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周五的放学铃响了,我收拾好书桌,挟着书包往布告栏走。一路上很多人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我步履匆匆,于是习惯性地将它们解读为嫉妒。布告栏下挤着一群学生。察觉到我来,人群分开,就像红海。两侧的人对我行注目礼,我高傲地不理会他们。我感觉自己恍若即将登基的君王。我在布告栏前站定,环顾四周。没人说话。望向我的眼神里多了钦佩,我以为是我命中注定的荣耀震慑了他们。
我满意地转过身去,看向布告栏上用银白大头钉固定的黄色告示。
“绝地公学与科洛桑女子学院第三十三届联合戏剧节·《哈姆雷特》演员名单。”
不错,我想,正是我要找的。
我开始从容不迫地从下往上浏览名单。
博纳多、马西勒斯、罗森格兰兹、吉尔登斯吞……我看到了几个朋友的名字,这让我激动了一下,但对于其他角色人选,我懒得关心,因为我绝对不会饰演他们。我知道我的名字一定会被写在顶端,但我不急着去看。我要加剧胜利降临时的戏剧性。复仇在冷的时候滋味最美,胜利也一样。我几乎能在舌尖尝到欢呼的甜味——
然后我的名字猝不及防地冲了出来。
“安纳金·天行者饰。”
靠近顶端,但不是顶端。
我愣住了,然后忽然怨恨地理解了他人向我投来的目光。我的脸开始迅速地变红,而我的嘴唇开始微不可察地颤抖。我缓缓地把我的目光左移,四周寂静无声。
然后我看到那些花体字母组成了我此生可以看见的最可恶的词:
“奥菲利娅。”
我又看了一遍,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自己看错了。如果我不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尊严的话,我早就扑上去像老年人看报纸一样用手指划来划去了。我感到人群的同情以一种残忍的温柔落在我的后脖颈上,纯粹的同情,估计就连我的仇人都停止幸灾乐祸,觉得我罪不至此了。我拼命地盯着那张黄色打印纸,仿佛这样我的名字就能忽然被移到其他的地方似的,我甚至退而求其次地希望自己被分到了雷欧提斯。然而,我盯得越用力,角色名字和演员名字之间的那条可怕虚线就越加毫无质疑地清晰。
“奥菲利娅——安纳金·天行者饰。”
我在那站着。
羞耻迅速变成了愤怒。我缓缓地转过身去,所有人都像看烈士一样看着我。我能想象出我在他们眼中的模样,我的眼里一定闪烁着冰蓝而可怕的光。没有人发出嘲笑,如果有人敢发出一声最轻微的声音,我发誓我会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我的牙齿咯咯作响,我确实很想咬断什么东西的喉咙。
爆炸前的死寂。
然后人群中传出一个刺耳的欢快声音。
“嘿,费鲁斯,你看,你是哈姆雷特!”
我几乎想要把那张该死的告示撕下来然后塞进那个没眼力见的男孩的喉咙里。但在我能这么做之前,难以置信地,我猛然转过身去,目光落到告示的顶端,本该属于我的顶端。那些花体字母旋转着,组成了我此生可以看见的第二可恶的词。
费鲁斯·奥林。
我在这个学校里最恨的男孩。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又读了一遍那行字。
“哈姆雷特——费鲁斯·奥林饰。”
费鲁斯,小人,走狗,伪君子,占据了我的王位的人。我的嘴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我重新缓缓转过身去,脊背挺直,高贵的愤怒燃烧在我的心中,我悲凉孤傲犹如一个被罢黜的无冕君王。果然,我低劣的篡位者出现了,他缓缓走出人群的阴影。费鲁斯·奥林,带着一头恶心的金棕色头发和一张彬彬有礼以至于让人想吐的脸。他被他的狐朋狗友簇拥着,一个从容的微笑挂在他的脸上。
我把下巴抬得更高。
“你好,”我冷冷地说,“奥林。”我吐出他的名字宛若喷溅毒液。
他友好地冲我微笑。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友好,不可一世的傲慢。
“你好,天行者,”他说,随即毫不在意地走上前来,仿佛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和他进行着生死对峙似的。在他的从容面前,我只好往左边让出一步,这无疑削弱了我的气势。可他却若无其事地浏览着名单,并且显示出让我抓狂的端庄。
