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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龙之介把鞋底的烂橘子踩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又无意识地漫步到了原来最让他痛恨的贫民街,鞋底传来的触感令人反胃,像是踩碎了一摊腐烂到已经发泡流水的肉,配上昏暗的天色总叫他怎么思考怎么幻视,他毕竟是个直觉动物,感受到什么就认为什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找个台阶多蹭几下鞋底就是,但他的心情却因此变得更差了几分,橘子和烂肉都不是什么他喜欢的东西,总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过往。
心情烦扰不堪的时候他就会这样远离人群自顾自地徘徊,脑子里能想到的地方不多,人的脑子总是倾向于选择熟悉的路线,被一些事物占据的时候就把另一些工作处理交给了自动脚本,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已经不知道身处何方,而他现在只想快步离开这个地方。不减反增的烦扰要让他脑子里发疯,回侦探社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选择了继续漫步,漫步到了山野老林。
这就是芥川龙之介告诉白色死神的解释版本。
先不提中岛敦本人有没有相信这套说辞,毕竟从他的表情来看明显是没有信任的,芥川龙之介这个人满口自以为是的大话,只要为了达成目的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这是中岛敦对他的刻板印象,现在让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怎么把这个难以哄骗的人糊弄过去,中岛敦的回答是:“我和你一样,你满意了吗?”
“你觉得在下和你说的事情是在愚弄你?”芥川龙之介的表情有些不对劲了,他以为他们之间经历过一番对谈和一次死战,肩负起守护共同秘密的责任,至少彼此之间是可以交心的地步的,但是中岛敦好像不这么想。
“我没有这么说,是你说的,”中岛敦不欲和他多作纠缠,“现在满意了吗?快点给我让开,我还有别的事要干。”
芥川龙之介也不欲让他的目的得逞:“既然只是漫步至此,那就是没有事可做,待在这里,我们两个人一起走。”
中岛敦用一种明显是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你这次又要用什么威胁我?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我要是想走的话,你根本拦不住我。”
这句话是真的,只要白虎少年想,就可以不和他作纠缠,用远超芥川龙之介数十倍甚至百倍的速度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没有,只是站在原地和自己进行这种无聊的拌嘴。从言语上看中岛敦有些因为之前的事记恨上了自己,却又受限于某些事情,并不想伤害自己,只是想远离他。这种越戳越躲的态度引起了芥川的兴趣,他发现自己只要一挨上中岛敦的身边,就总想和他说些什么,甚至想要知道他的更多,于是他听从自己的内心。
“虎,你在找人?”
芥川龙之介忽然发问,那个白色的身影正欲转身离去,听见这句话后又顿住一瞬,“关你什么事?”
“『不能守护他人的人,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你之前是这么说的吧?”他缓缓开口,“能够让你如此急躁的理由,必然与你在乎的事物有关,加之在下恰好在不久之前遇到了一位女士,看上去因为迷路很是无助,于是进行了一番‘安顿’,擅自将这二者联系了起来。”平心而论,武装侦探社的确是个好去处,无论是耳濡目染还是他籍由战斗天性练就的一身观察本领都彼此相辅相成,进行这等简单的推理自是不在话下。
“你拿青子怎么了?!”中岛敦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到一息之间便几个踏步冲上前来,只是这次指上的利爪还没有触及青年的颈侧的皮肤,就被几层厚实的布刃挡下了。
芥川的表情不为所动,在白色死神心神动摇的瞬间甚至还能分出神将几片银色的布刃同样对准他:“在下不是那种不听取教训的人,你以为在下还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我倒不知道你有这么长记性,既然吃教训,那么银小姐怎么还会再次离开你呢?”中岛敦冷笑,几下把周身对准他的布刃撕了个粉碎,却不想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周围朝他攻来的布刃数量陡然增多,有好几处都是冲着他的要害而去,双拳难敌四手,几下就刺穿了他的四肢,把他钉在身后的树干之上。
“你再说一次?”芥川龙之介的眼神在那句话出口的瞬间变得变得可怕起来,像是要活生生把他撕裂在这里,一只眼睛发红的野兽,之前的中岛敦对他的印象便是如此,只要一提到芥川银,面前人就会从平静化身为籍由暴力支配的无理智的存在。
“我说,你不过也就是几句话就可以被激怒的野兽罢了,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般,那么为什么在我提到银小姐的时候,你还是会这么激动呢?”
