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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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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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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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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0

「刃你恒」摇尾乞怜

Summary:

⚠️乙女向 乙代梦请吃⚠️

「我们的关系竟然能生疏至此,真不容易」

为了sp刃这碟醋包的饺子

主刃你,少量恒你,修罗场文学

Work Text:

刃很清楚,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次踏入你的住所。

晦暗的光线,运转时吱呀响的吊扇,甚至挤在客厅角落里破了洞的沙发。这里的一切都和几年前一样,破旧死板,和他这个人如出一辙。

“我去拿药,你在这等我一下。”

“…好。”

其实刃原本是没想开口的——“句句有回应”这种形容,放在你俩身上未免有些过于奇怪。他也并非多擅长托举旁人情绪的性格,平日和同僚们交际也是怎么精简怎么来。

他不大想把有限的精力浪费在顾及旁人的情绪上,维持体面太累了,他犯不着去挑战自己不擅长的事。

“坐着等我,别扯到伤了,我马上过来。”

……

“好。”

只是,原则是原则,习惯是习惯。哪怕现在两个人的立场并不算和谐,成堆的烂账里也翻不出什么私下见面的理由,但真的面对了面,他还是会下意识接住你的叮嘱。

尽管你语气里的疏离刺得他伤口疼。

你和刃完全没有见面的必要,如果不是再次在路上捡到这个在任务中折腾了一身伤的人,你们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私下相处的机会。半身伤半身血的男人呆呆地站在你背后,一想到自己本就拥挤得不像样的客厅还要突兀地塞下这样一个人,你就头疼地直叹气。

你就不懂了,这么大个人,为什么什么事都要你发号施令了才会做,跟狗一样。

明明他也不蠢啊。

你无语地扶额,在得到明确的回答后转身溜进了杂物间。你也懒得管这人身上还没止住的血会不会弄脏你唯一的布沙发——虽然那个沙发已经烂得连给楼下的流浪猫磨爪子都不配,但因为你着实拮据,又着实懒,所以自你搬进这间公寓至今,你都没把它扔掉。

丹恒每次来你家都会问一句要不要把这堆破烂扔了,并且反复强调他要下楼,把沙发搬下去不过顺手的事,不会给他添麻烦。但每每决定要扔掉后,你又会莫名地犯懒,连把沙发上堆着的抱枕清空的心情都没有。鬼使神差的,这个烂得不成样的沙发居然顽强地留到现在。

其存在之不合理,就和现在被你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医药箱一样。

虽说一年到头、出门在外难免还是会有生病感冒、磕碰受伤,但因为大多数时间都和丹恒三月待在一块,你几乎也不用担心应急处理的事。丹恒做事一向妥帖,平日里有什么伤病你就干脆捡懒、直接找他解决。

所以这医药箱你基本就没动过,里面的药品也不知道过期了多久,就这样被你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压在一堆生活用品下面。要不是今天碰上刃这个伤员,你估计下次搬家前都不会再把它拿出来。

但偏偏就是这么个你用不上的东西,因为你懒得大费周章把它翻出来,再清理完丢出去,就这样侥幸地存活到现在。

药箱的面上积了一层灰,抱出来的时候就在上面留下了手印。灰尘渗进了你的指缝,磨得你皮肤发涩。

“阿嚏——”

你打了个喷嚏,心想着,也多亏之前偷懒没有把东西扔掉,现在救急,还能给客厅的死对头用点过期的药品。

包救不包活。

“你坐地上干嘛,坐沙发啊。”

你抱着医药箱回到客厅,一转头就看到刃坐在缩了缝的木地板上。至于那些还没止住的血,就顺着肌肉的走势和摊地上的衣摆渗进地板的缝隙里。

“血弄上面不好洗。”

地上的人抬头看了你一眼,但因为过长的刘海沾了血糊在眼前,他也看得不真切。只是透过缝隙看到你在原地楞了一会儿,然后仓皇地低头,在药箱里一通乱翻。

“…哦,哦。”

你囫囵乱答了几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是在认真做事,而不是在思考过期酒精能不能消杀这种无聊的问题。但在查看有效期前,你又晃眼看了看地上还有力气撕开衣摆作绷带止血的人。

过期就过期吧,反正他比你能活,浓度低点的酒精泼上去还没那么疼。

“有力气就去洗把脸,脸上的血都结成块了,看着怪渗人的。”

“好。”

刃的回答听起来倒是比之前几次都流畅,大概是在这老破小待上一阵后,他也找回了点从前和你说话的节奏。但他没有读心术,听不见你的胡思乱想,只当你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在嫌他碍眼。所以应下那声好后,赶忙用手撑着地面站起,也不顾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利落地去了厕所洗脸。

木制的门隔音效果甚微,公寓总共就这么点大,你想躲也躲不开。断断续续的水声滴在你的神经上,而后从绷着的弦上坠落,回到了它好不容易逃离的死水里。

你和刃的关系并不复杂,简单来说,就是从出生入死的同僚变成了立场不同的对手。倒也谈不上恨——恨这种感情维度太高了,你这种连扔个沙发都嫌麻烦的性子怎么会有耐心去参悟这些东西。要把他的坏死记硬背一辈子,你光是想想就觉得累得很。

所以你们现在的关系,更趋近于形同陌路。

你懒得过问他的一身伤是怎么来的,也不想管他这一地血会顺着缝隙渗到哪里。要是楼下的老头真敲门投诉,你就放始作俑者出来把人威慑回去。这么一想,你突然又不嫌门后的水声突兀了。

挺好的,能当看家犬用。

——

你和刃认识的时候,星核猎手还没有发展成现在这般规模。从暗处发迹的一群人最适合重新隐匿进黑暗,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潜伏,调查,手起刀落,再以组织内的成员为核心,重新建构起一套自给自足的情报系统——这就是早年你在星核猎手最擅长的事,也是刃最擅长的事。

你接下了大半的情报收集单子,银狼则负责后续情报网的建立和维护。但收集情报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作为线人,被追杀堵截也是常有的。

这就是刃最开始存在的意义,在同样的阴暗处保障你的安全,并尽他可能替你善后,让你能从中顺利脱身。

随着案子的积累、情报网的成熟,星核猎手这个组织的性质也从最开始的混沌中立,转而发展为梳理银河各方势力脉络的主导者。但是,脉络隐匿在皮肤之下,这终归是无法示人的。所以,无论势力再强大,你们本质上依旧是光的对立面、一直在潜伏、偷渡、伪装的一群人。

“早安亲爱的,艾利欧来信,希望你能前往朋克洛德一趟。”

“新任务?需要我做什么。”

如果一个人的性命长期都被悬在刀尖上,终有一天,她会习惯这样的生活,然后对眼前的鲜血、子弹感到麻木,直到再也不会为死里逃生感到庆幸。现在,卡芙卡正温柔地向你道着早安,而上一秒还没睁眼的你,下一秒就条件反射地推开被褥坐直。

你看了眼窗外将要从地平线跃起的太阳,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安稳地睡过一个整觉了。

“这次任务可能有些棘手——这也是艾利欧点名要你接手的原因。任务地点在朋克洛德,目标是当地一个暴力组织的头目……资料银狼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了,至于接手与否,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

“…我可以,不接?”