我瞪着他。
在我的注视下,费鲁斯居然还有闲情逸致来发表评论。
“真没想到,”他做作地说,“肯诺比先生今年居然说服了校董来参演——噢,肯诺比先生自己也要参演。真好。”
什么?我第三次看向那张芥末黄的打印纸,然后我看到那些花体字母组成了我此生可以看见的第三可恶的词。
“导演兼指导教师——欧比旺·肯诺比。”
这是意料之中。然后我发现这个名字居然出现了第二次。
“葛特露——欧比旺·肯诺比饰。”
我想也是,毕竟这所男校里没有学生会想要饰演哈姆雷特的妈妈——就像没有学生会想要饰演哈姆雷特的神经质女朋友一样。我嫌恶地收回目光。人群还聚集在我和费鲁斯四周,似乎在期待我和他会像两周前在体育馆里那样突然打起来——那场斗殴以我给费鲁斯的右眼眶留下一个青黑色的印子告终,虽然我必须捂着流血的鼻子被肯诺比押送到他的面前向他道歉并且还得忍受他那假惺惺的大度,但在其后一周里,每次看到他右眼的瘀青,我就会感到狂喜涌上心头。我打量着费鲁斯的右眼眶。该死,那个瘀青已经褪了。我思考着要不要再不负众望地和他打一架,给他的左眼眶一点颜色。一个有着黑眼眶的哈姆雷特就不那么体面了,是吧。
不过我不会轻易地抛弃我的尊严,于是我说出了我能想到的最尖刻的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拿到这个角色,”我说。
费鲁斯扭头看我,友好的、宽容的高傲微笑依然挂在他的脸上,好像我是一只对着他狂吠的吉娃娃。
“为什么?”他说。
“因为,”我说,“你姐姐西瑞在和肯诺比约会。”
听到我这样说,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激动的窃窃私语。费鲁斯的眉毛——我发誓,他肯定偷偷地用过他姐姐的修眉刀——优雅地扬了起来,好像他真的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似的。
“什么意思,”他说。
“别装傻,奥林,”我冷冷地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是裙带关系。”
“我姐姐没有在和肯诺比先生交往。”
“上周五放学,你姐姐把车停在校门口的草坪,我看到肯诺比坐进了她的车里。”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姐姐要开车接我回家过周末。她和肯诺比先生是朋友。”
“那种男女朋友?”我嘲笑。
费鲁斯的脸变得像石膏一般严峻而苍白。
“天行者,”他说,“我希望你不要同时侮辱我、我姐姐和肯诺比先生。我们的试镜都是公正公开的。我相信肯诺比先生在考察我们的表演后做出了最合适的安排。”
“比如说安排他女朋友的弟弟出演男主角?”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比如安排你演奥菲利娅,”他说。
我听见四周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轻笑。
我真的要冲上去往他的左眼眶上来一拳了。
但在我能这样做之前,我忽然瞥到人群外缘一个身着棕黄色毛呢西装的影子。只有一个人会穿这种颜色无聊的毛呢西装并且配一条颜色更无聊的条纹领带,那就是欧比旺·肯诺比。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巡逻走廊,仿佛他知道我打算和费鲁斯打一架似的。
我迅速做了一个逻辑推算。
第一个选择,打费鲁斯一拳,然后再一次被肯诺比按着头向他道歉,然后被关到他的办公室,然后听着他在电话里和奎刚告状。今天是星期五,所以奎刚也许会在电话里一边保证对我进行一个品德的再教育一边再次试着邀请他来我们家吃晚饭,而像往常一样,肯诺比会礼貌地拒绝,但他会把我押进他那辆散发着无聊柑橘味的无聊汽车,然后像运送犯人一样把我运送回家。奎刚会充满歉意地在门廊接过我,然后再一次试着邀请肯诺比和我同桌吃饭。他会再一次礼貌地拒绝,然后离开——但在他离开之前,我要和他一块相处一个小时左右。
第二个选择,富有尊严地放过费鲁斯,然后在肯诺比能来找我麻烦之前跑开。
因为我神志清醒,所以我选择战略性撤退。
