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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下午,莱昂纳多像往常一样离开圣天使堡,甩开跟踪的警卫,向着集市走去。他给切萨雷的请假理由是“定期采购制作模型所需的材料”,可实际上,他的路线总是偏向鸟市——这是他多年不变的小习惯。
切萨雷准备的材料和工具足够他凭空造出足以装满整个圣天使堡的战争机器,残酷的独裁者当然不会相信这压根站不住脚的理由。敏锐的艺术家也对此一清二楚。当他第一次到城郊放飞五只鸟儿再回到城堡后,切萨雷的眼里明晃晃地多出几分嘲讽和蔑视——瞧,他已经彻底相信了。他被我天真的小动作逗得发笑,认为自己的阶下囚正像个孩子撒幼稚的谎,无止境的掌控欲使他宽容地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这只是道障眼法。
卡特琳娜成功逃脱后,莱昂纳多和艾吉奥见面的次数总算多了起来。处处碰壁的切萨雷常常拿他泄气,拎着他的领子咒骂刺客,有时咬牙切齿地将自己的残酷计划全盘托出,有时滔滔不绝地威胁自己会用多么可怖的刑罚来折磨艾吉奥。这时候,莱昂纳多总会闭上眼睛,想象艾吉奥平稳的声音,想象艾吉奥平安无事地冲他微笑,以免颤栗中的想象力绘出太多恐怖的图画来折磨他的精神,害他在半夜被噩梦惊出一身冷汗。身体的折磨不算什么,精神的折磨才叫人痛不欲生。他已经是个老人,早就习惯了肉体衰老的痛苦,想象自己的死亡就像考虑明天要穿哪件衣服一样习以为常。他害怕死亡,却偶尔希望自己最终死在圣殿骑士的手上,哪怕艾吉奥一定不会高兴。如果可以的话,尽量让艾吉奥捧着他鲜血淋漓的脸——真不敢想象刺客的神色会有多美——他一定要把那副惊恐的面容刻在记忆里带去天堂,如果他真的有资格进入天堂的话。
他睁开眼睛,对上另一副漂亮的皮囊。真是难以想象,它的内里竟然藏着一只恶魔。
急促的脚步和血腥的画面远去了,莱昂纳多终于敢露出笑容。切萨雷绝对想不到,战争机器的毁灭是因为一个怯懦的囚徒悄悄使了绊子。
莱昂纳多愉快地来到集市。可意外的是,不知怎的,卖鸟人竟全无踪影,连一只劣质的木鸟笼都见不着。他的目光在花草蔬果中逡巡,许久才终于在集市南缘找着了一位拎着一笼岩鸽的卖家。他急忙忙地挤过人群,尽管披风被脏兮兮的墙壁蹭上了灰印子也懒得在意。他确信那人也看见自己了。正当他端起笑容准备询问价格,那卖鸟人却扭头窜进了身后的深巷。莱昂纳多顾不上思考就追了上去。那人跑得既慢也快,莱昂纳多在每一个转角都望见了他,却怎么也追不上他。
不一会儿,他停下了。卖鸟人消失了,只剩那笼岩鸽被抛在一堵矮墙下的长凳上。他迟疑地靠近,两指捏起笼顶的环扣。灰色的鸽子不吵不闹,只是瞪着眼睛瞧他。他再三确认后得出结论:这鸽子没有抓人眼球的奇美,也没有格外婉转的歌喉,仅仅是个随处可见的、可怜的、不知为何被关进了笼子里的小东西。
竟然连非观赏鸟也不放过了!莱昂纳多愤愤地想。
虽然此时四周人来人往,但一只普通的灰鸽子大概不会引来太多注意,起码不会有人盯着等它飞出笼子就捉走它。莱昂纳多小心翼翼地抽出鸟笼精巧的门栓,眼见着它乖巧地钻出笼子,扑扇扑扇翅膀,落上了另一人抬手屈起的食指指背。
莱昂纳多几乎忘了眨眼。那只岩鸽飞远了。身着白袍的不速之客同他擦肩而过,若无其事地独占了长椅的一端。他瞥了眼错愕的艺术家,顺手抓起那只鸟笼,搁在裹着皮革绑带的小腿边。
他大概想买点新武器。莱昂纳多也想给刺客一个惊喜,但切萨雷的步步紧逼使他没时间去琢磨那些异想天开的发明,比如降落伞什么的。他再也不能让艾吉奥对他失望了,可眼下他的手心空空如也。
“抱歉,艾吉奥,”莱昂纳多一靠着他坐下就开口道,“我已经没有更多设计了,恐怕接下来你得自力更生一段时间。”
尽管不舍,但这场匆匆会面还是早些结束为好,他可不想听见艾吉奥失望的咕哝声,再也不想。莱昂纳多将手掌撑上膝盖,试图起身,但刺客只是动动左手覆上他的右掌及右膝,他就被迫僵在原地不得动弹,还无意间发现对方非但没戴着攀爬手套,甚至还没戴着防止刀刃划伤手指的皮革手套。
他不太高兴地抬起头,但艾吉奥没有转过头来看他,因此他只能看见兜帽下露出的一截鼻尖和留了胡茬的下巴——当然,还有紧紧抿着的嘴唇。下次他应该坐在艾吉奥右侧。莱昂纳多禁不住想。这样的话他才能看清那道已经浅了不少的伤疤。如果没了那道伤疤,艾吉奥可就不像艾吉奥了。
手指传来压力和温暖——艾吉奥的手指扣紧了他的。莱昂纳多惊讶地滚了滚喉咙。这感觉挺奇特的,好像艾吉奥不戴手套就是为了能亲自握紧他的手似的,即使他明白这猜想被证实的可能性不比切萨雷跪在他面前把刀捅进自己的颈动脉高。
“我不是为此而来。你赶时间吗?有人正盯着你吗?”