中岛敦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换来的是衣刃更加用力的刺入,鲜艳的血液从四肢的伤口汩汩流出,敏感的神经也跟着开始在他的脑子里轰鸣作响,于是他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了几分,眉头也微微蹙起,不过还是放弃了继续挣扎的念头。
“说到底你不也和我一样耽溺于过去?真的要和我在这里打起来吗?你没有和我作战的必要,我只是想要找到青子,有没有你我都可以用虎的嗅觉更快地找到她。”
再晚几秒钟,他们两个可能真的会在这里打起来。
身前人听到这番话后思索片刻,选择了抽回放出的衣刃,这着实是不应该,芥川龙之介本以为自己早已可以在经历那一轮番发生在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的战斗与争吵后对相应的话题从容以对,中岛敦理论上不属于他的屈辱过去中与其中任何一点事物产生牵绊的角色,相反他总是能理解他的处境,但除开黑衣男和小银以外这个人却能让自己产生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
白发的少年没有穿着他尚且身处港口黑手党时四年如一日的黑色大衣,他穿着的是一件柔软的白色衬衫,淡蓝色的睡裤,这让他行走在黑夜里像一个发着白色微光的鬼魂,四肢流出的鲜血和幽怨的脸蛋没有让这种情况好转半分反倒让中岛敦更像个横死的冤魂。横死的冤魂无声无息地掉到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掀起眼皮给了他一眼,然后朝他的身侧走了几步。
气氛不太对,芥川龙之介觉得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几句话,“你说的那个女孩,青子,我把她安置在了山下的便利店里,你不用太过担心,店主是很好的人。”
“所以你就把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单独留在了那里?在深夜十二点?”冤魂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又把视线放在他的脸上,试图从那张一向无喜无悲的脸上找出些什么别的情绪,“这个时候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一个刚把我的四肢戳穿的家伙说出这种话,真是很抱歉。”其实从这句话里倒是听不出一点歉意。
“我和店主算得上是有些交情,所以收起你没有必要的胡思乱想,她会一直很安全地待在那里。”
芥川说不上现在这种气氛对他们两个来说当是如何,其实现在想来中岛敦对他产生的心防都是有理有据的,通过挟持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少女来达成目的,即使是作为『三十五人斩』也不能抹消这件事的本质,他在任务结束后被国木田以此事为由大肆批评了一番。
他刚才干的事情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不是吗,只是他一向难以修改自己的行事作风,面对中岛敦时尤其。
中岛敦睁大了些微他的眼睛,在夜里那一双瞳仁着实说得上有些吓人,野兽的眼睛在夜里是会发光的,那是属于星星的微弱光线被敛积在两颗珠子中诞生的成果,是为了它们更好地在无光的深夜里看清危险与机遇的产物,紫色黯淡在漆黑的夜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属于虎的赤金。
“我可以认为你是在安慰我吗?”中岛敦把身子掰正过来,“所以,我觉得我还是要向你说句‘谢谢’?”虽然我还是不觉得你出现在这里能是什么带来好消息的预兆。
“并非是什么需要『白色死神』劳师动众一句感谢的大事。”芥川龙之介从善如流。
