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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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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5-04
Updated:
2026-05-04
Words:
10,552
Chapter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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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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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Yes KaiserMinister!

Summary:

弗朗茨·约瑟夫与爱德华·塔菲爱情纪事

Chapter 1: 小红帽

Chapter Text

0.

 

35岁。这是1868年,任职于林茨的州府秘书爱德华·弗朗茨·约瑟夫·塔菲刚刚吹灭了他35岁的生日蜡烛——这是个浪漫化的比喻,实际上他并没有吃蛋糕,而是在繁重的文书工作里埋头苦干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深重的暗蓝色的夜幕降临,才得以抽空打开了维也纳寄来的邮包。阿玛丽寄来了信,字里行间密密地织着关心和祝福,她要爱德华注意身体,叮嘱他吃饱穿暖,不要总是熬夜。随信寄来的还有一顶红色的羊毛针织帽,边缘用金线绣着爱德华的名字。这对于三十多岁的人来说有些太幼稚了,因此他小心翼翼地把帽子收了起来,暂时放在办公桌柜子的最上层。

 

卡尔·塔菲送了他一瓶托卡伊葡萄酒。其实爱德华自己并不怎么懂酒,不过卡尔非常贴心地附上了一整份葡萄酒指南,也许是为了强调自己的用心。路德维希去世得早,失去父亲时爱德华还在上学,年长十岁的兄长不可避免地承担起一部分属于父亲的职责。只是他常年随军队在外,对爱德华的仕途了解甚少,只是在阿玛丽有意的引导和推动下,兄弟俩仍保持着亲密的关系,拥有一种亦兄亦父的奇妙氛围。

 

35岁。莫扎特35岁时写出了安魂曲,柏拉图35岁时开始传道授业,许多伟大的事迹,似乎都发生在这个年岁,这是人类的灵魂趋于成熟、却还保有一定天真的时刻,像是一颗散发着娇艳的光芒、内里却还带着青涩的桃果,35岁是一个分界线,许多人在这时决定丢掉自己的张扬和愤世嫉俗,和想象力划清了界限;爱德华也因此感到隐隐的不安。他已经在州府秘书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年轻人可贵的意气就要蹉跎在无足轻重的地方——他并不拥有很宏大的志向,却也不免感到可惜。

 

啊,他很快又振作起来。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他深爱他的母亲(尽管她有时太过严厉),有可敬的兄长(尽管他相隔甚远),还有一群友好的同事(尽管偶尔会有摩擦),生活也称得上如意。如果要说有什么缺憾,爱德华缺少一位知心的朋友——并不是那些点头之交的同事,而是一位真正称得上挚友、永远互相理解、像一片海拥抱另一片海那样,充盈着柔和幸福的一位朋友。

 

实际上——他很少与别人提起——早在十几年前,在他还是个稚嫩的孩子时,曾有一位尊贵的朋友,总是关怀备至地陪伴左右。偶尔,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辗转难眠的时候,他的思绪会飘到二十年前的维也纳。那时他15岁。

 

他怀念自己的少年时代,因此放肆地容许自己的意识飘到那久远的时刻,非常远,却还清晰可见。这是寿星的特权,是爱德华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段记忆。

 

1.

 

1838年,五岁的爱德华第一次由阿玛丽牵着手,怯生生地走进了象征着皇权和尊贵的霍夫堡宫。围墙那么高,年幼的孩子看不清外面的蓝天,目之所及尽是灰白的石墙。

 

“做个乖孩子。”阿玛丽说。然后他看到了索菲女大公,那是皇储的母亲。“去玩吧。”她怜爱地摸了摸爱德华一头黑色的卷发,“那是弗兰齐和马克西,还有卡尔,他和你一样大。”

 

于是,从这一刻开始,爱德华·塔菲,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子,获得了如此的殊荣——成为了皇室大公们选定的玩伴。而此时,五岁的爱德华并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走近那几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卡尔·路德维希把手中的小兵人分给了他一个,弗朗茨约瑟夫友好地向他微笑。马克西米利安看了他一眼,大声说:“我要你做我的骑士!”

 

孩子的世界多么单纯啊!

