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柳河玟住在Asterum最混乱的片区，倒不是因为报上了这里的大学才搬到这里来，他几乎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早些时候，这里要危险得多，普通的居民在天黑之后就不会再出门了，毕竟入夜之后，外面游荡的可不只是从事风俗业的男女和嫖客，抢劫犯、瘾君子、找茬的流氓，当然也还有组织性稍强的帮派，都会共同构成街区的危险因子，出了门不是会误入犯罪现场，就是会成为犯罪现场的一部分，即使关起门来也不见得安全，又何必要出去呢？现在好得多了，大概前几年，柳河玟还在社区里念中学的时候，听到学校里的爱打架的混混头子说，以前有几家人在抢地盘，现在统一归一边管了，所以稍微安生了点。柳河玟会认识这混混头子，除了他本身人缘大概还不错之外，也略通一点拳脚，十三四岁，他发育得还不太好，被找过麻烦，但谁也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羸弱的小子打起架来不要命一样，留了两年级的混混头子来了兴致，说，你打架没章法，要不要我教教你？柳河玟说你有什么章法？混混说我练过几年跆拳道。柳河玟说有用吗？混混说有。柳河玟歪歪头，说，好的，哥，你教我吧。
柳河玟不是一个爱打架的小孩，不过想在这里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也总得有点本事才行。他不吝于收集这些看起来不太好的技能。无论是兴趣社团还是课外班，能参加的他都参加了个遍，实话说，会在这里办课外班的教练，想来大概也颇有一些背景，柳河玟不太在意，他只管学。教练说他很有天赋，敏捷，且力气大，体格也很好——他发育后长到一米八五了。他在附近念了大学，大部分原住民都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柳河玟却没走，外地来的大学同学问他，住在这里是不是很刺激？柳河玟不知道他说的刺激是红灯区那样的，还是可能会遇到持刀歹徒这样的，他只是笼统地说：会很吵。无论是那种声音，还是发生打斗或者是伤亡的声音，其实都屡见不鲜，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装聋作哑，柳河玟其实也没说错。
你不走吗？
没钱。柳河玟耸耸肩，收拾好背包，我一个人。
有钱了想做什么？
我想去旅游。他站起来，我找了兼职，晚上上班，要先回去了。
做什么的啊？
夜店的服务生，送酒的。
给很多吗？同学说，在哪里啊，我去找你玩吧。
你最好不要来。柳河玟笑了，猜猜为什么给得多？
柳河玟换上衣服，跟领班打过招呼。8区很乱，但乱也并不意味着破败，他现在站着的地方，几乎是他十九年来踏足过的最豪华的地方，不过他实在生不出什么憧憬之情，毕竟他也知道，这里的金碧辉煌是靠什么堆出来的。来这里工作了一个星期，对各种各样的状况已经见怪不怪，今天见过的同事，也许明天就再也没出现过，这里的工作并不繁杂，究竟为什么离开，他就不得而知了。柳河玟的夜班是从晚上十二点开始上工，他回去随便睡了睡就来了，今天弥漫着微妙的氛围，说是门庭冷落都不为过。没有从前忙碌，但也没有人说闲话，这大概是在这里长期工作的人所必备的保命技能，也因此，柳河玟什么有用的信息都得不到。领班说，最里面的包房点了酒，给他们送去吧。柳河玟说，好，接过那瓶看起来就贵得要死的酒。在特殊时期，把特殊的任务派给他这样来兼职的大学生做，当然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柳河玟纵然心里知道这不算是个安全的差事，也没多争辩，人为了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其实都没什么两样。
他轻轻地敲了两下门，压下了门把手。门开了一半，里面坐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并不像以往来买消遣的顾客的派头，他还没来得及张口，门口站着的男人动了动，柳河玟就又浑身僵硬地闭上了嘴。小腹被硬邦邦的器械顶着，那显然是把枪，真是够倒霉。他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睛说：“我是来送酒的，请问有客人点过麦卡伦吗？”
包厢很大，人却不多，空落落的，几乎背对他的沙发上坐着三个人，其中有一个留着显眼的金发，柳河玟余光瞥见，没乱瞟，被人误会终归是件麻烦事，他不想自讨苦吃。金色的发丝颤了颤，大概是在笑，很快飘来一句：“是我点的。”有人起身，走过来，眉眼俊朗温和，怎么看都不适合这种拿枪指着人的氛围，他只是和门口的人对视，抵在柳河玟身上的枪管就收了回去。深蓝色头发的男人冲他微笑，表情含了一丝歉意，伸出手：“谢谢，给我就好。”
柳河玟把酒递给他，顿了顿，又拿出手里的工具开了瓶，面前的人笑意更甚，眯起眼，在他微笑的嘴唇前比了个拉链，柳河玟很轻地点头，退了两步，转头走了。