你看了眼靠在门边的优雅女人,然后略显狼狈地抓了一把自己睡得凌乱的头发。

“理论上讲,你可以选择拒绝。”

你的房间并不大——尽管在成名之后,星核猎手的经济情况改善了许多。但绝大部分经费都被拿来开发情报系统和慰问下面伤亡的成员及其亲属,真正到你手里的报酬并不可观。是以这么久以来,你依旧住在最开始的廉价老破小里。

你有些内疚地瘪了瘪嘴,总觉得让光彩照人的卡芙卡站在你这破烂的房间有些不妥。但与此同时,你也感谢这房间的狭小拥挤。因为距离足够近,所以你能清楚地看见卡芙卡眼底一闪而过地犹豫。

“卡芙卡,你看,你也说了是理论上。”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对吧。”

从组织的角度讲,作为成员,你没有违背上级命令的权限;而为了各方的长远发展,你也必须要去朋克洛德一趟。

这就是占据你记忆里最多的岁月——机械地出任务,机械地为了一群素未谋面的人的明天而献祭自己,机械地逃脱、养伤、然后再等待下一次任务。

直到朋克洛德的月亮升起,你看了眼手臂重新缠满白色绷带的刃,破天荒地有了想逃的念头。

“老规矩,三个系统时后,如果没有收到你安全撤离的信号,我会直接杀进来。”

你原本以为刃不会和你一起来朋克洛德,毕竟现在他的本职工作已经不再是保障你的安危。刃的天赋和体质让他成为组织内最顶级的杀手,比起监察你的潜伏工作,守着你一个人的安危,艾利欧大可以给他安排更重要的剧本。

“你伤好了?”

“你问的是哪天的。”

对啊,你想问的是哪天的伤呢?

你神色一怔,明明是白色的绷带,但却烧得你眼睛有些发酸发烫。好像所有人都习惯了这样苟且偷生的日子,连每每在你命悬一线时、把你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刃也是这样。

因为每天都在流血,因为每一秒都在直面死亡,所以在生死的命题前,你和刃都被耗得疲惫麻木。可是在看见那截袖口遮不住的绷带时,你还是觉得,人应该感知到疼痛。

“痊愈了就好…当我没问吧。”

“对了阿刃,这次情况复杂,我得再花点时间摸清地下仓库的结构,三个系统时内撤退估计够呛。”

除了杀手兼保镖,刃隔三岔五还会客串司机的身份,负责你的接送工作。流萤总和你吐槽他开车的技术,油门一脚轰到底,都不知道这种速度下他是怎么看清红绿灯的。可是今天,即使任务当前,朋克洛德的城中心正焦急地等待着你这个关键棋子的入局,但仪表盘上的时速却是意外的冷静。

你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假装没有看见身边人从未有过的安分守己。

“…五个系统时,我最多等到这个时候。”

“好吧,我尽量。”

你随口应了应,偏开头刻意没去看主驾驶的人,所以也无从看见在说出这句让步时,刃放在方向盘上不自然收紧的手指。他当然知道任务中会有多少不可预见的突发因素,也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将会越多。但他分不清楚自己的准则里,任务的成功和你的安全相较起来,究竟哪一个排在更前的位置。

“多等我一会儿吧,刃。”

所以他放弃了权衡利弊,既然你让他等着,那他就等着好了。

——

严格意义上讲,自从数年前朋克洛德那场任务以失败告终,你和刃就没有再见过面。如果不是顾念着从前同僚一场的情谊,你这么怕麻烦的人,根本不会把他再次捡回你家。

“衣服脱了,快点。”

……

刃默不作声,迟疑地抬眼看着你,似乎在辨认自己要不要听你的命令。你拿着酒精和绷带往地上的男人面前一站,原本你也不作他想,但这居高临下的角度和适才直白的指令放一块儿,竟莫名生出了些歧义。

你嘴角一抽,迅速明白了刃迟迟不动的原因。但沾了血的衣服已经全数粘附在翻出的血肉上,这几天天气又闷,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清创,伤口捂久了一定会发炎。所以你也顾不得某些脸红心跳的误解,拽着刃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再目不斜视地将人甩到沙发上坐好。

“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不回答我就默认上手了。”

见你都叉着腰朝他训话了,刃也只好自己动手去解上衣的扣子。其实以前这样的事也不少,毕竟他执行任务的目的是赴死,所以十次里有九次回到基地都是遍体鳞伤的状态。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不了,连他自己都习惯了剜去腐肉、看深可见骨的伤上挣扎着长出新肉的生活,你却每一次都把他按在沙发上,不厌其烦将血肉模糊的伤藏进白色的绷带下。

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对刃而言,这不需要。

破碎的衣料混着已经干了的血,被扯下的时候,皮肉也就跟着刃的动作被撕扯。但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疼的,毕竟已经习惯了。就像习惯被你不轻不重地白一眼,然后看着你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骂他不要命一样——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需要、也配不上这样的照顾,但是他习惯了,推不开。

所以,即使知道这样的靠近不是你想要的,刃还是脱下了上衣,将身上的伤全部袒露在你眼前。

如果这样能让你骂他两句,他也觉得挺好的。

“我没有找到碘伏,家里只剩前年救急用的消毒酒精了,你忍着点。”

你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虚,毕竟你家过于寒碜,不仅找不到一瓶有效期内的酒精,连消毒用的棉签都凑不出几根。不过你重新看了看刃身上的伤口,从肩膀直到小腹,近乎横穿了他的上半身。所以你又在心底松了口气,这么大的创面,棉签那点大小也清理不了啥,指不定还没有直接把酒精泼上去省事。

“疼就和我说,帮你吹一下……”

你是这样打算的,可真拿着酒精要往伤处喷洒时,按喷头的动作还是心软地顿住。你欲盖弥彰地晃了晃手里的酒精,索性让自己也坐到了沙发上。可是,这个高度虽然能让你避开刃的视线,但只是稍微一低头,你就要面对他满身的伤。

“…算了”

满眼的红色刺得你眼睛疼,你叹了口气,发誓下次就算他一身伤的横在路中间惊扰市民,你也不要再管他了。

“疼就给我忍着。”

“疼死你算了。”

刃抿了抿嘴,你语气里的责怪和怨怼太过明显,根本没想藏,他也完全躲不开。他总觉得嘴里泛苦,于是张开嘴换气,想用口腔、唇上残余的血腥味将其覆盖。但看着你埋头上药、一句话也不说的样子,那点苦就被无限放大,让他解释的话卡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刃一直知道你在怪他。

怪他不懂保全自身,怪他一再自暴自弃,怪他明明学不会怎么珍重人,却要反复地将你的感情接住,给了你可以和他一起新生的期望。他完全理解你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因为是他这个不具备爱人能力的人主动招惹在先。

他觉得自己给不了你你想要的,所以亏欠横在你们中间,愧疚占了上风。你越好,他越想弥补你,以至于垫付了他的感性。但他越亏欠,你又越不忍心,于是又加倍地补偿。

所以他和你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解不开的死局。你承担不了他麻木的意志,他也践行不了你鲜活的理想。

对你而言,他就是一副空洞的枯骨,没有心,没有灵魂,他没有那么多的情感和余力去承载托生你的血肉。就算他想,就算他也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但他已经被往事记忆蚕食得狼狈不堪,给不了你想听的自爱和珍重。

很长一段时间,你和刃都不信邪地纠缠着,两个完全背离的人硬生生被胶水粘在一起,等到要分开的时候,彼此就被撕扯得体无完肤。

可是,你发现了吗。

当你们尝试着回忆从前所纠结的种种,一遍遍在地上浸满血的绷带里寻找一个双全法时,你有没有意识到,横在你们之间的,有亏欠,有愧疚,有习惯

唯独没有爱。

止血的绷带换了一批又一批,混着血水和酒精摊在地上。你把自己的视线死死钉在刃的伤口处,而在你看不到的头顶,刃的目光则锁在你头顶的发旋上。他盯着这个小小的漩涡发呆,直到冰凉的刺痛抢夺了他的注意力。

“嘶——”

“憋着,你不是挺能忍疼的吗?”