有点阴阳怪气,中岛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朝山下走去,身上的伤口已经藉由虎的力量恢复地差不多了,刚刚的那个幽灵在此刻踩上地面时又获得了实体。
身后同样传来皮鞋踏在草地上发出的沙沙的声响,风衣下摆挥舞在空气里的风声,不远不近地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那个女孩是在你的身边走丢了?在下以为做出在离开自己的妹妹后还要另寻新的亲人的行为,你绝不是那种人。”
这个时候提出这么一个问题简直是杀人诛心,但是深夜,在孤儿院附近的深山老林里遇到芥川龙之介再差点与其产生冲突的概率很低却不为零,这么离奇的事情都发生在他的头上了还有什么他接受不了的。到了晚上还不睡觉,人的激素系统就开始失调控制,而中岛敦居然同样离奇地产生了一些倾诉欲,糟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有些累了。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只要你保证不把今天晚上的事情说出去。”
芥川龙之介大步流星地走到他朝前几步的地方停下来,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
中岛敦把那束百合放在游戏室的窗边,阳光撒下的时机正好,炽热温暖的光线连带着他的手背一齐裹住,对于18岁的少年来说过于苍白的肤色一经调和,便显得更像一张白纸,反而将一边已经被摘下的花朵的生机对比得愈加勃发。
这么一双手的主人像是对这些毫无所觉,中岛敦只是埋首深深地朝下嗅闻了一下,是很新鲜芬芳的香气,荷见青子——他在孤儿院新近熟识的小孩——在早上把这束花悄悄地放在他的卧室窗边,还挂着清晨凝结而出的几滴露水,这家孤儿院的选址不错,说好听些是贴近自然,没有污染,连从周边采下的花也没什么难闻的油烟气;说难听些便是偏僻,没什么人烟,外人想找上来尚且要费一番指引,更别说里面的人要经过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出去,再投身进入人类文明的世界。而中岛敦恰好对此经验丰富有话可讲,那段回忆并不美妙,无非是些饥饿与恐惧如影随形的日子,在遇见那个人之间甚至这个迷途的少年一度以为自己将会葬身于这片山林之中。而今他活下来了,又回到了这座孤儿院,拥有了出逃和活下去的能力,而他却选择了(或者说甘愿被)待在这座建筑之中,继续平淡的生活。
至于为什么能清楚地知道礼物的来主,那是因为中岛敦几乎熟记下了这座孤儿院中所有孩子的气味,虎的嗅觉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功不可没,其次便是中岛敦敢于朝其下的功夫和他那并不出众的记忆力。
这个时间点的游戏室不会有孩子进来,所以中岛敦可以用一种轻慢的步态踱步踏入,像是一只误入别家领地的猫,把那束百合放进窗台的花瓶里,虎也是猫科动物,这样的百合虽不至于把一只大猫毒死,但也有够它不喜欢的,再说了这样好看的花只给他一个人看又有什么意思?
“阿敦?阿敦?你在这里吗?”
金发丸子头,整洁的护士服,轻快又略显急躁的步调,爱丽丝的呼唤由远及近,随后是门扉拉动的声音,“你拜托的事,林太郎让我来告诉你,镜花现在的状况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好……”
中岛敦几乎是在意识到爱丽丝呼唤的刹那,就转过了身凑上前去,接着她的声音问道:“‘大概’是什么意思?”
少女皱了皱眉:“是尾崎干部,她收留了镜花,但是你想知道吗?算了,她的状态也算不上是好,好像一直在试图寻找你的踪迹。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对她,你这小子,明明就是想要她活下去的吧?”