我尽量不让我的离场看上去像是一场悲哀的溃败。我一边昂着头,瞪退任何想要继续嘲笑我的人,一边安慰我自己还有大把的机会往费鲁斯的左眼眶上来一拳。在我凶狠的目光威慑下,我顺利平安并且还算不失风度地穿过了人墙。不过,就在我彻底逃过肯诺比的监管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那个倒霉的费鲁斯倒是很殷勤地迎上了肯诺比。要是他正在邀请肯诺比去他家和他姐姐一块吃晚饭,我也不会奇怪。
只要肯诺比别出现在我们家的餐桌上就行。
我懒得再去看他们。我加快步伐,从教学楼的后门跑了出去,我的自行车就藏在后门的树篱后。我小心地把它推出来,不让树枝刮花我给它新上的白漆,像骑士跃上骏马一般跃上了它,随即飞快地向家的方向骑去。在骑过学校正门口的那片草坪时,我注意了一下接学生们回家过周末的车辆。没有费鲁斯姐姐的粉紫色小轿车,我不知道她是还没来,还是已经走了。我觉得紫色很丑。梅斯温杜有一条紫色领带,丑得惊世骇俗。一想到这,我蹬着踏板的动作更加用力了,自行车飞快而敏捷地从三辆堵在一块的车子之间穿了过去。我感觉自己像一只银色的轻盈雨燕,这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我家离学校不远。在因伤被迫退休之前,奎刚曾是绝地公学的老师,所以他把房子买在了不远的镇上。他曾经想让我办走读,但我拒绝了。他还想来学校接我,不过我也拒绝了。我喜欢独来独往的感觉。很快,那栋种着许多杜鹃花的白房子出现在道路右侧。我下车,小心翼翼地推着自行车穿过花园——如果我的车轮不小心辗死了奎刚养的珍稀植物,他会悲痛欲绝的。我把自行车靠在门廊上,用钥匙开了门。
房子里弥漫着一股食物的气味。
“嘿,”奎刚从厨房喊我。
“嘿。”我回答。
“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回答。
“你看到我的名字在你们戏剧节的海报上了吗?”
我不知道他一开口就和我谈这个,我无精打采地把运动鞋踢到鞋架下面。
“看到了,”我说,“你要演哈姆雷特死掉的爹。”
但我的低落情绪没有影响到他。“很适合我,对吧,”我听到他喜气洋洋地说,“欧比旺觉得让校董参加戏剧节可以提升士气。你的同学对此什么反应?大家对此讨论度高吗?”
不高,我想,因为大家忙着讨论天选之子即将出演的奥菲利娅。但我几乎能够想象奎刚激动地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样子。他好久没重返学校了,自从他作为带队老师在一次前往纳布的研学旅行中被人捅了一刀之后,他就光荣退休,像个升入天堂的烈士一样被升到了有名无实的校董之列。肯诺比刚好从科洛桑大学博士毕业,于是顺势继承了他的教职,而我又顺势接替了肯诺比在这栋房子里的位置,因为奎刚因为退休而闲得发慌,于是像收养一只情感抚慰犬一样收养了九岁的我。
所以,他已经六年没重返学校了,我得体谅一下他的亢奋。
“还行,”我说,把书包扔到餐桌下面,“大家挺激动的。”
“我会抽空参加你们的排练。你也参加戏剧节,我没记错吧?”
我对着空空如也的餐桌做呕吐状。
“你没退出戏剧社吧?”
我再次做呕吐状。幸亏奎刚看不到我在干什么。
“没,”我说。
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加入戏剧社,这完全是奎刚的安排。在我刚被安排进绝地公校时,奎刚有一种诡异的担忧。他怕我初来乍到,遭遇校园霸凌,而他想出的解决办法就是竭尽所能地让我和肯诺比形影不离,千方百计地让我处于他的监管之中。于是,非自愿地,我选修了古典文学并且加入了肯诺比负责的戏剧社——可惜适得其反了。我费了好大力气,才通过三场险胜的校园斗殴洗刷了其他同学指控我的“书呆子”与“老师宠物”罪状,并自食其力地通过一块工程学奖牌和几场大胜的校园斗殴来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我尽量不去想这个戏剧节对我的名誉有什么损害,但我没忍住,于是对着桌子打了个寒战。
“我倒是想要退出戏剧社,”我自言自语。
奎刚没听清。“你说什么?”他在厨房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肯诺比有和你说过他给我安排的角色吗?”我说。
“没——你是主演吗?”