酒精穿过皮肤表层直达伤口深处,猝不及防疼得刃倒吸一口凉气。换做从前,你好歹还会装模作样低着头吹两口气,用哄小孩似的语气哄他说不疼。尽管你也知道这种程度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但低着头呼气时,刃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真的在被谁珍重着。

可惜,时过境迁,现在他可没这待遇。哪怕死死盯着你额前的碎发,你也不会察觉他的异样,更不会软下心满足他幼稚的想法。他只能将视线一路向下,从你的睫毛、嘴唇往下,最后定在替他包扎的手上。

“我来吧。”

刃试图叫停你的动作,但他刚开口,你就抬头朝他露出个疑惑的表情,而后飞快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刃明了,你这是不想交给他自己来,所以最后还是乖乖闭上了嘴,任由你在他身上胡乱包扎。

他总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过去当同僚的那些年,他大大小小的伤都是你处理的。而你本人也常年在外执行任务,受伤也是常有的事。所以你很擅长处理这些皮肉外伤,自己的、他的、同僚们的……但凡经你手的,都被包扎的整整齐齐。甚至为彰显你的偏心,你还会在包扎的最后用绷带尾端给他绑一个调皮的蝴蝶结。

卡芙卡和银狼每次都会拿这个荒谬的蝴蝶结调侃,但即便如此,刃也从来没把它藏起来过。伤好之前,他甚至没有舍得把它解开。

“你…”

“我什么?”

你抬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刃,不过只是一眼,很快又重新埋头于手上的动作。刃见你也没有死缠烂打让他把话说完,索性把没问出口的话重新咽了下去。

他想知道,原本最擅长处理伤口的你,为什么缠绷带的动作会如此生疏。但问题都到了嘴边,他看着你时不时歪一下的头,突然又觉得没必要问了。

绷带绑得歪斜凌乱,家里的医药箱也积了灰,这证明离开他的这些年,你没有再受伤,所以也就不需要包扎了。

“不说算了…别乱动,马上就绑好了。”

刃被你语气里微不可察的嗔怒逗笑,他竟然觉得自己现在心情不错。

“笑屁啊!”

“都伤成这样了,有啥好高兴的。”

你抬头白了刃一眼,顺手在他裤子上擦了擦手上沾上的血。刃把你毫不遮掩的动作看进眼里,直到你将手飞快地抽走,他的余光所看见的只剩下灰色布料上浅浅的血痕。

残留在口腔里的血腥被刃咽了下去,他试着用这点铁锈味去散掉哽在喉咙里的酸涩。

“没什么,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你示意刃说下去,但眼睛依旧只看向手上的绷带,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空气里的沉默让你有些于心不忍,你撇了撇嘴,意识到自己产生了抬头的念头。心底的各种声音吵得你不自觉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脖子在保持这样的姿势太久后也开始发酸。你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身子坐直了弄。可你刚要抬头,头顶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刃的手搭在你后脑勺上,他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让你保持着刚才埋头的动作,避免两个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觉得…”

他用余光看着裤子上你留下的血迹,这种随时能被洗掉的血迹,或许对你而言不多不少,刚刚合适。既让你感受到存在的重量,也能被你轻而易举地冲洗掉。

它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偷懒,今天不想处理,那就把它晾在一边。它干掉、结成块也没关系,左右被水一冲就会消失。

这就是你想要的、不会束缚住你的东西,也是你一次次试图让他看见的答案——

“就是觉得,我们的关系竟然能生疏至此”

“真不容易。”

你选择把你自己照顾好,你在好好地爱自己,你要坚定地珍重自己。

所以尽管和你站在对立面,尽管你们选择的路截然不同,刃也没什么不满足的。只不过,偶尔想起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难免还是会有些遗憾罢了。

“……”

“什么意思?”

“呵,意思是你绑得丑。”

你受得了两个人的别扭,受得了刚才刃莫名其妙的感想,但有人说你绷带绑得丑,这你真受不了。

“丑也给我受着,嫌我绑得烂就滚回基地自己弄。”

你佯装生气往远离刃的方向挪了挪,不过沙发总共就这么点大,你就是再往后坐也离不了多远。何况绷带还留有一截没剪断,一头绕在刃胸口,一头攥在你手上,你这一退,反而有种牵着他走的错觉。

你看了眼快要到头的绷带,绷带的长度已经容不了你再往后挪了,于是你认栽,还是重新坐回刃面前的位置。

“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绑得丑’这种话,我就——”

手里的绷带收了尾,你正准备绑完这个蝴蝶结抬头呛刃几句,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咔哒的开锁声响起,下一秒公寓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客人了?”

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毕竟除了丹恒,也没有人再持有你公寓的钥匙。按理来说你应该回头和他打个招呼,顺道问一句今天怎么比往常回来得早了些。但大概是现在的氛围有些奇怪,家里可不止你一人,沙发上还坐着个血糊淋剌的刃。对着眼前这“衣不蔽体”的旧日同僚,你心虚得很,哪里敢回头坦荡地看丹恒。

“我记得,杨叔不是叮嘱过你,不要随便放可疑人员进家里吗。”

身后的丹恒语气听起来有些冷,甚至还带了点威胁的意味。你清楚他不会冲你说什么狠话,所以这咬牙切齿的警告摆明是冲着你对面的刃去的。背后的视线盯得你发怵,你苦笑了两声,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暂时放回了茶几上。

“咳,熟人…都是熟人。”

见你起身转头、干脆利落地和自己切割,刃盯着你的后脑勺,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切。”

于是你才转过头,下一秒就听到沙发上的某人近乎咬着牙挤出的冷笑。

因为丹恒的打断,原本该被工整打成个蝴蝶结样的绷带末端,现在也只能被你草率地塞进绷带下面压着。你又不是傻子,空气里的剑拔弩张怎么会看不出来。但你实在心疼你沾了血的沙发和浸在血里的地板,所以你也懒得管左右两人的弯弯绕绕,只当他们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下一秒赶紧弯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

“他是伤患,有什么事等别人好了再清算,我们不能不讲武德,对吧?”

你提着大袋小袋的垃圾准备下楼,但人都起身走到门口,想了半天,确实无法信任家里这俩幼稚至极的旧敌会安分相处,最终还是倒回来下了死命令。

“…好。”

丹恒正悄摸盘算着要在你走后撵人送客,结果念头刚成型,就被敏锐的你逮了个正着。

就算不谈私人恩怨,他也确实不想刃这种可疑人员接近你。可你开了口,甚至为此专门折返叮嘱他不要插手。

丹恒心里不爽,但看着踮着脚强硬地看着自己的你,他叹了口气,还是让步任由你决定。

“沙发上那个也是一样,不许动手,拌嘴也不行,给我老实坐着休息,听到没有?”