 

在那之后,爱德华便经常与三位皇家少年结伴玩耍,有时会一起上课,学习家庭教师们讲述的课程。爱德华在几人里年龄最小,脑子却很机灵。正因如此,索菲很喜欢他,有意识地令弗朗茨·约瑟夫与爱德华亲近。这位智慧的女性不会知道,这份撮合最终带来了如何伟大的情谊,并在弗朗茨和爱德华各自的人生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阿玛丽和路德维希为儿子得以与皇储交友感到自豪,塔菲家族一向是皇权的忠诚守护者,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无上的荣耀;而年幼的爱德华,则没有这么多想法。他手中捏着弗兰齐——他们是弗兰齐、爱迪和马克西——送给他的小棋子,央求阿玛丽也让他带点什么东西送给他的新朋友们。

 

过了几天,三位皇家少年收到了阿玛丽亲手绣上名字的丝绸手帕——依着三位大公的爱好绣上了不同的图案。弗朗茨是一柄剑,卡尔·路德维希拥有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马克西米利安则得到了一朵蓝色的矢车菊。

 

他们一起度过了无忧无虑的日子,在孩童最天真无邪的年岁,彼此不可避免地成为对方童年记忆里重要的锚点。马克西米利安将爱德华视为他的士兵,后者也乐得为他冲锋陷阵。他们和一位约瑟夫大公发生了误会下的斗殴,那还是马克西米利安先提出的。如果马克西米利安大公没有过早参加那场可怕的冒险,也许我们的故事还会多一位主角。

 

需要说明的是,爱德华与二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如果说马克西米利安是一位年岁相仿的热情朋友,那弗朗茨则更像一位细心体贴的兄长。他像爱护自己的兄弟们那样爱护爱德华,这是后者从未体验过的手足之情——卡尔·塔菲年长他十岁,比起兄长更像位父亲——孩子的心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依恋。

 

他与大公们度过了难忘的几周。在那之后,孩子们便亲密得像是亲生兄弟了。

 

2.

 

窗外,呼啸的冷风大力摇晃着窗户,木窗棂哐哐作响,玻璃窗面危险地颤抖着。冷杉树的叶子互相摩挲,发出骤雨般的响声,树枝剐蹭过爱德华办公室的窗户,野蛮地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笃笃。”

 

有人敲响了门。

 

“进来。”爱德华大梦初醒般地喘了口气,向门口看去。进来的人是一位书记员。他和爱德华关系很好,二人年纪也相仿。见到安德里希走进来,爱德华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了。

 

“啊,有件大事!”年轻人抓住他的胳膊摇晃,“有大人物要来啦!”

 

“怎么,是谁?”爱德华也被他的兴奋所感染,颇有兴致地问。他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微弱地期待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却又极快地被自己否认了。那念头仿佛冬天的一朵静电,划过一道微不足道的闪光,在手指上留下轻微的刺痛,随即消失在空气中。

 

“尊贵的弗朗茨·约瑟夫陛下!我还从来没见过皇帝陛下呢。”安德里希看着爱德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背。“你不是说小时候见过皇帝陛下么?说不定他还记得你。也许,爱德华,你飞黄腾达的机会要来啦!”

 

爱德华愣了一瞬,巨大的狂喜像海浪一般席卷了他的内心,抑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故作平静地看着安德里希:“别傻了!那时我们都还只是小孩子,陛下应该连我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你别灰心……”

 

爱德华打断了安德里希。

 

“我怎么会灰心呢?安迪,我非常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皇帝陛下,我已经别无所求了。我凭什么奢求他记住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员呢?即使在我们都是孩子的时候,我也算不上出众。只是脑袋灵光一点,连跑步都慢别人两步,他有什么理由记住这么一个小跟班呢?能够再次见到青年时期最美好的回忆,只是远远地望他一眼,我就非常满足了。”他笑着对安德里希说,眼中似乎有闪闪的泪光。

 

3.

 

送走了安德里希,爱德华回到办公桌前。夜晚冷冽的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挠得爱德华有些发痒,若有若无的青草味飘进了他的鼻腔。他呆呆地端坐着,一旁的窗玻璃上映出因为激动泛红的面颊。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咀嚼着即将重逢的喜悦,与窗外叽叽喳喳的欧亚鸲分享这一份隐秘的快乐。

 

只是,安德里希的话总徘徊在他脑海里——如果他记得你呢?

