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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觉得你该和亥一叔叔和好了。”
樱边这么说着,边束起已略长过肩头的发,用皮筋在脑后扎成一个随意的小髻。有一层薄汗从她的发间渗出来,流到后脖颈上。要是能开一会冷气就好了,她想着;不过她也知道,屋主正在省吃俭用中,在如此炙人的夏天只靠一台风扇过活想必也经过了对方的深思熟虑。
对于自己的挚友、也就是这位经济略有些捉襟见肘的屋主,她一向倾力支持对方的决定。然而这次樱也不免觉得,放弃大公司的offer跑去做电台主持人、还为此和父母闹得僵持不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此刻房间里蒸腾而起的暑气则更印证了她的想法;毕竟,如果井野没有因为工作的事而负气出走,那这会她们应该是在山中大宅里吹空调吃甜瓜,而不是双双窝在出租屋里处理一堆没人要的古早唱片。
“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喂喂——井野大肥猪——”
“是是,听到了听到了……能不能请春野小姐稍微安静一点点?”
“这是求人帮忙的态度嘛?”
井野没接过她“该和父亲和好了”的话茬,也没像往常般和她无意义地斗嘴笑骂。她盘腿背对樱坐着,嘴里含糊地应了几声,目光一直钉在手里的几张唱片上。见女友心思不在和自己的对话上,樱便活动了下略有些发麻的双腿、小心绕过地上毫无章法地叠放的唱片,膝行爬过去一把贴在井野的后背上,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碟:“这是什么……偶像?”
“唔啊!你别突然靠过来,热死人了!”
温热的重量感终于让井野的注意力回到了樱身上。两个女孩像小兽物似地友好缠斗了一番才因为耐不住炎热而分开来。樱也拿过了井野手上的那几张碟片:无一例外都是些颇具年代感的地方小偶像的专辑;外壳皆有一定程度的污渍残留、甚至还有前物主留下的一些信手涂鸦,褪色和边缘磨损的痕迹也挺严重。看也知道,这些就算是摆在中古商店的打折区也不大可能会有人愿意买走。
专辑封面定格了一个个身穿或清新或明艳的打歌服、露出甜美笑容的女孩子们;在历经时间的摧折后,如同被加了层滤镜,看上去更像是虚幻朦胧的量产糖水写真。
樱对偶像明星一类向来没有多少兴趣,却也被少女们的活力吸引,多翻看了几眼,“你们是从哪得来的这些古董啊……都打算丢掉吗?”
井野用手扇了扇风,又将吊带背心下摆在肚脐处扎起。她边忙着这些动作边应道:“谁知道呢,常年积攒下来的吧——你可别丢,我刚要说想麻烦你把这些带回家检查一下还能不能正常播放。下周我们台想做一个怀旧主题的节目。”
“……你可真会使唤人。”
“这是因为小樱宝贝你人美心善,乐于奉献呀。”
“恶!去你的吧。”樱撇撇嘴,“不过话说回来,这些歌都不像是有什么知名度的样子。我觉得达不到你们想要的节目效果。”
井野听了不以为意:“小众也有小众的优势。”
“你们电台本身就挺小众的,再放这些歌那可就是小众中的小众了……”眼看着井野作势要来捏住自己的嘴,樱急忙躲过,补上一句:“但是!如果歌本身就好听的话,倒也能出其不意、起到一波推广的作用嘛。”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些各自生活中的琐事,诸如电台有位负责混音的同事、眉眼英俊却不解风情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或是医院急诊部的某位带教主任又沉迷于赌马以致把刚到手的奖金输了个精光。井野以彼此“都还在事业起步期”为由而没去买香瓜招待樱,转而去厨房冰箱里开了两瓶同口味的波子汽水,两个年轻女孩便就着盛暑简单碰了杯。
“祝你早日把嘴笨俊男泡到手。”
“那我祝你——祝你的老师早日戒酒戒赌。”井野狡黠地笑笑,眼睛里有光闪动,“也祝我们都快快事业有成。”
多么空泛又美好的祝福,正是她们这样的年轻女孩所需要的。未来有那么多出其不意、那么多可能性,谁也不必被什么拘着不放。即便是试错也不失一番趣味。
眼看窗玻璃渐渐染上了层昏黄,樱便开始收拾散落在井野房间的随身物品,又将自己负责检查的那几张唱片塞进帆布包里,“那,周四下午五点我有空,到时候晚饭见。”
“没问题——啊,也麻烦小樱宝贝帮我把门口那袋垃圾带下去……”
“……行行行。懒不死你。”
井野的屋子在公寓二楼。走下随着步伐而轻微摇晃的钢制楼梯时,樱抬头望见了颜色稀薄却梦幻的晚霞,淡金的光芒在树影间隐隐浮动。这只不过是傍晚平凡无奇的城市一隅,樱却无端端被眼前所见触动了。她从包中侧袋摸出手机,将镜头对准天空、又几番调整了角度和构图,才拍了一张较为满意的风景照。当然,和亲眼所见的景象相比,照片无论如何都要显得逊色些。
“还是调一下色吧……”樱小声嘟囔了句。
不过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樱还记得,时刻表上标了下一班回家的电车在十分钟后就会到站。思及此,她便有意加快步伐,将落日余晖的悠然美景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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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天,樱依旧过着在家和公司两点一线间奔波的生活。她习惯下班后回家继续处理一会尚未解决的案子,然后读一会感兴趣的书、或是去健身房锻炼。为了一一确认井野交给她的唱片是否完好,那几日樱选择了留在家、边听那些古早专辑边整理房间——她是喜欢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阅读的那类人,去健身房运动又不可能带着CD机公放音乐,所以她只能稍微调整一下原先的计划。
老实说这些歌樱都听烦了。尽管这些小偶像们来自不同的经纪公司、用的艺名也都不重样,所唱的曲子却都泛着一股大同小异的甜腻味道。只是听一两首的话还好,连着几天晚上听下来,原本欢快的曲调便只剩下聒噪了。更糟的是近来由樱负责的某位客户十分之吹毛求疵,一遍遍地将她费心拟好的合同打了回去。樱硬着头皮听着小偶像们甜蜜地讴歌着爱、梦想、未来和希望,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位客户可憎的消息弹窗、惺惺然地催她再改一些细枝末节的遣词用句——真是毫无希望可言。因为分神,樱还碰倒了一本本摞在地板上、亟待整理的大部头书;这场知识的小型地震轰轰烈烈地留给了她一地狼藉,而此时背景里欢快的歌曲还在感叹生活处处都是小确幸。
樱叹一口气,索性将散落满地的大厚本随意推到角落——今日的整理计划就先推进到这里。然后她看了眼歌曲列表:谢天谢地,现在在播的已经是专辑里的最后一首了。确定这盘唱片没什么明显的问题之后,她关停了CD机,准备去泡一个惬意、舒适且清净的热水澡以纾解这几日的疲惫。
蒸腾的热气很快让樱的神经松缓了下来。现在她泡在一池水中,仿若一只回到了生命最初发源地的胚胎,不用去为产权争议或报税之类的问题烦忧。她的思绪开始飘荡到一些漫无边际的地方:今年她刚迈入二十岁后半,体检表上各项指标都在正常区间内;法律顾问的工作算不上有趣味,但也不至于到难以忍受的境地,且每月的薪资足以让她在都市过着无忧的独居生活;她朋友不少、深交也有二三,平时并不会去刻意保持联系,但她想要小聚的时候友人们从不会找借口推辞;生日过后,两位家长隐约有些操心她感情状况的苗头,比如母亲开始时不时地提起类似“某某熟人家孩子准备订婚了”的消息,父亲则在家庭聚餐的冷笑话时间后加上一句慨叹,“要是家里再多位男性,是不是就有人给我捧场了……樱,你觉得呢?”