光是叮嘱丹恒可不够,你又赶紧转身指着边上看戏的刃。被猝不及防点名的刃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整好表情,朝着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不吵,去吧。”

见两人都没了刚才的架势,你这才放心拎着垃圾出了门。不过显然,客厅里的这俩演技精湛程度远超你想象。两个人装模作样在你面前老实了几分钟,你一走,立马又恢复了一贯的水火不容。

“收拾好你的东西,离开。”

“呵,留我的人是她,你没有越俎代庖对我发号施令的权力。”

刃和丹恒没什么好说的,他本来就不是多爱叙旧的人。之所以维持体面,纯粹是出于你讨厌争吵、懒得多费口舌的态度。

“真要走的话,待会在楼下碰见她,你猜她会不会拦下我?”

而现在管制他的人已经出了门,他自然没必要再装成好说好气的样子。

“你脑子似乎不算灵光,需要我提醒吗?下楼又不只有一条路。”

刃主观上不愿意和丹恒有什么交流,同样的,丹恒也不想。沙发上的人及其身上的纱布都碍眼得很,一想到你的公寓里出现了这么一号人丹恒就气得牙痒痒,恨不得连人带着那个被血弄脏的沙发一起扔出去。

“窗户在旁边,好走不送。”

你发过命令,不让他和刃起争执,所以丹恒还是放弃了掏出击云把人挑飞的念头。深吸一口气后干脆无视掉客厅里碍眼的存在,转身提着晚饭用的食材进了厨房。

水龙头被拧到极限位置,冲出来的水柱也就冲塌了丹恒自以为周全的防备。他试图找些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比如把晚上要用的菜先拿出来淘洗、切好。但水流声扰得他心烦,烦得他连水是什么时候从水槽里满溢出来的都没发现。

不过,丹恒并不是会放纵情绪主导自己行为的性格。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和心烦的缘由和解,所以只能先找些事自行消解。比如替适才撞见的画面找些理由,比如用“自己拥有你家的钥匙但那个人没有”之类的话证明他是更重要的那一个……

总之,丹恒在这砍瓜切菜的十多分钟把天上的地上的水里的问责了个遍,愣是没埋怨把昔日故交、今日共敌藏在家里、还亲手为其上药的你一句不是。

丹恒自嘲的笑了笑,他也知道自己对你过于纵容,甚至在是非对错、原则问题上都可以包庇、无视——这已经和他这个人为人处事的底层逻辑相悖,脱离了他原定的人生轨迹。

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一切的源头是你,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又没必要计较所谓得失几何、对错与否。

他愿意用他的全部时间来接近你,陪伴你,哪怕其最终结果只是买个教训。

备好的菜被规整地放在案板边,沥水篮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丹恒平复好情绪,对自己备的菜十分满意。

两人份,不多不少,全是你喜欢的。

——

下楼扔个垃圾费不了多少时间,但只要一想起家里那俩审视的眼神,你就恨不得立即找个理由死遁消失。等他俩各自清算完你的累累情债后,你再厚脸皮地一键复活。

不过很可惜,你身上只有一把钥匙和一个旧手机。你没有逃跑的资本,所以就算再不愿面对,也只能站在垃圾桶旁边唉声叹气,整理好心情后再上楼。

你一直都知道,某种意义上讲,丹恒的出现是你人生的必然。

离开星核猎手的念头并非一朝一夕,朋克洛德的任务只是导火索,给了你一个炸掉麻木疲惫的生存模式的契机。你在地下仓库的暴乱中逃走,沿着城市的排水系统远走高飞。等刃掐着五个系统时的期限闯进仓库,你留给他的,也只剩下你叛逃的罪证了。

至于离开组织后的你,则回到了多年前用全部积蓄买下的、供刃藏身或养伤的破烂公寓里。

再然后,就是和丹恒的故事了。

「还在楼下吗」

讯息的提示音将你的思绪拉回,你看向屏幕上弹出来的联系人,再看了眼弹窗上的时间,意识到自己在楼下磨蹭得够久了。

「嗯,和楼下的流浪猫玩了一会儿」

「怎么啦」

你不清楚丹恒发消息的原因,只当是问你方不方便去街口的便利店带点东西回家。所以在他回复前,你干脆坐在路边的梯坎上等待,直到背后的楼道传来脚步声。

“怎么下来了?是要去买东西吗?”

看清楚来的人是丹恒后,你就撑着膝盖准备站起。但路沿的高度只有这么点,要从这个姿势站直难免有些费力。

“没,杨叔刚刚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组里有些急事。”

不过,丹恒的手恰好在这个时候伸了过来。袖口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走势干净利落的小臂肌肉。你自然地把手搭了上去,掌心的皮肤也就直接触碰到了还未干透的水痕。

你借着丹恒的力站直,等你站稳后,丹恒则弯着身子帮你拍了拍衣摆沾上的灰。

“啊,那要去多久?”

“杨叔没说,不过,听他那个语气,事态紧急,估计要在组上耗一阵子了。”

“这样啊,那你现在就过去吗?”

丹恒一边听着你的嘀咕,一边熟练地捋着你衣角被压出的褶皱。他也不是很想出这趟门,毕竟家里还有个定时炸弹,他完全放不下心让你和刃独处。

“嗯,现在就得去。”

“抱歉,晚饭恐怕没法和你一起吃了。”

捋完衣摆捋腰带,捋完腰带又捋你衣领上的扣子……丹恒无厘头地把你身上的东西整理了个遍,坏心思地用这种手段让自己和你相处的时间多一丁点。

“没事啦,吃不完我就放冰箱,你要是晚上能回来就热热当夜宵吃。”

其实丹恒也清楚,你在外奔波历练的经历不比任何人少,怎么可能照顾不好自个儿。但在你的事情上,哪怕细小到整理衣服、系扣子这种小事,他都本能地想替你完成。

不是他觉得你做不好,只是单纯的,他想多为你做一点什么。

“好,早点休息,别熬夜。”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丹恒没有把话明说,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几何,也没有配得感高到能把事情挑明、逼你做二选一之类的抉择的程度。他觉得,对你而言,自己还没有这么重要。

很长一段时间里,丹恒也会思考无条件付出的行为和自己在你心里的地位是否对等。但在这种迁就和纵容成为习惯、代替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后,丹恒才逐渐回过味来——

这段看似由你主导、索取着丹恒的迁就的关系,其实本质上,是你在满足丹恒。

对于一个一直游荡漂泊、一直在被放逐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被需要”更动听了。在加入列车组、在遇见你之前,丹恒迫切地需要用这种“被需要”显化自己存在的意义,而至始至终,只有你会不厌其烦地满足他说不出口的“被需要感”;也只有在被你需要的时候,他才能在随时可能将他放逐的你身边找到一点底气。

反过来,你登上列车、加入丹恒他们并非机缘巧合。在经历了数年颠沛流离、暗无天日的生活后,你迫切地需要用新生来填满自己。所以某种意义上讲,丹恒的出现是必然。他出现在你对新生极度渴望、且勇气正浓的时候。在那种心境下,你不可能不接受列车组的邀请,不可能拒绝任何一个逃向明天的机会。

就算那个时间点没有遇见丹恒,没有遇见三月,但你也会比对着自己所期冀的生活模式向上向前。你会对更多的工作、组织、种族感兴趣,带着你好奇的心拥抱更多的生命。到那时候,你的胆识、你的眼界、你的心境,也同样会把你指引向一条和丹恒殊途同归的路上。

你需要丹恒,而丹恒需要这份被需要感。你和他相符合的相性近乎于与生俱来,连磨合这一步都可以省去。

“嗯,那我上楼咯。”

