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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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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04
Words:
6,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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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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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

金阁寺

Summary:

陈巍把手拢在面前,哈出一口温热的风,因此有许多要挤到他手心的雪花提前化成了水珠。眼前也挂上了朦胧的白,陈巍刚要抿掉那遮挡视线的雪片,身后就传来才听过的声音:“内森君?”

Notes:

*约稿,也许算一个恐怖故事。

Work Text:

陈巍是美国过来的交换生,他在冬天转到日本,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绒围巾。老师介绍他的时候,先说了英文名,然后才用很奇怪而且蹩脚的发音念出那两个字:陈巍。内森那个时候站在讲台的正中,被一整个班级簇拥在视线里,他略微拘谨地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然后想到,老师的发音听起来就像是用力地把他的名字咬成两半,把陈的耳朵撕下来,把巍的山劈成两半,中国素来有愚公移山的典故,山是没那么容易动摇,陈巍在心里想,老师也没有真的要把他搬到哪里去的意思,是他自己从山的那边走过来的。

日本的学生,多数都十分内敛含蓄,大家讲话喜欢先低半个头,随后不知道是要和对方,还是和对方的鞋子说话。因为他的名字读起来会有很多个不同的音,就像没办法统计大家的政见一样麻烦,所以有人称呼他为“陈”,也有人干脆叫他的英文名字,内森,陈巍对此接受良好,他来是为了更多地学习,对于社交,他博而不深,但温和而亲切。说不好是因为他的功课惊人,还是他能够顶着异国他乡的孤独而微笑,亦或者是随着他在这里待的时间累积……总之,专业里的人也开始对他转变了态度,那憧憬随着春天一起生发了,从裂隙里钻出来,蔓延成随处可见的绿意。而羽生结弦也紧随着春天的风雨到来,仿佛这个国度的君王一般,踩在这片土地上。

结弦已经在读博士,他比陈巍这一届的学生要长几岁,却长得十分秀气,乍一眼看去,并不像拿手术刀的人。而陈巍认识他,是因为系里口口相传的传奇,也是在国内的时候,有读过署名为羽生结弦的论文,他对于结弦的印象,全来自报纸上油墨拼出的影像,在各个学校媒体的抓拍里,隐藏在像素后面微笑着的脸,结弦迟早会成为一名使用刀锋的造物主,在此之前,陈巍还没见过有关于结弦的真实。他们相识是因为陈巍读研时,意向填了结弦的导师,导师是严格又爱才的学者,于是特意约见了陈巍一次。陈巍站在办公室前,心脏几乎顶到嗓子眼,仿佛那颗承载了他全身生命力的血泵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躁动难安的兔子,即将对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陈巍说,再见,你这为一次见面就辗转反侧的新手,可怜而可爱的孩子。陈巍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压抑住那眩晕的错觉,再一次深呼吸,使全身即将奔流到沸腾的血液冷却一些,他感觉到自己的脸微微有些发烫,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学历,前程,还是为了能够再离那个只存在于报道上的人近一些,或许二者兼有之,他的手不再安慰那只泵血的野兔,而是转而握在了门把上,先敲门,得到回应才能进去,他又提醒了一遍自己,避免自己因为紧张而漏掉哪一个礼节,就在这时。

门忽然从里被拧开了,陈巍立刻松开手,那几乎是具有磁力的缝隙,一直吸引着他的视线,此时正缓缓打开,也许很慢,慢到让他的血能够再次沸腾起来;也许很快,快到那只是一个轻轻的瞬息。

“你好,内森。”

结弦微笑着伸出手。

一步之遥。

当陈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结弦推进了门里,结弦似乎和他说了什么话,但那声音太轻了,从他的耳蜗里轻轻刮过去,就像一句咒语。