关于最后一件事,恋爱、婚姻……她对此确实没有太大的希冀。学生时代她读《会饮篇》打发时间,当时就对柏拉图的观念极不认可:诚然,世界上有数不尽的人渴望与另一个与自己相契的灵魂建立联系以达求“完整”,但有没有一种可能,也有些人生来就是“完整”的呢?比如现在的她,账户余额和身心都同样充盈,在周末的深夜就着电影独自小酌时也感不到一丝的空虚。她也并非没有过感情经历,且最终都以和平分手体面地收场。提起那几位男士,她脸上也只会有浅淡的笑意:“说起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樱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视线又落回了桌面的CD机上。经过几个晚上的排查,现在只剩下一张唱片没有听过了。此时距离和井野约定好的日子还有一天,但樱做任何事都不想拖到最后一刻,而且,长痛不如短痛嘛。她拿出最后那张碟——是个一人偶像团体,专辑封面上金发双马尾的女孩身着一袭红色的和式打歌服,边wink边用双手比着爱心状,活力四射;画面整体的美术设计风格则有些昭和复古风的意思。樱只看了两秒,就将CD塞进了播放器。
这盘CD显然音质不佳,传出来的声音也不甚真切,像是隔了层雾气。开场的旋律则比较平缓,樱对此松了口气,转身去倒了杯水,听着金发女孩的歌声飘扬在自己的卧室中。和樱之前听过的那些小偶像们相比,这个女孩的嗓音比较独特:可能是正处于即将变声的尴尬期,她的声音略带些沙哑,却又异常地悦耳甘甜,让樱听着竟没有之前的烦躁不耐感。这是一盘迷你专辑,算上伴奏和特别版本一共也只有六首歌,可以在今晚就听完。于是樱将自己摔进松软的床铺,阖上了双眼假寐。金发少女的歌声在她的耳边沙沙盘旋。
虽然这么说也许太过任性
但请你一直记得我
樱花如雨飘摇又零落
红叶也会被初雪掩没
你的笑容将不复昔日光彩
你的故事将褪去所有颜色
但也请你答应我吧
即便是如此不讲理的请求
请记得我,请记得我
少女声音甜软,歌调轻快,樱甚至都能想象出她一身红裙、在台上蹦蹦跳跳的样子。如果要让她来评价的话,这张专辑应该是这么多天来她听到的最喜欢的一张。她不是专业的乐评人,对流行乐相关知识的了解也只算得上是皮毛,所以她说不上来这首歌具体好在哪里、独特在哪里。她只是觉得,听这首歌时所感受到的不是一种浮躁的情绪,感官少有地畅快起来,像有一阵凉风吹动,轻轻拂过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皮肤。
整张专辑很快就在樱神游的间隙播完了。樱看了眼手机,此时早已经过了她一贯的就寝时间,可她仍感觉意犹未尽,耳边像是有人在恳求自己:再放一遍刚才那首歌吧,我还想再听一遍那个旋律。她没用太多时间纠结,就又将CD塞回了播放机。
这次樱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初听时,她只觉得这首歌欢快优美,而现在她却感到一股淡然的怊怅。女孩一直在用欢乐的歌声重复着“请记得我,请记得我”,樱却觉得这其中像生出了种悲伤,如同一场薄雨细细密密地渗进了她的心底,将她的一颗心浸得又酸又软。
除了此时此刻的自己——一个从未对偶像文化感兴趣过、只是因着机缘巧合才拿到这张专辑来听的普通社会人——还会有人想起这个金发的女孩子吗?
樱本想听完第一首主打歌就去休息,但今晚她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竟然失效了。又将这张专辑从头至尾完整听完后,她才仿若如梦初醒:自己竟如此沉迷于这位小偶像的歌声,以致于连时间观念都抛诸脑后了。她若有所思地从床上坐起,伸手拿起那张貌似具有魔力的专辑。这次她将封面封底的文字信息都细细读了一遍:这张名叫《DOKIMémoire☆独家回忆完全珍藏》的唱片是十二年前发行的(虽然樱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起这样花里胡哨还不容易记忆的名字),主打歌就叫《请记得我》(这倒是十分直观易懂)。至于这位年轻歌姬的名字……
“Naruko……?鸣子……是吗。”
樱将专辑翻转过来,与封面金发的鸣子小姐两两相望。鸣子明艳的笑容与樱隔着十二年的前尘往事以及一层斑驳的塑封,与她房间的每一样陈设还有她本人都完全不相配。可樱却看着专辑封面露出了一个怀念且柔和的笑——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笑容。
“……鸣子。”
她又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艺名,三个音节在她的唇齿间跳动。然后她将这张专辑收好、靠墙摆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至于其他的偶像专辑,她则将它们一股脑塞到了帆布包里,等待着后天和井野聚餐时再交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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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野电台的那档节目意外获得了不错的反响。她说,没想到这次吸引到了一类古早在地偶像的情怀粉,“总之就是,任何一个小众领域都有它的粉丝群体吧。这次还有听众留言夸我们电台选曲有品位呢!”
这天周六,井野带了一塑料袋的果啤和小食来樱家中留宿,两个女孩便久违地在客厅开了场深夜电影趴。樱边嚼着芒果干边在脑中梳理电视里正放着的悬疑片的叙事脉络(和井野比起来她显然更专注于这部电影的内容),听到井野的这句话后她难得地分了点神出来,道:“真的吗?其实我觉得那些都挺一般的……”
“我也不是很欣赏得来呀。不过对于这方面的行家来说,那些CD似乎算是‘珍品’来着。”
“嗯……也是。但我还是觉得,我的喜好可能和大众口味不太契合。”
樱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其实,在那天晚上听了鸣子的歌后,她便像着迷了般地开始四处检索这位小偶像的资料。她了解到,鸣子出身于德岛县鸣门市;身为地方偶像的她取了一个和老家名字相近的艺名,活动范围也主要集中在家乡及其周边地区,很有一番要为鸣门市作推广代言的意思;那张迷你专辑里的第二首歌《爱的漩涡转呀转呀》也印证了樱的这一点猜想——毕竟,说起鸣门市,那就会想到鸣门海峡还有巨型海洋涡流嘛。然而很遗憾,正式出道后鸣子只活跃了三年就销声匿迹了,甚至没有一个正式毕业的消息。偶像论坛上能搜到的关于她的讨论也少之又少,既没有赞叹她歌声的溢美之词,也不见有人发表对她猝然隐退的遗憾。樱只能承认,鸣子无疑是因为人气不高才被迫终止了演艺活动。
一提到鸣子,樱就打开了话匣子,彻底将眼前电影的叙事诡计扔到了一边,开始滔滔不绝地向井野说起这位十几年前的金发小偶像:作为家乡的“代言人”,鸣子活动的三年间每年都会作为鸣门市文化祭的特邀嘉宾进行演出,包括德岛县传统的夏季盛会“阿波舞祭”以及紧接着的纳凉花火大会。“我感觉活动方准备的舞台场地还是太小了,不然的话她一定会有更好的发挥空间……不过从官方直拍来看现场氛围还是很不错的!”
樱越说越加激动,甚至果断暂停了电影、从卧室取出平板电脑(“手机屏幕太小了,效果不好”)要给井野看鸣子的演出现场录像。画面中,一众身着浅红与水蓝撞色浴衣、头戴扇形草帽的女性舞者列作方阵,在领头人灯笼的指引下于斑斓的灯火以及三味线和太鼓的拍子中翩然起舞。如浪的队列在乐声中变幻出好似大漩涡一般的轨迹,而漩涡中心升起的一片舞台上便站着那位鸣子小姐。与簇拥着自己的舞者们不同,身处人潮中心的鸣子穿着深红色和服,腰带和领口则用黑色点缀,被夜幕下的灯光衬得艳丽无比。当她也随着鼓乐跳舞、唱起改编过的当地民谣时,樱感到自己完全被她勾走了心神:鸣子律动的舞姿优美又不失活力,现场如此高昂热烈的气氛像是因为有她才得以存在;她便是祭典中最夺目的星星。
这样一个适合在舞台上闪耀的女孩,为什么会泯然众人呢?