 

是啊,如果弗朗茨·约瑟夫真的记得他呢?就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性吗?也许刚刚一见面,弗朗茨就会热情地拉住他的手,也许弗朗茨像爱德华自己一样惊喜……也许弗朗茨会和他聊那些久远的故事,那些除了他们没人记得的故事,也许故事的末尾,弗朗茨会留给他一个吻。

 

一个吻?

 

爱德华忽然强烈地惶恐起来,愧疚和自责扭曲了他的心灵,他怎么敢如此冒犯皇帝陛下的权威,用错误的感情对那尊贵的人进行意淫?

 

他不敢再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了,越是幻想,冷酷的事实就越摧毁他。爱德华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只是见到弗朗茨,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他又能乞求什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员,竟然敢如此肖想皇帝陛下么?可是心里已经种下了奢望的种子,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期待那个不可能的相认——即使现实也许会让他粉身碎骨。贪心的人类啊,一丁点可怜的可能性,就足以让一个人飞蛾扑火般地去追求那点温暖了。

 

他多爱弗朗茨啊。十七年,他们分开了十七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忘掉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朋友,他只不过是在怀念自己的童年罢了;可是安德里希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击碎了爱德华所有的心理防线。他不得不承认,十七年的漫长时光未曾让他隐秘的爱情减少半分。

 

唉。爱情。弗朗茨曾出现在他的梦里,在梦里爱德华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抱着弗朗茨,弗朗茨也会回抱他,那么温柔,爱德华会趴在他肩头流泪,泪水留不下痕迹,像他了无指望的爱情一样,消失在虚无的空间里。弗朗茨总是站得笔直,爱德华喜欢他的眼睛,但从来不敢在梦里注视它们,他害怕看到空洞和冰冷,然后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弗朗茨就会轰然倒塌。这是爱德华用冰块为自己做成的城堡,他像一位君王一样痴痴地守卫自己的王座,城堡融化的水声滴答,梦总有醒的一天,他只希望自己可以睡得更深,让夜晚的颜色再浓厚一些,这样他的泪痕就不会被月光照亮。

 

4.

 

1848年的夏初出奇的炎热。究竟是太阳直射的角度格外刁钻,还是奥地利街头涌动的革命党掀起的热浪,爱德华自己也说不清楚。毕竟,他才15岁,一个年轻的贵族少年,未来注定属于他长期相伴左右的皇储弗朗茨·约瑟夫大公,像一件被提前预定了主人的商品,早已被撤下明码标价的货架。说实在的,他和那些东西——革命、穷困一类——实在是没什么关系。

 

爱德华在父母的关爱中成长,他早慧、善于察言观色,很早便赢得了索菲女大公的喜爱,如今已经是未来的皇帝弗朗茨·约瑟夫最亲密的朋友。他敬仰这位年轻人,早在他们第一次目光相接的时候,早在弗朗茨抱起跌倒的爱德华的时候,早在他们躲藏在命运的灌木丛下面捉迷藏的时候,他就将自己的灵魂交出去了,弗朗茨单薄的肩膀看上去那么可靠,可以撑起一整个庞大的帝国,自然也能背负起爱德华轻盈的爱和期望。他多微不足道啊,在帝国齿轮吱嘎作响的运转中,所有人都只是一根丝线,美丽的织锦不会因为一根丝线的脱落损失她的壮丽;只有弗朗茨是不一样的。他独一无二,是唯一能与神明对话的人。他出生的时候,有神祇为他赐福,爱德华相信自己冥冥中看到了某种神迹,就落在弗朗茨的眉心,他希望能热切地亲吻那额顶,然后弗朗茨就会烙下他的印记,从此什么东西都不能将他们分离。

 

5.

 

“爱德华……爱德华?”一只手在爱德华面前急切地晃动。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像潮水一般涌进耳朵,官员们好奇地朝着皇家马车将来的方向张望,除了安德里希,没人注意到爱德华神情一时间的恍惚。

 

“你怎么了?”安德里希关切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爱德华面色苍白地抚摸安德里希放在他肩头的手,深邃的眼睛向不远处的小路看去,看向他的童年梦想,看向他所期盼的一切。

 

6.

