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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情投意合,但这不是情歌。
当试金石16岁的时候,他已经不相信生活是越来越好的,或者一次转学能让他成为人生电影的主角。从南约克郡到康涅狄格州,他就像一支麦穗,生在贫瘠的土地里,却幸运地拔得很高。他越是聪慧,就越是固执和谨慎,最终到了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一步的地步;于是当他走进德茉里学园的时候,那种沉静和常常在思索的神色已经和一个大人一般无二了。
少年们闹哄哄地围过来,止汗露和混杂的香水的气息包裹了他。那个格外漂亮的女生,天鹅,好奇眨动的热可可味双眸,一双线条流畅的长腿,试金石觉得她倒不赖——所有男生都会觉得她不赖的,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就像观察一只灰扑扑的飞虫,让他不太舒服。
“所以说,你来自英国?南约克郡?”试金石听不清这是谁的声音,四面八方都传来叽叽喳喳的好奇的声音,他感觉有点糟,就像困在八角笼中,被人好奇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似的,“我去过惠特比,那里的修道院美极了......”“你什么时候去的惠特比?松节油说你上个假期去澳洲写生了,和你堂妹一家在一起!”
他们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了写生课、名贵颜料和度假胜地。我既不会滑雪、不会画画,也从没在佛罗里达州度过假。试金石有些烦躁地想。是啊,是啊,我相信那是个好地方。他含糊地应和着,但实际上似乎没人听他在说什么,于是他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在书中读到过,既幸运又不幸的是谁也没听见。
远在下午第一堂拉丁文课开始之前,试金石便重新享用了他的安静;在早就已经拉帮结派的同学中间,他是一座独立的不起眼的礁石。他认为自己一点都不紧张,是教室里过度的冷气让他手脚冰冷,喉咙发紧或许是不适应没有煤灰的新鲜空气罢了,他紧紧盯着自己的笔尖,努力告诉自己这种混杂着窃窃私语和窥视的安静和以往他总能够享用的安静也没什么不同,拉丁文没什么难的,在陌生的世界独自生活也是。他被安排坐在教室后排的中央,靠窗的那家伙没来上课,康涅狄格州八月的晴朗阳光尽数落在他身上,那天空非常美,就在这种阳光和在暴君轻柔优雅的念诗声中,他睡着了。
他梦见晴朗的天空压下来,渐渐布满煤灰,在那灰扑扑的天幕中央,一颗太阳衰弱地发着光,当他眯起眼睛,便发现父亲皱巴巴的脸就是太阳。那衰弱的太阳很快远去了,去到他一生都追不到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递到他面前的支票,越来越近,渐渐地要扎他的眼球。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那只是一只没轻没重的手搭在他肩上。
“嘿,你终于醒了!”达阵咧着嘴的笑脸出现在眼前。试金石记得他是学校橄榄球队的四分位还是什么,走廊上贴着他被簇拥着捧起奖杯的照片,就像现在这样笑得傻兮兮的。走廊上隐隐传来嬉闹声,看来已经放学了,时钟在摇晃的视野里走着。
试金石轻轻甩了甩脑袋,看见横木正坐在他前排的椅子上,达阵正毫不客气地靠在他桌边,200磅的体格把桌子压的吱嘎作响。而在他模糊不清的余光里,身侧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窸窸窣窣地收拾书包,把一包包好像是宠物零食的什么东西从便利店塑料袋扔进书包;还有一盒烟,硬纸壳摔在塑料袋上发出格外清脆的一声响。违禁品让横木轻轻啧了一声嘴,而达阵觑了一眼,只是假装没看见地挠挠头。
“喔。”试金石含糊不清地从嗓子里哼出一声,他不确定这两个运动明星来找他做什么,而且目前并不比关心——他不擅长任何运动。现在他的余光仍停留在靠窗的这个身影上,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家伙没来上“暴君”的课,他点名时悬而未决的名字在经过一个下午之后,在试金石脑中已经有点模糊了。
不知怎么的,试金石非常在意他,但出于某种青少年的微妙自尊,他不想直接去看这个人的脸;也许这是个傲慢的家伙,会像打量灰扑扑的飞虫一样没礼貌地上上下下打量他,或者这个家伙其实有一张长满痤疮的驴一样的丑脸,让人看一眼就避之不及。忽然,一根猫毛顺着灌进窗户里的风飘过来,沾在他的鼻尖上。一股猫味儿。他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始料未及的,很大的喷嚏。
窗边的人哼笑了一声。有些高中男生总是这么笑,在某些恶作剧之后从鼻腔哼出闷闷的一声,自以为很酷。试金石揩了揩鼻尖,有些恼怒又有些厌倦地想——他改变主意了,他要仔仔细细地盯着这个一身猫味儿的讨厌家伙看。谁知道那讨厌家伙也正看着他,一边拉上书包的拉链,嘴角还微微扬着。
达阵问:“你怎么没去餐厅,黑羊?”
黑羊——带着一种令人讨厌的冷笑的,显然有亚洲血统的小个子,看上去十足倨傲地收起了笑意,嘴角歪歪扭扭的伤疤向下撇着,根本没想搭理达阵。“那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试金石简直忍不住要问出口了,但他又不愿意把事态发展到必须站起来揪这个小个子的领子,于是他只是保持沉默,紧紧盯着黑羊的脸。
好像感到一只不识相的蚊子落在脸上一样,黑羊也抬起头望着他。“吃过了。”这个小个子终于想起含糊地搪塞了达阵,拎起书包肩带挂在肩上,毫不示弱、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试金石一通,最后扯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享受你的新学期,嗯?”
他没等诺顿回答,扣上沾着许多猫毛的兜帽走了,背影像是一颗冒着尖尖的结实豆子。试金石莫名感到恼火,觉得他一直在挑衅自己,虽然他根本没啐到自己脸上,也没有伸腿绊住他,但总感觉他的拳头冷不丁就要往眼前晃似的。况且这家伙一身猫味,又腥又呛,如果在需要集中精神听课的下午不幸坐在这个人身边,他一定很难记住那些晦涩难懂的拉丁文。“那家伙是谁?”试金石听见自己同样冷冰冰地问。
“我们都叫他黑羊。”横木耸了耸肩。
达阵很刻意地转移了话题:“别理他了——试金石,你想不想加入我们橄榄球队?”