与看得如痴如醉的樱相比,井野的反应就要平淡许多。视频播完后樱问井野有什么感想,井野只得点点头:“是挺好看的。”
“还有呢?你说说具体是哪里好看。”
“……挺有地域特色的。”
于是井野看到樱的眼神一瞬间沉底了,连头发丝也像是一同耷拉了下去。接着樱长叹一口气,换上一种略带怜悯的目光看向井野:“唉,你根本就不懂。”
“……我最近正好新学到一个词。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偶像宅’。”
“那又如何?”樱满不在乎地说,“当偶像宅也不丢人。”
“是是,随你。可是你怎么想起来疯狂追星了?”
山中井野是刚升上国中时认识了同班的春野樱。那时候女孩子们追星追得如火如荼,樱对此也颇有兴致,会和大家一起追更黄金档的偶像剧、放课后去家庭餐馆里边吃芭菲边激情讨论。不过,虽然她对娱乐圈的八卦动向有很高的敏感度,也会有自己的本命,但从来没有过分沉迷其中,遇到喜欢的艺人塌房时她也从没有表现得太惋惜,迅速地就抽身而退了。之后十几年、一直到结束学业步入社会,樱依旧如此。井野还开过玩笑,说她在这方面简直达到了人间清醒的境界。谁知,樱却在二十六岁这年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一个已没有丝毫前景的冷门小偶像。
对于这个问题,樱竟真严肃地托腮思考了十几秒,然后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总之就是,她的一举一动在我看来都完美得不得了,就算是演出中有小失误,我也觉得她那样很有魅力。而且啊,她经常说的那句‘我会说到做到、不辜负大家对我的喜欢’也深得我心。该说是我很欣赏她吗?好像也不尽然。有时我看着她,感觉会有一种爱怜之心。只要想到‘还有这么美好的人存在’,我就充满了干劲,这时候连某些极度讨人厌的客户都显得微不足道了。但是她作为偶像的花期又如此短暂……”
“停。打住!”井野扶额,“别说了。你这样真情实感,我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不是你先问我的嘛。”被打断了真情剖白的樱掐了一把井野的小肚腩作为报复,又发出一声怜悯的感慨,“……唉,你根本就不懂。”
彼时井野还认为樱这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其中缘由可能夹杂了一部分好奇、还有一部分在平乏生活中渴求新刺激的冲动。她也有过类似的状态——无忧无虞的时候,便总觉得应该去爱上某个人、某样事物,让一颗雀跃的心有处安置。况且樱也根本不像“偶像宅”。但两周后再见到樱时,井野才察觉情况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样轻描淡写。
此时樱仍处于追星热恋期,对那位鸣子小姐的热情丝毫不减。酒还未过三巡,樱便开始主动向井野汇报近况。好消息:她已经补完了目前所有能找到的鸣子小姐的物料,并分门别类存到了移动硬盘的专属文件夹里;早已停止运营的官方SNS账号她也挖出来考古过了;刷遍了中古交易网站后她收获颇丰,现在她的收藏里已有了《DOKIMémoire☆独家回忆完全珍藏》(如今她已能飞快念出这一串有如咒语般让人舌头打结的专辑名)初回限定版两张和普通版三张、FC会报全六期、出道当年代言的鸣门特产金时馒头的广告宣传册和店头海报各一份、以及见面会照片一张。坏消息,因为年代久远且受众不广,这些几乎就是全部能收集到的鸣子小姐周边了。
讲到口干舌燥处时,井野贴心地给樱递上一杯可尔必思:“你少讲点吧。”
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樱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答非所问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她。”
居酒屋内光线温暖明亮,不算宽敞的一方空间内充斥着烧鸟串的香味和往来顾客的谈笑声,而樱却无意沉湎于此。她没喝醉,脑袋清醒,心却早已飞回了自家卧室——那里有CD播放器和娱乐用的平板电脑、还有收纳了她全部鸣子周边的抽屉。她如一颗气球般飘飘然了起来,从头到脚都像被充进了快乐的氢气。她还想听鸣子小姐的歌,还想看她的演出录像,还想再在偶像论坛和二手网站的搜索栏输入一百次“Naruko”,即便她知道不论自己搜索多少次站点也不会有更新的内容了。但她还是乐观地想:也许在这个世界的某一角还会有她尚未发现的、关于鸣子小姐存在过的证明。
即便是挖不到更多官方消息了,那她也想看到人们讨论“鸣子”这个名字:当时追鸣子小姐的粉丝们还留着周边吗?收到鸣子小姐新活动的官宣消息时是不是激动得难以言说?他们是否也曾像现在的自己一般狂热?是否也曾因为鸣子的歌声而感到多愁善感、难以入寐?近距离看鸣子小姐的演出是不是感觉更加震撼?线下见面会上的鸣子小姐看上去又是怎样的性格呢?……她真的有很多、很多想要宣之于口的个人感想,可惜这个偌大的世界并找不出一个同担能和她交流心得了。但,即便如此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她也想再继续找寻搜集关于“十二年前的鸣门市地方偶像”的只言片语,从中慢慢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鸣子小姐来。
大概,她只是想让自己的所知中再多留下一点“鸣子小姐”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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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情绪会被体内的荷尔蒙周期变化所左右,好比潮起潮落的规律。正因如此,恋爱中的情侣们会如胶似漆也会貌合神离,会将一颗心完全交付给彼此、也会终日患得患失。至于追星——追星怎么又不算一场热恋呢?
井野很快就发现樱的心境产生了转变。她的LINE不再频繁地传过来关于鸣子的碎碎念、或是诸如“不管怎么刷那张卡都已经sold了”的没营养哀嚎,乍看之下之前那狂热的劲头好像已经过去。但井野了解樱的性格:她不会轻易放弃能让她投入至此的事物。
「喜欢她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我为什么会感到难过呢?」
晚上九点半,正在床上半躺着敷面膜的井野举起手机,直直盯着樱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她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长舒一口气,噼里啪啦地敲了回信发送过去。
「你又在发什么疯?听起来好像个梦女。」
新消息提示音很快就连绵起伏地响了起来。
「我不是梦女。」
「我只是遗憾自己生不逢时。」
「本来我想着,听听她的歌、看看演出录像就够了。之后又想收她的周边。结果现在这些居然都不能满足我了。」
「我好希望她现在还在活跃啊。」
「我好想见她。」
发泄似地打完这一串串文字后,樱将手机随意丢在了枕头边。近来她的现实生活中发生的都可谓是好事:她与公司的客户对接得十分流畅愉快,和所带的实习生后辈关系也融洽;长久不出门的父母突然兴致勃勃地说要去济州岛旅行过珍珠婚纪念日;国中时就认识的女友天天给她发了订婚宴请柬;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抢的一款秋日限定的香水,竟真的给她买到了;阳台上被她放置的一盆多肉冒了新枝;健身的力量训练突破了瓶颈期;日照充足,天气晴好;她的手帐记录也没有断更。生活精彩纷呈,令她充实而尽兴。她不缺任何,也不需要某样外物来作她的心灵支柱。可她仍旧会想起鸣子小姐。
诸事顺遂,唯有因“没法同鸣子小姐相见”而生出的苦闷无处排遣。樱还是头一回体会到这种被膨胀的欲望肆意牵扯的感觉。
在LINE里和井野平静地发了一通疯后,樱像小时候那样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辗转了十几分钟,发了一会呆。她想起那些在自己还是学生时囫囵读完的精装著作;哲人们举杯共宴,席间高谈所谓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灵魂之爱,主张人终会在所爱的对象那里寻求到自身所缺失的部分。以往的她对此不置可否,但若这种说法真的成立,那么她又想要追求什么、以此来弥补什么?