 

1848年3月的一天,15岁的爱德华被房外急促的脚步声和紧张的低声交谈吵醒了。那声音并不算很大,按理说不应影响一个青春期男孩的睡眠;但爱德华就是没理由地心慌。

 

他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如水的月光从一侧的窗户洒进来。他轻轻走到门边,侧着头听外边的动静。

 

“……您要离开奥地利?那皇帝陛下……”

 

他听见阿玛丽颤抖的声音。

 

“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等准备好再上路。埃利绍很安全,没人会想到您在这。”

 

这是路德维希的声音。

 

爱德华咽了咽口水。他听见自己心脏急促地跳动的咚咚咚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他感到一阵头晕,赤裸的双脚踩在地面上,冰凉的地板冻得他有些哆嗦。他继续侧耳听下去,祈祷大人们不要发现他还没有睡觉。不过,发生的似乎是件大事,阿玛丽甚至没有像平时一样向他道晚安。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爱德华觉得声音的主人应当是位讲究派头的贵族,他似乎陷入了什么麻烦,却还是操着优雅低沉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话,几乎有一种发号施令的姿态。

 

“感谢你们的好意,塔菲伯爵,我只暂住一天,明天早晨就离开。皇帝陛下仍然在维也纳。”

 

门外一阵窸窣,爱德华惊慌地逃回床上。一段时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他在好奇心中真的陷入了沉沉的睡眠。直到第二天,太阳低低地挂在天上,窗外的麻雀叫醒了他。爱德华立刻就想起了那位神秘的不速之客。

 

此时,天是雾蓝色的一片轻盈的海洋,清晨的露水凝结在窗棂上。阿玛丽和路德维希还没有起床,可爱德华分明听到门外轻快的“哒哒”的脚步声。

 

他拉开门。

 

“你好,爱德华。”面前的陌生人身形颀长,深色的头发精致地梳在脑后,看到探出头的爱德华,神态自若地向他打招呼。

 

“你是谁?”他下意识地问道,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实在说不上礼貌,尴尬地憋红了脸。

 

“克莱门斯·梅特涅。”前任首相并不感到冒犯。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爱德华两眼,“你可以叫我梅特涅亲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应该在维也纳上学?”

 

“噢,是的,亲王陛下。”爱德华从房间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他还在长个子,站直身子也比梅特涅低了一头。“我前几日得了重流感,父亲为我请了假。不过我马上就要回去读书了。”

 

梅特涅点了点头。几日疲惫的逃亡并没有减损他的矜贵,面对一个未成年的贵族小孩,他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怜爱。

 

“维也纳最近不太平,也许我应该劝你父亲为你多请些假来。”梅特涅喃喃自语道。

 

“为什么?皇帝陛下出什么事了吗?”爱德华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这话暴露了前一晚偷听的行径——不过梅特涅似乎并没有发现。更大的可能是,他已经无暇顾及了。

 

梅特涅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放在爱德华的肩膀上,搂着年轻男孩往外面走。埃利绍城堡外是一片绿茵茵的空地,两人在雾气弥漫中漫无目的地散步。

 

“也许,奥地利要迎来一位新的君主了。”亲王低沉的声音在爱德华头顶响起。“你猜得到他的名字,对吧?”

 

听了这话,爱德华的心里掀起一股极大的震惊。“是弗兰齐!”他惊声道,“可是他只比我大三岁,他……”

 

“18岁已经足够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君主。”

 

“那我更要回维也纳去,亲王先生!”爱德华仰起脸,认真地看向梅特涅的眼睛,“请您千万不要向父亲提出延长假期的建议。弗朗茨需要我,我得去陪他!”

 

“不。”梅特涅不假思索地说,“你就在这里留着。爱德华·塔菲,永远不要主动去找你未来的陛下。”

 

“为什么?”爱德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感到有点害怕,风呼呼地吹过,湿冷钻过他单薄的棉衣,在骨缝里游走。

 

梅特涅站直了身子,目光冷峻地看着他。

 

“弗朗茨·约瑟夫需要的是经验丰富的大臣,是杀伐果断的谋士。而你,你两者都不是,你以为只凭着那点男孩间的友谊就能保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吗?去别的地方看看,孩子,别在一个人身边拴了一辈子。他需要你的时候,他自己会来找你的。也许在那之后——只是也许——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7.