“不了,我得……”试金石差点把“我得去打工”脱口而出,他舔了舔嘴唇,最终说,“我还有事。”
“你已经加入了别的社团?”达阵立刻大失所望,“天啊,兄弟,你个子不矮,还是来橄榄球队吧!我们每周训练,每场比赛啦啦队都会来……”
试金石不禁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他知道自己确实长高了不少,但是从没有来得及好好量过,六英尺?或者还多出一英寸?新校服穿在身上倒是合身的,显出他肩膀很宽,腰又窄,露出袖口的小臂上有一点好看的薄肌。高大的家伙不适合当矿工,他还记得父亲曾经捏着自己细长的指节,有些担忧地说。好在他如今已经离矿洞很远了。“不了。”他还是说。
他要去校内的便利店打工,“暴君”向他推荐了这份工作,尽管在这座学校的历史上,没有人曾以打这份工为生,但总有些学生或是家长认为他们需要体验打工生活。试金石则不同,不如说,这种生活他已经体验的够多了:夏天清晨穿着破麻袋似的脏背心把货收拾上货架——如果在贫瘠而不得不狼吞虎咽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他的身材还能称得上几分健美,那就得感谢他打过的这些可以用临期食品果腹、又需要卖力气的零工——又赶在顾客来之前匆匆冲个凉换上工服,在斤斤计较的挑剔声中站一天。
大多数时候,整个便利店都靠他一个人运营,他每周收微薄的报酬,不停地充当工蚁和清洁员,在这架没有尽头的跑轮上团团转。矿区的人们光顾这里,主妇围裙上的油垢蹭在货架上,男人佝偻着背,小孩光着脚,因为碗里常常没有油星而显得贪婪;他们总是留下垃圾和抱怨,偶尔还有小偷推搡着他夺门而出,他知道这是由于自己还未长成,不像个男人的原因;他总是知道原因,他不幸拥有一个好用的大脑,又有一双识字的眼睛,能够看懂人世间诸多光怪陆离的规则和原因,但是恰恰也是因为这种的清醒,他才能认识到阴郁、麻木、无能为力的自己也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但他又相信自己只是暂时显得黯淡。为了不让自己继续流入可悲的人潮,他默默放弃抱怨这些贫苦的人令自己双腿麻木、头脑困顿,只是专心重复着单调的劳作。偶尔他也会想,为什么勤劳的人没法得到财富,为什么人们脸上都没有笑容,为什么这人世间处处是这些早已被揭示、被剖析、被谴责却迟迟不曾解决的错误,但是这都不是要紧的,醒着最要紧——恰恰是这种无时无刻不将他放在烙铁上煎熬的痛苦才最要紧。
他本以为在这里的生活也是煎熬的延伸,可等他从绿意盎然的夏日的小径走去学园的角落,却发现同班同学七弦琴正在门口等着他。他们先握了握手,这种大人的礼节总让试金石觉得有些别扭,伸出手之前在裤子上悄悄擦了擦汗;所幸七弦琴并未察觉,他神色严肃,夸夸其谈却认真仔细地交代了收银工作的诸多注意事项,将其讲成一场磨练身心的新奇体验和修行。在他身后,干杯、野孩子和答案正好奇地探出脑袋。
“我管收银?就这样?”试金石有点迷惑地打断了七弦琴的演讲,“货架谁来整理?”
“……简单来说,”七弦琴有点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整了整领结,“是的。其他杂事都有校工来干,实在闲着没事,你还可以白天来,帮答案推销一下商品,就这样。如果没吃晚饭,给餐厅打个电话,会有人给你们送餐。”
试金石只是点了点头。但他内心正在翻涌惊涛骇浪,因为他被开出的薪资比他曾习惯的要高出一倍,而工作看上去又是这么轻松。在晚饭的钟声里,七弦琴看上去无意和他交谈,再次郑重地和他握了握手,向着餐厅匆匆离开了。
“最后一位贵族走了。”不知何时,干杯凑过来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有些揶揄地小声说。
试金石眨了眨眼睛。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发现她看他的眼神并不令人讨厌。干杯也冲他眨了眨眼,很豪爽地冲他伸出手,于是他们也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只是这次双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拱了拱他的小腿,粗糙的、毛茸茸的背上放着一件工服——试金石震惊地看着那只出现在校园里的野猪,野猪也无辜地看着他。他们僵持了几秒,野孩子走过,往他手里放了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
“你得谢谢他。”野孩子一本正经地说,“交个朋友吧,只是有点野性罢了——它喜欢懂礼貌的人。”
……一些迷思涌入了试金石的聪明大脑,使他难得陷入了卡顿。他茫然无措地蹲下来,把苹果放到野猪嘴边。野猪囫囵地吞下苹果,快乐地哼唧了几声。野孩子又递给他另一只又大又红又芬芳的苹果,试金石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已然回到了原始社会,或许是旧石器时代的什么地方,正在进行模仿野猪进食的神秘仪式。但他还是吃了,苹果挺甜。
“你也是自己考试进来的,对吧?真了不得,小伙子!”野孩子一边说,嘴边的唇髭一边像杂草般跟着晃动,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校服,像个眉飞色舞、返老还童的小老头,“我也是。这个学校里到处都是贵族……除了数学、物理、历史,你还要学拉丁文、天文或是环境科学与生态学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试金石问:“所以你到现在都没能毕业吗?”
“嘿,小子,嘘!”干杯跳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又揽住他的肩大声传授着德茉里学园生存焚诀,“在这里我们不这么说话!你戳到他痛处了……”
试金石感觉到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他赶紧说:“对不起。我没有……”
“不,在这里我们也不这么说话。”干杯朝他眨了眨眼,她嘴里有粗糙而芬芳的小麦威士忌的气味,“最后一位贵族已经走了,别紧张。”
“我不介意,真的。”野孩子有点失落地嘟囔着。
“不用紧张任何事,试金石。这里不忙,没有人会逃单的,和外面很不一样,对不对?”答案耸了耸肩,“你只需要问他们想要使用校园卡、零钱还是信用卡——偶尔确实会有一些刷信用卡的夸张家伙。嗯......如果你一直值晚班,就会对派对饮料的品牌和价格了如指掌,等到你自己办派对的时候,这就会变得很酷了。总之别担心,野孩子会和你搭档,他很能干。”
多亏了他们的友善,试金石得以怀着轻松的心情换上工服,和下班的答案和干杯告别后就开始坐在收银台后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他很后悔没有带本书来解闷。今晚没有什么顾客,偶尔有人进来买瓶水,他昏昏欲睡,但好在还不至于结错账。
离下班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一个扣着兜帽的小个子匆匆进来,买了一包创可贴。
试金石愣了一下,问他:“现金还是校园卡?”
果然是黑羊!黑羊把零钱递给他。试金石一边找钱,一边不动声色地偷偷打量他,在兜帽的阴影下,黑羊鼻梁上横着一道浅浅的新伤,看上去像被猫抓的。
“你在这里兼职?”黑羊抬了抬眼睫,显然也认出了试金石。尽管是个问句,他的声调也是平的。真令人讨厌。
“嗯。”试金石本来不想搭理,但他舔了舔嘴唇,还是没忍住说,“为什么只买了创可贴?你得消毒......有没有打过疫苗?”