樱还没有思考出问题的答案,手机就响起了消息提示音。她拿过来一看,是井野的回复: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而且意料之外地没有对她的消息内容表示不解或无语。
「那我也替你想想办法。」
当时樱还以为这只是好友一句象征性的安慰。结果临近月底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了井野的一通来电,对方神秘兮兮地约她出来,说“有要事商议”。
二人约在银座一家咖啡厅见面。樱权当这是一次普通的闺蜜小聚顺带探店,没多费心打扮就去赴约了。结果到了一看,井野竟还带了位陌生男士,两人坐在卡座沙发的同一侧有说有笑。樱极力按下当面质问“这是哪来的男人”的冲动,故作自然地过去打了招呼,满脸堆笑向井野道:“哎呀,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还有你的朋友要过来,我还以为就我们两个人呢。”
这位黑发男相貌俊秀,且嘴角一直带着谦和的笑意,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十分好听。不等井野解释,他便主动作答:“初次见面,樱小姐。我是井野小姐工作上的朋友,叫我佐井就好。”
樱对佐井笑得灿烂,心下却轻哼了声。工作上的朋友——真是暧昧又不负责的说法,她怎么觉得这二人的关系远不止此呢。
之后佐井开门见山,说自己从井野那里听说樱“对某位十几年前的女子偶像感兴趣”,正好自己以前和不少地方中小型事务所都有工作上的往来,在这方面还是积累了一定人脉的。
“我特别能理解樱小姐的心情,若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拜托朋友帮您问问相关的消息。”佐井说,“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和对方见上一面呢。”
樱并不想不明不白地欠下人情,何况是欠这么一位看起来颇有城府的男人的人情——其实佐井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单纯觉得他的笑容殷切过头了。她趁佐井喝咖啡时瞪了始作俑者井野一眼,井野悄悄地回了她一个鬼脸。
她当然是要拒绝的了。除去人情的问题,她也觉得没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地去寻人。时隔这么多年,还要被人打扰、要求见面,鸣子小姐恐怕只会觉得困扰。再者,即便真的能见上一面,到时她又该和对方说些什么才不显得唐突?——这么天马行空的展开,她承受不住。
“那就麻烦您了!”
结果樱听见自己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
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佐井表示自己还有约在身,替两位女士结完账后便识趣地先行离开了。店门口的风铃声甫一响起,樱就抓着包挪到了井野旁边的位置,切齿道:“什么情况,从实招来。”
井野一脸云淡风轻:“啊,他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同事。”
“嗯?……我看他不是挺会说话的吗。”
“哼哼,”井野闻言颇为得意地勾起嘴角,凑到樱耳边私语道,“当然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的事?这都瞒着我!”
“哎呀别气,我们现在还只是朋友、朋友而已。”为了安抚樱也为了堵住她的嘴,井野叉起一块小蛋糕就往她嘴里塞,“我就是在他面前稍微提了一下,结果他刚好说能帮上忙,好巧呀你说是不是?”
浓郁的芝士白巧味道让樱老实了下来:“唔,所以你们就开始……眉目传情……”
“哎哟,你别这么酸溜溜的好不好,我最心爱的当然还是小樱你啦。”
“噫,不要。”
冷静下来的樱并没有对佐井抱有太大的希望。她想着,自己大概率是被当作了井野和佐井两人拉扯暧昧的一环。然而八月还未过一半,佐井就主动联系了她,说是已经找到了曾经负责鸣子的经纪人。当年鸣子所属的那家小型事务所差不多是在她隐退后不久就解散了,那位前经纪人也摇身一变,改去做了旅行作家,笔名“自来也”。自来也离开鸣门市去周游取材之后便一直行踪不定,有时大半年也不见他更新SNS,因此设法联系他的过程也是几经波折。幸运的是自来也似乎对“鸣子小姐”的话题十分之有兴趣,而且恰巧这几日他就会从四国岛回东京逗留一段时间,也有空和“鸣子的狂热粉丝”见上一面。
樱向佐井给她的号码发送了消息自报家门后,得到了对方热情的答复。自来也在简讯中说,既然想了解鸣子的事,不如直接来和他见上一面,他会知无不言。然后自来也发过来一个定位,是一家离市中心有些距离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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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当日,樱早早就到达了自来也下榻的酒店,在大堂的简餐区点了杯饮料打发等待的时间。自来也在约定的时间过了十五分钟后才姗姗来迟。这位白发老者身形健硕,精神奕奕,穿着低调但讲究,让人猜不出他的具体年龄。他坐下后先是大肆恭维了一番樱的外貌,对此樱只是不咸不淡地笑了笑,默默地在心里将“热情的前经纪人先生”的形象更新为“不太正经的前经纪人先生”。
樱花了不少心思才将话题引回了此行的目的上。自来也倒是不紧不慢,颇有卖关子的意思。
“鸣子吗……我对她印象还是挺深的,毕竟是我离开事务所之前带的最后一个孩子。”
用怀念的语气说到这里时,自来也本想顺势点上根烟,但瞥到樱那带有威胁性质的假笑后便无言地把烟盒收回了口袋。他清咳一声,继续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时至今日我还能想起来她,也是因为她本身就足够优秀。”
樱呼吸一滞,仿佛被夸奖的是她自己。终于遇上一个能和自己有所共鸣的当事人了——这种欣喜令她一时间抛开了矜持。她不由得将身子往对面倾了过去,说话也提高了些音量:“果然是这样……!我一直认为鸣子小姐是一位很出色的偶像。她不仅仅是业务能力出众,我觉得真正难得的是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魅力……那是真正热爱舞台的人才会有的魅力。每每看到她的表演,我都会被深深打动。怎么这么能感染人心呢……”
说到这里樱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一个多月前才偶然知道了鸣子小姐、成为了她的粉丝,却在当年一路见证她成长的经纪人面前自顾自地侃侃而谈,未免太贻笑大方了。思及此,她不好意思地向自来也道了歉,对方则哈哈一笑:“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想,你真的很喜欢那孩子呢。”
樱注意到自来也的眼神里也染上了些柔软细腻的东西,像是被浸润在了回忆里、徜徉其间久久不肯抽身。他接着和樱聊了一些关于鸣子的往事:其实一开始的她并不算有唱跳天赋,当初参加海选时几个评委私下里都说过“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四肢不协调啊”。然而落选的鸣子并没有气馁,经过一段时间的苦苦练习后,她的表现大有长进,加上这份毅力也实在令人叹服,于是自来也当时所在的事务所就和她签了约,开始以“鸣门市代言偶像”为目标正式栽培她。小门小户争取不到太好的资源,所以鸣子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德岛县,但“她的眼里看不到一点丧气或不甘,即便是规模小得不值一提的演出,她也从不懈怠”——自来如是说。
樱听得入神,不自觉喃喃道:“我真心觉得她值得更大的舞台。那么快就隐退,实在太可惜。”
听到这话的自来也抬起头,脸上却不是遗憾或神往的表情,而是一种微妙又戏谑的似笑非笑。这让洞察力敏锐的樱感到不大自在。还不等她再多问,自来也便抚掌叹道:“好了,我现在完全明白你有多崇拜鸣子了。我还存着那孩子的号码,运气好能联系上她的话,我就安排你们俩见一面。如何?我和那孩子交情不浅,这点小小的请求她不会推拒的。”
还不等樱表态,自来也就将她可能会说出的一两句礼貌性质的推辞堵了回去:“那就这么说定了!安排好了我会再联系你。记得带上纸笔啊,让鸣子那孩子给你签名签个够。”
一直到自来也哼歌的声音消失在酒店走廊的尽头,樱才稍稍有了些真实感。她向后仰去,将身体整个陷在沙发椅中,深深吸气再吐气,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那种熟悉的轻盈感又充满了她的四肢百骸,只要她想,下一秒她就能浮在空中。要不是附近还有工作人员,她可能真的会将一双高跟鞋踢掉、在大堂中庭毫无章法地乱蹦乱跳一通。