“还算空闲。就算有人盯着,也肯定已经因为那只鸽子而跟丢了。”
“那,莱昂纳多,你能……陪我一会儿吗?”
艾吉奥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莱昂纳多的手指。艺术家暗自叹了口气,他从不拒绝艾吉奥,这次也不例外。他担忧地望着刺客兜帽下的阴影,那里本该是一双男孩的明亮的眼睛。
得到莱昂纳多的默许,艾吉奥满意地向后靠了靠,好让自己坐得舒服些,却仍没松开紧握的手。莱昂纳多总是默许他的一切。“我想和你说些话。我不知道还能对谁说这些,思来想去也只能记起你的名字,如果你觉得这些话怪透了……就想点儿别的事情,比如你的发明,或者绘画,只是别离开这儿,请听我说,拜托了,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和真实的你说话。”
难道我还能是假的吗?莱昂纳多近乎失笑,却没有出口反驳。很快,关于措辞的细节,聪慧的天才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在他们无法见面的时刻,艾吉奥只能与他自己想象中的那个“莱昂纳多”对话。当然,这只是所谓真正的莱昂纳多的猜想,他可不相信自己的陪伴在艾吉奥的心中仍然有如此深重的分量,在他成了兄弟会的首领之后。按理来说,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现在可都围着他转呢。比如,既然艾吉奥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他很高兴自己长了对能听见声音的耳朵。
“希望你能明白这种心情,我仿佛……不再是我了——我几乎不认识我自己了。”艾吉奥抬起右手,露出藏在阴影中的袖剑,“当我坐在台伯河那把硬邦邦的大椅子里,看着眼前还没来得及熟悉的长桌,一次又一次地问着:'我是谁?'于是我自己答道:'我是来自佛罗伦萨的艾吉奥·奥迪托雷。'这时候我忽然发现,我呆在佛罗伦萨的时间可能甚至不会有我这辈子的三分之一。我忘不了家乡红色的夕阳,可太阳早就落了下去,在记忆里褪了色;父亲、费德里科、彼得鲁乔,他们的血也像船上熄灭的火一样褪了色。
“来自佛罗伦萨的艾吉奥·奥迪托雷一共有两个,一个是那个愚蠢的银行家,他活在所有人的保护下,无知又鲁莽;另一个是被复仇熏昏了头的杀人犯,他自诩无所不能,却像前者一样无知又鲁莽。他们两个犯了很多错误,但都已经……不在了,就像是——死了。你知道,我回去过一次,可我却发觉那地方已经不像我的家乡了,倒像是一座埋葬奥迪托雷的坟墓——母亲和克劳蒂亚大概也这么想,所以她们追着我到了罗马来,而不是躲回那座陌生的城市。我是来自佛罗伦萨的艾吉奥·奥迪托雷,却还活着。”
艺术家发现保持沉默是件难事:“艾吉奥……”
“我喜欢听你喊我的名字。”艾吉奥打断他,似乎在笑,“这时候我才能记起自己是谁。我不是银行家,不是杀手,也不是刺客导师,我是艾吉奥·奥迪托雷,是一个人,是一个有生活、有思想的人,而不是一台机器。啊,说真的,我好像已经和一台'战争机器'没有分别了,只不过我投入的不是统一半岛的战争,也不是对抗法国人的战争,而是刺客和圣殿骑士之间的斗争。所有人都期待我带领他们得到胜利,就像波吉亚和他的手下们将满心期望寄托在你的战争机器上一样。”
艾吉奥轻蔑地哼了一声,可莱昂纳多却唰地白了脸,强忍住捂他嘴巴的冲动。压低了声音:“艾吉奥!这里人太多了!”
