间堵住了陆志廉。领头的人用毛巾勒住他脖子就开始打。陆志廉知道曹元元的人在旁边看着,于是他反抗,但在惩教人员赶到时也只说“没看见”。
这样的事又发生了几次。在操场的角落,在洗衣房的蒸汽里,在熄灯后的走廊尽头。黄文彬的人隔三差五找他麻烦,而曹元元的人站在不远处,不帮忙,也不走开,就那样看着。
陆志廉知道,曹元元在观察他。他在等,等这个新来的会不会求他。
陆志廉没有求他。
直到曹元元去吃下午茶的那天,黄文彬带着三个人,趁曹元元不备,从后面一把将他按在桌上。
“曹元元!”
黄文彬抄起桌上的热水壶,壶嘴冒着白汽。周围的囚犯散开了一圈,没有人敢动。曹元元的脸被按在桌上,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热水壶举起来的一瞬间,一只脚踢了过来。
陆志廉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的。有人帮忙,曹元元很快就脱身,两帮人缠斗起来。但曹元元这种富家少爷显然不是黄文彬这种警队出身的人的对手。下一秒,黄文彬从后面扑上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陆志廉想也没想就冲过去,那样东西扎进了他的小腹,尖锐的疼痛传来,陆志廉眼前阵阵发黑。
闻声赶来的惩教人员驱散了人群。黄文彬被押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陆志廉一眼——那眼神不是仇恨,倒像是一种算计。
之后陆志廉住了好几天看护病房,程德明过来说上面希望他终止行动,他却觉得这恰恰是一个接近曹元元的好机会。
果不其然,一出病房,陆志廉就名正言顺被调到了曹元元所在的监仓。
那天晚上,曹元元坐在床上,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陆志廉坐下。
“我一直在看你。”曹元元说,“你很能忍。为什么?”
“忍才有活路。”陆志廉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
曹元元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把弯刀。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身体前倾,凑近陆志廉的脸,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你这个人,我怎么看不透呢?”
陆志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元少觉得我像什么人?”
曹元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陆志廉的腹部上,那里还缠着未拆的纱布。陆志廉适时做出痛苦的表情。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大家都是兄弟。”
那是一段很奇怪的时光。
后来陆志廉回忆起那些日子,总觉得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画,所有的细节都是模糊的,只有痛觉和温度真实得不像话。
曹元元是那种一旦信任你就会对你极好的人。他会记得你不喜欢吃什么,会让人多给你一颗肉丸,会在黄文彬挑衅的时候站出来说“动他就是动我”。他对一个人好,他就觉得你需要的是他给的这种好,甚至不去想你需不需要。
陆志廉开始感到一种不能言说的窒闷。
这种窒闷来自每一次曹元元看着他时眼中炽热的占有欲,来自每一次曹元元替他挡掉麻烦后期待回应的眼神,来自那双手越来越频繁的触碰,肩膀、脖子、后颈,每一次都像是试探,每一次都像是在问:你是我的吗?
而他不能说不是。
他是卧底,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查到了曹元元行贿狱警的证据,但他需要更多,需要曹元元亲口承认的行贿方法,需要那些钱的来路与去向,需要他父亲袁正云在外面通过慈善基金洗钱的完整链条。他必须继续演下去,继续待在这个人身边。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曹元元有一次问他,手指沿着他锁骨滑下去,“在想什么?”