那位鸣子小姐是确实存在的人物,而她们就将要见面了。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让樱这个唯物主义者都不禁猜想自己和鸣子小姐的相遇是不是天注定的。隔日自来也就打来了电话,“鸣子那孩子真是念旧,这么多年都没换号码。不过她也太见外了,六年前就自己搬来东京住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据自来也说,鸣子的工作时间不太规律,少有假期,且她还说了“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准备”,因此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了九月的第一个周末。商量妥当了以后,樱如释重负地放松下来,在和井野、佐井的三人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联系上她了。下月初可以见上一面。」
群聊里另两人账号的状态几乎是同时跳回了“在线中”。先是佐井发了一个可爱得和他本人形象不太相符的卡通小鸟贴纸以表示欢欣雀跃,然后是井野传来了一连串轰炸式短消息。
「不是吧!」
「真的假的?!」
「哈哈哈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宽额头,你说这件事要感谢谁啊?嘻嘻~」
心情很好的樱顺着井野的意夸了她与佐井很久。
万事俱备,之后便只剩下等待。剩下的半个月里,樱的生活一切如常,但其中总透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喜悦;她小心地不去触碰那个即将成真的美梦,好像太挂心的话就会提前预支掉真正见面时才会拥有的庞大感受。当然她是事先想过当天该如何开启话题的。她不打算强迫鸣子和自己一起事无巨细地忆念往昔,能简单传达一下自己的倾慕之情就足够了。
“你要想好了,可别后悔啊。”
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主动牵线促成这件事的井野却变得不如樱那般积极。她不止一次叮嘱樱,美感源于距离,更何况十二年过去,如今的鸣子小姐早已不是那个樱所熟悉的小偶像了。即便鸣子本人并不排斥和樱接触,这种形象的反差也足以让樱幻灭。“虽然现在由我来说感觉怪怪的,”井野道,“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宁愿一辈子不和她有私人交集。”
“幻灭倒不至于吧……”樱思索道,“我也没有擅自对她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见了面、知道了她不做偶像以后也在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那我就很幸福了。”
井野听后叹道:“你这是另一种极端的理想化呢。”
见面当日,樱换了一身提早搭配好的米白色休闲装,妆容也同样简约。考虑再三后她还是带上了一张塑封过的专辑和一支油性笔——既然见面的要求都被满足了,那再拜托鸣子给自己签个名也不算什么。约定的时间在下午两点,简单吃了个三明治当作午饭后,樱便动身去了地铁站。于新宿站西口下车走了三分钟左右,樱便找到了定位地址中的那家卡拉OK铁人。在前台报上了自来也的名字和包厢号后,服务员便将她带了进去。
包厢里没开氛围灯,一片明晃晃,只有自来也一人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中央低头刷着手机,脸上的笑容看着略显低级。听到樱敲门后他立马敛起了嘴角,起身给她开了门:“抱歉啊,她刚才去厕所了。真没想到她紧张成那个样子。”
没想到偶像本人比自己还要紧绷——而这一点也让樱感到怜爱。她在环形沙发的里侧坐下,取出随身镜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发丝,然后深呼吸了几次。这时她听见大敞着的包厢门外隐隐传来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来人慌里慌张,好像还撞到了垃圾桶之类的物件。她不禁想,这人怎么如此冒失,在这里还能遇到什么了不得的急事吗;又想到,声音像是离这个包厢越来越近了,该不会真是鸣子小姐?正当她做出种种猜测的时候,那个脚步声的主人唰地一下出现在了门口,扶着门框连连道“不好意思”。
是个男声,听起来不甚稳重。樱循声看向门口。那是个金发碧眼、相貌堂堂的年轻男人,穿一件白衬衣和卡其色毛线背心、以及和背心同色系的长裤,看样子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年岁,但樱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并没有如同龄人一般褪干净稚气,不过这一点倒不会令人心生反感。男人应该是和自来也认识,但他只匆匆瞥了白发老者一眼,就又毫不掩饰地将视线移回了樱身上。他那双颜色澄澈的蓝眼睛张得很大,樱感觉他像是看自己看呆了。同时樱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与他四目相接时,她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就像是被什么微微牵动了。有一个念头于这触动的间隙闪现在她的脑海中央。
男人双唇微动:“我……”
樱几乎是在他开口的同时站了起来。她目光灼灼,仔细凝望着男人的面庞,像是要用目光将其洞穿。直到男人像有些羞怯似地抿了抿嘴唇,她才了然地迸出了一声感叹。
“您是鸣子小姐的兄长吗?”
不知为何,原本面带期待的男人露出了一种局促的笑容。这时候自来也的大笑声也莫名其妙地插了进来,笑到最后他甚至发出了一种类似打嗝的不体面声音,樱怀疑他随时会把肺泡笑破。
在这有如鬼哭狼嚎般难听的狂笑声中,男人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开口做了自我介绍。他的声音很轻,但樱却听得无比真切。
“初次见面,我叫做漩涡鸣人。‘鸣子’……是我十四岁出道时用的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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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鸣人,男,二十岁前一直在家乡德岛县鸣门市生活,后因工作原因搬到东京独居至今,下个月十号过后正式满二十六岁。刚上国中时他十分憧憬“当大明星”,因而踊跃报名参加了不少地方海选。即便一次又一次地被拒,他也没有放弃舞台梦,为此还自己下功夫自我磨炼了一番。如此这般,他的表现最终打动了本地一家小型事务所。当时的负责人表示可以让他参与“鸣门代言偶像培育计划”,只要他在三个月的培训期过后通过考核就能正式签约出道。唯一的要求则是,他要隐藏自己真实性别、以女子偶像的身份示人。
“嘛,毕竟那个时候还是女子偶像粉丝更多,他们原本也打算只招女生来着,不过好像一直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选。于是……就让我男扮女装了。”
自己迷恋的少女偶像竟是男儿身——樱本来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的。然而鸣人的长相确实与她所熟知的鸣子小姐有太多相似之处,眉目间都给她种即视感,加上他脱口而出“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就唱一段《爱的漩涡转呀转呀》吧”,终于让樱确定了他就是如假包换的“鸣子”本人。
当然她没让鸣人现场表演。井野一语成谶,某种意义上她的确幻灭了,如果此时再让她看到一个同样金发蓝眼的高大男生学着女子偶像的模样、边可爱地热舞边用粗哑的声线唱着她循环了不下几十遍的歌,她的世界观可能会碎到无法黏回去的地步。
自来也笑完后说自己浑身上下都笑得没力气了,要去外面抽几根烟缓一缓精神,留下两个年轻人略略窘迫地相顾无言。樱原本想了好几个合适的聊天话题,结果她的大脑因为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冲击而一时空空如也。不过鸣人比她更加坐立不安,甚至有些羞愧的意思。于是最后,还是由她硬着头皮开了话头:“所以,呃,您是因为变声期到了所以才终止了演艺活动吗?”