 

爱德华叹了口气。梅特涅说完那番话不久,便急匆匆地告别塔菲一家,继续赶往伦敦。路德维希听从了他的建议,将年幼的爱德华又在家里留了两周。

 

那年年底,弗朗茨即位为弗朗茨·约瑟夫一世,那时,爱德华正在特蕾西亚学院念书。他曾想探访霍夫堡宫,但新任皇帝陛下政务极其繁忙,侍卫认识爱德华的面孔,为他展示了弗朗茨每日的行程。爱德华在霍夫堡宫前转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他要侍卫保守他曾来过的秘密,沉默地离开了。再后来,爱德华忙于升学,不再有多余的精力追忆童年。他订阅每一天的报纸,细细阅读弗朗茨又做了些什么,好像这样自己就仍陪伴在他身边,好像他们依然无话不谈。

 

只有一次例外。想到这里,爱德华的心脏被揪紧了。多年后再回忆那天的经历,他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是弗朗茨21岁的生日,彼时爱德华18岁,已经获得了维也纳大学的入学许可。弗朗茨久违地寄来亲笔书信,邀请这位三年未见的挚友一同庆祝。收到弗朗茨寄来的信件,爱德华非常高兴,欣喜之余却还有些踌躇。

 

三年,他整整三年没见到弗朗茨。时间让一个15岁的少年长成了18岁的青年,爱德华快速成长起来,也更加清醒地看待自己的内心。他越来越感受到,弗朗茨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快要入睡的时候,在醒与梦的边缘,爱德华堪堪要坠落进柔软的梦乡时,他总见到那熟悉的一抹身影。爱德华只觉得酥酥麻麻,浑身的细胞像水一样摊开在床上,弗朗茨向他伸出双臂,但他实在是太困了,总是坚持不到看到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就沉沉地睡去了。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爱德华仿佛能感受到弗朗茨吐出的温热的气息,脸上细小的绒毛蹭着他的面颊。

 

那是一个温柔的、不夹杂任何情欲的吻。

 

在梦境里,他贪恋着这一刻的幸福,任由自己的思绪在妄想中驰骋。他已经数不清楚,在那些隐秘的梦里,弗朗茨曾多少次热烈地吻他;他多希望那是真的,又对自己的僭越感到面庞发热。他18岁了,不再是弗朗茨身后跟着的那个小爱迪,他有了痴心妄想,有自己的贪欲,有羞于启齿的性幻想对象,有狂妄的臆念,那些念头令他感到羞愧,却又目眩神迷。

 

“我想要你。我想要你吻我,弗兰齐,我要你吻我。”

 

他是这么说的,看着那个真正的弗朗茨的眼睛,金色的睫毛翕动,爱德华紧紧盯着那双蓝眼睛,他们都喝醉了,也许并没有醉,弗朗茨的脸上飞起两朵明显的红晕,爱德华自己也是,他觉得很热,头也很晕。

 

弗朗茨吻了他。那天,爱德华第一次和一个男人做爱,弗朗茨进来的时候有些痛,爱德华哭了出来,在弗朗茨关切和探询的眼神下,他边哭边笑,揉着弗朗茨的头发,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胸膛上,这样两个人就可以永远地融为一体,奥地利皇帝将成为爱德华·塔菲的所有物,再也不要分开。

 

说出那句话吧,说你需要我留下,只要一句话就行,然后我就留下。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爱德华在心中暗誓,在这个隐秘的、只属于两个年轻人的、旖旎的时刻。他放下了所有前途和未来,他的人生和选择,那些冥冥中的命运,此时都系在弗朗茨身上,而后者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两人沉沉睡去,直到太阳从地平线上再次爬起来,弗朗茨对未来只字未提,爱德华觉得自己蛮横地将自己的人生塞给了他,这简直是一种不负责任。可是上帝啊,请允许他如此任性一次吧。

 

爱德华睁开眼时,弗朗茨正默默凝视他的睡颜。他们又交换了一个吻。

 

快说啊,说那句话。说你需要我,再不说可就来不及了。太阳马上就要爬上窗棂,爱德华已经能看见那一线橘红色的窄边,然后整个世界都会醒来。他们又如何在鸲鸟的鸣叫下坦诚地互诉衷肠呢?

 

8.