导师问了陈巍一些问题,让他意外的是,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专业考究,相反的,就只是对于学术研究的态度以及陈巍为什么要学习这门学科而讨论了很久。他仍然记得,自己鬼使神差地向导师反问:结弦学长又是为了什么而学习医学呢?结果竟然和他心里所为羽生结弦所填出的答案不谋而合,热爱呀,就只是为了热爱而已,羽生结弦想让自己的名字能被记下来,也想让自己的生命更厚重,是一个,说简单也简单,但仔细品味起来,反而很沉重的理由。那孩子甚至说过,死后想把自己捐到研究院做研究,导师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当然,我是不希望有第二个这样拼命的学生的,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巍自然不会说不行,他离开的时候,心里的石头落了下来,却没有觉得轻松。站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里,瞳孔从自己所身处的瓷砖,不断向远处看去,一直极目到走廊的尽头,他知道自己在想看到谁,然而上帝怎么肯让他得偿所愿,如此轻易,甚至还是两次?陈巍默念了一句自己的不敬,随后准备离开。虽然时间已经是三月多,毗邻四月,但这个时候的日本时常有倒春寒,天上掉下雪花来的事情也并非罕见,他走出教学楼,恰好赶上一场轻雪。从灰白的看不清楚边际的天上洒下来,落在柳条上,累积起来,变得很像毛绒。掉在他眉毛上,轻而冷的一阵微妙痒意,陈巍把手拢在面前,哈出一口温热的风,因此有许多要挤到他手心的雪花提前化成了水珠。眼前也挂上了朦胧的白,陈巍刚要抿掉那遮挡视线的雪片,身后就传来才听过的声音:“内森君?”

他有些僵硬,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穿的有点少,回过头刚好看到撑着把伞的结弦,手里还拎着另一把折叠伞:“啊……前辈,好巧啊。”

“并不是什么巧合,下雪了。”结弦把伞递给他,“导师说你刚走没多久,要我出来看看你,而且应该不用叫前辈或者学长了,结弦就可以哦,你不习惯的话,就叫结弦君吧。”

结弦的每一句话踩在师兄弟应有的界限上,但他的尾音有种让陈巍无法忽视的黏稠,仿佛陈巍正在帮他母亲整理久不使用的杂货间,看到闪亮而稀少的老玩具想要伸手去抓,却摸到了蜘蛛网的感觉,正是那种新奇而微妙的黏,让结弦的话又有些亲昵,陈巍接过伞,稍微有些赧然:“只是一点雪而已,麻烦……结弦了。”

“身为未来的医生,如果没有照顾好自己,也算是一种罪过吧?”

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结弦正彻底地俯视着陈巍。他端正而纤长,以至于影子展现出了一种过分的,不自然的姿态,就像是一只凝立在地上,蓄势待发的兰花螳螂。那张细白的脸上,是分明而秀美的五官,一个活着的,不再是跃然纸上,不再依赖文字,油墨构建形象,而是存在于现实的,温文尔雅的青年。陈巍心中仍然觉得不真实,而结弦坦然地从台阶走下来,仿佛要给他授勋:“你要回学校吗,我刚好想回去接洽一台实验,我们顺路。”

陈巍充当了司机的职责,结弦坐在副驾驶,对他表示了感谢,才见了三面,他已经开始逐渐接受自己曾经好奇过的人即将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命中这件事,三面,第一次在导师办公室,第二次是送伞,然后羽生结弦打开车门,又坐在他身边,拢共是三面。陈巍打着方向盘,结弦在车上的时候变得很安静,他不讲话,陈巍也觉得两个人尚且不够熟稔,如果说出一些冒犯的话就糟了,所以就这样沉默,一路无话地到了陈巍所在的主校区,结弦解开安全带,对陈巍说:辛苦了。下了车后关车门的动作意外地温柔,他又说了一遍:“辛苦了,内森。虽然是我给你送伞,但最后却没有用上呢。”

“以后我也可以开车。”陈巍说,羽生结弦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不知道是为了陈巍这句没头没脑的承诺,还是后辈和自己根本没对上的电波:“啊,其实我也有驾照的,只不过车留在仙台了,所以最近可能还真的要麻烦你。”

没来由的,陈巍想,他笑起来的声音像掰碎一块饼干。而他想拿着扫帚,仔细地把这些饼干渣扫起来。

“无论是借车还是出门,给我发消息就好。”

结弦于是解锁手机,等着陈巍念出手机号码,他记下号码,又给陈巍回拨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有麻烦的话,可以随时找我,不用客气。”那还是要客气一点的,陈巍不是第一天在日本生活了,对于这种不用客气,请多指教,那怎么好,之类的礼节性词语,一般都当成标点符号,听完就算了,日本人常喜欢用文词来装点自己的假面,他静静地注视着结弦,结弦说了再见,随后撑起伞,走向相反的方向。好在,以后也不是没有再相处的机会。