鸣人抬头回道:“的确是因为这个没错——哦对了,可以的话我们就不要用敬语了。不过,即使我本来就是女生,估计也不会当太久偶像。因为……我实在没什么人气嘛。当时我几乎没有参加大型演出的机会,培养我的事务所过得也很艰难。所以我和家人还有好色大叔——就是自来也老师——商量了以后,还是决定和事务所解约、专注升学的事。”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变得放松了许多。樱看见他笑时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啊,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我其实很不会念书,所以最后去的是专科学校。毕业后就来东京找工作了。”
“抱歉。我让你失望了吧。”
又来了。樱感到自己的心情变得有些躁动。明明那么爽快地就答应和陌生人见面了,这样的你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自轻呢。她没多加思索就回道:“不用和我道歉。我一点都没有失望。在我眼中鸣子小姐就是最璀璨夺目的珍宝,但即便真正的你——即便鸣人和鸣子小姐有这么多差距,只要亲眼看到了我的偶像如今也在尽己所能过好每天,我就足够开心了。”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这的确是樱的真心表白。相似的话她在井野面前也说过,在知道“鸣子小姐”其实是男性后,她虽震惊,却没有改变过这个想法。
有一丝愣怔从鸣人的面庞上飞快掠过。然后他像没拧好发条的玩偶那样机械地张了张嘴。他似乎有些同样动人的话要对樱说,但迟疑良久,他也只是扬起脸,对樱展开了一个笑容,如同一株在风中微微颤动的向日葵。
“春野小姐……不,樱。谢谢你。”他说道,“今天能和你见面真好。”
……在近处看,他的眼睛果然很好看呢。樱突然有了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感想。旧照片中的鸣子小姐也是一副明眸善睐的模样,但此时此刻,这个正和她同处一室、正和她笑着说话的鸣人——他的这双蓝眼睛带给樱的却是另种迥异的感受。她并非无法将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实际上即使是过去了十几年,鸣人身上仍存有一些偶像时期就有的习惯:比如说话时结尾独特的口癖,微笑时眼睛眯起的弧度,不好意思时手上会不自觉有许多小动作,还有很多很多。但在当下的这个瞬间,樱感到那些对鸣子小姐的执念正在逐渐弥散消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漩涡鸣人萌生的些许好感。
自来也抽烟久久没回来,大抵也是想给两个年轻人一个更方便说话的空间。鸣人告诉樱,他现在在一家物流公司工作,除了仓储管理外偶尔也会兼职货运司机。这份工作很是需要力气,给人一种粗犷的印象,所以熟人们在知道他空闲时间会去酒吧驻唱、或是参加小规模商演时大多都会吃一惊。“也许是还留存着一点点小时候的明星梦吧,”鸣人笑道,“别看我这样,其实现在唱得也还不错哦,酒吧老板都很看好我的。”
樱稍微提了一下自己目前在某家公司的法务部门任职,换来鸣人满怀崇敬的目光:“这方面的事情我觉得太复杂所以不怎么了解,但听起来就很了不起啊。”
樱半开玩笑地说:“在应付麻烦的客户这方面,我的确是挺了不起的。”
然后樱告诉鸣人,每当自己在工作上受了气,当天晚上就会去健身房疯狂发泄一通。教练给她制定的力量训练方案中将每周二和周四定为轻度训练日,于是这两天就常出现樱为了抒发怨气执意要做杠铃弯举或是引体向上、被教练极力劝阻后才不情愿地罢休的情况。说到兴头上时,樱还捋起袖子给鸣人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臂肌肉。对此鸣人赞不绝口,连连夸奖樱练出的肌肉线条优美而富有力量感。他说自己没有去健身房做针对性训练,只是坚持每天晨跑。“我平时工作要做很多力气活,所以没特意锻炼也有肌肉,”鸣人不免有些得意,“而且最近我的腹肌形状特别分明!”
樱心说,这个比自己还大上一岁的男人怎么有如此孩子气的攀比心。她假作半信半疑状,鸣人就真的着急起来,甚至提出“你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摸摸”,说着就要去撩衬衫下摆。当然樱及时制止了他这不甚检点的举动:“给粉丝放福利也不能这样的。”
“说到粉丝福利……”樱灵光一现,“我之前很向往鸣子小姐的握手会,或许你可以在这里和我模拟一下流程?”
鸣人只顿了一秒就满口答应下来。他说自己当偶像的那三年间有出席过两次粉丝见面会,不过来的人并不算多。“这次只有樱一个人的话,可以不用在意时间限制来和我尽情互动的!”他似乎比樱还要兴奋一些,“什么样的要求都可以满足你哦!”
樱苦笑:“就算你这么说,我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具体的要求。”
“没事,我会引导你互动的。”
说话间,鸣人征询的眼神就探了过来。得到樱的授意后,他便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执起了樱的右手。那是一双干糙温暖的大手,像蚌壳保护它脆弱的内里那般将樱的手小心合拢其间。樱感到鸣人的指甲划过自己的手腕,而她心中并不抵触。肌肤相叠的部分渐渐生出些酥暖的痒意。
“今天非常感谢您特意赶来,我好开心哦!”鸣人露出了一个招牌的营业式笑容,眼睛像宝石那般熠熠闪光,“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呀?”
“您好,初次见面……”鸣人的气势令樱也进入了状态,“不用和我说敬语。叫我樱就好了。”
“樱是吗?这个名字好有春天气息呀!那请多关照咯,小樱——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这句甜黏亲昵的“Sakura-chan”让樱心中一动,“可、可以。”
这样叫她名字的,他还是第一个。
接着鸣人便很熟练地指引樱拿出手机和自己拍了合影(以此作为拍立得的替代品)、在她带来的那张初回限定专辑上签了名、还录了一段可以设置成早晨闹铃的语音。然后他再次捧起樱的手,深情脉脉地说:“小樱,你的美甲真好看。”
简直完美无懈啊。樱不由得叹服。这就是前偶像的专业素养吗。不得不说这一套流程下来,她整个人都如沐春风,一颗心清爽而餍足。
樱又不由想道,将饭撒做到了如此炉火纯青的境界,可见鸣子——不,鸣人——已不知道给多少粉丝发过福利了。她酸酸地腹诽道,偶像给人带来的情绪价值也可谓是流水线化的呢。
“虽然很不舍得,但今天差不多要说再见啦。”这时鸣人眼中流露出了害羞的笑意,双颊也肉眼可见地涨得发红,“小樱,其实……”
还不等樱问出“怎么了”,鸣人的气息就挨了过来。樱嗅见他的后脖颈处有缕极淡的柑橘味道,应该是他常用的洗发水。这时他已与她十分贴近,从旁人眼中这两人俨然就是错颈相拥的姿态。换作平时,任何一个异性这样贸然接近樱都只会换来凌厉的眼神警告,如若再得寸进尺,那就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但樱只是抬了抬眼,一根神经都没有绷紧,就这样默许了鸣人的动作。也许这是鸣人分寸把握得当的缘故:他虽倾过上身,却没碰到樱身体的任何一处,这种审慎的态度使得他的举止少了许多侵略性。在这一指节的距离间,鸣人呢喃的气音钻进了樱的耳中:“……其实我还想再和小樱见面,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
那温热的气声挠得樱心中一阵酥麻。她不禁笑出来:“私联粉丝不是严格禁止的吗?”