有人盯着他。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有点烦人。起先这种隐秘的注视仅仅存在于店里，后来蔓延到校门口，路边，柳河玟拿的是日结的薪水，他在想到底要不要继续做了，又觉得好像不干了更惹人怀疑，而且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做事要有始有终，柳河玟决定先干完这半个月再说。攒钱攒了没多少，出去转一趟倒也够了，想一辈子都在外面旅游，得有把那家夜店买下来的钱才行吧，他恐怕挣不到的。既然做好打算，物色下家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柳河玟退而求其次，挨个去看了附近找兼职的咖啡店。咖啡店基本营业时间到晚十二点，不太容易遇见奇怪的人。走过一家，他就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一些笔记，到最后七拐八拐走进路边的巷子里。他对这里的路很熟了，十二点过后，会有野鸳鸯来这里偷情，也有人来这里磕药，当然还会有扶着墙在电线杆边呕吐的醉鬼。现在是下午，这些NPC还没刷新，人少得可怜，他大概走了十米，转过头，街角有一个玩着手机的兜帽男路过。柳河玟喊：“你好。”兜帽男放下手机，回过头。
“我们能谈谈吗？”
兜帽男有些惊疑地看着他，但柳河玟觉得自己没认错人。对方走了几步，他又开始后悔，今天其实什么趁手的工具都没带。实际上，他也并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可如若真打起来，赤手空拳肯定不占优势吧？他默不作声地想着，抬起眼，平静地说：“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我只是个普通学生而已。出现在那里，是因为我在找兼职。今天我在找咖啡店。如果你们需要，我明天就可以辞职，兼职很多，做哪个都一样。我不是故意、也没有兴趣主动和你们扯上联系，也非常不喜欢被人监视，所以想说清楚。”他一口气说完这一长串，心跳平稳多了，“麻烦帮我转告一下吧，或者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
兜帽男只是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回。他伸出手按了一下蓝牙耳机，柳河玟点点头，也没对他的态度有什么异议：“我明天还有早课，十点钟结束，你们可以在门口遇到我。或者，今晚我还会去上班，晚十二点，我先回去休息了。再见。”
柳河玟觉得挺痛快，他向来是这种直率的性格，不是不会装，纯属不喜欢。他不太担心自己说完把命丢了，要灭口早就灭了，何必等到今天？会因为这种话生气，也太无聊了。等到晚上，领班又塞给他一瓶麦卡伦，拿这东西当信物，真是奢侈。他敲开同一个包房的门，今天里面只有两个人了，一个金头发，一个蓝头发，柳河玟终于看清那张脸，金头发那位长得很漂亮，左眼眼下还有一颗痣。这种漂亮并非是秀气的，而是锐利的、带有攻击性的俊美，他们坐在一起，金发男姿态放松，蓝发男要端正一些，今天他没有再接下那瓶酒的意思，柳河玟就弯下腰，开瓶，安静地拿起两个桌上垒着的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流进杯中，液面升高到三分之一处缓慢地恢复平静。柳河玟的手很稳，倒好酒之后，对面那个温和的声音说：“坐下吧。”
柳河玟对他有较多的好感，毕竟温柔礼貌的人确实更容易得到别人的青睐；旁边这个表情冷淡的人，柳河玟记仇，记得是他点了那瓶害得他一星期都不痛快的酒，答话的时候还在那里笑，显然是个个性比较鲜明的人，这种人得到的评价则会两极分化，柳河玟没有评价别人的爱好，他记仇，但也没有很讨厌他。从上次的情况来看，金色的这位应该更有话语权，换言之，他是老大，旁边和煦的大概就是唱红脸的人了。这种搭配很常见。
金发的男人推过来一杯酒，柳河玟顿了顿，说：“里面没有东西。”如果有，也是领班下的，不关他的事。对方终于笑了，他说：“点给你的，我不喜欢喝酒。你应该成年了吧。”
柳河玟没有喝过这么贵的酒。他举起杯子，低着眼睛看向漂亮的酒液：“我以为你们查得到。”他喝了，辛辣味很重，混着浓郁的香气，很烈的酒。
“是查得到，那样说不是不太礼貌吗？”他把身子往前探，手肘撑在膝上，托住脸，摆出一个很不严肃的姿势。柳河玟酒量不错，没有被酒精冲昏头，脸上都还没泛红：“更不礼貌的事情也做过了，其实无所谓。”
对方咯咯笑了起来，一旁安静的男人也露出微笑。还是金发先开了口，他说：“其实就是因为你胆子太大了，才觉得你奇怪的。你稍微害怕一点，谁都懒得在意你。”
“原来是我的错。”
“你很缺钱吗？来这种地方兼职。”他说话懒懒的，“你应该知道这里为什么长期工少得可怜。”
柳河玟把酒杯放回玻璃桌上，很干脆地承认：“缺，在自己挣呢。要给封口费？”
“你什么都不知道吧，没什么值得封口的东西能说。”一旁的人终于说话了，声音低而好听，“河玟，你很聪明，可以做我们的线人，要试试吗？薪水会比这家店给得多。”
“我不知道你们是谁。”柳河玟仍然一副不为所动的姿态，“不过知不知道都没什么差别。跟你们扯上关系，给得再多都是买命钱，不是吗？”