 

他们正式成为师兄弟后,见面的频率和时间果然变得多了起来,陈巍才知道关于结弦喜欢毛绒玩具这一传闻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确见到了在结弦工位上所摆放着的维尼玩偶,一只蜂蜜色的,永远甜蜜笑着的小熊,具有着柔软的腹地。可惜结弦笑起来,眼睛是眯着的,而小熊的眼睛像两颗黑豆,陈巍没办法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你如何觉得一个能面不改色切开标本,在断电的停尸房也能面不改色的人,会露出这种笑容呢?羽生结弦果然在和陈巍互相请对方吃过饭,又收到陈巍送的毛绒之后,才提出请陈巍帮忙,陈巍在收到那条信息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答对问题的喜悦,是一种自己在建立了经验后,游刃有余地去使用这种经验的志得意满,日本并不大,有时他做司机,有时是结弦把车借走。做司机的时候,结弦会在旅途的开始和结束分别请他吃一次饭;而借车离开的时候,就会带一份伴手礼,多数时候用金色的绸带缠住,然后贴上地名的便签。陈巍妥帖地把便签收起来,找出地图,贴在上面。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陈巍说不明白是什么,或许是在做实操时黏在刀上的筋膜,或许是遮住车窗的一层薄薄的雾气,也或许是当时他在导师办公室门口,没有听清的那句话,他有时期待能够越过这条线,有时又难免迟疑:如果真的有那种机会,他又是否会满足只是走过线一点呢?

 

“我们要不要去新修的冰场玩一下?”

有人这样邀请了,用十分自然的口吻,邀请对象是他和结弦,彼时结弦才从手术室走出来,已经在配合导师做手术的助手结弦,穿着统一配额的服装,空荡荡连轮廓都描不出来,结弦绕过邀请的人,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他的柜子和陈巍的相毗邻,随后他摘下手套,口罩,除掉把他一切特征都掩盖的东西,那位朋友又重复了一遍:“结弦君?你不是很擅长玩这个吗。”结弦的脸这才回温,露出一个陈巍琢磨不出来是否真心的笑容,他张开嘴,却是在询问陈巍的意见:“我倒是都可以,可是内森君会滑吗。”

“内森君这么聪明,想必也很容易学会吧。”朋友走过来,轻易地站在陈巍的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触类旁通,我相信内森做得到,而且还有结弦你这个好老师在呢,好啦,那就说定了,我们周末见,拜~”
留下他们两人身处于此,结弦换上了外套,陈巍也穿戴整齐了,这倒并不是因为陈巍也拥有了能够协助手术的能力,而是因为他要去帮本科的后辈们做手术规范的操作演示,结弦看着全副武装,只露出眼睛和眉毛的陈巍,这个比他要矮近一个头的亚裔青年,总是微微仰着头在看他,结弦心里觉得很有趣,又奇怪,又理所当然,他似乎有把人当偶像崇拜的特质,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给自己塑一个金身,然后久久地凝望,而是为结弦在他名字里的,他心里的那座山上修了庙,时刻不停地向上攀登。啊,这当然,不是什么坏事,结弦想,攀山的过程是很困难的,说出来的却是:“我可能不擅长教学呢,不过,内桑摔倒的话,我会拉你一把的。”

他们在周末赴约,那冰场新落成,人不是十分多,还散发着装修的气味,但冰面浇的十分平整美丽。结弦带了自己的冰刀,陈巍去租借的时候,他已经踩着那薄的让人心惊胆战的刀片在冰上翩然地滑起来了。陈巍拎着自己手里那双黑色的鞋,目光无法从结弦身上挪开,他没有穿那些运动员或者舞者们会专门换上的考斯滕,只是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几乎和冰面融在一起,然而头发和瞳孔都黑的那么分明,结弦在适应了冰面后,自然,舒展地展开双臂,旁若无人地旋转了起来。不,也许羽生结弦是知道有人在注视他,所以才特意展现出自己在冰面上的才能,并且遥遥地望了正倚在栏杆上的陈巍一眼。他把自己的命运和刀绑在一起了,陈巍想,就这一眼,足够做出判断,无论是挥舞着纤细的手术刀,还是踩着锋利的冰刀,想必结弦都能够做到极致。结弦停下那旋转的步调,微微地鞠躬,身旁果然响起了掌声,他全盘接受,然后轻巧地朝着刚试探性走入冰场的陈巍滑来。