我又难堪地沉默了一会儿。看你对主演的定义是什么,我想。
但奎刚似乎觉得我的沉默代表着故作玄虚。他从厨房激动地探出头。
“你不会演我儿子吧,”他兴奋地说。
我瞪着他。
“我演奥菲利娅,”我说。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我期待着,希望看到他的惊愕变成和我一样的愤慨——就是说啊,我怎么能被安排成奥菲利娅?你也觉得我不适合演奥菲利娅?你也觉得肯诺比埋没人才?我说什么来着,我就应该演哈姆雷特。没错,我,天选之子,只能出演绝对的主角,我只能是哈姆雷特——
但他只是眨了眨眼。
“噢,”他说,“确实。”
然后他缩回了厨房里。
我不敢相信地盯着他在厨房玻璃门后的背影。什么叫作“确实”?我简直想要尖叫着质问他那个“确实”是什么意思。我的脸让我适合扮演一个女孩?还是说我的声音又尖又细所以我命中注定要演女角色?还是说我的脾气像个有自杀倾向的中世纪柔弱少女?还是说我的表演天赋其实没那么好,担当不起丹麦王子的冠冕?还是说肯诺比其实是慧眼识珠,觉得我只适合作配角来衬托蠢货费鲁斯?
“我恨他,”我轻声说。
奎刚端着两个烤盘从厨房出来。“什么?”他问。
“我恨肯诺比,”我说,这一次说得更清晰。
他像吓到了一样把一个烤盘扔到了我面前。我看了看盘子里的内容。奶油菠菜配海鲈鱼。我怀疑鲈鱼没有熟。面无表情地,我用力把叉子扎入了鱼的脊柱。
奎刚转到餐桌的另一端,小心地坐下。
“为什么?”他问。
“因为他让我演奥菲利娅。”
“这个——角色挺好啊。”
“但她不是主角,”我冷冷地说,开始剥离鱼骨与鱼肉,“肯诺比想要羞辱我。他把我放到配角的位置。他知道我不应该演奥菲利娅。他知道我应该演哈姆雷特。所有人都知道我应该演哈姆雷特。我应该是主角,主演,他知道这件事。”我把鱼肚子里湿漉漉的柠檬片给拖了出来,“他给我安排这个角色,只是为了打压我的气焰,”我补充。
奎刚有些不安。
“也许他觉得你是能够演好这个角色的唯一人选,”他说。
“不可能。那个假惺惺的完美男孩费鲁斯也可以演奥菲利娅,可他偏偏选他演哈姆雷特。他甚至知道我讨厌费鲁斯。”
“我觉得这是他信任你的表现。”
“他恨我。”
“他不恨你。”
“他从你收养我的那一刻开始恨我。”
奎刚沉默了,他开始往嘴里送鱼肉。我也专心致志地肢解着盘子里的鱼。
过了很久,奎刚停下了手中的叉子。
“你为什么对欧比旺的偏见那么重?”他问。
我翻了个白眼,我倒想知道奎刚怎么能对肯诺比的缺点视而不见。
“因为他恨我,”我耐心地说。
“胡说,他为什么要恨你。”
“我不知道。你应该问肯诺比这个问题。”
奎刚用叉子卷动着半生不熟的菠菜。
“你们男孩应该学会自己解决矛盾,”他说。
“肯诺比不是男孩,”我严厉地指出,“他是老师。可他先选择幼稚地针对我。”
奎刚沮丧地叹气。我知道他根本无法理解肯诺比对我的怨恨以及我对肯诺比的怨恨。在他的眼里,肯诺比是一个好学生,而我也是一个好学生,即使这两个好学生的年龄之间差了十五岁并且其中一个还成为了另一个的老师,但我们都是同一类的好学生。所以,在他的设想中,把我们两个放在一块,我和肯诺比就会像两只毛茸茸的狗一样愉快地玩到一块去。他错了,肯诺比是滑溜溜的狐狸,我是细长的貂。我们两个占据着同样的生态位,如此相同,以至于只能成为竞争者。一条食物链中有他没我,有我没他;餐桌边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也许我们可以邀请他在排练后来家里吃饭,”奎刚很有希望地建议。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因为你不能让狐狸和貂同桌吃饭,我想,但奎刚肯定听不懂我的比喻。“因为他恨我,”我重申,“他觉得是我把他赶出了这栋房子。你懂吗,他嫉妒我。”
“要不我们去德克斯餐厅吃?”