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个好消息,一切发展都和中岛敦预料中的大差不差,找个由头和镜花单方面大吵一架,把她引走,自己一个人待着,只是漫无目的地徘徊,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来,而镜花会回到原本的监护人身边,他相信中也先生接手后的组织方针——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我已经不适合再待在她的身边了,没有守护她的资格。”
爱丽丝只是平静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说,你的表情没觉得这挺好的啊?如果可以的话孤儿院在通信方面还算是有点渠道……”
“谢谢您的提议,但是不用了,”中岛敦打断她的话,“保持这样就好,小镜花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找过来的吧。”
好吗?其实他不知道,从逃离孤儿院的时候开始他以为自己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决定,将自己从被恐怖与暴力支配的牢狱中释放出来的时候他做得很好,他高兴得几乎是快要哭出来;加入港口黑手党为组织效力的时候他做得也很好,发现自己的存在原来是有用的的感觉是那么让人甘之如饴;直到那一天的到来,那之后他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选择,但是不为所知的求生欲依旧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行吧,还有一件事,”爱丽丝的眼神落到他的身后,说道:“青子她好像对你的事挺感兴趣的,之前跑过来问我‘敦哥哥喜欢的东西有什么呀?’我告诉她说你自己去想办法,不能总是问别人,看来她送的花挺漂亮的呀?这样摆在这里会被人家误以为‘你不喜欢’的噢。”
生日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个禁忌的话题,就连随性如她也不敢在这件事上说出过重的语气,越是靠近那个日子,少年周身的气场就越发虚无空荡,总是时不时地表现出灵魂游离在外的模样,也许正是因此有些同他走得近的孩子才会想要让他开心起来。
少年轻喘着笑了一声:“让我自己去和青子解释吧,虎的鼻子对这些气味不适应,而且摆在这里不是更应景吗?”
护士小姐有些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中岛敦,抱臂转过身去,“有时候我也不懂你这小鬼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明明一次也没说过自己讨厌它这种话吧?”
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中岛敦终于松下一口气,作为森鸥外亲自设定性格创造而出的异能生命体,爱丽丝的性格有时候实在是太习惯于一针见血,他向来有些招架不住这样性格直率强势又有着自己考量的人,如果再逼问下去恐怕他又要开始变得头脑空白。
只是一些下意识的行为,哪里需要那么多追究……
午餐时间的中岛敦是和其他人一齐用餐的,这也是森鸥外的要求,原本的白色死神更习惯于独处,但是在这家集体生活的孤儿院里,有许多事是并不能通过独处解决的,久而久之中岛敦也习惯了自己在吃饭的时候身边多了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巴,淋上照烧酱的鸡肉,海苔芝麻碎,被同一双筷子夹到不同的碗里,一顿饭下来少年自己没吃上多少,倒是周围的几个孩子吃了个饱。
“你们!被哥哥投喂了要说什么?”
名为荷见青子的小孩比围在中岛敦周围的这几个孩子要年长几岁,在这群孩子中间还颇有些威望,此刻突然出现发声周围的孩子没有人不敢应声的:
“谢谢敦哥哥!”
那个稍高些、扎了辫子的小女孩从外面挤到敦的身边,抬头看向他的眼神闪闪发光:“阿敦!阿敦!我来找你啦!”
中岛敦放下碗,和扑上来的女孩抱了个满怀,扬起一张笑脸:“已经吃完饭了吗,青子?”
“早就吃完啦!阿敦喜欢我送的花吗?是不喜欢吗?为什么不把它摆在房间里?”面对同龄人时的青子算得上有些盛气凌人,转过头来面对这么一位哥哥时脸上却多了些委屈,她抓着中岛敦的衣领,看上去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个答案。
他把预先就在脑内演练好的答案拿了出来:“我觉得美丽的花应该被摆在可以有更多人看见的地方才更好啊,青子不这么觉得吗?”
