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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里曼意识到自己在山脉中走得太深时,银月的冷辉已透过树木的枝叶洒落在林间。这光线并不足以照亮前路,少女不禁思考自己是否该点燃一支火把。
或是在林间的空地升起一堆篝火。火光能够提供照明,也能够驱赶野兽。除非焚烧整片森林,光亮当然不若城邦那样明亮如昼;然而也足以照亮她的面庞。火光或许会引来林间的歹人,又或者被森林与黑暗吞噬以至于迷失方向的其他旅人。更大的可能是没有其他人。唯有她孤身一人。
她已经在马库拉格的教育中积累了知识与力量,足够让自己安然无恙地在夜晚的休整后,借助头顶太阳的方位穿越森林、回到家中。但密林依旧带给她书本与剑术练习中都学不到的东西。夜晚有着让她感到陌生的部分。
罗保特·基里曼在远离城邦的密林中孤身一人。
她并不会为此感到惊喜与雀跃,也绝不至于为此而感到恐惧。少女面临的只是陌生的感触。没有父亲的教导与母亲温暖的手、没有丰盛的晚餐和睡前故事。她想起母亲在出门前要她早些回来的劝告,不禁为自己或可能遭受的责备而叹息。
她很快捡拾了足够的枯枝,以燧石打火这种原始的方法点燃火焰。计算好的枯枝数量足够火堆燃烧到天明,基里曼拨弄了两下火堆,看着温暖的橘红劈里啪啦地跳跃,生出一丝没有道理的倦意。经历更繁重的练习或是完成更艰难的工作时她也不曾生出这样明显的疲倦,睡眠进食比起生理需要,于她而言更像是该按部就班完成的任务。陌生的环境与感觉本该令人心生警惕,火光却将一切感情模糊在外。
要休息吗?或者做一些足以提醒她周围异常的装置?基里曼认为她能够在有危险时醒来,但或许在一个未知的环境中过度的自信并非好事。她该首先收集信息:动物的、植物的、也许对城邦中人民有用的,就像她一路上记录在笔记本上的那些东西。然后,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根据这些信息判断与规划自己究竟该进行什么工作。
一阵风拂过林间。纵然初夏的马库拉格已与寒冷绝缘,基里曼仍裹紧了她的外套。林间没有书本上描述的狼嚎,更没有城邦夜间往来行人走动谈笑时所发出的声音。她所能听到的唯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自己浅淡的呼吸声。
她低头注视火焰时金色的鬓发垂下一缕。基里曼伸手把发丝拨到耳后。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冷,不像母亲那样。她的手落在基里曼脸颊上时永远是温暖的。她闭上眼睛,试着回忆母亲如何梳理自己那即便剪短也总是不够柔顺的发丝。而睁开眼睛时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或许自己真的睡着了一会。层云遮蔽的冷月又洒下光芒,在空地的另一端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基里曼想起马库拉格民间的祈祷书中描绘的亡魂。她知道并坚信着这个世界上神明和幽灵都是不存在的,站在另一边的身影与她同样也是活生生的人类——于是她站起身,向身影走了两步。
她问:“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那包裹在白色流苏斗篷下的模糊身影抬起头来看着她。借着月光基里曼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绝非亡魂,也并非骸骨。即便身影显得朦胧,她也确信那不是死后世界诞生的造物。因为她看到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流淌着的液体火焰。
出现在基里曼眼前的,是高挑、苍白、瘦削的少女。
和她一样的少女。
对方没有走过来,所以基里曼又上前了两步。她这才看清流苏并非流苏,只是垂下的布条,而斗篷也并非斗篷,是一块沾着污渍的破布。即便在佣人们的水槽间,她也不曾见过如此陈旧、残破与肮脏的布料。因着惊讶她瞪大了双眼,随即听见一把沙哑如同还未调弦的大提琴的嗓音:“……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这问题叫基里曼惊讶。我是马库拉格之子,康诺王与尤顿女士的女儿,我是罗保特·基里曼……和你一样,是人类。她这样想,也这样说。我们如今正在马库拉格城邦北缘的赫拉王冠山脉,倘若你为这森林迷失了方向,我们可以等太阳升起时离开。
七个心跳,七次呼吸。陌生的来客终于揭下她阴郁的面纱。
“莫塔里安。”她顿了一下,“这里会很危险。”
基里曼第一时间没能理解她口中的怪异音节。少女的发音方式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截然不同。某种方言?黑话?但语言的含义奇异地出现在她脑海中,就像她生而知之。
靠近这个自称为莫塔里安的少女时基里曼惊奇地察觉到周围的空气为之一变。环绕在莫塔里安身旁的朦胧或许并非空气,而是某些更为致命的物质。毒气,基里曼想,她曾经在书上读到投放毒气用于战争的历史。然而马库拉格早已禁绝了这样反人类的措施。又或者这是工厂的副产物?基里曼知道星球表面分布着许多工厂,但她不认为其中哪一个会造成如此可怖的排放。
但她决定伸出手。她并未从自己的同类身上察觉到敌意,她们的长相并不相似,基里曼却产生了一种无端的亲近感。
琥珀色的瞳仁将视线落在基里曼的手上。她很缓慢地问:“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武器。”
基里曼眨了眨眼睛。她知道握手这个习俗的来源是远古时期一方向对方展示没有私藏武器,但没有想到如今还会有人这样理解。于是她将手伸得更近了些:“这是握手,一种表示友好的仪式。”
莫塔里安就好像来自其他世界——和马库拉格有着截然不同文化与习俗的世界。要么就是一个流浪的原始人,来自一个语言系统同样奇异的部族。基里曼尚不了解马库拉格还有这样的部族。她意识到莫塔里安仍在迟疑,又友善地补充:“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希望保护你。”
就像我的父亲一样,保护每个马库拉格的子民。她在心里不无骄傲地补充。
然后她看见莫塔里安笑了。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咳嗽,就好像她刚刚说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可笑的话语。莫塔里安抓住基里曼的手摇晃了几下,用依旧奇异的音节告诉她:“如果你想的话,那就这样吧。”
所以基里曼牵着莫塔里安回到篝火前。莫塔里安的手骨节修长、手指有些僵硬,而且和她的面孔一样冰冷苍白。但她的脉搏依旧跳动,有力而坚定。一堆小小的篝火也足够两人围坐,基里曼招呼陌生的旅者坐下暖暖身体。莫塔里安坐下时依旧姿势拘谨,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的比个子矮一个头的基里曼更小。
“冷吗?”基里曼探身过去问她,“我可以试试把火生得更大些,不过我们要有个人看着火堆,让火星不被风吹走。”
莫塔里安摇摇头。基里曼已经察觉了她的新旅伴并不喜欢说话,因此她只是安抚性地笑了笑,又提出下一个问题:“你要休息吗?我们可以轮流守夜,如果你担心我们的安全。”
“你不害怕吗?”