说来也奇怪,仔细回忆的话,你和丹恒的每一次分别都是由你先说再见,而他一定会在你离开后,才启程前往自己要去的地方。今天也是这样,明明只是一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告别,但丹恒依旧是看着你走进楼道,直到小跑着上楼的背影逐渐被墙壁挡住,直到底楼声控的灯光都全部灭掉,他才准备转身离开。

背道而驰太残忍,追逐某个人又显得太遥遥无期,世上大概没有人会喜欢一直看着谁的背影。

除了丹恒。

日头落下,路灯昏黄的灯光便代替了余晖,一切都在催促着丹恒该动身离开。但大概是今天的路灯有些暗,暗得可以把他隐匿进渐深的夜色里,然后光明正大地盯着每层楼梯间的窗户,再透过那些窗户找到上楼回家的你。

所以他又多停留了一会儿,视线随着一层层亮起又熄灭的灯上移,等到最后一盏楼道灯亮起,他数着楼层,知道你安全到了家,自己应该离开了。

于是右脚先一步向后撤离,过了几秒,左脚才拖泥带水地跟上。双脚就这样倒退,再退几步,身子也该转而朝向离开的方向。

“丹恒——你怎么还不走啊——”

但赶在转身前,你从已经暗下的窗户里探出个头。楼道里的灯被你的声音喊亮,暖黄色的灯光也因此重新铺满了整个窗户。

“和楼下的流浪猫多玩了一阵。”

丹恒笑了笑,笑自己不敢把停留的原因说出口,只能委屈不知道去哪撒欢的流浪猫来圆谎。不过谎言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想到你蹲在路边、用手去逗弄流浪猫的样子,只是把这种想象藏在他不堪的借口里,丹恒就觉得,好像是自己真的在你旁边看见了一样。

“别玩了!再不过去,杨叔真该训你话啦!”

你赶紧挥手赶路边的人走,心里笑骂着,自己竟然不知道丹恒的玩心这么大。但路灯下的人挥手真要走了,你又有点舍不得。

“路上小心哦,要是回来得早,记得去路口帮我带碗糖水哦!”

丹恒点了点头,朝着你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你先进去。得到承诺后的你也不再磨蹭,大方做了个飞吻后就小跑着离开了窗边。

而这个小小的飞吻,就是这些年里,支撑丹恒跟随在你身后的全部理由。

——

刃有想过,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完全退出你的人生。

你离开星核猎手的这些年,他也有试过回避与你相关的一切讯息。但即使在银狼开发的情报系统里点上了屏蔽,甚至把你的名字拉进了终端的黑名单,拒绝情报系统自动推送你的信息和行踪

“诶,仓库不是堆不下了吗?她房间也没住人了,收出来装资料用呗。”

“不行。”

刃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易地淡出你的生活,毕竟他连身上的血都来不及洗,哪里有时间去缅怀和自己的人生轨迹毫不相干的平行线。

他就以这样的姿态一个人辗转了很多年,直到某个清点完任务的午夜,被银狼的随口一问轻飘飘地推翻。

“哟,反应这么大,不像你啊。”

银狼从游戏机里抬头,朝正在收拾餐桌的刃扬了个调侃的笑。好歹也是同甘共苦这么多年的朋友,即使刃不说,她们也猜得到刃是在用刻意疏远的方式淡化感情的浓度。

可是,反驳的话近乎是从刃嘴里脱口而出。在看见他皱眉的表情时,银狼确信,刃这是一辈子都淡忘不了。

释怀都是骗人的,真不在意了,又怎么会在她提出“借用”你房间的时候露出这种神情。真接受了你的离开,又怎么会死守着你明明不会再踏进的房间。

银狼看着刃的反应笑出了声,她想起很早之前,你吐槽刃像一只狗。

刃被银狼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他一个应对那么多审讯拷问都没松过口的人,竟然被朋友的一个眼神盯得心虚。

“…放不下的东西可以堆我房间。”

“反正我也不怎么住在基地。”

两人眼神的博弈最终还是刃落了下风,在银狼穷追不舍地眼神逼问后,刃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变相承认了自己骗术很烂的事实。

好吧,他问心有愧。

银狼点了点头,她对刃的反应十分满意,并且对你多年前的吐槽表示赞同。

“说实话,你没必要欲盖弥彰的加最后那句解释,刃。”

“在我们面前装吗?好像,没什么用啊。”

主人都走了,都不要他了,他还眼巴巴守着破烂的家,不允许谁靠近一步。

哈哈,好一条护主的恶犬。

关于旧房间的话题就此打住,银狼没那么多时间敦促刃和你的纠缠不清。她已经逼出了刃的真心话,镜子已经端到他面前了,他要是还回避不面对眼前的自己,银狼也爱莫能助。

“哦,还有。”

不过,银狼难得见到刃这冷脸男有这么大的表情,她觉得稀奇,遂大发慈悲从衣兜里掏出刃的手机,决定再帮他一把。

“帮你装了个隐藏ip的系统,大胆视奸吧,无痕浏览,谁也不会发现。”

“感谢的话就免了,就当征用你卧室当资料室的租金了。”

刃手比脑子快,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身经百战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稳稳将银狼扔过来的手机接住。他盯了黑着的屏幕良久,犹豫到底要不要接受这份“租金”。但他还没想出个结果,甲方银狼就不见了踪影。

星核猎手里没有特别喜好热闹的人,唯一动静大点的银狼一走,基地又只剩下刃一个人,冷清得很。餐桌收拾好了,任务也暂时收了尾,闲下来后,他也就没办法再用工作和痛苦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黑夜里的人轻轻地叹了口气,刃拿着手机,久违地站到空了的卧房门前。

刃认输,在你的事上,他永远无法置身事外。就算刻意回避你的一切讯息,就算把你的房间锁上、连路过门口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只要有旧事重提的可能性,哪怕微乎其微,他的身体也会先他的理性一步,将他指引到你紧锁的门前。

进门,反锁,然后坐到你的床上。

床沿被压得下陷,刃的手指也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你已经离开这里很久了,久到留在床具上的味道都已经淡得微乎其微,被刃身上洗不掉的血腥味一盖,连一丁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下。

缠着绷带的手攥着床沿的被褥,刃不死心,试图把所剩无几的气味嵌进指缝里。旁人常说,睹物思人,按道理,要想遗忘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断掉全部联系,把一切属于你的东西都从自己的生活中剔除。

但刃看了眼眼前的房间——这里的一切都和你离开前无异,甚至连窗台上枯萎的绿植朝光摆放的角度,都没挪动过分毫。死死抓着被褥的手松开,刃低头看见你踢在床边的拖鞋,然后下意识弯下腰去把它摆正。弯腰的瞬间,一个声音便从心底破土而出。

他舍不得。

一个带着魔阴身,能和「嗔恚」共存这么多年的怪物,难道会缺少断舍离的魄力?答案显然,只要刃想,凭他求死的意志,没有什么关系是斩不掉的。

这样的前提下,你一切如旧的房间就无异于在嘲笑他的自以为是——他习惯了这个房间里的陈列方式,习惯了房间主人的存在,也习惯了放纵自己去生死边缘挣扎,然后再被你坚定地拉回来。

于是答案水落石出,在你们的纠缠不清里,如果任意一方及时叫停,或者说,在知晓双方道不同的第一时间就不相为谋,那事情绝对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但偏偏站在原则的对立面的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用胶水、用绷带,把彼此不甘心地缠在一起。