简直是无懈可击的理由,但是心灵单一的小孩子永远都有着自己的想法,青子的神色除了委屈以外带上了更多的——“我更希望我们之间的礼物是被敦哥哥珍视着的,也许阿敦你只是不喜欢这个礼物,我可以再找份更好的。”
是完全没有预想过的回答。
“我没有这么说——”
中岛敦还没有来得及吐出更多的字句,绑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已经一蹬脚从他的身上跳下去,唰唰唰地兀自从就餐室里跑开了,没有哭,但是言语和动作已经足够让他产生无措,他的动作很轻柔很好挣脱,所以也绝不是因为那而产生的担忧。
他是不是做错了呢?中岛敦的眼中泛起一片迷茫,周围的小孩们只是七嘴八舌地关心了几句便又开始吃起自己的饭,他却只觉得食欲尽失,把剩下的食物分给亲近的几个小孩子后,便也跟上早就没影的青子的脚步离开了这个空间。
之后的故事便很好推测了,芥川龙之介单手扶着下巴:“所以这个小鬼只是觉得她还能送出更好的礼物,就在深夜里趁着警备松懈,只怀着一腔孤勇就逃出孤儿院去?你难道没有教育过她,不与能力相匹配的勇气,将会带来多惨重的悲剧?”
“除了你,没有人会对一群平均年龄只有七八岁的小孩上这种人生哲学课,”中岛敦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我不知道青子会那样做,我和其他老师强调过很多次周围的树林里有多危险,没有院长的允许绝对不可以出去,我以为大家都很清楚这件事。”
“只有她告诉过我她掌握了一条出孤儿院的‘密道’,她以为我是被困在这里了才不走,让我可以通过那里出去,我拒绝了她,早知道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把洞找出来,完全堵死才对,可是我没有,因为我觉得我应该信任她……”
“将明明已经知道的隐患固执地埋在原地等待爆炸,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徒有四年半的战斗经验,却没有教会过你这些吗?”芥川龙之介点头。
中岛敦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些解决问题的实际一点的话吗?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很擅长这些事情,尤其是和小孩子打交道。”
就在少年以为这个男人又要从嘴里吐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时,芥川龙之介却忽然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在下也不是很擅长。”
的确如此,这个人只是站在你面前,旁人就能用肉眼分辨出来:芥川龙之介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和普通孩子轻易相与的男人。淡漠的气质,对旁人目光毫不在意的专注,待人接物时也称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凶神恶煞,把这样一个被他下了绝对是处在『恶』之一侧的人类的定论的人的身影,与一群活泼可爱又脆弱得可以的孩子联系在一起,突兀得像是中间忽然插入了一个外星人,中岛敦忽然被自己脑内的这个比喻逗得有些想要发笑。
“在下的导师,织田作之助,也是一个喜欢收养孤儿的古怪的人,”芥川龙之介继续说道:“在下本以为自己加入武装侦探社只是一个因为自身强大能力而诞生的偶然契机,却没有想过自己也算是他捡回来的那群孩子的一员。之后被擅自赋予了『老大』的名号,常常因此被迫担任代理监护人的职责。”
“那样一定很疲惫,你也挺辛苦的。”之前他怎么没有发现,芥川龙之介这个人的话这么多呢?
中岛敦没有告诉芥川龙之介的是,他早就在遇到芥川之前就知道了织田作之助的名字,仅仅只是寥寥数语,却也能从首领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鲜活又神秘的身形,那群孩子恰好也囊括其中。不知道织田作是怎么应付得来那么一群难缠的小孩的,太宰治曾如此评价道。
芥川只是摇了摇头:“疲惫可以说有,但是绝对算不上辛苦。拥有强大的异能并非只是可以用作杀戮之举,这是加入侦探社后才学到的知识,只需要在几次相处之后总结经验,稍作思考,把异能运用在其中,照顾好几个孩子就算不上什么辛苦之事。”
把保姆的活计说得这么像是在学校学习一样。中岛敦其实是第一次见到像他这样的人,明明和他拥有相似的出身和年龄,言辞却古板书面得像个老人。
“那样真好啊,你好像学什么都很快。这样说话的方式也是从书上学来的吗?我如果这么说话,在上课的时候是会被老师打手心的。”
他没有错过那一声轻笑,“确实是如此,书是很珍贵的资源,所以应该要多加利用。”
他们还在继续朝山下走着,现在已经走到了一片树木较为稀少的山坡上,站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朝下望去还能看见下方的几幢房屋、还有路上发出的细小的灯光。这样的对话听上去着实有些无聊,两个本是生于杀戮中的异能者居然一边走一边聊着育儿经验,电影里的反差也不过如此了。
中岛敦忽然觉得芥川龙之介的身形也变得具体起来,不再只是太宰治口中的那个神秘的『芥川君』,也不只是和他有着相似过去的、位于港口黑手党对立面的男人,甚至连他曾经闯入黑手党大楼将他打败,利用小镜花加以威胁他的事情似乎也在为了妹妹的理由面前变得不再只是单纯的可憎,他好像……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至于真的能够被下定『恶』之云云的判词吗,中岛敦却有些说不清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你一定是『恶』之一侧的人类吗?”中岛敦忽然开口问道。
芥川龙之介顿住了正在行走的身形,“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样的意思,”中岛敦也回看着他的眼睛,那片平静深邃的黑曜石此刻在微弱的灯光映照下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黑色:“你曾经对我说过,我那样的情感是『罪恶感』,是吧?”
