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恒星是一颗半熟橡果。
魔法师乘着蒸汽战车，
从沙之海吟游至天空尽头的城堡。
壹 沙海之歌
丁贾林是在塔图因最荒芜的大沙漠边界遇见那只奇怪的松鼠的。
沙漠里也会有松鼠吗？
当古古拽着一条毛绒绒的尾巴，将那团栗色的东西从沙砾里挖出来的时候，丁这样疑惑地问自己。
他虽然不是什么博学的炼金术士，但人生经历还算丰富，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不少古怪的人或事。
比起矿井底下的巨龙、密林深处的野兽、遥远山巅的怪鸟，沙漠里的松鼠当然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稀奇玩意儿，可丁还是因为它突兀且不合常理的存在而产生一种荒诞的好奇。
丁抓着松鼠柔软的背毛，将它提到面前，透过目镜仔细观察它的眼睛。
松鼠挥舞四肢激烈但徒劳地挣扎，小小的爪子划过丁坚硬的面甲，发出一串尖锐但微渺的噪音。
“放开我！”它突然愤怒地尖叫。
丁吓了一跳。他低下头看着古古，古古也瞪大眼睛惊奇地看着他。
“刚才是你在说话吗？”丁犹豫了一会儿才对着松鼠开口。
幸好这儿除了沙蜥与烈日外什么都没有，绝不会有人目击他与一只松鼠对话的傻样。
“不然还能有谁？”松鼠停止挣扎，眨眨黑亮的眼睛回答。
“但你是一只松鼠。”丁震惊极了。
“不。”松鼠用短短的爪子揉揉脸颊，“我是一个魔法师。”它说——绝地法师。
……
沉默持续了至少1/10个沙漏的走时。
“这世界已经没有魔法了。”丁根本不相信松鼠的话，“至少半个星历纪元之前，魔法和巫师全消失了。”他说，“反正我听过的传说里都是这么讲的。”
“你真滑稽。”松鼠蹬蹬腿，显然不喜欢眼下丁控制它的姿势，“你正和一只松鼠对话，却不愿意相信世上有魔法。”它低下头，望着正举高手臂想要跳起来接住它的古古。
“你的孩子也拥有驾驭魔法的天赋。”它的语调变得兴奋。
“古古。”丁告诉松鼠，“这是他的名字。”
“古古。”松鼠重复一遍，似乎很喜欢这可爱迷人的音节，“他天生是个魔法师，否则你以为他是如何从这茫茫沙海里找到我的？”
丁再次陷入沉思，最后蹲下身，松开松鼠蓬松的毛发，让他翻腾着降落进古古张开的双臂间。
“姑且当你说的都是真话吧。”他半信半疑，“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呢？魔法师先生。”
“你可以叫我卢克，也可以叫我天行者大师。”松鼠趴在古古怀里郑重且严肃地要求。
丁觉得有些好笑，但曼达洛礼仪要求他尊重世间每一条善良的生命——即使那只是一只松鼠。
“好吧，天行者大师。”
热烈燃烧的两颗太阳下，穿着闪亮铠甲的骑士同样郑重又严肃地回答。
太阳开始沉落。
夜晚的沙漠冰冷又恐怖，没人喜欢在湿漉漉的沙地里过夜。
丁试图劝说古古放下那只名叫卢克·天行者的魔法松鼠，尽快跟他一起回到远处停泊的蒸汽战车上。
啪图！古古抱紧松鼠拒绝。
不行。丁严肃反对。
啪图！！古古愤怒反击。
……不行。丁动摇了。
啪图！！！古古鼓起腮帮发出致命一击。
……丁内心尖叫着一败涂地。
“好吧。”丁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毫无原则地妥协，“但就算我们想带走它，也该征求天行者大师本人的意见。”
古古松开手。
松鼠轻盈地落到丁的靴子上，又绕着他的大腿、腰带、胸甲攀爬，一路窜上光滑的头盔，最终落在烙印着泥角兽纹章的肩甲上。
“你有一把好剑。”它伸出小小的爪子，指着丁背负的黑色重剑。
“铠甲也很特别。”它又用湿漉漉的小鼻子嗅嗅丁散发着金属气味的闪亮面甲。
你是一个曼达洛骑士。最后，松鼠确定地宣布。这世间最忠诚也最无畏的战士。
丁沉默着，直到天空开始燃烧起晚霞热烈的橙色。
“曼达洛骑士在这大陆上消失的时间几乎和魔法失传的时间一样长了。”他回答，“我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曼达洛赏金猎人，四处漂泊流浪，只为赚取微薄的酬劳，养活自己和这个捡来的孩子。”
松鼠眨眨眼睛：“你穿着贝斯卡铠甲，却说自己不是曼达洛骑士。”
“你长着毛茸茸的尾巴，却说自己是一个绝地法师。”丁反驳。
“好吧，彼此彼此。”松鼠说着，把掌心柔软的肉垫按在丁的目镜上，“如果你真的是个赏金猎人，那么我将要雇佣你。”
丁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尽管谁也无法穿透面甲看到他的惊讶。
“雇佣我干什么？”罕见的幽默感突然从他的头脑中涌现，“帮你翻找埋在沙海深处的坚果吗？”
“你很没有礼貌，曼达洛人！”松鼠气鼓鼓地嘟囔，“所以，你有战车吗？”
“当然。”丁回答，“我的战车是大陆上最棒的蒸汽机。”
