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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圣人又讲过(他是很通达的),如果得不到一个温和中正的人同行,那么一个狂狷人也是略逊一筹的可敬。现代性对于宋人来说,当然是好比荆轲从地图里抽出的那匕首,没刺进去也吓人。他只是没想到当真刺进胸口了,心血流出来,初时还不觉得痛;低下头,瞧一瞧露在胸肉之外的刀柄,苦笑一下作罢。
从渡口上渡船开始,身边同行人叽叽喳喳讲,大家全部饶有兴味听,讲个没完、听个没了,他才开始觉得很烦闷,真正感觉到乡愁。水波从船舷边上摇过来,摇过去,老船夫吃公家的饷,上船之后热心地请他们喝茶,一双手粗糙,橹杆子相较都更光滑,脸上无关肤色地菩萨相,看得教授心里别扭,立刻的就闷起来。不过他本来就闷,再闷之下,也没有区别。苏苏在那边仍旧吹嘴,胡言乱语进阶到自己曾在某地某地拜师学厨,半真半假;除了教授外大家都微笑着,半信半疑。
本地人有家里作厨子的,讲到在水上炒菜,颠锅铲,着火了浑不害怕,炒成后送到船头上。月亮再怎样美,照着食物也不值得一吃,全都像石灰。不过本来下酒的东西,重要的只是在液面上盈盈的一小片水光,证明杯中不空,于是就可以继续欢畅下去。西南人习惯了夜游,不屑于秉烛。
“你少说两句。”谈话转移到别人身上,教授趁机推苏苏,大家长一样的严厉。苏苏是个和气人,眨了眨眼睛,扭头凑到船夫那边讨茶。老人给了他,看着苏苏也好笑,觉得世界上确实有各色的人,显现各色的神气。——他喝茶的时候,简直像从没有喝过茶。教授皱着眉毛,觉得与有愧焉,烦躁地拿掌根托着下巴,想他自己的事。
山路水路走了一大堆。教授自己肯定是比一般人更能经得起长时间赶路,但全比不上苏苏:前阵子走山路的时候,他走着走着觉得魂都飘进山沟里,苏苏还是起劲地走。他走就走,嫌教授走的太慢,于是像只得意的鸭子,游到前头再悠回来,甚至有时说笑两句:开朗的野蛮人。教授恨死了他(出洋之后他说话不再那么含蓄),白眼翻得四面八方。
向四周看,情景还不如苏苏悦目。云雾笼罩着雨天的山道,兀突的崖石黑得吸光,天则完全雪白,跟报纸一样。雪地在天上而天气炎热,一阵谷风吹过则浑身阴冷,太阳出来空气便稀薄。(怎么不修马路呢?山路险峻,修不起来。)教授不是意志力薄弱,只是大概正常人都不会此情此景下还笑得出来。当然除了苏苏,他像个小孩四处张望,对一切都感兴趣极了。教授隐约知道他是觉得亲切,但也不便去说,只是不凶他。由他去安安静静地闹。
易安说“乍释舟楫而见轩窗,意颇释然”。舟车劳顿、长途奔波之苦,易安苏苏饱经过,教授没有饱经过。如今他有了,就有一种临阵退缩的难过,似乎自己是抛下了许多人让他们受苦。在自己之后有更多的苦,似乎是自己死了之后痛苦就连天而来,要归罪于他。当然和他没有关系,但又有关系,他这样想着,眉毛几乎能夹死苍蝇。苏苏还努力走着,想到但凡下了山,就有火车坐,很是受鼓舞。他完全极其擅长搁置悲苦。
下了山,坐了火车,又上了船。这是最后一段了,渡过去就能安定下来,呆到要走为止不用挪窝。教授烦是烦,不是烦别人(除了苏苏),下船时和苏苏塞一把钱给船夫。船夫过意不去,但是教授示好时表情也极可怖,外加苏苏在旁嬉皮笑脸游说,两相胁迫,这一点心意就不得不进了船舱。
船夫撑一杆岸,把船调转。钱是惯例地打算买些茶叶烟草,送给远路人。
苏苏在岸上跳来跳去,好像试验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饶是他看起来也如释重负,毕竟那青布短衫下面缠着绷带,摔交摔出来的,胳膊差点没摔断。自从碰面他就已经这样,要不是晚上睡觉须脱衣服,教授都不会知道。他这下动了恻隐心,把苏苏那个小布包裹揽在自己身上,问他有没有想吃些什么。苏苏看了他一眼,也没推拒,说:“我想吃点油水。”
教授点点头,想自己干嘛费事,多嘴问这么一句。还能不给他吃油水吗?