 

最终,爱德华按时出现在维也纳大学报道的名单里,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以优异的成绩拿到了法学哲学的两个学位。他已经记不清那天自己是怎么带着满身旖旎的痕迹离开的霍夫堡宫,只清楚地记得在半昏半暗的暖黄色的夕阳下,弗朗茨低垂的勿忘我一样蓝的漂亮的眼睛,睫毛打下细细密密的阴影,还有两人肌肤相亲的低喘和他自己的呻吟。一切都笼罩着那种半梦半醒的、夏日絮语一般的落日余晖的色彩,也许那真的是一场梦境,而爱德华从未醒来。

 

那是爱吗,也许太轻浮,爱德华从未忘记那天他们眼睛中闪烁的惊喜与快乐的光点,那流动在眼中的东西。他拿到了法学学位,又马不停蹄地攻读了哲学学位,他进入政府部门工作,辗转在匈牙利与奥地利之间,在索普朗、布达、布拉格、萨尔茨堡奔波,并最终前往林茨。他像一片羽毛飘荡在大地上。17年过去了,人们曾说爱德华年纪轻轻便被委以重任,可是17年过去了,他仍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州府秘书,蜗居在小小的林茨。他有任何不满吗?认为被命运捉弄吗?弗朗茨·约瑟夫从未发来任何问候的信件,往来的文书中没有留给爱德华的只言片语;他感到被背叛吗?

 

不止一个人曾问过他。伊尔玛·恰基温柔地抚摸爱德华的发梢,他枕在这位坚强的女性的腿上,伊尔玛栗色的长发垂到爱德华的脸旁。伊尔玛俯身亲吻他,唇齿相依间爱德华的鬓角被自己的泪水打湿,这是幸福的泪水吗,爱德华不知道,他明明应该感到满足,可是为什么内心隐隐作痛?

 

后来,伊尔玛和他提了分手。她来得热烈,离开时却像一股温柔的春风,她擦干了爱德华的泪水。他似乎越来越爱哭了,也许只是内心的情感太过浓烈,随时准备将爱德华燃烧殆尽。他们依然亲吻,这吻却是落在额上的。也许并不是所有的缘分都要归于爱情。

 

伊尔玛问他是否后悔,爱德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大片大片的绿莹莹的草地,太阳照得草叶发亮,闪着星钻般的光芒。他更享受过程而不追求结果,这些年他过得满足而快乐,这对爱德华而言已经足够。他爱过许多人。他爱阿玛丽,爱路德维希,爱伊尔玛,爱安德里希,也持久地、坚定不移地爱着弗朗茨·约瑟夫。他的心胸足够宽广、灵魂足够坚实,足以让许多份爱在其中开花结果。

 

爱德华是个懂得知足常乐的人。世界上有多少人能轻而易举地得偿所愿呢?他乐于接受自己的情感,并且为自己依然拥有爱人的能力而自豪。他爱弗朗茨,他愿意承认这点,即使后者可能已经不再记得他的名字。他们曾经拥有过那么美好的时间,那时他们都是孩子,马克西米利安还陪伴在家人身边,维也纳的天特别蓝,蓝得像是弗朗茨的眼睛一样,他仰起头的时候会跌进那双眼睛。孩子们无忧无虑地玩耍,全然不知分离与哭泣,不知贫困与疾病,不知人世间的苦难和刻蚀在哈布斯堡王朝血肉里的悲剧与命运。命运,爱德华不谈命运,那太沉重,对他的思维有害。他也不讨论未来,他只在乎现在。未来没有意义,时间是无序的链表,十七年前的世界和现在没有两样,十七年后也会是这样,维也纳一直在这,哈布斯堡永远不死。爱德华会变老,然后死去,弗朗茨也会,可是历史不会变老,历史永远年轻。

 

9.

 

“爱迪……爱德华!”安德里希拽着爱德华的袖子,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几辆马车的影子出现在道路的尽头,人群喧闹起来,爱德华的心在胸腔里狂跳;随着那马车缓缓驶近,官员们拘谨地安静了。爱德华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不着声色地左右看看,周围没有人发现他的异样。所有人都期盼着尊贵的皇帝陛下的莅临,没人关注一个小小的秘书。

 

马车驶得非常近了。爱德华能看见上面用金漆——也许是金子——描摹的哈布斯堡皇室纹样。除了那些常规的装饰,整辆马车称得上朴素。

 