陈巍说:“我稍微会滑一些轮滑。”

“虽然不太一样,但是也可以偷懒。”结弦伸出手,陈巍没有犹豫地搭上去,第一圈,第二圈,结弦带着他滑过,陈巍调整了一下,第三圈,已经可以配合对方的步子,提速,或者转弯,结弦松开手,以一种相信自己此生都不会摔倒的姿态逆向滑行着,“挺不错呀,内森君,还以为你要再学一会儿呢。”

陈巍手指尖还有结弦刚刚触碰的余温,仿佛摸了一小块冰,他谦虚地笑了:“结弦刚刚的表演真的很漂亮,如果没有学医的话,也可以去做运动员吧,说起来,我之前都不知道结弦你会滑冰呢。好像学长你总是有着让人目瞪口呆的能力和天赋。”

“你很好奇我吗?”

我想了解你,关于你之前对我说的那句咒语,你还有什么奇妙的特长,你会对小熊维尼说话吗?

“稍微,还是……”

来吧,说实话吧,对他说你十分崇拜他,觉得他就是站在手术台上,和此刻你眼前的神明。

“什么?”

结弦稍微把头靠近了一些,别到耳后的发丝因为这个动作而掉下来,陈巍再次,再次感受到了挣扎,就像他练习如何推开那扇他迟早要面对的窄门。
我想再了解你一些。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整个人失重起来,这一次羽生结弦就站在他面前,飞快地引导着他不断向前滑行,他滑一步,羽生结弦退一步,两个人手臂微微划动的幅度,连起来,恰好是一段优美的圆弧,他听得很清楚,对于这郑重的请求,羽生结弦只是说:“好啊。”

随后,结弦掉转方向,向终点的休息区矫健而敏捷地滑去。

 

“好的,陈先生,你可以尝试回忆一下,究竟是为什么出现了对于尖锐物品的恐惧症吗?”

心理医生坐在陈巍的对面,看着这个将自己装进长袖长裤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夏天,对方还穿着棉麻质地的衣物,且戴着口罩,仿佛极其不愿意将自己的皮肤裸露在外一般,医生只能通过他的眼神和眉毛的弧度来判定对方是否处于恐慌之中,这是第四个疗程,对方依旧不愿,或者无法讲述那个让他暂停学业的噩梦。

“……”

抱歉,还是说不出来,但那个画面却时刻在他脑海中闪回。在那仙台乡下的木制别墅里,在那个羽生结弦发给他的定位中,陈巍满怀期待地,带着行李驱车前去,羽生结弦盘桓过的地方,一个乡下的小屋,他会戴着草帽,将裤管卷到膝盖上,然后在水田里行走吗?还是会和稻草人站在一起,给稻草人穿上购买的服装,又或者躺在藤编的椅子上,扇着风等陈巍把车开进来,然后对着给他带了礼物的陈巍拉着长音说一句内桑?陈巍畅想着,将车窗摇下来,此时恰好有风吹过,夹杂着稻子的香气,他特意去各种商品店逛了一圈,买下了最新系列的三丽鸥,虽然不是结弦惯常放在桌子上的那款,但是应该能让现在仍有童心的结弦露出笑容,按照地址,他把车停在路边,这附近没有住宅,田埂荒着,长了许多草,陈巍目测了一下,几乎淹到他胸口的位置,他没看到羽生结弦人,于是走到门口,也没找到门铃,抬头只能看到攀了蛛网的积灰角落,陈巍忽然想,自己没有带扫帚过来。他伸出手,叩响三次房门,过了半分钟左右,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门没有锁,请进。”

他推开门,殊不知自己即将迈向血池。

玄关并没有点灯,长长的走廊,十分昏暗,陈巍嗅到了一阵没有散去的血腥味,那血腥味还没有到腥臭的地步,却让人无法忽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木制的地板仍然温吞而敦厚,并没有染上什么不该的颜色。