带着苏苏去投了客店,客店架在离水不远的地方。他们为了干爽些的缘故,向城里走了十几里地,随便找了个地方进去。教授把那件原本讲究、现在磨破得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外套搭在椅子上,苏苏在他对面玩筷子。已经下午六点过一刻,天堪堪亮着,但也马上就黑了,天际线低垂在如今不再触手可及的水面上,颜色温柔,“目遇之而成色”。上菜的时候教授几乎没注意到,他忙着发愁,心里开列清单:要拜访接待他们的人,这是其一;后面的事都得看这事办得成不成。要是不成,他们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苏苏依旧是个小顽孩。
“苏苏!”教授抬起头一看,不得不叫:“别吃那么急!”这下好了,苏苏两颊鼓得跟什么似的,好像从没吃饱过饭。一张脸挤兑得只剩下眼睛,又清又亮地对着教授笑。教授没法不愣住了,心里很酸涩:分明是西洋人说的dejavu。若不是他早就没有眼泪,也不会吝啬流两滴给苏苏。
带着苏苏回去,简直是一只手牵着他。路上甚至买了点心。在住处也差不多是这样,教授打开行李忙东忙西,苏苏则趴在窗户旁边,跟着船歌哼曲子。时不时有笑声和哭声,忽远忽近地响起,来自妓女、脚夫,小商贩。人间的苦乐包围了苏苏,但他胜在头脑不清楚,没有教授那样惶惶,只是慢慢咬点心。并不笑,也没有哭。
如今教授不得不以身作则,伤口需要时常清洁,他们一起洗澡。这本身倒没什么,只是区域狭小,他帮苏苏洗头发时总是撞到墙壁。洗完之后他把苏苏拎出去,像拎一只狗;苏苏竟然就乖乖让他拎。他的伶俐去哪儿了?难道不可怕么,一个人竟然能一会那样、一会这样,前后全然不同。教授帮苏苏穿裤子,换绷带。要是这人没有丢失了自己,这点小伤一眨眼就能好起来。但现在教授要做他的保姆,用叠词称呼他,不然他就听不懂。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了,教授在一片黑暗里睁着眼,觉得疲惫盖过了睡意。苏苏面朝着窗那边,隔一层衣料,脊背不算很暖和。水波划动的声响越来越轻,终于消失不见,已经是下半夜。苏苏睡得天昏地暗,教授一双眼睛越来越接近闭拢,但还是合不上。他也不太在意,反正睡不睡的,一晚上不要紧。可苏苏的睡梦终于进行到活动无碍地步,他几下翻过来,向教授的方向,蹭。
来的路上苏苏这样,教授可能还意思意思,躲避一下。但人都有惰性,对于教授顽固的实用主义(有人骂他“胡适的信徒”),无其所谓的事更懒待做,所以他不躲。不躲的结果也是很好想见的,苏苏逐渐逼近——手臂一甩,甩在教授脸上。腿老早压在教授髋部。重的要命,教授有气出没气进。他困得没工夫生气,眼睛一闭,权当自己死了。
过了不久,就连教授也沉入梦乡。窗外,水规律地给月亮的引力拖曳着,依旧发出浣洗衣服那样的水声。他们好像呆在一个木头水桶里。
次日早上不算早的时候,苏苏神志仿佛清楚些,又有点像他自己了。教授在那里费劲地给他梳头发,痛得苏苏嗷嗷乱叫,教授烦不胜烦,简直想拿剪刀把他头发全刈光。走下吱呀响的楼梯时苏苏还在委屈,眼角都泛红了。教授很想装作没看见,他们实在很忙。但恻隐心再一次占了上风。
“你怎么啦?”他问,自己都觉得粗糙,好像高超的语言能力离开了他。苏苏从下而上地看教授——他最近总来这么一出,可怜倒可怜,只是很做作。教授都疑心他是要好起来了。“没有什么呀。”这样小声答。紧接着补了一句:“早上吃什么?”