“皇帝陛下驾到!”一个声音响起。车夫一扯缰绳,头马嘶鸣一声,穿着一身制服的侍从官上前去,拉开了马车的门。

 

弗朗茨·约瑟夫,在众人的注目礼下,缓缓走下了马车。面前的男人与十七年前那个青年重合了。爱德华几乎有点想哭,他飞快地眨眼,抬起头看向弗朗茨的方向。

 

看着那张久违的面孔,爱德华觉得有些陌生,一股不真实感涌上心头。什么时候开始,弗朗茨脸上也长出了细细的纹路?他变得更加成熟,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帝王风范;浓密的褐色胡子蓄满了整个下巴。爱德华自己也变了很多,他们都不再是十几岁的孩子。

 

他与弗朗茨对视了。有那么一个瞬间,爱德华似乎看到了弗朗茨眼中的一丝异样,弗朗茨微微张开嘴,那双眼睛,那熟悉的蓝眼睛,他好像透过眼睛在说话,爱德华觉得自己是在和21岁的弗朗茨·约瑟夫对视。爱德华以为他就要张口说话。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下一秒,弗朗茨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爱德华的自作多情。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阵巨大的失落爬上他的后背,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冰冷的绝望。

 

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他的后颈,随后一路向下,划过他的脊椎,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他注视着人群越过他簇拥上前,州长殷勤地向弗朗茨——皇帝陛下——行礼。之后的时间里,弗朗茨再也没有向他的方向投来一眼。是啊,他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果,他不是只要见到弗朗茨便心满意足吗?爱德华·塔菲,你已经见到他了,没什么好遗憾的。没人有义务回应你的爱情,何况是尊贵的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可是,有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叫嚣:他多想继续留在弗朗茨身边,哪怕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位置,让他一直注视着他的陛下吧。爱德华又想:可是林茨也好极了。回维也纳去?也许他根本就不想回去。即使弗朗茨现在来邀请他,他也要思量三分再回应呢。

 

爱德华忽然觉得有点无聊。也许他应该离开,反正也不会有人发觉。州长正介绍随员名单,此时正巧念到爱德华的名字。爱德华踮起脚,他离弗朗茨有些远了,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不过想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爱德华·塔菲的名字和其他所有陌生的小官员一样飘过他的耳畔,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大概已经忘了他的爱迪·塔菲。即使记得,也不会把那个少年和面前局促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十七年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皇帝陛下日理万机,爱德华没有责怪的立场。

 

当晚,弗朗茨要留在政府下榻。爱德华回到了自己的小家,他关上门,听见锁扣“咔嗒”一声落下,疲惫地闭上双眼,任由思绪在时间的串珠上游走。他今天想了太多,不如明天告假一天,好好为自己庆生。可是,他又想,要是能和弗朗茨再贴近一点,该有多好?

 

他叹了口气,脱下西装外套,又扯松了领带。

 

正在爱德华胡思乱想、用毫无益处的自我矛盾攻击他引以为豪的理性的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把爱德华吓了一跳。

 

10.

 

“快点,爱迪,陛下要见你!”安德里希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引爆在爱德华的天空。

 

“什么?”他呆滞地看着安德里希,后者脸上的肌肉因喜悦而微微颤抖,他抓着爱德华的肩膀:“皇帝陛下,现在正在州政府旁的酒店里,他要单独见你。爱德华,爱德华,等你当了首相,千万不要忘了我呀!”安德里希开了个玩笑,却没逗笑他恍恍惚惚的朋友。

 

“他当真要见我?也许是责备我今日提前离场……也许他为17年前的不告而别感到恼怒呢。唉!我要是知道他的心思该多好!在过去,我敢说自己是最了解他的人,可现在,我有些猜不透啦。”爱德华细细碎碎地念叨,好像对着安德里希说话,又好像喃喃自语。他被安德里希催得急,甚至来不及重新打好领带,只是匆忙整理了衬衫的领子,便被好友拉出了门。

 

在沉沉的夜色里,爱德华跟在安德里希的身后,心跳如鼓。几分钟的脚程,他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他走了整整17年。

 

泥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清香,路旁的野花若隐若现,还有天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洒下一片朦胧的月光。爱德华走着走着,感到身体愈发轻盈,他好像已经挣脱了地心引力的束缚,飘飘然地要飞到天上去了。

 