“扯上关系与否，不完全是由事实决定的。”他笑了笑，“我姓南，南艺俊，叫我哥就可以。”
“威胁？”
“我不喜欢威胁别人。”金发男翘起腿，百无聊赖地翻出手机玩起来，“只是来提醒你，你今天来了，那么除了我们，日后大概率还会被别人找上门，你自己可以应付的话，也随便。”
柳河玟没说话。南艺俊倒是端起了余下那杯酒，慢条斯理地喝起来，杯子见底，他才重新放回去：“从你来这里做服务生那天开始，事情就注定会发展成这样。世界上所有的偶然碰在一起就是命运，我还挺喜欢这个说法的。”
“我喜欢浪漫一点的命运，”柳河玟也笑了，“这样的显然不怎么浪漫。”
握着手机的人又笑起来。他笑起来挺好看的，但是柳河玟有点烦，对方的笑显然只是觉得他新鲜。他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放下来，露出完整的下半张脸：“你可以考虑一会，或者几天。”
“我天天活在这种地方，对犯罪刑侦题材的作品实在不太感兴趣。”柳河玟说，“具体是要我做什么？”
“继续做你的大学生就好了。”他瞥了一眼被叠成金字塔的杯子，现在它们缺了一个角，“情报收集，信息交换，无非就是这些，你的身份比较方便，我们还没有找过学生。”
“真意外。”柳河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我以为学生这种处理起来很方便的会是热门人选。”
“你误会了吧，方不方便处理是次要的，好用才是主要的，而且，真的没那么方便。学生的社会身份才是牵涉最广的。出了问题，不仅要摆平家里人，还要摆平校方和同学。划不来。你们这有汽水吗？零度的。”
“……”柳河玟的眉心跳了跳，“应该没有，调酒不用零度的。”
“好吧。”对方看起来很惋惜，一旁的南艺俊也转过头：“我去问问？”
“算了。”他拎起一旁的外套，“走吧。”
“你叫什么？”柳河玟仍然坐在沙发上，只是把头抬了起来。
“你确定要知道？”他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可能哪天我会因为你死掉，冤有头债有主，我要知道你是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哥。”
他看了他一会，从外套里侧翻出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转头离开了。南艺俊跟在他后面，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柳河玟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拿走了那张名片。卡背一片漆黑，只有一个烫金的繁复纹样，看起来并不像公司Logo。柳河玟翻过来，上面只有三行：Asterum Rêve 金融公司，韩诺亚 会长，联系电话……
柳河玟把名片放进口袋里，离开了包间。
联系电话是空的。什么都没写，这个抬头仍旧优雅地居中占了一行。神经病。
睡眠不足，昨天凌晨三点钟才下班，凌晨四点前勉强躺在床上，睡了三个半小时就又要准备去上早课。柳河玟买了杯冰美式提神，好歹没有在老师的眼皮底下酣然入睡，下午没有课，他绝对要把亏空的睡眠全部补回来。刚出校门，跟路人擦身而过时，外套隐约动了动，柳河玟终于清醒了一点，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一个纸团。回到家把门关上，他才打开，里面写了一串号码，他打过去，对面很快接通：“你好。”
“你好，艺俊哥。”柳河玟说，“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你考虑好没有。”南艺俊说，“三天之后，记得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现在就可以给你。”柳河玟打了个哈欠，“我答应你们，这个就是我的号码。昨天回去太晚了，我要睡一会，还有别的事吗？”
“有银行卡吧？睡醒之后把卡号发过来。”南艺俊好像笑了，“去睡吧，晚安。”
哦，天。他是在说晚安吗？这个上星期还让属下拿枪抵着他的家伙？柳河玟栽进床里。他太困了，需要睡一会再想。
“答应了？”
“嗯。”南艺俊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拨开转向灯，随后打起方向盘。韩诺亚坐在副驾，支着脑袋，问：“他松口得很快嘛。”
“昨天就已经松口了，不然不会问你的名字。”
“按道理来说，事先拒绝的人都是为了抬价。我看他不是那样。”
“就不能是被说动了吗？”
“你是说被威胁动了吗？”韩诺亚的指尖点点自己的脸，“我觉得不像。”
“各取所需，没什么奇怪的。”南艺俊说，“选我们更有利。只有聪明是活不下去的，在这里。”
“一个火坑和另一个火坑的区别。”韩诺亚耸肩。
南艺俊瞥了一眼内视镜，笑起来：“不是你说把他骗过来最好的吗？”
韩诺亚也笑了：“我又没有良心。”
“啊～”
“好好开车吧，南秘书。”
“好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