“着急什么。我们上别人家吃饭去。”
“谁啊?”
“柳宗元。”
教授直呼大名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一方面,对于他那也是古人名字;另一方面,这么样的直白不礼貌,只是想试试苏苏能不能知道这是谁。结果是苏苏连眼都没多眨一下,敷衍地哦了一声,抛下教授向前走去。
超逸绝尘,神仙中人。——满肚满腹珍而贵之的墨水,漏到不知哪里去,然而苏苏只是继续无忧无虑,不觉可悲。教授看着他轻快的背影,不免怅然。
早些日子,在教授口中“古人”的住所,柳古人正忙着把外套披在身上,赶着要去开门:邮差替他带了信来。他不知怎么又感冒了,躺在床上一整天,心里想着自己要不是种唯心的东西,就诗家的体格,肯定早就一命呜呼。拉了窗帘后屋子里暗得很,他没法不拉,否则太阳照着眼睛发痛,连带着后脑都沉重;大白天的也不好开美孚台灯,只好就那么暗着,好像睡在一口棺材里那样。——不过一场感冒而已,到了这种地步!
想到这他很凄凉。话虽如此,柳柳州毕竟死过一遭,不会再怎样大恸。这是第二次生命的一点好处,安知人死不能活呢。
接过信来之后,他一面咳嗽,一面依旧躺回床上,包成蚕蛹。生病固然难熬,好在这是现代:现代有现代的坏,但也有它的好,至少这年头,床是容易躺着的,被子紧实,东西也不难买到。柳子厚躺在床上,费力地伸手碰亮了台灯,兜头照下来稳而亮的电光,他让了让自己的头发,才看清纸上的字体,第一反应是:这一手钢笔字,真正好有杀气。第二眼瞥见落款,才明白来信人是和自己一样,不过是后代魂,他不甚熟悉,没有相处。只知道这王公真正做过宰相,最后也是郁郁而终。
读了几行他认真起来,仔仔细细地看完,折好信纸,收进信封。这时候,有人在外面转门锁了。
“我回来啦。”
柳宗元应了一声——这样好奇怪,就只是叫柳老师吧,对方叫他老师。柳老师本来虽说肉眼可见的虚弱,至少神情还放松。然而从这人进门之后,他手一紧,信纸没能装进封口,竟然斜着擦过去。到了这种地步。
倒不是说来人有多面目可憎。恰恰相反,这人实在瘦瘦小小的,比柳老师还低半个头,模样又一向最和气。——和气没法形容他那种表情,该说是平静,平静里带着喜悦。不知道这喜悦从何而来,更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喜悦——大多数时候他都这样,总不可能真有人时刻喜气洋洋。尤其对柳老师来说,更是无法可想,所以一向格外地给予一些爱怜。
这个一向指的是一千多年前。
“老师还难受吗?”梦得问他,眼睛担忧地眨眨。丝毫看不出活了一千年的样子,好像他真觉得一场感冒弄不好就能杀死——他们现在是的这种唯心东西。梦得,柳老师在心里默默想,你是傻的吗?“信是谁送的,学校要开学了?”