唉!弗朗茨要说什么呢?谈论公务?责备他的离开?或是……

 

他又想起了那个难忘的晚上。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爱德华不着声色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面庞一阵发热。他感谢夜色的掩护,安德里希看不到他泛红的双颊。他默默打着腹稿。见到弗朗茨第一句要说什么呢?打招呼吗,显得太生分;可是把自己放到朋友的身份上去,又显得僭越了。

 

“就在那边,喏,点着灯的那间。我要回去了,小海伦娜还在家里等我呢。”安德里希说,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海伦娜是安德里希最小的女儿。爱德华点了点头。

 

现在,他是一个人了。爱德华因此感到更加放松,他不急着敲门,而是在门口不断地吸气吐气,用双手神经质地摩挲自己的脸颊。

 

不能再耗下去了。他鼓起勇气,上前敲了敲门。下一秒,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弗朗茨·约瑟夫穿着整齐的制服,直直地注视着爱德华。他的双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爱德华的心脏猛地停跳了。

 

他打了一路的腹稿,在撞进那双蓝眼睛的时候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太近了,他能感受到弗朗茨呼吸吞吐的气息,太近了,他为什么没有拉开距离?那近在咫尺的日思夜想的面庞,他是在做梦吗,这一定是他的另一个梦境。可是这一次他不再躲避弗朗茨的眼睛,这是鲜活的弗朗茨·约瑟夫,那么,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卑微地在内心祈求——他真的得以与弗朗茨重逢?弗朗茨·约瑟夫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他认出了爱德华,他从来没有忘记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与他分享童年时光的朋友,没有忘记那个晚上,没有忘记那半梦半醒间的黄昏,一切都不是爱德华的自作多情,一直有人与他分享相同的思念,以前是这样,以后也将永远是这样。

 

是真的吗?什么是真实的呢?他的生活是真的吗?

 

爱德华好想哭。

 

他们久久地对视着,两人皆沉默不语,一切言语都在目光流转间被说尽了。

 

“弗朗茨……”爱德华的声音颤抖着。

 

弗朗茨忽然毫无征兆地俯身上前,伸出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爱德华呼吸一滞,下意识睁大了双眼。大脑被弗朗茨一键按了清空,剩下的半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温暖,好舒服,他吸了吸鼻子,两人的心跳隔着衣物合拍,爱德华能感受到那紧紧环绕着自己的双臂上肌肉的细微颤抖,弗朗茨温热的鼻息呼在他的耳畔,引得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瘙痒,竟带来一种类似于情欲的快感。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保有一种追求快乐的本能,那本能令他像动物一般亲近弗朗茨,渴望更多温暖。他伸出双手,不知所措地回抱弗朗茨,在真切地拥住那坚实的身躯时,爱德华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真的落下泪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了,十七年的无望的等待,那些被埋藏在心底的隐秘的爱慕与恋情,还有被时间酿得越来越陈的思念,都被他细细咀嚼,吞吃入腹,那些东西组成了他的每个细胞,澎湃的、伟大的爱游走在他的每条神经里,坚韧与乐观川流不息地在血管里流淌,他的生命像一条蜿蜒的溪流,而他寻求的那片温柔的、无边无际的、柔和幸福的海洋,此时正站在他的面前。他们额头抵着额头,共同分享眼神中闪烁的幸福与喜悦,爱德华缺席了弗朗茨十七年的人生,弗朗茨也是如此。他们今夜注定难眠,久别重逢的快乐充盈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他们要无数次地亲吻,爱抚对方的每寸肌肤,弥补那些落下的亲热,要说甜腻老套的情话,在彼此身上不知疲倦地留下自己的痕迹,要分享彼此错过的时间,诉说那些互相思念的日日夜夜。要讲爱情,要谈论爱,要共同书写生命中伟大的命题,两个互相渴望的灵魂彼此拥抱,在守望与等待中,迎来最终的水乳交融。

 

11.

 

“再也不要离开我了,爱迪,爱德华,我要你留下来,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弗朗茨半哭半笑,“那年我们都是孩子,我还记得,你摔了个跟头……”

 

“是你把我抱了起来。弗兰齐,弗朗茨,我的皇帝陛下,我是多么思念你啊!如果你随我到办公室去,也许在抽屉的最上层,还能发现一顶漂亮的红帽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