黑羊有点惊讶地看着他,似乎想不到试金石会这样既不警惕、也不憎恶地和他说话。“没关系。”他冷淡地丢下一句,拿起创可贴就离开了。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小径上,野孩子才从货架后探出头。“那是个很怪的家伙。”野孩子小声说,试金石听出他想说的大概是“坏家伙”。
“听说他跟高年级打架斗殴,暴君警告过他好几次,再来一次就要被退学了。有人还说他是从亚洲来的,懂得神秘巫术。而且他总是冷着脸。”野孩子小心翼翼地提醒,“不要惹他,试金石,他会给你的脸来上一拳的。”
“喔。”试金石含糊地应了一声。
终于,试金石感到自己累极了。奔波、上课和打工的疲惫终于延迟地漫上了他的大脑,他一想到他那台破旧的62英寸行李箱还乱七八糟地铺在寝室的地上就一阵头痛。唯一幸运的是寝室是很宽敞的双人间,不会像以往那样一将箱子打开就没处下脚。他上午匆匆放下行李的时候,只见室友的床铺上被褥凌乱,一瓶喝了一半的水放在桌上,地上只有一双拖鞋——简直仿佛只是偶尔晚上偷摸溜进来睡一觉罢了。
他怀着一种隐秘的忐忑不安打开寝室门,窗户正开着,凉爽夏夜的风里传来嬉笑的声音,浴室里有人淋浴。一切都还是上午的样子,破旧的灰扑扑的行李箱像被开膛破肚的死鱼一样铺开在宽敞的地板上,灯光打出细长的阴影,像是一道三八线似的。左边是试金石的位置,光秃秃的一张床;右边是室友的位置,被子依旧没叠,外套和书包随便挂着,床上扔着几根猫条、一包薯片、一包烟。
试金石站在原地慢慢转了个圈,正仔细地看着寝室的每一个角落。忽然,“吱呀”一声,浴室的门被推开了。试金石愣住在原地,但只围着一条浴巾,匆匆擦着头发的人却反而不怎么在意。他棕色的长发湿淋淋的,眼睫也湿淋淋的,水珠沿着胸膛和小腹的线条没入浴巾里。
这是试金石第一次有机会仔细看黑羊的脸,就在开了灯的室内,一片明晃晃的夏夜当中。他脸庞轮廓柔和,嘴角却紧紧抿着,牵扯着两侧歪歪扭扭的伤疤;鼻梁上的伤口尚且袒露着一块粉色的新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似乎时时都在瞪着似的,十分令人胆寒;他们说的不错,这个身材不高、面相凶狠的问题少年,似乎正是害群之马,一只披着漆黑羊皮的有獠牙的野狗。
但黑羊似乎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只是端详了一会儿试金石——就好像一只狗判断面前的骨头能不能吃一样——便移开了目光,从书包里翻找出刚买的创可贴给自己贴好。
试金石想了想,关切道:“晚上好。你跟猫打架把脸搞成这样了?”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有点像在挑衅。
黑羊瞥了他一眼,又从鼻腔哼笑出了一声:“你不也是个疤脸。”
试金石摸了摸脸上那爿烧伤痕迹。他忍气吞声:“你怎么不穿衣服?”
黑羊又瞥了他一眼:“你洗澡穿着衣服?”说完他把浴巾也解了,自顾自地拉开衣柜门找睡衣。试金石发觉他身材非常好,窄窄的一截腰在自己眼前晃,只好慌忙移开视线。暴露狂!水珠顺着耸动的单薄肩胛流下来,没入收紧的腰线——那也是好身材的暴露狂!
试金石抓了抓头发,觉得自己跟这个家伙相处在同一间寝室里迟早要完蛋;当然,他的人生中有许多完蛋的时刻,他一般都选择像只鸵鸟一样把脑袋扎进书里,只要别把头从书里抬起来,至少不会让完蛋来的这么快。
他晃了晃脑袋把脑海中的画面赶走,开始翻找自己的行李箱,着手搭建自己的巢穴,好能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上看会儿书,就好像他前16年所习惯的那样。当他好不容易铺好床垫、放好枕头,正气喘吁吁地把书也收拾出来时,黑羊竟然像看不下去他如此羸弱似的,路过给他搭了把手,结实的小臂替他扶住行李箱,直到他拿完他需要的书和便携台灯。
试金石抬起头看黑羊,已经穿上了睡衣、披散着头发的黑羊也看着他,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在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试金石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你在装什么酷?”试金石忍不住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太像挑衅,可能要挨打了。
噼啪一声,有只夏夜的飞虫撞在窗边的灭蚊灯上,光线也闪烁了一下。黑羊还是板着脸,嘴角抿的紧紧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凶悍神色。但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某种古怪的神色,眼睫眨动了几下——这是想说“我没装酷”又不好意思说的、青春期男生常有的表情。其实,试金石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也很古怪:他正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提起来。
黑羊似乎被他这种神色惹恼了,不轻不重地用鞋尖踹了他一脚,像是狗假装要用尖牙把心爱的玩具咬个对穿似的,想要跨过他和他的行李箱走去窗边。试金石,这位从小在煤灰中摸爬滚打的矿工的儿子,怎么甘心吃这个哑巴亏呢?他虽然仍蹲在地上,但敏捷地伸手拽了住了黑羊的裤脚,害得黑羊必须要在摔跤和被拽掉裤子之间选择了提着裤腰瞪他。
“我以为我对你很礼貌了。”黑羊冷冰冰地说,“我还祝你有美好的新学期。”
……原来这是祝福,我以为是威胁。试金石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祝福很吓人?”
黑羊似乎毫不在意,如果不是裤腰还在摇摇欲坠,他肯定会双手抱臂的。他倨傲地回答:“我很少祝福人。”
试金石问:“那你在教室里为什么笑我?”
黑羊愣了一下,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显现出回忆的神色,某种古怪的笑意逐渐漫了上来。“我当时在想,打这个大喷嚏会不会让你的鼻钉飞出来?”他做了一个从鼻尖到地面的抛物线的手势,细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就从试金石眼前滑过。试金石松开他的睡衣裤脚,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鼻钉。
“其实挺酷的,兄弟。”黑羊安慰地说,“只是让我有点分不清你的鼻孔在哪。”
这回换试金石从鼻子里似笑非笑地哼出来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黑羊。很好,试金石,你已经像个合格的、愚蠢的高中男生了——他意识到自己长得很高之后,便偶尔会用这种姿势唬人。他觉得自己比黑羊至少高出三英寸,但是黑羊也毫不示弱地向上瞪着他。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忽然,黑羊伸出手,戳了戳他的鼻钉,一本正经地说:“你看,我没法准确地戳进你的鼻孔里。”
试金石:“......”
黑羊笑了笑,转头拎起几根猫条,看起来心情很好地往门外走去。
试金石看着他的背影,赶忙说:“嘿,等等,为什么他们都这么……呃……对你避之不及?”