“不要,”我生硬地说。
“别这样,孩子。”
“我说了不要,”我恼火地把叉子扔到盘子里,“我不想要在校外再见到他。在校内和他相处已经够烦人了——是你逼着我参加他的社团,逼我和他好好相处。可他不想要我和他相处。他讨厌我。他给我安排那个奥菲利娅的角色就是因为他想要报复我,你懂吗?”我把双臂交叉,缩到椅子里,“我不要和他一块吃饭,”我斩钉截铁地说。
奎刚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选择尊重我的愤怒,继续愁眉苦脸地拨弄菠菜,而我选择像拿起武器一样重新拿起叉子,把半生不熟的菜叶和鱼肉嚼得嘎吱作响,仿佛我真的有一口紫貂般细密洁白的尖牙。
我用最后一点鱼肉擦了擦盘子,随即把盘子推远,站起身来。
“我吃完了,”我说,
“我出门了,”我又说。
他没作声,算是默许。那一刻他看起来像一只疲惫、年老的苏格兰牧羊犬。看着他,我几乎要于心不忍了,但我知道他的困惑与受伤和我半点关系没有,他只是不应该一厢情愿地希望我和肯诺比能够成为兄弟。仅仅是和他保持师生关系就已经让我筋疲力尽了。我从餐桌下的书包里把校报抽出来,然后走到玄关。我把校服外套扔在鞋凳上,换了一件我很喜欢的飞行员夹克,背上斜挎包,把校报放进挎包里。
换掉衣服,我就不像个学生了。我走出门。天色还不晚,凉爽的空气充满我的肺。我骑上自行车,往镇外骑。我故意骑得很快,让风吹乱我的头发。在学校之外,我总是感觉自己很自由、很潇洒。我感觉自己已经像个成年人。我最近长得很快。每个晚上我都要被自己的腿疼醒,于是我就会躺在床上,想象自己的腿是不断抽条的植物。我确信我马上就会比费鲁斯高,并且在种种方面都比他更强。他的脸是他唯一的优点,但我长得也不错。更别提我知道我很聪明,比他聪明。很多老师都会夸奖我,即使他们在夸我的同时咬牙切齿。
肯诺比从来没夸过我,但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我开始唱歌,开始尝试在骑自行车时双手同时松开车把。我练习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保持双手撒开的记录是三十秒。我想要攒钱买一辆可以表演特技的小轮车。等天空完全变成粉红色的时候,我已经骑到了那棵重要的橡树下。三个身影等在树下,其中一个向我招招手。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挥手作答。
向我挥手的是帕德梅,她就在科洛桑女子学院念书。我从九岁起就认识她,从认识她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无可救药地崇拜她。有一段时间我天天往她的学校跑,以至于她的同学开始管我叫“帕德梅的小男友”。这让我有点得意,但她不觉得。她很严肃地约见了我,告诉我,关于我和她之间的谣言已经严重影响了她作为学生会会长的支持率,而如果她的支持率下降,她就不能连任学生会会长;不能连任学生会会长,她就不能在克里兹校长的推荐下去曼达洛读预科;不能去曼达洛读预科,她就不能进入全世界顶尖的政法大学,并且就不能成为在毕业后进入纳布地方议会然后再进入科洛桑中央议会然后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女性议员——综上所述,我不能再去她的学校见她。
然后我很丢人地哭了,我问她是不是要和我分手。她温柔地告诉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没有开始过。
不过我还是她的朋友。
而且我们还在见面。秘密地,我们每周周五的黄昏都在橡树下碰头。这听起来很浪漫,其实不然,比起幽会的情侣,我们更像敌占区的地下党——我负责把绝地公学的校报带给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意我们学校的这份破烂校报。
“因为,”她这样对我说,“要成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她什么信息都不能错过。”
“包括八卦吗,”我怀疑地问。
她神秘地微笑了一下。
“你知道真正的政治发生在哪吗?”她反问我。
我思考了一会儿。
“议会?”我说。
她高深莫测的微笑扩大了。
“真正的政治,”她说,“发生在厕所。”
然后她从我的手里夺过了那份八卦校报。
“谢了,”她说,“这是硬通货。”
我没听懂,但这没影响我在两年来都骑车为她送报,风雨无阻,节假日除外。而帕德梅总是会带上她最信任的朋友。当她收到报纸后,她就会一边看报,一边和她们聊天。我会试着加入她们的谈话,不过更多时候我插不上话,因为她们会讨论我不明白的话题,并且讨论得很激烈,比如男校和女校之间的教育资源倾斜现象,科洛桑的政治腐败,塔图因的环境污染,卡米诺基因工程技术所导致的伦理问题以及跨国公司在齐格里亚所造成的普遍贫困。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不说话,但我认真地听着她们的声音——这让我感到很自豪,感到被接纳,让我感到我和她们处在同一个世界里。
帕德梅从橡树旁跑向我,她穿着女子学校的白衬衫,在暮色中像一朵云一般浮动。
“快把报纸给我,”她高兴地说,“我要趁着天黑前先读一会儿。”
我从挎包里抽出那个纸卷递给她,然后和她一块往树下走。
“第三版有我写的诗,”我说。
“你还会写诗啊?”