你们习惯了彼此之间的不和,习惯了为对方的心惊胆战,习惯了两段磨合不了的人生。

他是始作俑者,你是从犯。

刃笑了笑,一身轻松地认下罪行,然后放任自己倒到有些乱的床上。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面时,在驶向朋克洛德的车上,你让他在任务地点的门口等五个系统时。你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他见过你劫后逃生的欣喜,见过你被伤痛折磨得满头冷汗的样子。他熟知你和自己的不同,知晓你每个微表情和小动作的含义,所以,他怎么可能猜不到你多谋求的两个系统时是为了什么。

但尽管知道你的目的,知道你有离开的意图,他还是当做无事发生,逼着自己在门口等到了倒计时结束。这样做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没有余力去想生死的问题,也没有计较得失的欲望,之所以放你走,仅仅是因为“你想离开”。

就像你放任他一次次无意义地寻死一样,明知和自己珍视生命的准则违背,但依旧妥协了一样。你的意愿,你的追求,远高于他的欲望。

躺倒在你床上后,视线就自然落在了窗台边的绿植上。那盆盆栽虽然是你买回来的,但你经常出外勤执行潜伏任务,一去就是好几个月。是以这些花花草草,一直以来也都是刃代为打理。它是刃在加入星核猎手后,真正意义上,唯一由他全权照料的生命。

现在那盆绿植已经枯了,只剩下枯黄的杆。刃有些后悔,想了想,决定明天去花圃挑几株新的花草种上。虽然有些迟,虽然不是你当初亲自买回来的那几株,但有改变总归是好事。既然这段时间没任务,干脆就留在家里照顾这些新生的花花草草。

刃仰着头看着空白的天花板,他决定不和自己死磕了。既然离开之前,你对他说“再多等一会儿”,那在你和他将彼此的伤都养好前,他就和将要新生的绿叶一起等待吧。

于是冬去秋来,日升月落,被刃养在窗台的绿植迎着太阳长大。它也会跟随着四季的更替再度枯萎凋零,但只要刃还会回到你的房间,那些枯叶就会被他安置好,松土、浇水,然后空荡的枝干于第二年春天又一次发出新芽。

生命被这个腐朽的将死之人小心翼翼、笨拙至极地呵护着,就像第一次学习走路的孩子一样。可是,他虽然笨,虽然依旧不懂生命美好在哪里,但在看到那些小小的嫩叶时,久违的即视感就让他所追问的「理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而现在,再一次坐在与你共存的空间里,刃看向窗台上用泡沫箱子装着的、一盆不知名的花花草草,终于知道了这种即视感的是从何而来。

“那什么…要不你今晚就先住这吧。”

刃把视线从绿植上收回,你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很难让自己的注意力不放在你身上。

“你伤成这样,赶你回基地也不大现实…而且我擅自把你收留的事,还得尽快给列车组说明。所以,为了别给我惹多余的麻烦——”

“还请您大人高抬贵手,别顶着一身渗血的绷带出去吓人,好不?”

你东一句西一句地叮嘱着刃,对于你的命令,他不会发表多余的意见。你下达了,他就点头,熟练得和以前一样,像个没有自主思考能力的傀儡。伤口已经处理完了,碍眼的人也出了门,刃就这样放松了下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你忙前忙后。

“干净的衣服给你放这了,收拾完就早点休息。对了,伤口别沾到水,洗的时候注意点…哦,还有”

你走到刃旁边,从沙发上薅了个抱枕,然后一个高抛抛进了卧室。

“你睡我那屋,我没有多的被子,你将就一下,就盖我的。枕头的话,就用这个抱枕凑合凑合。”

“不行。”

刃想都没想,在抱枕落地的下一秒就否决了你的提议。的确,他平时不大会对你的命令持反对态度,但即便你床具的换洗铺陈他从前没少代劳,刃还是冷着脸扯了扯卡在髂骨上缘的绷带

这次不行,他一身都是伤,稍微翻个身伤口就会崩开渗血,然后把你干净的被套床单弄得一团糟。

“少爷,家里没那么多空闲的被套……我总不能让你睡丹恒那屋吧?”

你露出个难为情的表情,企图让莫名其妙“矫情”起来的刃懂点事,赶紧麻溜的收拾完休息养病。可刃现在完全没心思猜你的想法,他满脑子都是你话语中提及的“丹恒的房间”。

刃不动声色用余光看了眼角落极不起眼的木门,自从进入你的住所,他还没见过这个房间有谁进出过。所以先前也就默认了这是多余的房间,或者留出来放杂物用的。

“呵。”

刃用你听不见的音量冷笑了一声,果然是关心则乱,他竟然没反应过来,你和丹恒关系这么要好,他甚至有你公寓的钥匙,甚至可以在玄关摆他的拖鞋,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房间。

但今时不同往日,缺席的这些年,让刃没有自信去揣测推敲他和丹恒在你这各自占了多少分量。他知道自己对你而言不同,但同样的,他也不能否认丹恒之于你的特殊。

刃偏头看向那扇安分关上的门,他自虐似的想着,你和丹恒确实相性契合。他理解不了的生命,理解不了的情感,丹恒全能理解。

丹恒天生就有接住你情绪并予以正向反馈的能力,他羡慕不来,甚至在看见你现在的生活后,由衷地希望丹恒能一直这样理解并回应下去。

“不用了,我睡沙发。”

刃想象了一下你提议里的场景,随即一身恶寒,逼着自己不要在你面前做出过于失态的反应。

他确实不否定丹恒对你的好,也确切地清楚丹恒会是你的「更合适」,可就算刃的配得感趋近于无,他也会有占有欲,也会有对“失而复得”的奢望。

尽管他知道这种奢望是不对的,是他不能要、也不想你真的给到他的,沉默的夜里,他还是会难以自抑地、本能地期待。

“如果丹恒半夜回来,看到你睡沙发上,你俩会不会打一架我还能不知道吗?”

你不满地撇了撇嘴,抱着手臂驳回了刃的意见。你和刃的关系再别扭,立场再不合,人道主义下,你始终做不到让重伤的伤患睡沙发。你的语气不容置疑,连带着脸上也装出些愠怒。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这是默许的意思,正想转身去把自己的枕头换出来

“小心!”

空气里传出细微的声响,但不过一瞬间,这点动静就被玻璃打碎后的哗啦声掩盖。你背对着刃,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扑倒在沙发上。

眼前一片黑,身上的重量提醒着你,自己这是被刃完全护在了身下。认识这么多年,你和刃鲜少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以至于事发瞬间,你甚至忘记了去追究窗外发生了什么。

额头抵着他锁骨下方,身体外侧被一只缠满绷带的手臂锢住,另一只手则护在你头顶,防止带着你倒进沙发时你被沙发扶手磕到。

危机时刻,防御的本能让刃屏住了气息,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暗处的敌人。风声、呼吸声、甚至胸腔里的心跳声,对他而言都是噪音。可是被护在身下的时候,你的手就自然抵在他的胸口处。掌心隔着粗糙的纱布,感受着被裹在其中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跳动的力度,震得你指尖发麻。

而这颗跳动着的心,就是刃和你都否认不了的事实。

明明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你的掌心却真的感受到纱布下的温度,让你一时半会儿竟然忘了把人推开。直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愈发浓重。

“阿刃?”