“还没有。”梦得叫他老师完全是徒有其名,他又不是老师。话虽如此,还是得敷衍:“至少要端午节之后吧。”
梦得听了很开心。他对柳老师笑笑,说那太好了,他们可以去看捉鸭子玩。他们住的地方一共才三间房,一间正屋兼卧室,一间做厨房,一间充浴室。趁梦得走去煮饭,柳老师翻坐起来,从台灯旁笔筒里摸来钢笔,开始写回信。
……随时有空……
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在用白话写信。厨房里,背影悠然地走来走去,生米在碗里沙沙地响,衣物是民国(是民国了!)特有的窄小,纤细的脊背勉强撑起来。因为梦得给人感觉是少年,他看起来便正是一个,腰那里空然地收进去,好曲折。
摇了摇头,柳老师决定继续这样写下去,就算只是为了同来信体裁相等。对他们那种舞文弄墨人,掌握一种新的语言方式,不失为一种乐趣。于是写,几句一停,心里发愁到发起呆来,不知怎么措辞:虽然我这边和你有一样的问题,却不比你更老练哪怕一点。梦得不捣乱么?是,但又不是……他这样子我完全不知怎样应付,倒不如捣乱,我只要冷脸不理他就是了。
他写的太刻苦了,梦得走到他身后偷看了半天,看得都腻烦了,他也没注意到。可想而知梦得开口说话时他有多惊讶。
“老师,吃饭了......”
梦得像个学堂生那样背着手,一条腿翘起来,鞋尖轻轻点着水门汀的不很平整的地面,心里想:如果有老师的脸一样红的东西出现在饭桌上,他们一定是发达了。亏柳老师脾气好,只是长叹一声,“啪”的一下把信盖上。虽然知道是徒劳,该看不该看的,梦得大概早就看去。谁拿他都没办法。
“你非要叫我老师吗?”
“不然我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柳老师诚恳地说,试图看着他的眼睛。然而梦得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又看到厨房去了,满脸对自己工作的挂心。“——叫我子厚,或者现在人都连名带姓地叫,这样也好。总之不要叫我老师了,我比你还小一岁。”
“哪里哪里。柳先生。”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柳先生拾起筷子,心里大大费解。
自从那一祸他就一直如此。柳老师也明白,要说例外,自己和那王公才是例外,除了梦得和苏轼,据他不灵通的消息,有人见到韩愈入小警局任文职。人即使忘了自己,也总得混口饭吃,何况他那时候在北平。
韩退之据说是那一办公室里最年轻的,写得一手好钢笔字。在众多熬白了脊背鬓发的老巡警里,他们的可悲在于苍老、拮据和无望,韩愈的可悲在于年轻、拮据和胆小:街上巡警牵匹马来,他听了声响都惊慌,要钻进桌子底下,所以才作文职。他一开始应聘的其实是巡警,谁知道为什么,可能他往日在街上走,见多了类似的巡警,也不一定。他还为自己的名字受了诸多取笑。
往好处想,至少他记得自己叫什么,梦得可是六亲不认了。
收到消息柳宗元就赶往这水乡来。下了船,本想着还要费点心思找人,没成想远远看去,刘禹锡就刚好坐在河岸上,小孩一样抱住腿,和一个模样像当兵的聊着闲天。等到柳子厚下了船,当兵的早起身离开了,只剩下他为重新见到梦得,眼泪都将掉未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而梦得只是坐在那看着,看故人苍白哀愁、曹雪芹后可说“林黛玉式”的面孔,泫然欲泣的雾蒙蒙的眼。他的反应是笑了笑。然后呢?像片秋天叶子那样干脆地倒下去,吐了。