“银小姐很少和我提起关于她过去的事情,太宰先生也不常说到你,即使这样我也能从中猜出一些事情。我一直以为你和她不在一起生活,是迫不得已,因为银小姐总是在提到你的时候露出很温柔、也很担忧的表情,一定是深爱着对方才会在提到时流露出那样的情感,你也一定是这样爱护着她才会让她关心你至此,这样的关系……说实话我是有些嫉妒的。但是在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好像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中岛敦没有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过关于芥川银的事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拥有了所有关于缺失的四年陪伴时间实际上都在由另一个人补足的实感,这种时候人应该是会产生不甘心的情绪才对,然而面对这样一个自身境况也已经濒临破碎,如同水中浮萍的少年来讲,芥川龙之介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正在内心升腾而起的感觉,很奇怪,并不坏,却让他的心有些揪紧起来。
芥川罕见地感到他的喉咙有些干涩:“那段时间的小银……生活得还好吗?”
中岛敦没有用任何的动作来回应他:“这个问题应该由你自己去问她才对。在我的视角里,银小姐总是很孤独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黑手党内。”
“你犯下了抛弃妹妹离开的罪过,就算在单枪匹马闯入黑手党大楼后也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明明是为了找回妹妹而闯入黑手党大楼,却从来不曾想过如何制定更周密的计划,如何带着妹妹全身而退,甚至没有一次提到过银小姐。”
“我也关心爱护着小镜花,所以我明白那样的状态绝对不是一个属于爱着妹妹的哥哥应该有的,简直就是一头只会听凭本能行事的野兽,不停地犯下杀戮的罪孽。你明明已经是侦探社员,可以不必再如此行事,却还是放任了这样的事情发生,明明拥有了这样的机会却不珍惜,我就想,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是很长的一段独白,说出来一定需要耗费这个少年不少的力气,最后中岛敦深吸了一口气又平静地呼出,芥川龙之介还想听他继续讲下去,但是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意识到,这就是全部了。
“你说得很对,”于是他斟酌着开口:“我本来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停止才对,你和银都说出了相同的话,我却没有听进去。我不会用『没有人告诉过我』这种话来为自己辩护,在下的同事都是些很好的人,说的很多话都是值得听取并学习的。”
“一直到现在我才觉得那样对一个人说话有些太过了,”中岛敦摇了摇头,“我没有资格代替你自己下什么论断,你的妹妹还活着,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是很珍贵的机会。”
芥川有些回不过神来,明明上一次见面还认为他是绝对不可能变成好人的同类,这一次却忽然在简短的聊天之后对他转变了态度,现在就算是他自己回想起来自己做的那些自己绝对不会后悔的事情,他也是会觉得对于这样的一个少年来讲,应当是有些缺德的才是。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那个黑衣男确实在这方面做了一件很对的事。”
提到太宰治的代称时,他没有错过中岛敦朝他看来的那状似怨恨的一眼,却不是朝向他而是穿过他,而他确信自己的身后是并没有旁人的,最后一切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眸中又回归于虚无,“我没有改变时间的可能性,但是你还有,芥川,你比我要幸运百倍千倍,幸运到可以有一群伙伴陪伴着你,有足够的时间和方向证明自己并非生为野兽,做一个好人,但是那个下判决的人绝对不可能是我。”
芥川龙之介并不清楚眼前这个白发少年的过去,因此对于这番幸运还是不幸的言论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来下论断,他想了想,只吐出一句:“擅自地决定自己命运的性质不是什么有利于生存的行为,如果你还想要活下去,就如在下所言的那般,吐着血前进吧,没有思考这些事情的必要。”