“肯诺比的作业。”
“肯诺比真好,”她没来由地感叹。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可她没有理我。她从衬衫口袋里摸索出了一副玳瑁眼镜,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快速浏览各个版面,从航空航天社的第三代模型升空快讯一直浏览到下周餐厅的每日菜单。她把报纸翻得哗哗响,我看到第三版里我写的那首赞颂骑士精神与古典爱情的诗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但她的视线没有在上面长久停留。
我有些失望,于是转而向她的朋友打了招呼。她们一个叫萨贝,一个叫科黛。不知道为什么,帕德梅的朋友长得都和她自己很像。
帕德梅还在把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她的神色严峻了,让她看起来像个教导主任。
“这不全,”她说。
我像被冒犯了一样挺起胸膛。
“我凭着我的良心发誓——”
“没有戏剧节的消息。”
我一下子不作声了。
帕德梅从镜片上方严厉地看了我一眼。
“安纳金,你说过你们学校的演职人员这周就会确定的。这里没有。还是我看漏了?你保证过把演职人员表带给我的。”
“哦,”我说。
“我忘了,”我说,尽量听起来不心虚。
“我们本来还想在下一期学报上登出有关你们戏剧节的报道呢,”帕德梅有些责怪地说,“你知道我们一直很关注你们学校。我们想要延续去年的大胜,你知道吗,这怪不了我们,你们去年演的《伊利亚特》太烂了。对吧,科黛——”她转向她的朋友,“是不是很烂?”
科黛冷酷地点头。“充满了有毒的男子气概,”她说。
“去年的导演,”我虚弱地反驳,“是帕尔帕廷校长。”
萨贝做了个打断的手势。“没有批评的意思,”她和蔼地说,“我们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把今年的《哈姆雷特》也毁掉。”
帕德梅还在紧紧地盯着我,她的眼神让我想起来一只盯着逃跑猎物的不甘母狮。
“你起码还记得演职人员是谁吧?”她问,“我记得你很关注这件事——你不是也要参演吗?”
“呃,”我说,“是啊。”
“那么你能转述一下吗?”
我看到萨贝从她的裙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铅笔和一本黄色便笺本。
“我真的不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了,”我挣扎。
“没关系,我们只想知道几个关键人物——今年的导演不会还是帕尔帕廷吧?”
我有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是肯诺比,”我说。
“死去的国王?”
“奎刚。”
萨贝停下铅笔。“我觉得他有种忧郁庄严的死人气质,”她评价,“谁是坏叔父?”
“应该是梅斯温杜。”
“波洛涅斯?”
“帕尔帕廷。”
帕德梅突然很开心地笑了起来,科黛也笑了。
“你们笑什么?”我问。
帕德梅快速地收敛了笑容。
“没什么,”她若无其事地说,“下一个角色。葛特露——你们是自己出演员,或请我们学校的老师帮忙?”
“为什么要请你们学校的老师帮忙?”
“你们是男校啊,”她说,“又是肯诺比选择演员。”
我不理解她的意思,但我感觉自己好像被排除在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之外。
“肯诺比亲自演葛特露,”我说。
“哇,”科黛感叹。帕德梅和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有点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没什么,”帕德梅说,“谁是雷欧提斯?”
我努力地回忆了一下。
“一个高年级的,”我说,“好像叫作摩尔。”
“吉尔登斯吞和罗森格兰兹?”