他理应转身就走。

他被什么牵引着。

他迈动步子,朝着血腥味最浓厚的房间走去,一步,两步,到第十八步时,结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是一种既定的命运,戴着红色橡胶手套的结弦,穿着渔夫围裙的结弦,脸上还有未干涸血迹的结弦,就这样出现在了他面前。他在做什么?陈巍想,解剖野兽,烹饪,处理食材?结弦看着有些僵硬的陈巍,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指,那一瞬间,陈巍被毛骨悚然攫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爬上他的脊椎,从脖颈处,一直向下蜿蜒。原来结弦的手冷,是因为有着蛇鳞的特性啊。他专注地盯着那只牵着自己的手,手套上的血蹭到了他的手掌上,和结弦的口音一样,有着幽微的黏稠感,就像门口的那一张网,从一开始他投过那一眼时,就覆盖住了他。

“现在,让你多了解我一些吧,内、桑?”

来了,那种说不明的感觉,想要把他从这里推出去,却又吸着他向最深处探寻的漩涡。那横在地板上的残肢,死不瞑目的尸体,横置在墙壁上,排列整齐而优美的刀具。被切割的伤口,剖面如此整齐,骨头也被锯得十分干净,就像他曾读过的图鉴那样。大罐的福尔马林里泡着奇妙的标本,正安宁地悬浮着,而他进来的左手边,尚且搁置着一条还有些神经抽搐的,没有死去的鱼。陈巍用力地睁大了眼睛,那是一条已经被剖开的鱼吗,却没有鱼鳔,也没有肺泡,反而拥有着一节一节的骨头,但那条鱼又的确只是张着嘴,没有发出别的声音。

“要试一下吗?关于手术刀的灵敏度,或者尝试药的配比,我这里有很多可以给你当耗材的东西。”

“为……”

“内桑?”

“什么……?”

结弦听清了这句话,他笑起来,睫毛把瞳孔的光都盖住,笑得很满,很天真,就像现在他正抱着陈巍送给他的玩具:“这些人,都是死刑犯啊。已经做过那么多错事,如果只有死能够弭平他们的罪恶的话,那么为我们的研究做出一点应有的牺牲,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内桑,你觉得呢,我是觉得你很有天分啦……可是如果只是在面对那些志愿者的尸体,或者实验小鼠,恐怕进步会不像你期盼的那么快呢。”

他向陈巍的手里塞了一把刀,如此循循善诱地带着他,去切开那条垂死大鱼的喉咙。

这是气管,这是食道,这是软骨,即使打了麻药,也要考虑呼吸的频率。

先是溅在脸上的温热感。

陈巍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切开鱼鳃,是鱼吗,鱼,应该没有这些组织吧,所以,其实他出现了幻觉,所以,其实,结弦现在正带着他做的是一项会让他应激到呕吐的工作,陈巍深吸了一口气,血腥味浮在鼻腔里。

然后听到了那嚎叫般的临终呜咽。

结弦一松开手,陈巍便如同脱力般跌坐在地,无法思考了,只能看着结弦完成他后续的工作。移走心脏,洗净肺叶,剥离皮肤,然后,他蹲在陈巍的面前,饶有兴致地琢磨着这张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脸。

“好遗憾啊。”结弦说,“也有一点失望。”

“你说了什么。”陈巍努力地将瞳孔聚焦,注视着眼前这个青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说了什么。”

“嗯?”结弦歪了一下脑袋,“重要吗?”

“反正你暂时还需要一点时间来想通。”结弦像抚摸小动物那样摸了摸陈巍的脑袋,然后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摘掉手套一样,抱歉地对他笑,又扯来自来水管,像洗狗一样把陈巍洗了个透,已经不存在反抗,羞耻,惊恐,甚至绝望了,陈巍盯着漫过地板的洗发水泡沫,听着隔了水声传来的,结弦的声音:“我知道,你不会揭发我。”

……

“所以,那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呢?”

陈巍从回想里回神,他看着面前的心理医生,第一次舒展眉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重要吗?”

他模仿结弦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莫名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