“他们讨厌我,”黑羊回过头,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因为我跟他们不太一样——就像刚刚那样。”
试金石脑中浮现了七弦琴一本正经地戳人鼻孔的诡异画面。他赶紧甩甩脑袋,但一个更大的困惑很快像海中的浮冰一样浮了上来。
“你也跟他们不太一样——也像刚刚那样。”黑羊仿佛能读心似的说,“你恐怕觉得被我戳两下挺享受的。”
很快,试金石发现黑羊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很合得来,试金石觉得黑羊安静、我行我素、生机勃勃,像矿场外的野草一样凌乱地生长着。试金石觉得黑羊也挺喜欢自己的,至少黑羊邀请他一起去喂猫,虽然要求他在猫面前扮演小弟。
然而,不幸的是,他发现野孩子说的同样也是对的——这里的课程很难,远超社区学校的要求,不如说,远超俗世中对人的要求。不仅要学习拉丁文,还要把它当做世间唯一和神沟通的对话来尊重,换言之就是德茉里学园期待他们成为能去梵蒂冈同教皇论道的拉丁文专家;要学习的还有古典音乐,同样被认为是精英教育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体育活动更是层出不穷,帆船、滑雪、射箭、骑马,无论是什么都会最终让试金石两手撑着膝盖,脖子上青筋浮露,急促地喘着粗气。
他虽然十分高,肩膀宽大,可尚未发育的十分完全,黑羊过来搀扶他,把手搭在他背上,能清楚地摸到他从单薄皮肉浮起的、几乎能戳痛人的肩胛。
流汗的小伙子们经过,有意无意地用肩膀撞他,就像狼群排挤太过孱弱、不擅长捕猎的幼崽一样;这是一群十分高大的男孩,肩膀上搭着毛巾,呼吸因为运动带来的兴奋而粗重,热腾腾、汗淋淋地站在夏日令人眩晕的阳光下,就好像一堵会将人烤焦的墙壁从两侧合拢一样。黑羊仍旧稳稳地搀着他,低低啧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肘击回去。为首最高大的那个,试金石依稀记得是达阵的橄榄球队的防守后卫,顿时嚷嚷起来,提起拳头晃来晃去。
试金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浑身汗毛倒竖。他挺直脊背,额角青筋,板起一张阴沉的脸——黑羊扯了一下他的裤腰,差点把他的裤子扯下来。喂!他有些恼怒地望着黑羊,看见一个扣着兜帽的侧脸,脸颊轮廓十分柔和,同时,那嘴角紧紧抿着,和平日冷冰冰的样子没什么两样——但是,试金石比谁都更快地意识到这一点:他要动手了。
他果然动手了。一个缠着绷带的小拳头,挥过去时看上去甚至没有对方的一半大;一切好像按下了慢放键,试金石清楚地看到黑羊那漂亮甚至显得有些纤细的小臂上爆起结实的肌肉挥过他眼前,那是一个漂亮的直拳,同时黑羊整个人也像伏地的猎豹踩了弹簧似的猛地跃起,谁也料不到这个仅仅有五英尺七英寸的小个子居然能跳得这么高,为首的橄榄球后卫甚至来不及下意识后仰,就已经把布满雀斑的鼻梁送到了黑羊的拳头底下。试金石立刻知道:我们要吃罚站处分了。
五秒钟后,试金石意识到这恐怕会是个禁闭处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向是乖乖优等生,在学校埋头读书的试金石听着黑羊带着风声出拳、一次次砸裂鼻梁和肋骨的声音,有点茫然地想。他好像看见自己站在某个悬崖边缘摇摇欲坠,尽管他并不开朗、也不擅长运动,好歹还算能在德茉里学园混下去,“野孩子”的阵营接纳他,popular boys也对他还算友善;但一旦跟明星球员打了架,其恶劣影响就好像当众羞辱了校花天鹅一样。有一个瞬间,他在心底埋怨了一下黑羊,然而这就像海啸中的一艘小船,顷刻就被自责铺天盖地地淹没了。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是块真正的金子,只是埋在煤灰里,等待一个闪耀的时机。他曾经觉得拿到UKMT竞赛金奖就是这个时机了,或许The Royal Patron’s Bursary的资助降临在他头上时也是一个金光闪闪的时机,而且最终他到达了这里,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好运。试问,有几个贫苦矿工的孩子能到达大洋彼岸的顶尖私立高中?然而,他一直不肯承认却早已发现的真相却是:自己仍旧只是站在无数人的起跑线上。这世间,在他还在就着昨夜剩下的煮豆子吃硬邦邦的面包的时候,有些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是金子了——不仅是金子,还永远是父母的骄傲,一场美妙坦途的行路人,一位受万众瞩目的智慧和快乐的宠儿;他们从小就知道如何显得风度翩翩,如何成为人群中的焦点,如何管理财富和花钱,而他茫然地坐在这种被钞票打造的诱人香气和人声鼎沸之中,就像一场盛大宴会中迟到的孩子,刚刚意识到这是一门如此重要的学问,却已经没有从头学起的力气和时间了。他走到这里,早已觉得很累,可越是有幸坐在这场盛大宴会的中央,就越是意识到自己很难成为金子——甚至很难只是分一杯羹。
为什么我始终是一个被人用肩膀撞开的愚蠢男孩,就因为我曾经浑身沾满煤灰和污泥吗?他听见这个来自最深处的裂缝的声音一次次传出来,撞出空荡的、可怕的回响,但他的脖颈还倔强而艰难地仰着,摇摇欲坠地,甘愿承受着一千一万磅的重量。
在炎炎夏日中,在被晒得发臭的塑胶操场上,试金石感到头痛极了。身边呼啸的拳风已经转变成虚张声势的喊叫和哀嚎,黑羊喘着粗气,侧边有个大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向黑羊——
试金石来不及反应,伸手一把扯住了眼前露着潮流内裤边的裤腰。
等到“暴君”见到他们,他们都不可避免地挂了彩,在医务室里简单处理过,满身刺鼻的消毒水味。在那阴影沉重的办公桌前,黑羊站的笔直,像只打了胜仗的小野狗一样倨傲地昂着头;试金石则深深地低着头,就好像有个沉重的包袱正压在脖子上似的。
“先生们,我很遗憾告诉你们:基于校规和学生委员会的建议,你们将面临停课3天的处罚。”暴君用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慢悠悠地说,“同时,我会通知你们的父母。”
黑羊率先顶嘴道:“我没有父亲,暴君先生,你只来得及通知我母亲。”
试金石花了一秒考虑要不要跟团。紧接着,他很低声地说:“我也没有父母,校长。”
“看来你的母亲会为你骄傲的,黑羊。”暴君冷冰冰地说,“我很遗憾疏忽了这个,试金石,你的档案要有不光彩的一笔了,我很惋惜,接受教育的机会来之不易,我以为你会更慎重地考虑言行——比如该交什么样的朋友。”
试金石感到黑羊身上“要动手了”的气息出现了一秒又消失了。自从提到母亲,他的头就昂的没那么高了。没费多少功夫,校长室的木门便沉重地在身后关上,可“暴君”的话如同一根刺横在他们中间,频繁地隐隐作痛。“该交什么样的朋友”,就像一场反胃似的,试金石根本不想再次品味这句话,可腐臭的气息总是不可忽视地冲上来。
他们在校长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这里很少有学生胆敢经过,只有一丛丛飞燕草和德国鸢尾围绕着他们,盛夏的天空锃亮澄蓝,宛如一块精心烧制的玻璃,倒映着叽叽喳喳的鸟雀和蝴蝶。
试金石问:“怎么办?”
黑羊短暂地思考了一秒:“喂猫。”
试金石停下揪着衬衫一角的手:“就这样?”