陆志廉没有躲。他知道躲就是露怯,露怯就是破绽。
“我在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元少的对手真不少。”
曹元元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喉结轻轻滚动,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一种攻击性的好看,让人挪不开眼:“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跟错了人。”
陆志廉看着他的眼睛:“我没跟错过人。”
曹元元看了他很久,然后吻了上来。
那个吻很用力,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陆志廉闭上眼睛,感受着牙齿磕在嘴唇上的痛,感受着那双手箍在他腰间像铁钳一样紧。有一瞬间他想推开,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了曹元元的背上。
如果这是唯一的路,那就走下去。
那天晚上,在监狱的铁架床上,曹元元抱着他的力道像是要把他揉碎了嵌进骨头里。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梦呓。
“阿廉,你是第一个让我……”
后半句被咬碎在他肩头的齿痕里,没有说出口。
陆志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上那些新添的淤青和吻痕。
他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亲手把这个紧紧抱着他的人,送进更深的地狱。
可当他偏过头,看着曹元元安静的睡脸——放松、干净、甚至带一点少年气的脆弱,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搅起一阵剧烈的恶心。
对自己的恶心。
他把手臂从曹元元手里轻轻抽出来,翻身坐起。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赤裸的背上,照亮了那些新鲜的指印和咬痕,照不进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缩成一团的心。
他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了。在监狱里的每一天,他只能做“阿廉”,那个被元少看上的、沉默的、狠得下心的人。他不敢去想任务结束后的世界,不敢去想当一切暴露时曹元元会是什么表情。他只能等,等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
但不是现在。
身份的暴露是陆志廉自己安排的。
那时的陆志廉已经拿到了所需的一切——惩教署所有涉事人员收受贿赂的证据、曹元元和外面父亲及律师的往来记录,一笔笔通过慈善基金洗白的黑钱的完整链条。他的任务已经完成。
出狱前两天,程德明来探视。隔着玻璃,程德明告诉他:袁正云那边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了。大陆反贪局的人盯着这条线,但需要一个直接证据逼曹元元自己动起来——他动了,他爸就走不了。
陆志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黄文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被陆志廉送进这个铁笼子里的这几年,他每一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这笔账能算。所以当陆志廉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他笑了。不是那种胜利的笑,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笑——他知道这一局,自己终于也能动一步关键的棋。
他找到曹元元时,曹元元对他满目戒备,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可怜。
可怜得他迫不及待想看他接下来的表情。
“元少,”黄文彬的声音不紧不慢,“你那个兄弟,是ICAC的,就是他抓我进来的。”
看着曹元元面无表情的样子,黄文彬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不用谢我。”
后来曹元元的庭审现场,陆志廉作为证人出席了。
法庭上曹元元穿着他出狱那天的紫色西装,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志廉看了一天,根本就没听其他人在说些什么。
陆志廉从头到尾不敢看他。因为他怕一看过去,就会撞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一片一片的,碎得彻底。
退庭时,曹元元叫住了他。
“陆志廉,你记着,你欠我的这些,将来要一笔一笔还。”
傍晚五点多,陆志廉从湾仔地铁站出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天色将暗未暗,空气里是秋凉和路边摊的油烟味。他的公寓楼下站着一个人。
刘海。黑衣。瘦了很多。
陆志廉的脚步停了一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曹元元看着他走近,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他掐灭手里的烟,朝陆志廉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刀刃上的一层霜。
“好久不见。”他说。
陆志廉没有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绕过曹元元去开楼下大门。就在钥匙插进锁孔的一刹那,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请我上去坐坐?”
那是陆志廉第一次见识到曹元元出狱后的力道。比在监狱里更大,更不留余地。
那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站在客厅里,曹元元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很小,很薄,像一片细长的叶子。他把刀打开,用刀尖抵住陆志廉的小臂。
“这一刀,还你那天在食堂替我挡的。”
刀刃划下去的那一刻,陆志廉没有躲。他看着曹元元的眼睛,那里面有恨,有疼,有某种碎过之后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弥补他做过的事。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把刀一笔一笔地写字。
血沿着手腕滴在地板上。曹元元收了刀,退开一步,看着他。
“这一笔清了。”他说,“还有别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
陆志廉回到ICAC后,程德明立刻来办公室找他。
“曹元元提前出来了。”他字斟句酌,“你在监狱里和他……现在他在外面,在自由地带。你不说点什么?”
陆志廉点起一根烟。他想起曹元元出狱那天傍晚,站在自己公寓楼下,穿着黑衬衫,刘海被风吹乱,眼睛里堆着厚厚一层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恨我是应该的。”
“什么?”
“我有权利恨他吗?”陆志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案情报告。
程德明转头看他,眼神变了:“你为什么不躲?你可以申请调组、可以搬屋、可以申请保护……有一百种方法避开他。”
陆志廉把烟掐灭,没有回答。
“前辈,”程德明顿了顿,“你在监狱里到底和他……发生了什么?”
“程sir,这件事你别管了。”
门在程德明面前关上了。
又一天晚上,曹元元给陆志廉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过来。”
是一个地址,在西贡的一栋别墅。
陆志廉站在这扇曾经来过好几次的门前,手指悬在半空,没有立刻按下去。手上的那道刀伤还没完全愈合,纱布摘掉了,结着一道细长的痂。他想起曹元元那天在公寓里划下去的时候,刀刃不是平的,是斜的,很慢,像是在写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门从里面打开了。
曹元元站在玄关的灯光下,陆志廉比上次见面更看清了他几分。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锋利,眼神却比以前更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进来。”
客厅很豪华,但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暧昧,像一张网。
陆志廉在沙发边停下脚步,没有坐。
“怎么,不敢坐?”
曹元元慢慢绕到陆志廉面前,伸手拂过他的脸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羽毛,但陆志廉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心里划开了一道口。
“我在里面的时候,每天都想你。想你那时候的表情。”曹元元的手滑到他的下颌,捏住,“你每一个吻,每一句话,你躺在我怀里的时候——那全都是假的?”