但中岛敦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一般,继续跟着自己的情绪说了下去:“但是那样珍贵的机会却不是给我的,一切都来不及了。虽然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是我真的好嫉妒你。”
“你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前进。”
虽然不知道命运在这个少年的身上到底施加了何等的惩罚,芥川龙之介也不能更清楚他的这番心境是出自何种的境遇了,曾经的他也是因为想不通这一切到底是为何发生,因而拥有了对命运不公产生的愤怒,然而更加美好的可能性是从来也吝惜给他一眼的——不知道该如何改换天地,除了将那愤怒转向对于具体的事物,目力所及的那些可以被称之为恶的存在,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拥有倾泻的可能,或者说,改变这一切的错觉。
但那样的错觉终归也只是个错觉。
“在下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可以被嫉妒的地方,反倒是你,明明还拥有着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欲,却还固执地停留在站在原地打转,你这般的矛盾才更令人费解。”
中岛敦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试图在芥川的脸上找出些什么别的情绪,在那双眼睛里却只能反照出自己的脸庞,最后只能苦笑一声:“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小爱丽丝也曾经是这样对我说的,我不是想死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那样的脸色简直就像是一块腐烂的蚕豆一样令人不快,不知为何芥川忽然想到这个比喻。
“如果我是无心之犬的话,你应当是『迷犬』才对。”他忽然开口道。
中岛敦结结实实地因为这个比喻笑出了声:“擅自把人比做成狗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所以在你眼中,在下一直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芥川龙之介这样回击道。
“我可没那么说过。”
夜深了,远处的街灯也因此变得枯黄昏暗起来,冰冷的山风吹过他们二人之间,长途的步行让两个人的身上都泛起薄汗,被风一吹就吹得人身上有些发寒。现在已经走到了山脚下,脚上的路面变得坚实可靠起来,芥川本欲领着他径直走向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的便利店,但在看见中岛敦身上早已干涸发褐的血迹后忽然福至心灵,站住了脚步。
在中岛敦疑惑的目光中,芥川龙之介脱下了他身上的银色外套,递到中岛敦的面前:“你身上的血迹应该遮一遮,不要让本就关心你的人为了你更担心。”
本来应该很感动才是,但想到是由这血迹的罪魁祸首说出的话,又没来由地变得有些滑稽。中岛敦想了想还是认同了他的话,接过那身银灰色的风衣穿在身上,不是什么很贵很优质的面料,但足够防风,沾染了另一人的体温,原本只穿着一层薄的单衣就匆匆奔入山林的身上也变得温暖起来,细细嗅闻还能闻见上面淡淡的油墨香气,果然是侦探社的职员啊。
中岛敦悄悄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眉间舒展开来,脸上泛起些微的红晕,露出一个笑容:“又该好好谢谢你了呢。”
“如果想要感谢在下,就去把青子好好接回去教训一番,再同她把话说清楚。”芥川龙之介拉起他的手就朝前走去,后者的手比他小了一个度,被忽然圈在手心里,就瑟缩着想要逃离,但是刚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缩回一半就停下了动作,试探性地回握了过去。
这好像是一个好的开始,两个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念头。
他们牵着手一同朝那家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年幼的小女孩正坐在店主老太太的板凳上有滋有味地吃着一碗乌冬面,看上去已经完全被美食和老奶奶的话语俘获了,忘记了自己现在正处在离家出走亟待找回的状态。