“别担心,既然我的学徒能'邀请'你到这儿来,就说明这儿像台伯河的秘密会议室一样安全。”
“噢。”莱昂纳多恍然大悟,随即大笑起来,“你招了学徒?刺客学徒?哈,看哪,你也是位'大师'了!”
“莱昂纳多……”刺客将兜帽拉得更低了。
“抱歉。”莱昂纳多举起双手以表诚意。
“没关系,我喜欢你这样。你真是一点儿没变。”
“你得把碍事的兜帽扯下来,好好瞧瞧我面上的褶子。”
“看,你又在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所有人都不再年轻了,摸摸我的脸就知道了。”艾吉奥愉悦地侧过头,凑近了些,撩起遮挡双眼的鹰喙,抓起莱昂纳多右手,覆在自己不再细腻的面颊上,“哪怕是克劳蒂亚也已经四十岁了,时光飞逝啊。”他的长睫毛垂了下去。莱昂纳多的拇指扫过他的颧骨。他们已经相识二十多年,他当然知道刺客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那个烂漫的男孩已经比他死去的父亲年岁更长了。
“我可觉得你比年轻的时候更俊了。”莱昂纳多更靠近些,试图拨开他沉重的回忆,却被隐约的血腥气惊得呼吸一滞,“艾吉奥,你受伤了吗?”
“那不是我的血。”艾吉奥挑了挑眉(莱昂纳多没有看见,但只有挑眉这个动作配得上他此时轻浮的语气),终于松开左手,撑起半侧披风,露出底下藏着的大片溅状血迹,“我就说吧——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只有你会在这种时候担心我受了伤,而不是猜想我又杀了几个圣殿骑士,或是终结了波吉亚家族的什么惊天阴谋。”
莱昂纳多尴尬地缩回下意识贴到刺客躯体上检查伤口的手。“对于后者,我还是相当期待的。”
“任你差遣,大师。”
艺术家撇开脑袋,以免自己看着刺客想到别处去。艾吉奥没有再抓上他的手,他不免有些失望,却在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时难堪地垂下了头。
被视作无所不能的刺客导师正在向自己袒露脆弱的一面,这不争的事实令莱昂纳多心跳加速。艾吉奥暂时收了声响,趁着两人沉默的空档,莱昂纳多的大脑再次活跃起来,继续编织他永远难以启齿的想象:等他们分别的时候,一个圣殿骑士特务会紧跟着他,直到他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将匕首扎进他的肺,报复他对波吉亚家族的背叛。艾吉奥会来的。他知道每一次自己和刺客分别后,这位忠诚的老友都会跟踪他来确保他的安全,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他总是装作自己一无所知,在这方面,艺术家和独裁者没什么分别。如果他就要死了,不明不白地死了,艾吉奥会是什么模样呢?也许他会握紧他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紧,用颤抖的声音低声下气地恳求他回来。也许他的头会埋在自己的锁骨上,也许他会紧紧拥抱自己愈来愈冷的身体,也许他会无声哭泣。刺客很坚强,最亲近的家人的死都没能令他落泪,莱昂纳多不奢望自己重要到足以令他破例,只是希望见见他哭泣的模样——想想看吧,他的眉头和眼睛绝望地拧在一起,只是因为自己即将离他而去……那神情将因痛苦而神圣无比,只可惜他不能抓起炭笔画下最后一张素描……
莱昂纳多恍然回神,发觉自己的手正紧握着艾吉奥的。那些无关紧要的幻想是时候丢到一边去了。如果他真的不明不白地死去,还是别让艾吉奥看见为好,某些想象只应该是想象。希望能有人把他的尸体埋在哪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或者干脆直接烧掉。艾吉奥至死也不会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而且相信自己只是在异国他乡游山玩水,或者在哪个赞助人的家里忘我地工作。自己能不能永远陪伴艾吉奥并不重要,那个人最终是不是自己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艾吉奥是否相信有个人始终陪伴着他,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莱昂纳多在心底嘲笑自己。艾吉奥需要他这个老朋友来记得自己是谁,他也同样需要艾吉奥,只有和艾吉奥在一起的惊险生活能让他记得自己曾经改变世界的梦想。他轻轻叹了口气:“听我说,艾吉奥,其实我不那么在乎波吉亚,也不愿意去思考那些宏伟的斗争史诗……我只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好让你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我明白。你永远是那个真正关心我的人。”艾吉奥撑起脸,灰白的兜帽下露出的一只眼睛紧盯着艺术家不放,嘴唇勾起了明显的弧度。
不必多说。莱昂纳多愉快地用手指敲了敲膝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