他们毕竟是种很唯心的东西,真真的,但刘禹锡还是能够吐出来,不可思议。不过,他原本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柳宗元死后他又活了许多年,到最后油尽灯枯,翻案文章仍然作个不止,莫道谁言,谁道莫言的。明明他连一个公元九世纪都活不过去,却好像能万古长青,傲慢远远胜过帝王。多可笑的洛阳男孩。
柳宗元当时吓坏了,哪里还是去伸手搀扶他,简直恨不得从这具不知哪来的壳子里钻出去,变一个不会作呕的胃,填进他腹下安抚他。当然是行不通的,终于弯下腰去搀扶梦得。他们就在河岸长久地依偎着,两人都穿得稀奇古怪,因为还不知道怎么穿合乎身份。衣衫太陈旧,脸孔却太干净;柳宗元的布衫太长了,刘禹锡的衣服却太短。他们站在一起稍微抵消掉违和,好像船夫或卖茶商。
梦得让人搀扶。他一向随和,有时到溺爱旁人的程度;柳宗元一伸出手,他就顺势靠上去,杨柳枝那样。拜他自己的画像和诗所赐,世人心里他写实地病态消瘦,但至少精气神很足。如此一中和,现在的梦得像个洋学堂里的青少年:穷,身体不好,终年穿件自由呢的外套,人比外套里填充的夹层还瘦小。但好在脸生得很有神采,面色红润,时常带着微笑,让人觉得颜回再世,大概也就长成这样。
颜回才不会像他一样。柳宗元心里想,太慌张的时候,心思反而往往涣散开。他比不上颜回。但颜回也比不上他。有什么好比来比去的?梦得好像心不在焉,愣愣地靠在柳宗元身上,任柳宗元问他什么也一言不发。过段时间他又吐了,蹲下身体,抱着肚腹,吐出来东西没有过渡,自始至终的是血、血、血。
毕竟他们是很神异的东西。
又来一艘渡船,又靠近了长着浅草的水岸。天色已经昏黑了,老船夫,已经在这里摆过几十年的,没看清楚那种红色,只是以为他晕了船,远远就说:
“给他吃梅干子呀!”
老人撑船离开了。
刘禹锡隐约听见这话,一面吐,一面心中升起一点对梅干子的憧憬。柳宗元双手冰凉,不敢挨在梦得身上,怕冻着他。后背也发一阵冷,是船上的渡客在经过;有些明显是本地人,什么行李也没带。有几个眼神好的经过梦得时惊了一下,但看柳宗元那木楞神气,也没多想,就走开了。
就这样断断续续闹了二十几分钟。好容易梦得似乎缓过一口气,不再那样要死要活,柳宗元还以为他们终于可以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一番——他们相处时常常没话讲,就舒适地沉默着。就在这时候,梦得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血迹),很亲切地问:
“老师,怎么称呼啊?”
——就算忘了自己,他说话还是像个洛阳人。
天这下子是黑透了。没办法,只好借着水边吊脚楼的灯笼光,拉着忘了别人的刘梦得爬出岸去;他虽然不记得,还是很积极地跟着人走。
时隔一月余,柳宗元把写好的信封起来,突然想起那当兵的。不知他们聊了些什么?聊当大官的有多么可恶吗?
“老师,老师?”
“怎么了?”