鸣人的声音沾了些很刻意的委屈:“经纪人是这样说的,但我还想再多了解一点小樱的事嘛。”
这也是模拟粉丝见面会的一部分吗?不过樱事后回想起来,认为其中还是假公济私的成分多一点。此时她已经告别了鸣人与自来也、搭乘上了往自己家方向驶去的地铁。找到空座位坐下后,她掏出手机打开LINE,鸣人的账号显示在线中,而且已经给她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带有好几个花哨emoji的打招呼,另一条则是向她索要今天拍的双人照。
樱将两人的合照发了过去,消息很快就显示了“已读”,并被回复了一个表示开心的卡通小狐狸贴纸。她想着,真是有鸣人的风格,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悄然上扬的嘴角。
那张被本尊签了名的初回限定版专辑仍然被仔细地收在樱的随身包中,但它在樱心中分量已变得没那么重了。踏上回程之路的樱依旧情绪饱满、遐想无数,只不过这次,她似乎是寻觅到了比全网绝版的古早周边更为珍稀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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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个周末,樱被鸣人约了出来。自那次充满意外的会面后,他们二人便一直在LINE上保持联系。通常是鸣人来找樱,给她分享日常中的各种新奇小事,比如“中午买的便当里有切成心形的香肠”或是“今天临时被叫去扮义卖会的吉祥物了”,并附上一段自己套着臃肿玩偶服、被小朋友们簇拥着的短视频。这种蓬勃的分享欲使得樱感觉鸣人仿佛一只活泼的巡回犬,一在外面寻到了些树枝玩具之类就要叼回来给同伴们展示。相比之下,樱则不经常向鸣人袒露自己的生活细节。两人不算聊得火热,但这种相处模式令樱感到十分舒适:鸣人虽话多,却不会要求句句有回应,也不会主动打探樱的个人私隐;都有闲有兴时两人会多说上几句,没话聊了就结束对话,毫无负担。他们就像普通网友一样交往了好些时日,直到某天鸣人发消息给樱说,他周六下午会去池袋西口的一家酒吧做临时驻唱。
「小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就当是给我捧捧场~」
樱翻了下手帐本,这周六她正好没有安排。不过鸣人的措辞让她有些在意。
「可以,你把酒吧的地址发给我吧。」
聊天界面停顿了将近几十秒,鸣人的消息才又传过来。
「其实我是想周六上午先和小樱你在车站会合,然后我们两个去附近玩一玩,吃了午饭以后再去酒吧。这样可以吗?」
然后他又像保证似的补了一句:「不会太晚结束的!」
这完全就是约会了呀。樱想,鸣人还真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不过她不反感这样直白的邀请。
鸣人打下包票,说他会全权安排好当日的行程,樱便也放宽心不再去过问细节,等着鸣人周六给自己一个惊喜。她想着,鸣人大约会带她去水族馆或者是瞭望台,结果到了太阳城,鸣人却领着她一路进了“满天”天文馆。
“你经常来这里吗?”樱侧过头去问鸣人。她平日素来爱凭兴趣钻研些与自己本职工作无关的学术知识,但说起天文,除了那些初中生也知道的基础常识,她便只会认些有名的星图。
结果一问才知道,原来鸣人也是头一回来这里。说这话时,两个人正双双陷在云朵状的软沙发里,头顶上便是穹顶式的星空投影,一片墨蓝之上流云繁星瞬息万变,深邃得像要将人吞进去一般。不止如此,场馆内还点了精油香氛,木质类沉稳厚重的气味随着丝丝凉风拂散过来,令樱惬意得几欲入睡。
这时鸣人突然问她:“小樱,你是什么星座?”
樱没去多想鸣人问问题的用意,随口应道:“白羊。”
“喔……”鸣人听了便拿出手机,沉默半晌后一声感慨:“啊,今年你的生日早就过了。”
“是啊。今年都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话说,我是天秤座,下个月10号过生日。”
“哦?”樱闻言转过身,挪揄道:“原来你是想找我要生日礼物啊。”
樱以为鸣人会竭力否认自己的玩笑,辩解说他没有别的用心,然而鸣人大大方方就承认了:“……说不想从你这里收到生日礼物,那肯定是假的。”
“行啊,那你就期待一下吧。”
“好!”
然后他们便专心欣赏了好一会变幻的星空投影。天文方面鸣人根本是一窍不通,于是樱便动用自己的所有知识储备给他作解说,竟也认出了不少星图,好像自己真的是位专业讲解员。四季星图中属秋季的星空较为寂寥,樱便从北天的王族星座说起,给鸣人一一指认仙后座和仙王座,然后再是仙女、英仙以及飞马。两个人的脑袋不由地也渐渐凑近了许多。
“喏,你看,仙女座南方那个由三颗星组成的小星座就是三角座,三角座再往南就是白羊座的星图了。”
樱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鸣人听得十分真切。他几乎是附在樱耳边喃喃:“你这么说的话,我现在觉得白羊座的星图有点像一只羊角。”
这联想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樱不禁笑了出来:“这么说起来,你看过天秤座的星图吗?那倒是非常像天平的。”
两人从观星区出来后又被场馆内临时搭建的互动区吸引走了注意力:似乎是做些小问答就可以测出两人的“契合度”,因此已有不少年轻情侣聚集在了那里,或是兴奋或是好奇地计算着问卷的分数。樱看出鸣人嘴上虽没有明说,但视线一直在往互动区漂移,便提议道:“我们也去玩玩看?”
结果一对问卷结果,樱当场就笑出了声,鸣人则拉下了脸、满面苦涩:两人的喜好、习惯、处事风格竟都相去甚远,算下来分数也低得可怜,连普通朋友的水平线都没搭上。樱直言不讳:“我们还真没什么默契。能认识简直就是个奇迹。”她说得也没错,若不是因为“鸣子小姐”,她也压根不会和漩涡鸣人产生交集,二人即使是同处一城恐怕也只能是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她和他能像现在一样并肩说笑,简直是万中挑一的缘分。
鸣人则仍沉浸在低分带来的打击中:“可是……白羊和天秤的速配度明明挺高的啊。”
樱挑了挑眉:“你查过了?”
鸣人眼底明显掠过一丝尴尬,像是个干了坏事被大人当面戳穿的孩子。但他还是和以前无二,稍稍迟疑了几秒就和盘托出了:“抱歉!其实刚才在馆里的时候我就拿手机查了……”
“哼……速配度挺高?那具体是怎么说的?”
鸣人神情苦恼地斟酌着措辞:“呃,说是性格方面有很多相似之处,比较能聊得来。”
“哦?还有呢?”
“……然后就是,相处时也可能会有一些差异和冲突。”
“那不等于什么也没说嘛!”樱不大满意这个答案,“看来这种推文我也能写。还能写得更好呢。”
恐怕鸣人是看到“速配度高”这几个关键词就点进去看了。毕竟人总是想看自己爱看的东西嘛。
酒吧下午三点才开始营业,在此之前他们有充足的时间享用午餐。鸣人依然没有提前告诉樱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具体在何处,樱问起时,他也只是含糊带过说“是一个氛围很好的地方”。樱不大熟悉池袋这一片的环境,但这里最不缺的便是食肆,各个琳琅热闹;她猜测,鸣人可能订了料亭的位子,因为之前聊天时她提过自己最近对高热量的吃食兴致缺缺,所以基本可以排除烧肉店、和牛寿喜烧以及西餐厅等地方。正思忖着鸣人的薪水是否能负担得起这顿饭的开销、以及自己如何不露痕迹地半途离席提早结掉自己的那份账时,樱便被领着进了一家拉面店。
店内伙计们齐齐的欢迎声和着豚骨汤头的浓香扑面而来,樱一时恍惚。接着她突然有如醍醐灌顶:“所以,你当时在节目里说自己最喜欢的料理是‘拉面’——那是真话?”
“啊?我还说过这个?”
“是啊,你不记得了吗?”樱说,“当时我还以为这是你人设的一部分呢。经纪公司不是经常有那种策略吗?‘明明是美少女偶像,喜欢的却是一些吃起来姿态毫不优雅的食物’,这种反差感肯定会让粉丝们觉得可爱吧?”