“嗯。”黑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中午猫该饿了。”
试金石只好跟着他一起走,黑羊身上有股一贯热乎乎的气味,此刻混着消毒水味;他们在夏日的小径上并肩走着,叶隙洒下金箔似的阳光,手指不时蹭过彼此的指背,这让试金石感到有几分微妙的不自在,于是他稍微错开一点距离,低垂着眼睛看着黑羊快半步的侧颈。
黑羊立刻停下脚步,从下往上斜睨着他。试金石一直搞不懂为什么他从察觉到不对到发脾气只需要一秒:“你把那个老蠢货的话听进去了?”
试金石愣了一下。黑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从鼻子里哼笑出一声,甩开他往前走去了。
试金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小小的、气鼓鼓的、一粒毛豆般的倔强背影,某种悲伤和愧疚突然从心底最深处涌出来,像涨潮卷上沙滩一样替代了所有的烦恼。他感到心乱如麻,很快又不知道对谁感到怒气冲冲,只能跟着黑羊回到校园角落的灌木丛。黑羊不理他,只当他是条尾巴,自顾自地去便利店买了猫罐头,一只又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钻了出来,翘着尾巴围着他打转,咪咪叫唤着把猫毛蹭到他身上。
我把黑羊惹恼了。试金石想。要是当时能立刻摇头就好了,我真是个蠢货。
试金石偷偷看了一眼黑羊,黑羊根本不看他,一张冷冰冰的紧绷着的脸。他感到这些毛茸茸的、围着黑羊和罐头不停打转的小生灵也显得碍眼了。他瞪着一只橘白色、有柔软爪套的小猫,它和黑羊凑得格外近,一直在蹭那只还缠着绷带的手。
在试金石的视线里,那只手忽然抬起来了,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因为黑暗,黑羊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冰冷和清晰。“别这样看他。对猫要温柔,尤其是流浪猫......”
“流浪猫都是没人要的东西,”试金石听见自己低沉而坏脾气地说,“除了你没有人会对他们温柔的。”
黑羊的手收回去了。在被夏的绿意占领的灌木丛中,试金石只能看见他没被兜帽遮住的半张脸,那淡色的嘴唇紧紧抿着。
完蛋了。试金石有点破罐子破摔地闭了闭眼。他毫不怀疑黑羊正在挑选要以什么角度给他欠揍的脸来上一拳。
“越是没人要的东西,就越会敏感,也越易怒。他们总觉得全世界都会来碰他疼痛的地方,那是因为只有疼痛的地方才能感觉到别人在碰他。”黑羊慢慢地说,抬起眼睛看着他,“就像你现在这样。”
试金石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你要说的?”最终他没有转头就走,因为自尊心不允许;他甚至也没有捏起拳头,因为他知道黑羊裹着绷带的拳头必定比他硬的多。而且,多年以来,他都习惯在原地承受那些他或许承受不了的重量,高高地抬着脖子。
黑羊看了他一会儿,低头从便利店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夹心面包,替他撕开包装,递到他手里,一股扑鼻的草莓香精味。“流浪猫不是没人要,它们有罐头。”黑羊把视线转回猫身上,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令人不好意思似的,“你有这个。”
试金石愣愣地问他:“你什么意思?”
黑羊摸了摸鼻尖,移开视线,只是说:“我觉得你该饿了。”
就在这一刻,试金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莫名的轻松,仿佛多年束缚着他的枷锁忽然被轻飘飘地打开,尽管他仍旧满腹困惑不解,仍旧洗不掉双手的煤灰和泥泞,仍旧受到这人世间给予的清醒和煎熬,但这些似乎都变得没关系了;他开始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感受到夏日的温暖和生机,还有猫的柔软触感,以及黑羊挨得很近的体温,而不是只感受到刺痛,感受到一次次无能为力的海啸将他淹没。
“对不起。”试金石听见自己说。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好像正有泪珠连续不断地坠到还没来得及咬一口的夹心面包上。
黑羊干咳了一声,似乎也对这场面感到尴尬似的。他抬起一只手,犹豫着要不要拍拍试金石的肩膀或者背;如果今天挨打的男孩们在这里看到这个可怕的拳头竟也有犹豫不决的时候,恐怕会惊得把下巴掉下来的。最终,他叹了口气,捞起地上那只有柔软爪套的橘白小猫,递到试金石面前。“对不起。”试金石哽咽着捏了捏这只小猫柔软的爪子,猫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用脸颊蹭了蹭试金石,于是试金石第一次感到,猫的脸颊和心也是十分十分柔软的。
——然后他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响亮的喷嚏。
他们被关了三天的禁闭。对试金石来说,这是非常容易应付的,只是便利店的兼职要暂停了,“野孩子”托他的野猪带来两个苹果和一张歪歪扭扭的小纸条,传达他们的安慰和想念,“干杯”甚至夸他:干得好!于是试金石把这周的作业写了,又复习了功课,然后就是一本接一本地看书。但对黑羊来说则很难熬,他是个精力旺盛又闲不住的家伙,试金石怀疑他逃课的日子都是在像猫一样,视门禁和围墙为无物满世界跑酷,如今却只能困在寝室里溜达溜达,喂喂跳上窗台的猫、睡睡觉,更糟糕的是他没法避开试金石,到没人的地方抽烟。
当他第三次展现出焦虑不安的时候,试金石终于察觉到他有烟瘾。没有人注意过黑羊是否真的抽烟——不如说,人们对黑羊的印象向来就是一个会把烟头塞进别人鼻孔的坏家伙,当被问到为什么抽烟的时候,黑羊只是习以为常地耸耸肩。试金石不得不花了一个下午向他解释抽烟的危害,黑羊斜睨着他,挑衅似的把烟盒在手心里抛来抛去。
“为什么?”他只是问。
试金石说:“这会让你的肺黑掉,而且这一点都不酷。”
黑羊从鼻腔里似笑非笑地哼出了一声。
试金石叹了口气:“而且闻到烟味会让我咳嗽。”
黑羊愣了一下,他看着试金石的脸,想了一下,还是把烟盒放下了。
试金石惊讶地眨了眨眼:“黑羊……”
他很想说,黑羊,你果然是一个好人,而不是他们说的披着羊皮的坏野狗之类的……但是这话对男高中生来说太肉麻了,而且听在黑羊耳朵里说不定会被归为讽刺。试金石想了半天,还是勇敢地说:“你真好。”
黑羊的眉毛拧了一下:“你说话像个小妞儿。”
试金石梗了一下。他说:“我要是个小妞儿,你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黑羊的眉头松开了,转而有些惊奇地看着他,还耸了耸肩:“你要是个小妞儿,现在说不定已经跟我好上了。”
试金石从书上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黑羊。他发现尽管黑羊极力装作轻佻和游刃有余,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躲躲闪闪的,他们对视了片刻,黑羊还抬起手摸了一下鼻尖。
噢……试金石不禁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说,“说这样的话,你其实还是个处男吧。”
他们16岁了,理应对性抱有一种又好奇、又刺激,还要极力装作自由散漫、游刃有余的态度。这本来是只需要点头承认的小事,此刻却让黑羊觉得会落了面子似的。他下意识地反问:“难道你不是?”