莫塔里安突兀发问的声音很轻,以至于基里曼都差点错过。她竭力思考了一番这种对她来说称得上陌生的感觉。她理解这个词语——人会因面临险境而陷入恐慌。但她从未对什么感到畏惧。这并非自大:她会对危险警惕,会因挑战而战栗,会因不义愤怒,会因伤口痛苦。但她不畏惧。罗保特·基里曼只是面对危险与挑战。
况且……或许父母将她保护得太好。她根本来不及面对真正足以危及性命的危险。基里曼的头垂下去,如果说有什么情感和“害怕”最为接近,或许是她想到回家会被母亲怎样斥责时产生的那种心情。
但莫塔里安也许在害怕。所以她又坐近了些,再次握住依然冰冷的手指:“我不害怕。如果有野兽,我学习到的剑术足以让我用树枝击退它们。如果是歹徒,即便不能攻击,我们的体型也足以让我们逃跑并周旋到天亮。我已经勘察过了周边的地形,附近没有野兽和人类的踪迹,包括刻意掩盖那种。即便真的有意外发生,我也有三个以上的备选方案来逃生……好点了吗?”
察觉到莫塔里安终于有些惊讶的视线,基里曼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不好意思。她用空着的手轻轻挠了挠脸颊,用对自己来说足够笨拙的语言结束了这段本意也许是鼓舞士气的演讲,“……但或许我也有和害怕相近的感情吧。想到回家之后母亲会对我说什么,我就好像有点胃痛了……”
家。母亲。基里曼注意到说这些词时莫塔里安的手指略微颤动。她没有挣脱基里曼的手,因此基里曼大胆推测莫塔里安并不讨厌她。她又承诺了一遍:“……我会保护你的。如果你无家可归,也可以和我一起回家……”
“母亲是什么?”
轻声的疑问打断了基里曼。
莫塔里安问:“我知道母亲是生下你的那个人的意思。母亲对你来说是什么?”
这是一个没头没尾的、更突兀的问题。基里曼很认真地想了想,首先澄清了一个问题:“我的母亲是养母。但我想她就是我真正的母亲,因为对我来说,母亲就是在我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家以后,或许会先斥责我,但又会拥抱我、给我端来热腾腾饮料的那个人。”
基里曼笑起来,弯起她宝蓝的眼睛,带着孩子气柔软的脸颊在嘴唇边陷下梨涡。
“拥抱是什么?”
莫塔里安追问。
“就像这样——”基里曼索性站起身抱住那瘦削的身躯。她们的心脏在胸腔的阻隔间奇异地几乎同频共振,她贴着冰冷苍白的脖颈,感受对方的血液流过动脉。
“有感觉暖和些吗?”
她依旧贴在莫塔里安的颈侧,没有看那张近乎惨白的面孔。对方没有说话。基里曼看不到莫塔里安嘴唇的战栗。但随后她意识到手指搭上自己的后背,随后是手臂。莫塔里安抱住了她。她们完成了一个拥抱。
莱库姆湾的海风能越过马库拉格城邦,就连赫拉皇冠山脉的森林都会泛起晨雾。那该是接近太阳升起时分的景象了。基里曼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也许黑夜即将过去,白昼马上就要到来。
莫塔里安放开了她。略微沙哑的声音说:“你先睡吧。”
基里曼试图争辩。她并没有很困,她可以为这位看起来疲惫而痛苦的神秘旅伴做得更多些。她想起自己在回答问题后还没有请旅伴解决她的疑惑。莫塔里安在害怕什么?她为什么从未见过母亲,甚至对此毫无概念?即便是流浪者,难道从来不曾有人给过她一个拥抱?
但冰冷的手指落在她的眼皮上,好像有着巫术与魔力一般,为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深重倦意。她本该为此警惕的。或许本该。然而莫塔里安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是主动的。
她说:“我不会背叛你。”
基里曼尚不知道她该信任什么,又会被什么所欺骗。她喜欢分析与概率,并不推崇用热情与直觉解决问题。她一向如此。
她握住莫塔里安几乎如死亡一般的指节,贴在自己温暖的侧脸。
她说:“好。”
少女睡去了。另一名少女又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落在基里曼金黄的、有些蓬乱的短发上,试图将那丛发丝梳理整齐一些。而她自己枯槁的白发从兜帽中垂落,在她熟悉的惨白月光下和她不曾见过的灿烂颜色纠缠在一起。
莫塔里安呼吸了七次。她俯下身,将气声倾吐在陌生的姊妹耳边。
她说:愿你活下去。
她起身,走向那片濡湿的白雾中;罗保特·基里曼在此时没有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