“原来还有这种手段啊?”鸣人讶异道,“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我的确是从小就喜欢吃拉面,所以才那么回答的。”
樱莫名安下心来:一顿拉面还不至于让鸣人的荷包受委屈。但还有另一个问题。“提前和你说一声,我可不想吃豚骨拉面啊。”
鸣人则胸有成竹:“这家拉面口味很多的,除了博多的做法,也有比较清淡的口味。”
最终樱点了爽口的荞麦凉面。她这边将蘸了鲣鱼昆布高汤的冷面用筷子卷了送入口,坐在她对面的鸣人则以风卷残云之势大口吃着店里的招牌豚骨拉面——硬面,不加笋干,叉烧升级成了大份。从拉面被送过来的那一刻他就两眼放光,念着“我开动了”的模样更是难掩兴奋。他对吃面的顺序也似乎有一番研究:先是尝一口浓汤,再是夹起片叉烧肉盖在溏心蛋上、一同送入口中,然后才开始吃口感筋道的面。此刻鸣人正吃得兴致高涨,在温暖的隔间内出了层汗也不太顾得上去擦。樱不由地被他的吃相吸引了:她还没见到过有比鸣人吃东西吃得更加幸福投入的人。
看来他是真的很爱吃拉面。樱扬了扬嘴角。有这样的“吃播”坐在自己面前,口味寡淡的食物也会变得独有一份滋味。
拉面吃过半时鸣人感受到了对面的视线。他立马改换成了一副矜持的进食姿态:“咳、那个,小樱你的凉面味道怎么样……?”
樱并不大在乎鸣人和她的第一次“约会”选了间平价拉面店吃午餐。她知道这是一家久负盛名的老店,不仅餐品味道不错,环境也敞亮,而且在隔间里几乎听不到大堂的喧哗声。不过鸣人似乎是将她的沉默与注视错解为了不满。她本想说些坏心眼的话拿他逗趣一番,想了想却还是不忍心加以捉弄:“很好吃啊。”
“啊,那小樱为什么看着我……是我脸上沾葱花了吗?”
“那没有。我只是在想……也许再冷一点的时候,我还会来这里一次、尝尝你点的豚骨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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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鸣人去做临时驻唱的那间酒吧名叫“妙木”,所处池袋一块黄金地段,人潮繁密如织。一对老夫妻开门接待了这对年轻人。简单打了招呼后,鸣人便被老先生带去了准备室,老妇人则拉着樱去卡座坐下,又给她上了一杯清口的气泡饮料:“尝尝吧,没有酒精的。”
樱从善如流,向老妇人道谢后便开始啜饮这份清爽的果味饮品。此时距酒吧正式开门营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店内没亮灯,吧台处堆放的各类酒瓶在暗处闪动着缤纷琳琅的光彩。樱稍微环顾了下四周:“妙木”的装修布置并不算多么奢华,不过随处可见的青蛙石雕与流水造景倒是很别致。水声潺潺,线香袅袅,这里倒恬淡得不像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偶尔拂过来几个顿挫的音节,好似有人欲言又止,那是鸣人在里屋给吉他调弦。
樱将气泡果饮喝了大半,期间也留心着里面的动静,鸣人和老先生却迟迟没有出来的意思。正在她忍不住要去看个究竟时,老妇人笑眯眯地递过来了话。
“深作比较老派。每次小鸣人来这唱歌,总要给他费心打扮一番的。”
话虽如此,深作先生的品味倒是不过时。鸣人抱着吉他回到前厅时,樱也止不住带着欣赏的目光观察了他好一会:和平日里总一身浅色休闲装的形象不同,穿上黑色暗花衬衫以及同风格裤子的鸣人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与深作先生讨论演唱细节时收起笑意的认真模样尤为如此。樱的视线在鸣人低垂的金色眉睫间徘徊,然后是鼻梁、喉结,再到卷起袖子后露出的一截小臂。她似有所悟:原来,鸣人安静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三点钟一过,灯一盏盏亮起来,大门上方悬着的黄铜铃铛也不时被带得发出脆响。不到一个钟头,店里人气便旺了,鸣人便也在窸窣的说话碰杯声中登上了演唱席。坐定后,他先是朝台下的樱眨了眨眼,然后才开始拨动琴弦,缓缓唱起了今天的第一支歌。
那是一首调子轻快悠长的流行民谣,融合了些许爵士乐的元素,歌词中偶有法语单字。鸣人的嗓音略带喑哑,此刻却异常动人,歌声如同风那般回旋缭绕、流畅而清远,连唱法语部分时不甚标准的咬字也富有韵律感。在这极适意的时刻,樱想起初遇那日鸣人对自己说起他的少年时代,那像泡沫一样绚丽又虚幻的偶像生涯,短暂升起又沉下的明星梦。她本以为二十六岁的漩涡鸣人再不会唱出那么好听的歌了,直到今天——此时此刻,她就坐在这里;门外人群熙熙攘攘,交通川流如瀑,而门内小小天地却浸没在鸣人的歌声中,带着她像在一叶小舟中漂流、漂远了。即便是两个月前痴迷于“鸣子小姐”的她,心中也未曾有过如此的感触。
一曲演毕后,鸣人又接连唱了好几首近期流行的歌。其中也有旋律活跃欢乐的,演唱时鸣人便也跳脱起来,抱着吉他起身、随着歌词的韵律在台上缓缓转圈。樱边吃着志麻婆婆(即那位老妇人)送来的一盘蜜饯、边盯着鸣人,目不转睛:流光转徙间,他眉眼低垂,没在看台下的任何一个观众、当然也没在看她;他仿佛已与台下的观众隔绝开来,此刻他的世界中只有自己的歌。可这副独自沉醉的姿态偏却是最能打动他人的——在人海攒动中四处抛洒笑容的鸣子小姐也好,为乐而痴如入无人之境的漩涡鸣人也罢,都让樱回想起之前自己那句不知所云的感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喜欢他。」
九月的天空在下午五点过后便渐渐暗下来,志麻婆婆也走去前排示意鸣人可以下台准备离场了。樱远远望见鸣人与志麻婆婆简单交谈了几句,得到对方的同意后便又回到了小舞台中央。看来他是要在下班交接前再唱最后一曲了。
伴奏声甫一响起,樱便怔在了座位上。虽然曲风明显做过了改编,和原曲相比更为平缓抒情,但无疑是那首他们二人都无比熟悉的歌。确认这一点后,她立马去看台上的鸣人,可对方神色如常,也没有和她对上视线,好像这首歌无关这座城市中的任何一个人。
然后鸣人低低地吟唱起来。歌声像是带有魔力,如雨般倾泻而下:
虽然这么说也许太过任性
但请你一直记得我
如雪片飘落的花瓣下
秋风摇曳的红枫叶旁
我的双眼会铭记你的笑容
我的歌声会诉说你的故事
所以请你答应我吧
即便是如此不讲理的请求
请记得我,请记得我
之后鸣人是如何谢幕、又是如何领着自己走出“妙木”的,樱一概没有太深的印象了。那时候他们一前一后行走在城市晚高峰的街道上,如洄游的鱼那般逆着人流。他们沉默而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鎏金的落日在云间坠下来,茜色如烧,给鸣人的发梢和耳尖都染了层更暖的颜色。樱低下头,瞥见自己与鸣人并列而行的浅淡影子,被夕阳余晖牵得长且细,似要随着两人的步伐绰绰起舞。
她只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了。还有就是那时在她脑中萌生的一个念头:她之后的人生还会和漩涡鸣人产生交集吗?即便是现在,她也仍坚信自己的人生并不缺少什么、并不需要任何人或事作为寄托。她不是柏拉图所言的残缺个体,她生来便是一个完满的人。所以,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感情只是源于一种纯粹的吸引。她尚不能定论这是否就是人们常津津乐道的“爱情”,但她确实从未有过如此的冲动。
我不想就这样告别。她的步子很稳,但心声却鼓噪起来。我想再和他见面。我要再和他见面。
可还不等她上前几步、或是开口说出自己心中所想,鸣人便转过了身。他像是打了许久腹稿,这才能从容不迫地向樱发问。人群如触礁的海水那样从他们二人身旁分流而过。樱抬头,看进鸣人的眼睛。
在那双蓝眼睛中,樱窥见了某种与自己心中所感相同的事物。于是此刻,所有精心构筑的试探在被询问出来之前就已有了答案。
“小樱。”她听见鸣人问她,“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