这回轮到试金石摸了摸鼻钉,移开了视线,模糊地“嗯”了一声。
夏日忽然变得安静了起来,蝉鸣离他们远了,但是彼此的呼吸声则越来越近。黑羊看着他英挺的鼻梁,和支在脸颊旁的一截手腕,没过一会儿也移开了视线。
“你看起来是个会对喜欢的女孩儿吹口哨的坏家伙。”试金石嘟囔着评价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这个奇怪的话题。
黑羊摇了摇头,说:“不,我一定会好好对待喜欢的人。”
试金石吹了声口哨:“然后和她结婚?”
黑羊嗯了一声,居然真的点头承认:“然后和她结婚。”
这种回答反而让试金石不好意思了起来,就像一个过家家的孩子见识到了真正的大人。他问:“既不会扯她辫子,也不会堵她放学的路,更不会追着她说她今天的口红不好看?”
“如果我是这样的人,你难道会跟我好上吗?”黑羊有些无语地说。他愣了一下,语速变得很急促,“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试金石镇静地反驳,“难道你多想了?”
黑羊看上去很不爽。这很恶心,他本来想说,但是望着试金石那张脸,那张平日里毫不留情的嘴唇最终还是闭上了。试金石不再看他,继续埋头进书里,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说不清楚有什么事发生了,只是从那天开始,黑羊洗完澡不再只围着浴巾到处晃了。试金石跑到图书馆,偷偷摸摸地借了一本《Stonewall》。每个字他都读懂了,他知道这是一件十分自然、十分正常的事,如果他有耐心,有礼貌,未必不能让黑羊也接受这个——毕竟黑羊连“这很恶心”都没说!
他深知现在最要紧的绝不是做梦,但又没办法阻止自己做梦,反复听黑羊说“说不定已经和你好上了”“好好对待喜欢的人”“然后结婚”,看见在梦境朦胧的光影之中,黑羊只围着一块浴巾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湿淋淋的发尾搭在光裸的锁骨上,水珠从流畅的肌理间滑过,没入那平坦的下腹。梦里是他进展最快的地方,他甚至有一两次用嘴唇碰过梦中黑羊的脸,虽然很快就心惊肉跳地惊醒了。黑暗中,黑羊就睡在对面的床,正在床头灯微弱的光线中乖乖地背对着他,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想跟他结婚吗?还是只想跟他“试试”?
在一天天过去的、漫长的夏天里,试金石长久地思考着。他觉得自己最好找个有钱人结婚,显然黑羊不是那个有钱人。而且后者无疑是条更简单的路,他只需要买好避孕套就行了;至于前者,他一想到要花出去一笔钱,用于买那些迟早要凋零的鲜花、那些或许都不够黑羊填牙缝的巧克力、那对可能需要花光他未来所有积蓄的钻戒,难免感到一阵心痛。别傻了,黑羊又不想要这些——脑中有个声音提醒着他,于是试金石问自己:那黑羊想要什么呢?
黑羊是那种可以为了爱情结婚的人,无论美丽还是丑陋,无论贫穷还是富有。他想到这个,不禁感到一阵羞愧。然而,紧接着他意识到:那么,我要给出去的是“爱”。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一阵巨大的茫然和恐慌险些淹没了他。这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也不过是寥寥几次粗糙手掌的抚摸,以及一笔冷冰冰的矿难抚恤金,至于友情之爱、师生之爱,他也尚未来得及体会;如果把他的人生比喻成一段漫长的冒险旅途,那“爱”对他来说不亚于一条难度最高的支线那难以获得的结局钥匙,而他的进度大概是刚完成新手关的第一个章节:知道小猫的爪垫是柔软而毛茸茸的。
“试金石。”
他猛然抬起头,“暴君”正站在桌边,严厉的目光穿过镜片钉在他脸上。周围传来一阵窃窃的议论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试金石站起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课本,又用余光看了一眼邻座的黑羊。黑羊也正看着他,一改平时苦苦维持的酷哥形象,嘴唇努着,很急切地对他做着口型。
要不是暴君的目光还沉沉地压在身上,他简直忍不住要微笑起来了——黑羊这么在意他的课堂成绩,令他心底甚至泛上几分诡异的甜蜜。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有人注意到他居然正顶着暴君那可怕的目光压着嘴角了;黑羊的目光从急切转为疑惑,又从疑惑转为鄙夷,最终他只能嘟囔着骂了一句尼泊尔语,扣上兜帽无奈地叹了口气。
“念。”暴君冷酷无情地命令。
试金石这才感到飘飘然的灵魂重新回到皮囊。他回忆着黑羊的口型,迅速在拉丁文课本上搜索着。“Amore......”他有些磕绊地说,“more,ore,re.(拉丁文谚语:以爱、以品行、以言语、以行动。)”
一阵令教室的空气结成冰的沉默。时间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他似乎听见黑羊无力地呻吟了一声。暴君的教鞭点在他的桌面上,冷冰冰地说:“罚站,先生。希望你听课能再专注一点。”
试金石尴尬地站着。暴君回到讲台上,背过身去写板书,一个小纸团立刻从黑羊靠窗的座位扔了过来。
试金石迅速地瞟了一眼暴君,然后拆开纸团,映入眼帘的是黑羊潦草的字迹:“你个笨蛋!你是怎么把Nunc的口型看成Amore的?现在已经讲到37页了。”
他向黑羊望去,后者正用兜帽对着他,面朝窗外灿烂的、甚至盛大到有些刺眼的绿意,自顾自地躲避着他的目光。
暴君的板书格外漫长,这是一串有关动词变格的复杂拉丁文,在黑板上犹如慢悠悠走不到头的蚂蚁一般蔓延,清脆的粉笔声和窗外的蝉鸣一样,大概永远不会停止。试金石神使鬼差地伸长手臂,像个拼命想引起喜欢的女孩注意的愚蠢男生一样扯开了黑羊的兜帽。黑羊有些错愕地看着他,眉心拱着,随手扎起的小辫子散落一束深棕色的鬓发,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很快,这种错愕变成了震惊,因为试金石胆大到倾身过来,轻轻将嘴唇覆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一切都离他远去了。只剩夏日的温度,还有试金石那柔软嘴唇的触感。试金石磕磕绊绊念出那句拉丁文的样子闪过脑海,黑羊忽然想起多年前一个阴沉沉的下午,母亲在房间里断断续续、无休无止地咳嗽,他抱着膝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一遍遍翻来覆去地数零钱,祈求再数一遍它或许能变得再多一些......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忽然跑过来,警惕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爪垫试探着搭在他裤脚上,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小猫的爪垫是毛茸茸而柔软的。许多年过去了,那触感就和这个吻类似。
如果不是暴君忽然结束了他的板书,黑羊觉得试金石肯定会再吻第二下的,而且是在嘴唇上。同排的达阵,由于上课的百无聊赖而在座位上左右扭动,差点不幸转过头目睹这一切,好在横木及时肘击了他——横木已经看到这档子事有一阵了,因为震惊,情急之下他没顾得上收着力气。达阵痛的嚷嚷起来,暴君立刻回过身,很快,罚站的人变成了两个。
教室里产生了一阵低低的嘲笑,“野孩子”频频回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们两个。
“兄弟,真是不幸啊。”等暴君再次背过身去,达阵挤眉弄眼,斜过身子用手肘碰了碰试金石,“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是吗,”试金石尽量把目光集中在黑板上,而不是去看黑羊的脸。他觉得心底痒痒的,好像康涅狄格州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洒落在他身上了,“我觉得还挺走运的。”
试金石的领结被攥住了。他被黑羊狠狠地压在寝室墙上,那野兽般凶狠炽热的鼻息就吐在他喉结上;他自上往下看,只见黑羊那压低的眉头和灰蓝色双眼,还有一个小小的鼻尖。
“你要干什么,试金石?你不是把成绩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的乖乖优等生吗?你今天......你到底想怎么样?”