喊出名字的瞬间,你清晰地感受到刃身体上短暂的绷紧,但手上的感知很快就被一淌湿润取代。你收紧了手指,于是原本渗透了绷带的血,就浸进了你的指缝。

刚才消失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你听清了,那是装了消音器后的枪声。听见枪声后你迅速伸手按向刃的颈后,试图将他往低了压,尽量避开以你们为目标的子弹。但你的手还没来得及从他胸前移开,刃就如同预料到你动作一般,手掌压住你的肩头,先一步将你抵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则伸向他自己身后

然后,支离剑出,腥热的血溅开,和破碎的玻璃窗一样四散开来。

“有没有受伤。”

从第一声枪响到尘埃落定不过几次呼吸,但刃扶着你坐好时,你却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一样大口喘着气。

心脏、胸腔、大脑仿佛都要炸开,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昏黑的夜,视线里面前人的脸逐渐清晰,急促的呼吸才逐渐放缓安定。

“还好吗。”

刃蹲在沙发前,一个和你算不上齐平的高度,看向你的时候,就带了点仰视的意味。但他表情里的担心又过于明显,以至于这点仰视就变了味,简直像是在哄着谁。思绪逐渐平静后,你便急着将脸侧开,不去应对刃赤裸的视线。但你刚要偏过头,缠着绷带的手就强硬地制住你的脸。

半边脸都被刃托住,你就没办法再转头避开。刃借着零星的光一寸一寸检查着,直到确定你毫发无伤,放在你耳边的手才僵硬地收回。

“别动,我看看。”

不过你并没像之前那样迅速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屋里的光线暗得很,连人的五官都被夜色模糊了几分,要想看清刃的脸,你只能欺身向前,向他再靠近一些。

手指触及皮肤的瞬间,刃就被熟悉的温度烫得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忘记了该做做样子扭头、不去回应你的视线。遮在眼前的头发被一口气轻轻吹开,带有温度的视线就从眉眼开始一路向下,鼻尖、脸侧、脖颈、双手……

最后停在胸前渗血的绷带上。

面前的你叹了口气,气息落在刃头顶,重得他想说些什么来缓解你的情绪。但他该说什么呢?说自己刚才没有受伤,说崩开的伤口并不怎么疼……类似的话从前他已经说了千百遍,说得你耳朵都听出茧子,说得他在你心里的可信度已经清零。所以解释的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无力地道歉。

“抱歉,我…”

“闭嘴,别乱动。”

但你真的听烦了,以至于面对低头道歉的刃,你连生气的情绪都不想藏。起身,开灯,再把人拉到旁边坐下,伸手去扯开先前好不容易才包好的绷带。

许是意识到自己真的做错了事,又或者是没有料到你还会因为自己产生这么激烈的情绪,刃被按着坐好后也不像之前那样闪躲。止血、上药、再重新包扎……这次他没有躲开,你让他坐好别乱动,他就安分坐着,连话都不会主动说一句。

可是刃看着自己渗着血的伤口,纵然你生气,但在清晰地感受到酒精渗入的疼痛后,他还是更为庆幸受伤的人不是你。他埋着头看着你的头顶,好像在和你认识的这些年里,这样的偷看才是你们的常态,你们很少有视线直白交汇的时候。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安静地投向你的视线已经成了刃的习惯。虽然刃不喜言语,平日表现出来的状态也算不上良好和积极,但在沉默的时候,他会用大量的思考去维持神智的清明,以此对抗沉沦于嗔恚的躯体。

只是,唯独在你面前,他从不停滞的思考会被叫停。他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对你“唯命是从”,你不会卡芙卡的言灵术,也不是下达任务指示的上级艾利欧。但一直以来确实是这样——你说一,他不会想二的可能性;你往左,他就会把向右的退路亲手堵死。

他从前也有试着去分析自己这种行为的逻辑,但分析到最后,发现答案其实简单得可笑。

没有逻辑可言,只是单纯不想看见你愿望落空后失落的表情。直至最后,这种“不想”成为了习惯,就像血液流淌在血管里、情绪顺着呼吸倾泻一样顺其自然,理所应当。

所以刃不是没有辩是非、谈爱恨的能力,只是,当和他谈论这些的人是你时,他就本能地将自己放在了一个被你牵引的位置。他不知道你想听到的答案是什么,所以他只能等你说出你想要的,等你做你想做的,再按照你的想法、你的命令、去做你想看到的事。

你让他等,他就会一直等;你让他闭嘴,他不会多说一句;你让他滚,他也会毫不拖泥带水的滚开。

他在你面前没有思考的能力,成为你的傀儡,就是他能想到的爱你的方式。

“马上系好,那个…我去找点消炎药。”

“哦,还有,可以动了。”

余光看向被你重新打好的结,刃可耻地想着,这是否可以昭示你们的关系会像胸前的结一样纠缠交织,横在心头的位置,一辈子不被谁释怀。于是在你打完结收完尾、要将手指收回、起身离开时,刃卑鄙地开口

“系紧点,可以吗?”

“松掉的话,会很麻烦。”

他想着,这个结的松紧全权取决于你。你系多紧,它就会有多牢固。如果可以,这最好是一个死结。一个胡乱搅在一起,理不清、解不开,在心口绑一辈子的死结。

怕麻烦吗?

刃不是傻子,你也不是。迟疑的时间里你突然意识到,对于两个习惯了装聋作哑的聪明人,这种程度的解释已经可以算是十足十的赤裸坦诚。所以迟疑之后,你还是顺着刃的意思,将收束在他胸口的结收紧,重新系成了一个死结。

他放任自己被你牵着走,允许自己被你禁锢,他习惯了你给予的限制,无法走出你的范围之外。你不知道这到底是对或者不对,毕竟这种观念和你所理解的爱、你所期待的好并不一致。你固执地想纠正刃在感情上的消极,就像他对待生与死的态度一样——

你总觉得,爱是生的延长,是鲜活的,是刻骨的,是值得怜惜的。

但在你无限接近爱的时候,你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和常理不同。你不能用自己的经验、世俗的道理去纠正他对爱的理解。因为世间万千,爱、恨、生、死的话题,没有人能给出标准的答案。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所认为的好,你所要的安稳和自由,或许并不是他所需要的。

所以你还怪他吗?

你从前觉得,在相爱与否的话题上,你和刃和解不了。因为这不仅是牵手、相伴,不仅是听你谈天说地这么简单的事,它涉及到的深层底色,是你和刃对于生命的态度各持己见。

回到离开星核猎手的那天,或许促使你叛逃的导火索是那场时机恰好的暴乱。但剖开皮肉,你也在许多个午夜里回放着你离开的真正原因——

视野里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但依旧藏不住鲜红的血,就和当年驱车前往朋克洛德时他手臂上、新旧交织的伤痕一样。

你一直想问刃,他一次次救你回来,一次次在危急时刻把你护在身下,这些近乎成为了他本能的行为,是出于命令,还是出于爱。这个问题困扰了你很多年,以至于到了最后,这些问题就和存在于刃身上的伤口一样——你被这样的疑惑撕扯得疲惫,他被躯体的疼痛耗得麻木。

爱驱使着你想让他学会珍视生命,但现实让生死的边界模糊。刃把伤痛当成了习惯,并且在过去那些年引导着你和他一样直视这些疼痛。他总觉得,麻木了,就习惯了。这样的话,直到生死临界线真正清晰的那天,你们彼此也不会为谁的离场而撕心裂肺。