陆志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曹元元凑近他,近到睫毛几乎扫到他脸上,“有哪怕一点是真的吗?”
空气安静了很久。
“有一点,”陆志廉终于开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点。”
曹元元的眼睛瞬间变了。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是变成一种比冷热都更可怕的东西,一种混杂着喜悦与残酷的东西,一种猎物终于落到手心的满足。
“那我们就来试试。”他说,“试试你的那一点真的,能撑多久。”
他拽着陆志廉的手腕往卧室走。
那一夜很漫长。
落地灯的影子在他们身上交错,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木地板上投出纠缠的影子。陆志廉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落在身上的吻,带着凶狠的力道,带着报复的快感,用曹元元钟爱的方式。
“你看着我。”曹元元俯下身,手指插入他的头发。他像是被驯服的囚鸟,低低喘息,抬眼对上这双眼睛,“告诉我,这一刻是真的吗?”
陆志廉只是看着曹元元。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与破碎,是陆志廉这辈子都不曾在别人面前露出过的神情,那种什么都不要了的坦白。
曹元元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下一秒,他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个吻带着血腥味,牙齿磕在唇上的力度几乎野蛮。可陆志廉却在这个吻里尝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折磨,是某种碎裂的哀求,是曹元元自己都说不出口的东西。
那比刀还疼。
那天曹元元放过了他,因为有人在别墅外面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曹元元没有去开。卧室的灯暧昧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血腥混杂的气味。陆志廉摊在床单里,整个人的精神像被抽空了一样。曹元元没有对他做特别过分的事,但他的心被搅碎了。每一次触碰都像在质问,每一次注视都像在审判。
“元少。”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陆志廉听出那是曹元元的人,但门铃还在响。曹元元从他身上起来,随手套了条长裤,光着脚走到窗边,用手指挑开窗帘看了一眼。
下一秒,陆志廉看见他的肩膀僵住了。
“你在这里等着。”曹元元低声说了一句,拿起衬衫,拉开门走出卧室。
陆志廉趁他离开的间隙缓缓坐起来。身上到处都是吻痕和牙印,腹部那道旧伤疤被咬破了,渗着淡淡的血迹。他伸手去够床头的纸巾,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因为他看见自己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刘保强。
“陆sir,你在哪?我在你的公寓楼下。你还好吗?看到回我。”
陆志廉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他想起那个总是在停车场等他的男人。他会在车边等很久很久,偶尔假装在发短信,偶尔假装在打电话。一个总督察,沦落到在自己老友楼下徘徊,却连门都敲不起。
他把手机翻了过去,没有回复。
大约十分钟后,曹元元回来了。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暴怒过又迅速压下去的平静。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正在试图穿衣服的陆志廉。
“你走吧。”
陆志廉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晚够了。”曹元元把衬衫穿好,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高高在上的语气,“下次叫你的时候,你还是要来。”
陆志廉缓慢地站起来,系上衬衫扣子。每一颗扣子都在他手指下发抖,但他还是稳稳地系好了。经过曹元元身边时,他闻到了那个人身上的气息,混着血腥、酒精和某种昂贵的木质调香水。
“你欠我的不止这些。”曹元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后背,“你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陆志廉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别墅。
陆志廉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别墅。
凌晨三点半,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初秋的夜风吹透了他身上那件被扯得凌乱的衬衫。手机又亮了,还是刘保强。他没有接。他只是仰起头,看着被霓虹染成暗橘色的夜空,喉咙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刘保强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在每一次陆志廉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个沉默的影子,像一盏永远不灭的路灯。他守着一段永远不会有回报的感情,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
陆志廉想起曹元元刚才的表情,那种暴怒与隐忍交织的表情,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一个是他辜负的,一个是他无法回应的。两种亏欠,两头乱麻,而他被绑在中间,解不开,也逃不掉。
那次之后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伤口逐渐结痂,锁骨下的淤青从深紫褪成了青黄。陆志廉没有刻意去想那个人,但每天深夜洗完澡对着镜子擦药的时候,总忍不住多看那些疤痕一眼。它们在镜子里像某种沉默的自白,提醒他这段关系还远没有结束。
然后有一天,他在廉署停车场被四个黑衣人堵住了。
“元少请你过去。”领头的那个人说得很客气,但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志廉是被推进别墅二楼的。
他踉跄几步,膝盖撞在楼梯扶手上,闷哼了一声。抬头的时候,看见曹元元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表情很平静。
“你同事抓了我的人。”曹元元说,声音冷淡,“程德明,你认识吧?”
陆志廉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抓了谁吗?我在这边的二把手,跟了我十七年。”曹元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能不能让程德明放人?”
“我做不到。”
曹元元的眼睛眯起来:“做不到?”