黑羊的声音冷冰冰的,说不好是愤怒、厌恶或是惊恐。换成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被这种可怕的声音唬住,然后迅速打起退堂鼓的。但是试金石只是看着他的脸,神使鬼差又镇定自若地低下头去,又往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我想这样。”
黑羊下意识地提起了拳头,却并不着急招呼到他脸上去,而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也看着黑羊,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他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挨的是一拳、一巴掌还是一头槌,但他知道自己会头破血流的。可于他而言,头破血流尚没有黑羊的目光来的尖利,这个伪善的人群中唯一的“恶人”能把他看穿,那目光会穿过他平庸而怯懦的皮囊,给他一个丝毫不会有悬念的、非黑即白的答案。
在这种目光中,试金石紧张极了,可他不知道该向谁祈祷。他只能高高地仰着脖颈向自己祈祷,试金石,但愿你真的是一块金子,但愿黑羊知道你真的是一块金子。
忽然,黑羊揪紧了他的领子,凶狠地吻了上来。他们的鼻梁撞在一起,一开始非常酸痛,试金石差点流下眼泪来,但很快这种酸痛就变成了唇舌的甜腻和被尖牙划过的更加鲜明的疼痛。他们跌跌撞撞地拥吻着,互相推搡着,夏日的蝉鸣永无休止,最终结束于他们双双摔上床的一声震响。
这是试金石的床。他们喘着粗气,都像害了热病似的颤抖个不停,只顾着把舌头往对方嘴里舔,牙齿往对方身上咬,把可怜的小单人床压得吱嘎吱嘎作响。黑羊腰身一拧,率先骑跨在试金石身上,像狗一样张开唇微微探出舌尖喘息。看着他这副放荡而又并不自知的样子,试金石立刻勃起了,那根精神的阴茎抵在黑羊两腿间,惹得黑羊很不满地皱起眉,往下坐了坐,因为这种闷热和窒压,试金石立刻没出息地喘息出声来了。
那种声音和被欺负了的可怜兮兮的小狗没什么两样,黑羊愣了一下,用某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试金石。那细长而骨节分明的、缠着绷带的手开始解试金石的皮带,而黑羊本人那张原本被荷尔蒙占领的脸上略微出现了沉思的神色,似乎正在思考说什么好......试金石看得出恐怕有好几套片子掠过了他的脑海,万幸最终他只是选择简单地说:“腿分开。”
等等。试金石立刻捂住自己的皮带,另手一把抓住了黑羊的手腕。“我......黑羊,我——”
黑羊轻易挣开他的手,却也没有再往下伸。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试金石,脸上掠过了一丝阴翳,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不愿意?”
试金石说:“不......我怕疼。”
他有点被自己的声音恶心到了。但他也知道,对黑羊这种人来硬的根本没用——黑羊只会让他的鼻梁尝尝拳头有多硬,要达到目的,正确的对策是变成猫,最好还是被雨淋湿的小猫。
“那怎么办?”黑羊怔怔地问,“我对你......温柔点?”
试金石继续用那种有气无力中带着颤抖的声音说:“不,我想,我想——”
黑羊又开始动手解他的皮带,不耐烦地说:“想干什么?都硬成这样了,有话快说。”
于是试金石往上顶了顶胯。
然后他们足足沉默了十秒。
试金石简直有点不敢抬头看黑羊的表情——但他从小到大也是块梗着脖子的硬骨头,于是还是大着胆子看了。黑羊的脸色精彩纷呈,眼神从疑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呆滞,好像刚刚他听到的是达阵考了全年级第一名、野孩子的野猪长出翅膀在天上飞之类的怪谈,他几乎是面有惧色地朝试金石确认:“你没在开玩笑吧?”
看到第一时间招呼上来的不是拳头,试金石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也深知不能半场开香槟的道理,谁知道黑羊是不是一时忘了自己还有拳头?于是他眼睛一闭,一手悄悄抓住了身边的枕头,准备等会儿挨揍的时候用:“我的意思是......呃,要不要考虑一下?黑羊,我知道我体力没你好,但是我很有耐心,而且、而且我提前查过很多资料,我会对你——”
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簌簌的动静,接着黑羊一把揪住试金石的领子,把他从床面上拎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命令道:“起来,换我躺。”
试金石猛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不见光的、结实白皙的胸膛,往上则是黑羊的脸,仍旧是这么一副有点凶狠、有点倨傲,并且十足冷冰冰的表情,仿佛不是做出了让步,而是声称要把试金石操的下不来床似的。堪比服用了一剂影响智商的烈性春药,试金石有点呆滞地问:“换......换你躺?”
“对。”黑羊点点头,“我是处男,骑乘难度有点大,很难让我们都舒服。”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黑羊啧了一声,用脱下来的衬衫替试金石擦了擦鼻血。
他也在紧张,试金石忽然意识到——他不记得这是最后一件没有躺在脏衣篓里的衬衫!
“还干不干了?”黑羊一把扔掉脏衬衫,有点不耐烦地问。
试金石猛吞口水:“......干。”
他竟然当即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盒避孕套,拆开之后一格一格的塑胶套子劈里啪啦地掉在床上;还有一小管护手霜,他用牙齿叼着旋开盖子,仔仔细细地抹在手上。黑羊睁大了眼睛:“你......你今天就揣着这个上课?”
试金石有点羞赧地说:“昨天也揣了。”
黑羊:“......”