但你觉得,痛是生的必然。你喜欢一切因生命而起的故事,所以哪怕是生命中必然会承受的伤病、疼痛,你也一并接受。

开心的,难过的,痛苦的,总之,凡是让你感受到你正在活着的东西,你都无比感恩,无比珍视。

但是刃呢?前尘往事让他不可能在生死的话题上拥有和你一样的理解。生对他来说不是恩赐,相反,是折磨,是惩罚。你已经是他在生死模糊的边缘里,挣扎着找到的、为数不多的理由和执念了,要是再用世俗的生死观去约束他——

红色的血迹刺得你眼睛生疼,你不死心地盯着刃起伏的心口,沉默之后,最终还是将额头轻轻抵了上去。

你做不到忽略他的好,也做不到死记硬背他的不好。故事到了现在,谁也没有开口,但你们都默契地向对方妥协。就像是虽然无法理解,但刃坚定地捍卫你选择的权利,希望你能无拘无束地践行你的理想,找到属于你的安稳乡那样

到了最后,你只是希望,即使是死亡,他也是死得其所。

他不是没有解题的能力,只是,让这样的他去剖开陈年旧伤,逼着他把结痂的伤疤撕开、重新长出血肉。

你觉得,这样还是太残忍了。

爱不仅仅是把这个人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你确实希望刃能多爱惜他自己一点,但如果,爱己、自重这样的字眼,对他而言是负担呢?

就像刃看不得你期望落空的表情一样,只要一想到他为难的样子,你就觉得心脏被揪着生疼。如果生命对于他是负担,那你还是,不要强加于他了。

痛苦是他的解药,那在他一遍遍将他自己凌迟之后,你尝试着去理解那些伤口。

或许,这就是刃能想到的,被爱的方式吧。

“抱歉,我没想到追杀的人会找到这里。”

“我先回基地,善后的工作银狼会来安排好,不必担心。”

手掌依旧覆在你的头顶,但刃知道,他现在必须得离开。追杀的人能这么快找到这里,证明你现在的处境也不算安全。他得尽快解决完所有知道这个地点的敌人,以此保障你的周全。

你不放心刃的一身伤,可再拖延下去,事态恐怕要向更坏的方向发展。何况过去这些年,这么多的质疑和追问都被你们各自咽下,你们早已拥有了阅读对方的能力。你不必急着问一个未来,因为对一段不确定的关系而言,一个确切的答案,远没有解寻答案的这个过程意义非凡。

你小声地嗯了一声,将额头从刃胸前移开。见你直起身子的动作这样果断,刃啧了一声,心里反而扭捏地遗憾起来。距离拉开后,你的视野也重新变得开阔,沙发上沾染的血迹也就进入了你的视线。

你抿了抿嘴,刃顺着你的视线低下头,也就看见沾了血的沙发表面。他有点心虚,思考自己是不是该说些道歉的话。毕竟你是为了收留他才陷入的危险,你住了许久的公寓也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被敌人发现。破了的玻璃窗,蹭上血迹的沙发……这些物件从你买下这间老公寓起就在这里了,虽然破旧,但也在你的爱惜下坚持陪伴了你这么多年。

刃哑了声,他只当你沉默时是在心疼被他弄脏的旧沙发。这么一想,他更该起身、加紧离开。他在你身边待得越久,你身边那些安稳的、被你爱惜照顾着的东西,就越有被他招致的祸患毁掉的风险。所以刃收回了放在血迹上的目光,俯身捡起地上废弃的绷带,将还在滴血的支离剑擦拭干净收回身后。

“改天,把沙发换了吧。”

“我让银狼下个订单送上门。”

支离剑隐匿了形状,空气里的火药味被风一吹也散了个彻底,又只剩下了熟悉的血腥味。你不明白刃为何莫名其妙说起这破烂了布沙发,只当他是心血来潮,嫌这旧沙发坐着硌人。

你在心底纳闷,也不知道这可怜的沙发到底哪里碍眼,他和丹恒,一和二个都撺掇着你赶紧扔了换个新的。

“算了。”

你摇了摇头,自从当年你为了方便刃养伤藏身买下这处老房,再到后面你独自一人在这里开始了你的第二次新生,这里的家具从未变更过。家里的陈设已经构成了你的舒适区,虽然陈旧,但对你而言就是最舒服、最合适的。

你果断否决了刃的提议,一个新的沙发,它可能是漂亮的、精致的、昂贵的,但它不一定是你喜欢的、习惯的;一个完美的、向阳的、善言的,或许之于旁人是其理想的伴侣,但他不一定是你所期待的、所心动的。

“为什么不换新的。”

刃理好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站在了玄关,俨然一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的样子。你抱着手臂看着站着的刃,郑重地思考起他的追问。

借着玄关的廊灯,你看见露在红色外套之外、用绷带尾端绑成的那个突兀的蝴蝶结。

然后,你对上刃的视线,笑出了声。

他是残缺的,但你喜欢他,所以连同他的残缺你也一并珍惜;你是固执的,但他在意你,所以连同你的固执他也一并悦纳。

磨合确实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但愿意打磨、愿意为彼此让步,这本身就已经是难能可贵的勇气和真心。

“算了,将就用吧。”

“我念旧,懒得换新的。”

所以旧就旧吧,烂就烂吧,它们陪了你这么久,你习惯了。

凉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客厅,明明被风吹着,你却觉得头脑有些发热,连带着脸也有些生烫。你心虚得很,怕自己脸上显出红色暴露心里的弯弯绕绕,干脆从边上扯了张纸巾擦起沙发上的血渍,抽空摆了摆手,赶紧将门口的刃遣走。

“咳那什么路上小心…有事儿让银狼跟我说一声就行,额,还有那什么…”

刃被你仓皇失措的反应逗笑,他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所以也有了点得寸进尺的胆量。

“这几天银狼会随时监控着这边,有突发情况,她和流萤会代为处理…”

“…以防万一,我也会过来。”

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你的脸色,他想着,只要你脸上露出一点点的抵触情绪,他都会收回刚才的试探,委托和你关系更亲近的银狼或者流萤出面。至于他自己,则继续留在你视线察觉不了的地方保护你的安全。只要你不愿意,他可以做到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他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也预设好了最坏的结果,并为此做出了彻底退出你生活的打算。他依旧改变不了自己对待感情的消极,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不配”的位置,并把你在这几秒的沉默看作对自己的审判。

“…随便你。”

可是,你好像没有赶他走的意思。

你把用完的纸巾团成团,随手扔进了边上的垃圾桶。从理性的角度出发,你清楚在危机彻底解除前,有刃他们的帮助,远比你独自面对随时会发难的对手轻松。事关星核猎手、你的前雇主,你也不好把事情过多地向丹恒他们交待。所以,以防事态扩大波及到列车组的朋友们,两相权衡下,接受刃的提议才是最周全的办法。

更何况——

今时的确不同往日,就算没有理性地权衡利弊,心底的声音也格外清晰,你不想再把人推开。

你把废弃的绷带药品收进垃圾袋,打包好后起身,直接递给了要下楼离开的刃。转身,关灯,最后回到了你的卧室。

客厅又只剩下一片黑,不过,刃对黑夜最熟悉不过。他看着你掩上了卧室的门,看着门缝里穿出的暖色的灯光,然后拎着你收拾好的垃圾,转身,关门,最后回到了他最熟悉的街头角落。

接下来的事情还有很多,他要处理残留的对手,回基地解决剩下的问题,还要尽快完成艾利欧新下达的命令。

不过,刃暂时没有心思去想任务的事,他高速思考的脑子里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你没赶他走。

你没有推开他,那真是太好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