“科迪和雷克斯。他们是我朋友。”
“很合适,”帕德梅评论。
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说——她根本不认识科迪和雷克斯。
萨贝把便笺本递给帕德梅。
帕德梅简单浏览了一下黄色的纸页。“那么配角也差不多了,”她说,“接下来到了最重要的部分。”在她说这话时,她的面色很庄严,仿佛她接下来的问题能够决定我的命运似的。
于是我像等待惊雷劈下的殉道者一样等待着。
“谁是奥菲利娅?”她问。
一阵凝重的沉默。
“我,”我说。我回答得很痛苦。仿佛在我说出它的那一瞬间,我也通过这个回答而接受了帕德梅所抛出的命运似的。
可是帕德梅愣住了。
“不对,”她说。
“什么不对?”
“你不是哈姆雷特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哈姆雷特了?”
她继续愣愣地看着我,像一个忽然发现宇宙的中心居然不是地球的天文学家。萨贝的铅笔也停了,她和科黛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我读不懂她们的眼神,但她们的眼神让我感觉很不好,我怕她们会来安慰我,于是只好提前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这是肯诺比安排的,”我说,把手插进夹克口袋,“如果你们对选角也有不满的话,我建议你们去问他。”
可是帕德梅迅速地摆了摆手。
“我相信肯诺比有他自己的想法,”她说。
她似乎还在艰难地思索着什么。我怕她以为是我自己要求了这个角色。
“我不想演奥菲利娅,”我又赶紧申明。
可她们三个已经不在听我说话了,帕德梅转过身去,迅速指导着萨贝划掉了几行字,科黛也伏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一瞬间空气里充满着黄昏时蚊虫群舞一般的喃喃。我要饰演奥菲利娅的这件事似乎打乱了她们的某种安排或设想,可我完全不知道我打乱了什么。我感到自己被忽视了,这让我对肯诺比以及他给我安排的角色怨气更大。
我试着重新吸引她们三个的注意力。
“你们不想知道哈姆雷特是谁吗?”我问。
“谁啊?”
“费鲁斯·奥林。”
“哦。”
“你认识他吗?”
“不太认识,”帕德梅应付了我一句,又开始改萨贝便签本上的草稿了。天色正在迅速地变暗,所以她们必须把眼睛贴近纸页。我看到三个影子躬身于那小小的便笺本上,小声交谈,比画,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这让我更加确信她们在研究某种我不能理解——或者她们不想让我理解的东西。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划过我的脑海。
“帕德梅,”我说,“你能不能来我们的戏里客串帮忙?”
“这不合规定吧。”
“你刚刚还说可以找你们学校老师演葛特露的。”
“是啊,”她搪塞我,“但这是老师之间的事嘛。肯诺比先生和克里兹校长关系比较好,我不清楚,我也是瞎说的。”
我有些绝望了。“可是,”我央求,“如果我说服了肯诺比,你能不能来替我演奥菲利娅?”
“那也不行。”
“为什么?”
“第一,我对奥菲利娅没兴趣,第二,我已经有角色了。”
萨贝从便笺本前抬起头。
“我们今年演《安提戈涅》,”她说,“帕德梅是安提戈涅。”
“因为,”帕德梅像唱歌一般愉快地附和,“我喜欢跟着人爱,不喜欢跟着人恨。”
我彻底泄气了。
“你们根本不理解我,”我说。
然而,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们三个结束了在那个本子上的疯狂涂写,帕德梅直起了身子,重新把目光投到我身上。萨贝把铅笔收进了她的裙子口袋,而科黛也看向我。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们三个都同时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时,我又感到不舒服了。
“我真的不想演奥菲利娅,”我小声说。
“我知道,”科黛说。
“我其实想演哈姆雷特。”
“我知道,”萨贝说。
“我恨肯诺比。都是他的错。”
她们三个看了彼此一眼。
“好吧,”帕德梅柔和地说,“我知道。”
她走上前来,然后轻轻地、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成年女性的宽容。就在这一轻拍中,我忽然发现她已经像个大人。她马上就要过十八岁生日然后去曼达洛读书然后成为科洛桑最年轻的议员,她和她的朋友谈论我听不懂的事情——而我也许永远也不会听懂那些事。我感觉自己不再潇洒,也不再聪明或者俊美。我有一点点想哭,但只是一点点。
她把两只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摇晃了一下我,像一个克制的拥抱。
“我觉得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角色的,”她说,真诚地,但是又很神秘。
我没听懂她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