“程德明是按程序办事。”陆志廉看着他,“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曹元元抬手,把整杯红酒泼在了他的衣服上。
“程序。”曹元元笑了,“你跟我谈程序?你在监狱里骗我的时候跟我讲过程序吗?你跟我上床的时候,走的是哪一条程序?”
他把空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转身走到茶几旁。他有个习惯,动手前会先喝一口酒。陆志廉记得那个习惯,所以当他看见曹元元拿起酒瓶往杯里倒的时候,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下落在他背上,力道不重,像是试探。第二下落在他靠近肩颈的位置,力道骤增,他的脑袋猛地偏到一边。第三下落下来的时候,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截冰冷的金属——是一根高尔夫球杆。
陆志廉抬起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与曹元元对视。那双眼睛里并不是纯粹的恨,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恨里夹杂着不甘,不甘下面埋着疼痛,疼痛深处藏着连曹元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你为什么每次都来?”曹元元低声说,“为什么不跑?为什么摆出这样一张脸看着我?”
陆志廉没有说话。他只是保持着接住球杆的动作,手腕微微发颤,指尖抵在冰冷的金属上,没有松开。
曹元元看着他。他看着曹元元。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紧,像一根快要断裂的琴弦。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陆sir。”
刘保强站在门口。
他穿着便装,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赶过来的。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眼睛在沙发区快速扫了一圈——陆志廉半坐在地上,衬衫上全是酒渍,手里接着一根高尔夫球杆。曹元元站在他面前,手上是握杆的姿势,表情阴沉。
“曹元元,放开他!”
曹元元没有立刻放手。他盯着刘保强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
“刘sir,你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警察?还是……别的什么?”
刘保强的表情没有变化:“不关你的事。”
“我觉得是后者。”曹元元自问自答,他松开手,把球杆随手搁在茶几上,“你知道他在我床上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刘sir。你什么都不敢问。”
刘保强没有看曹元元。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陆志廉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他的声音像吞了口碎玻璃,“陆sir,我们回去。”
陆志廉站起来。他能感觉到两只手同时接触自己的不同温度——刘保强的手温热、坚定、带着微微的颤抖;而曹元元的则是另一种温度,滚烫的、带着占有欲和疼痛的温度,几乎灼伤他的皮肤。
他手腕上那个被刘保强握住的地方,在离开后还留着微微的热度。而曹元元的目光追着他,一路追到门口,追到刘保强的后背,追到——
刘保强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灯光落在刘保强脸上。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没有恨,没有示威,没有胜利者惯有的那种轻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曹元元,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那种坦诚是,你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我藏得比你还深。
曹元元别开了目光。
等他们走出别墅大门,刘保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别墅的方向。车就停在几米外,但他没动。
“他这样对你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
“你能不能别去找他了?”
等了很久,陆志廉回答他。
“不能。”
“……为什么?”
陆志廉低着头,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我欠他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在监狱里,用他的真心,换我的证据。他恨我是应该的。他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能……别对他动手吗?”
刘保强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边的霓虹灯都灭了一盏。
“你觉得你欠了他,那我呢?”刘保强终于问了出来。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很多年,从每一次站在陆志廉家楼下开始,从每一次替他挡下麻烦开始,沉默地堆积、发酵,终于冲破了锁喉的关卡,“我站在你身边这么久,比曹元元久得多。你知不知道我——”
“我知道。”陆志廉打断了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刘sir,你什么都好。”陆志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我的心里早就没有完好的位置了。”
刘保强往车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只是去开车,送这个人回家,像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一样。
程德明打来电话,说他盯了一个多月的案子有了新线索。
“曹元元出来后就没安分过。”程德明说,“但他现在比以前更难查。陆sir,如果能……”
“我去。”
窗外,霓虹一如既往地亮着。陆志廉端着咖啡杯看向夜色。曹元元二进宫之后,尽管在他的探访名单上,但陆志廉从来没去看过他,因为他不知道如果再面对曹元元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他知道了一些事。比如他还是会去见曹元元,还是会接他的电话,还是会在午夜打开那扇门。因为在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他亲手推入深渊的人,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是在等他偿还前世的债,还是在等他说一句从未说出口的真话。
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有些绳索,是你自己送到别人手里的;有些枷锁,是你自己套上脖子的。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他从来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的愧疚是他的锁链,他的沉默是他的罪证。曹元元每一次的施虐都有他的默许作为前提,这段关系的每一分重量,都是他们两个人合力铸成的。
他们是两个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人,分不清谁是绑匪,谁是人质。
当天晚上。
陆志廉又接到了一条消息。
“明晚八点。”曹元元发来的,“老地方。”
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月光铺满了眼前的地板。
苦海无边,而他是那个自愿溺毙的人。
或许曹元元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