一见到青子,语气一向温柔、心态一向平稳的少年气得头上差点冒出烟来,饶是如此,他最后也没有狠下心来下手去揪她的耳朵,等到女孩吃完了面,三人对着店主老太太道谢后走回山上,多了一个孩子,原本还没有结束的话题也不适合再继续谈论下去了。
回程的一路上,都是中岛敦抱着青子有来有回地絮絮叨叨,偶尔青子将话题拉回到芥川这个新认识的大哥哥身上,于是又变成了三个人来回地说话,恍惚间竟真让他产生一种一切都在变得更加美好的错觉。
让芥川知道孤儿院的位置,好像也并不是不可以的事情,白色死神的下落他没有什么必须要透露给旁人知晓的理由,关于爱丽丝和小镜花的部分他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森先生的事更是没有透露半分,一切好像都没什么问题,于是他们三人便这么仿佛本就结伴而行般地一同走着。
一直到那幢仿佛沉睡的巨大野兽身躯的建筑在眼前展露一角,芥川龙之介才意识到让这个满身防备的少年愿意回握住他的手,然后将他带领到自己的藏身之地的行为本身,是花费了极大的信任和勇气的。
中岛敦让青子先自己回到房间待着,留他们二人站在围墙外的一棵石榴树下,等到小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中岛敦才脱下那身外套,递回到芥川的面前:“虽然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要谢谢你的外套,你想的很周到。”
芥川龙之介从善如流地接过那件外套穿回身上。
“所以你现在生活在这家孤儿院。”他把视线放在那幢建筑上,寂静的清晨里除了虫鸣和偶尔的鸟叫,只剩下他们二人的谈话声,这座孤儿院本身像是融入了这片自然一般,隐于世间,没有分毫的违和感。
中岛敦点了点头:“也许我们还有下次见面的可能也说不定,我相信你不会将我的下落透露出去,也请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芥川龙之介很想说,不要轻易地将宝贵的信任交付予旁人,即使是他,但是考虑到这份信任的接受者是自己,又觉得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帮我留意一下小镜花的消息,如果她出事了,就想办法让身处在这里的我知道。相应地,关于银小姐的事,我会透露更多也说不定呢?”
这就有些狡猾了,用小银的四年时间挟持一个芥川龙之介,一条无心之犬,而他承认他有些心动。关于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然而芥川龙之介已经有些开始期待今天的黎明了。
即使这黎明也是这个虚假世界的一部分,但对于此刻身处这个世界的他们而言,也属于无比真实的日常。
“下次向人提出请求的时候,还是试着用更诚恳的语气说出来吧。”
中岛敦笑了:“那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我想面对的是芥川的话,那种语气也应该没什么用才对,你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也许是吧,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这样做过后没有收获到一位狂犬愤怒的袭击,或许也从来没有人对他这样说过,眼前的少年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存在,这个认知在此时进入了芥川的脑海。
而芥川本人不讨厌这个认知。
“你想好了吗,确认要接下这个委托的吧,芥川君?”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在旁边适时响起,看着眼前身着白色和服的少女,连他的大脑也因为委托的内容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白。
芥川龙之介只是思考了一瞬便作出回复:“嗯。”
“有一项在下与他需要共同完成的任务还没有头绪,这份委托来得正好,在下也有没来得及与虎确认的事。”
泉镜花没有对他的话中之意表现出任何的兴趣,只是表情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师徒二人:“那么便是接下委托的意思,我没有再留在这里的必要。”
“如果找到了敦,请立即联系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