试金石羞赧但很沉稳地继续说:“明天也会揣。”
黑羊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踹他一脚,但优等生一向眼明心亮,就趁这个空挡把黑羊的大腿掰开了;黑羊只能选择抬臂挡住烧的通红的脸,打定主意不再说话。于是他看不到试金石把护手霜用手心捂热,直到它们从指尖垂下来,半融化成黏糊糊的、淫乱的丝,这半透明的、玫瑰味的液体让试金石的手指进入黑羊的屁股时并不多么困难,手指黏答答地抽出来,又试探着越来越深地送进去。
试金石个子很高,手掌也宽大,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覆着一些薄茧,抠在软嫩的肉穴里,就好像用石头轻轻榨出熟桃的汁水似的。当碰到深处那个圆鼓鼓的腺体时,黑羊的腰身一下子从床上抬起来,平坦的小腹绷出好看的肌理;因为怕热,他移开了手臂,露出潮红的脸颊和茫然的灰蓝色眼睛。试金石干脆像一只大猫似的趴在他肩头,鼻尖贴着黑羊张开喘息的嘴唇,每一口热息都饱含荷尔蒙,手指一下一下送进去,戳弄着内里无措而紧致的、一阵阵收缩的肠壁。
“好多水......”试金石边弄边故意说,“好厉害啊,黑羊同学。”
黑羊艰难地冷笑了一声——还是那种他们都最熟悉的、从鼻腔似笑非笑地哼出的一声,都到了这个关头还不忘耍酷!这副样子让试金石实在忍不住想亲他,却被偏头躲开了。试金石愣了一下,黑羊转而一下撩开了他的衬衫,手从下摆摸进去,毫不客气地抓了一把胸肌。
试金石愣在当场,面红耳赤。黑羊捏着把玩了几下,评价道:“真软,还得练。”
没有男人能忍受在床上被伴侣评价真软!试金石怒从心头起,竟然壮着胆子一巴掌拍开了黑羊的手,手指“啵”的一声从湿透的穴道抽出来,他撑起身来隔着内裤用勃起的肉棒蹭黑羊的腿心。“你说谁真软?”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黑羊又不说话了。试金石低下头,黑羊体毛稀疏的下体一览无余。常年不见光的大腿被压着分开,肌肉由于紧张而绷出好看的线条,那根干净的处男肉棒高高翘着,已经因为兴奋而渗出清液,尺寸相当可观。然而,那下面一口软穴也透出淡淡的粉色,还不能完全合拢的小嘴因为方才的指奸而微微嘟着,吐出吃不下的、半透明的润滑液。试金石的肉棒隔着已经濡湿的内裤顶这张小嘴,却频频滑开而和黑羊同样精神的阴茎碰在一起,棉质的柔软面料磨得两人都舒服地喘息出声。
黑羊的喘息声似乎鼓励了试金石,他的肉棒又胀大了一圈,被内裤紧箍的有些难受了,于是他继续摆动腰杆,毫无章法但十分用力地和黑羊蹭在一起。黑羊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自己叫出声来,但那双露出来的灰蓝色眼睛已经无疑爽的有些涣散湿润了——被试金石蹭和自己打飞机完全不同,他想——但是到不了。
试金石也到不了。男高中生的肉棒是世界上最硬最难搞的东西,只有插进洞里干到满意才肯发泄出来。这下要委屈黑羊了,毕竟他没洞可插——试金石就这样善解人意了一秒,便迫不及待地把肉棒从内裤里掏了出来。看到那根青筋虬结、热气腾腾地高翘着的东西,黑羊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立刻觉得自己有两倍的委屈——不仅没洞可用,还要被这种大东西插!但他又不方便露出惊恐的表情,这不仅和他一向维持的酷哥形象相悖,还会破坏试金石脸上那种忐忑不安又安安期待的可爱表情,仿佛世界没有黑羊的点头应允就没法转似的。
于是黑羊很慷慨地自己抱好了大腿,说:“来吧。”仿佛不是要做爱,而是要送命似的。他汗津津地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着,眼睛一闭给自己打气。来吧,黑羊,若无其事地吃下它,然后告诉试金石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还得练!
试金石则说:“你好可爱。”
你才可爱呢。黑羊有点不屑地想。
然而现实是,这根东西刚进了一半他就想喊停了,手指胡乱揪紧着,最终选择捂住塞的酸胀的小腹。穴口被撑开到极限,咕啾咕啾地吐出含不住的润滑液,那根完全勃起的大家伙还在试探着一点点往里塞,每进去一点黑羊就受不了地呜咽一声,那声调越来越高,几乎成了含着哭腔的母猫叫春,接着就变得断续嘶哑,黑羊本人则软在床上,睁大的蓝眼睛无措地漏出一点生理性眼泪。他吸着鼻子喊停,试金石也被夹的难受,一把将他的大腿压下去,另手揉着那微微肿起、还在本能地拼命嘬吸的穴口,试图让他放松一点。
黑羊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电流直冲小腹,阴茎抖了几下,他本人过电般挣扎起来,胡乱推搡着试金石。试金石吓了一跳,以为黑羊要轻易就给他们的第一次打负分了;怎么这样,我还没发挥呢!他一横心,用力把着黑羊的腰不许他乱动,腰身一挺,把那根不知轻重的处男阴茎全送进了黑羊的屁股。
......笨蛋!黑羊眼前一黑,痛痛快快的地射了出来。这和以往的射精都不同,完全失控而且格外漫长,小腹轻轻抽搐,连大腿也不自觉地紧紧夹住了试金石的腰;等从暂停的呼吸中缓过劲来的时候,他看试金石的脸都是重影的,拼尽全力地伸出手想出一拳,却半天没碰到视线里高挺的鼻梁。
“你真好。”试金石呼吸急促,脸颊潮红,显然也快被他高潮的痉挛夹射了。他用手掌接住黑羊的手,把鼻尖埋进去嗅那熟悉的气味;另手则是无师自通地继续揉弄黑羊初经人事的敏感穴口,轻轻地在不时痉挛几下的肉穴里抽送着。
这根东西实在是太大了,而且又太兴奋地硬着,无论怎么小心都会狠狠碾过前列腺。那个小小的凸起几下就被磨得肿大了,黑羊沾着自己精液的肚皮都泛着潮红,隐隐显露出阴茎顶弄的形状;在往上是剧烈起伏的胸膛,点缀着两颗尚未开发的内陷的乳头,这回轮到试金石好奇地揉捏个不停,还小声嘟囔了一句:“也很软嘛。”
黑羊哼了一声,缠在他腰上的双腿毫不客气地磕了一下他的后腰,试金石拼命忍着才没射出来。黑羊偷偷笑了一下,视线转而落在床边散落着、没人想起来的套子上:“等等......你是不是忘了戴套?”
试金石好像没听见似的,专心致志地揉着他内陷的乳头,好像一心要把它从里面弄出来不可。黑羊又怕痛又怕痒,不满地躲来躲去,试金石就把着他的腰顶弄一会儿,等他两眼发直急切地绷着腰晃再接着玩乳头。黑羊被他玩得浑身泛着潮红,生理性泪水涌上来又拼命眨眼眨回去,迟迟不能痛快地高潮第二次,急得要咬他的脸,他才有点委屈地反问:“那我们现在是是什么关系?”
“......啊?”黑羊愣住了。
“避孕套是夫妻之间用来避孕的。”试金石理直气壮、振振有词,“我们还不是夫妻,为什么要用?”
黑羊被操成一团浆糊的大脑只来得及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他的双腿又被压着拉开了,那根硬的可怕的肉棒从他向上抬着的、黏糊糊的穴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小股液体,也不知道是润滑液还是他流的水——但尚未完全流净,那根肉棒又借着重力狠狠凿了进去。这一下几乎操的黑羊要干呕,甘美又辛辣的性爱让他目眩神迷,两腿无力地痉挛了几下又软下来,被试金石拉到肩上挂着。
“那我们现在,”试金石乐此不疲地问,“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不知道。黑羊心神俱疲地想。你该不会想唱首情歌给我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