“我要你带我去天空城堡。”松鼠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且忧郁，“西斯皇帝挟持了我的父亲，用邪恶的咒语蛊惑他，把他变成沉迷破坏与毁灭的黑暗尊主。”它沉重地陈述，“我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拜那恶魔的诅咒所赐。我必须赶在下一个纪年开始前赶到天空城堡，用光明魔法封印西斯皇帝，解除诅咒，唤回我的父亲。”
……
丁困顿地歪歪脑袋。
他该嘲笑这只自称会魔法的松鼠的，但“天行者大师”圆鼓鼓的腮帮和亮亮的眼睛让他突然发不出任何代表拒绝的声音。
“天空城堡？世界版图里没有这地方。”丁认真地思考，又认真地回复松鼠听起来荒谬万分的发言，“我驾着剃刀冠号几乎驶遍大陆每个角落，既没有听过你说的天空城，更没有见过这种听起来十分荒唐的地方。”
“你真的很笨。”松鼠将爪子环抱在胸前，“既然是天空城堡，怎么可能在大陆上找到？”它说，“只有魔法师知道通往天空城的路径。你只需要提供战车和天亮时的保护，我自然会向你指明前进的方向。”
丁听着松鼠认真又神秘的语气，忍不住发出轻而低沉的笑声。
“那么，天行者大师，你打算为我的服务支付多少赏金？”他问，“我很贵，是赏金猎人公会里要价最高的。”
松鼠沉思片刻，低下头在蓬松的颈毛下翻找了一会儿，接着用命令的口吻要丁摊开掌心。
“给你。”它说着，将一颗圆滚滚的果实扔进丁的手心里。
丁垂下眼，盯着手中的橡果陷入沉默。
“我现在一个信用点都没有。”松鼠告诉丁，“但等我打败西斯皇帝，完全变回人类的身体之后，我愿意用最珍贵的东西向你换回这颗橡果。”
“你该知道。”丁回答，“这世上最亏本的买卖都比你承诺的报酬实际得多。”
“我当然知道。”松鼠回答，“但是为了救回我的父亲，再可笑的办法我也愿意尝试。”
丁低下头，古古用和松鼠一样黑亮的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我们该帮它吗？”丁问。
啪图！古古回答。毫无犹豫。
“好吧。”丁点点头，“我接受你的雇佣。”他收起橡果，将它放进腰间的口袋里。
这回，轮到松鼠惊讶了。
“可是，前往天空城堡的路途很遥远，也很艰险，我只给了你一颗橡果，你真的愿意为了一颗橡果涉险吗？你就不怕我变回人类却食言，或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吗？”松鼠问。
“那也没有办法，谁叫我已经答应你了呢？”丁回答，“我是一个曼达洛人，曼达洛人必须说到做到。”
松鼠高兴极了，它翻了个跟头，重新回归古古的怀抱——安心又理所当然，仿佛终于找到充满安全感的归宿。
“我喜欢曼达洛人，传说果然都是真的。”它的眼睛里映出越烧越热烈的霞光，“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知道你就是一个曼达洛骑士。”松鼠用一种天真又霸道的语气对丁说。“等我救回父亲，夺回城堡，完全变回人类，我要你做我的骑士。”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骑士。
丁带着古古和松鼠卢克赶回剃刀冠号前。
他得意地向松鼠展示自己的蒸汽战车。
“我的剃刀冠号怎么样？”丁炫耀，“它绝对是这大陆上最好的战车！”
双子落日橙紫交织的霞光笼罩着这架巨大的蒸汽机，令它机体上斑驳的锈斑和脱垂的零件显得越发狼狈。
松鼠一言不发，拒绝对这令它绝望的机器发表评价。
“上车吧。”丁丝毫没有察觉松鼠的沮丧，“如果天空城像你说的那样又远又难找，我们最好连夜赶路。”
“等一下。”松鼠突然打断他，“太阳正在沉落，塔图因的落日是世上最美丽的，离开之前，我还想再看一次这动人的画面。”
丁到过塔图因很多次，有时是为了赏金，有时是为了整备战车。但他总是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从没好好欣赏过这片沙漠的风景。
“好吧。”丁最终妥协。反正他连那么离谱的赏金任务都接受了，又何必在乎多待那么一会儿呢。
晚霞像燃至末日的余烬，逐渐黯淡，逐渐被越来越浓重的夜色吞没。
丁抱着古古静静坐在失去温度的沙砾上，松鼠松软的毛发蹭着他硬邦邦的肩甲。
星图自他们头顶盛大地展开，从微渺的闪光缓慢又神奇地蔓延成一整条闪耀流动的星河。
丁第一次真实感受到宇宙如此辽阔，天穹下的一切生命又是如此渺小。
当最后一丝源自太阳的微光被星光完全取代时，丁突然感受到右侧肩膀被施加上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转过头，在自己的肩甲上看到一团柔软闪耀的发丝——就和那只松鼠尾巴上介于深金与浅棕之间的毛色一样。
“喂！丁贾林！”
金发的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美丽又青春的少年脸庞。
他对着丁微笑，目光明亮得好像天空所有星星一齐坠落进他蔚蓝的眼睛里。
你的战车真的烂透了。那少年在璀璨的星光下对丁说。但现在，我只想听你再叫一遍我的名字。
——卢克·天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