“下雨了。”
确实。他们傍晚就点了灯,觉不出天色异样地阴沉下来,所以雨仿佛来得很突然,轰的一声全掉下来,砸在他们屋子尚算坚固的顶壁上,其实早有预兆。无根水四面八方地把他们给包裹,处处敲打得作响,青石地面也发出宗庙之音。空气里飘满一种雷电过后的气味,麻麻地贴着人皮肤,湿气钻入,眼睛前面都起迷雾,看不清楚纸上写什么字。
即使是这种天气,还依旧有人在街面上驱驰。离七点差一刻,赶牛牵马,牲畜的轮廓都在雨幕和黑暗里消去了,人依旧大喊大叫,浸透了的鞋底急促地拍过街门前,仿佛小石子投入水中那样“嗵”、“咚”的。
梦得洗过碗,像只家猫家狗那样回到卧室来:不是说他粘人,只是他莫名其妙忙来忙去,这一点很相像。他一回来就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倒过来坐,好让胳膊有地方放。如果柳宗元需要抄点什么换钱,他就能这样一直看:一笔、两笔,纤长的手,竹一样骨节,神情是水般柔而冷怯。窗上挂着那种极细小的蜘蛛,移动起来,不知道是顺着丝爬走,还是长了翅膀飞走的。时间就这样流逝走,千丝万缕连着他手中的笔。
柳宗元用墨水瓶把信封压好。没立即站起来,另外抽了一张纸,呆坐了一分钟,听屋外风雨大作。他触景生情,觉得很凄凉,也没多想梦得会不会懂,随口和他说了——结果反应是立即且强烈。梦得立刻皱起眉头,开始冥思苦想。
如何才能叫雨立刻停下来呢?但他残留着基本的理智,知道这很不现实,立即改弦易辙。那就不如立刻入睡,两耳不闻窗外事。仿佛是为了否决这个提议,屋外立时电掣,裂帛般撕开道白光。过了数秒,才舍得把雷声随便掷下来,拖泥带水的。
这样看来入睡也很难。
柳宗元不知自己找到梦得前他干了些什么,见面以后,看他并未缺胳膊少腿,甚至颇有人脉,到处可以找到人说话,就放下心来。韩愈在北平胆小如鼠地做着文职,即便如此,他也和老巡警们交了朋友。本来没什么可担心的,一匹老马,瞎了眼睛还是知道回家的路;活了一辈子,即使神志失常,也还是知道如何做人。
他失算了。做人当然还是简便的,但这可是西南边陲,有一种叫做野性的幽灵,飘荡在厚而湿润的空气上空。所以梦得的提议是:
“老师看我怎么样?”
他这样得意地说,觉得自己实在脑筋灵敏,会给人排忧解难。他的柳老师眨眨眼,只是笑,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叫他解释一下。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柳宗元耳边嗡鸣,觉得自己一下子不是自己,真变成那子虚乌有的老师、先生似的。——如果他是柳子厚,梦得才不会叫他陷入这尴尬境地里呢。而如今他陷入了,事到如此他还替梦得说话,是梦得没真正认识他,才能生出这多事端。左思右想,事情倒真能说得通。于是他问:
“梦得,我认真问你,你别开玩笑。——你说我是谁?”
“柳老师。”
毫不迟疑的。答完后又补了一句:
“老师瞧不上我吗?”
“这是什么话......”讪讪地讲,柳老师局促地摘下眼镜来,用手巾擦擦。
这几天不知几次了,镜片光洁如新。
说梦得是傻掉了又不尽然。看柳子厚这模样,明白硬装不明白,他似恍然大悟,即刻信誓旦旦:没有其他人呀,他说,手托在面颊下方。事情是开春,是可以暗度陈仓的。就只有头顶上屋檐、屋檐底下燕子能够知道。话说到这份上,柳宗元没受到任何动摇,只是勉强抱有的一点乐观也不得不变成忧虑了。他真是想问问梦得:你不要吓我,你是怎么,这些话能是凭空生出来的吗?
本来不是切实存在的东西,也会被伤害吗?
他没意识到,正因为不是切实存在的东西,才缺乏那么些滞碍。如今没有嫁娶必须门当户对的要求了;没有一个君可以去忠。时光岁月和生死像个金漏斗,到如今,只漏下灵魂的水浆。他们是一种神异而自由的东西,或可说文学本身。既然如此,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梦得托着脸,开花般姿势,表达出来就是这么一种意思。如果说我们连活人都不是,我甚至不认识你究竟是谁,而只是爱你,那为什么不行?
柳老师不知怎样,柳宗元只知道把头扭过去。这不对。他最终还是摇头,紧接着按了灯,不敢看梦得是什么表情。他是个理智尚存的,不能受了梦得贿赂。真要像他说的这样,那记忆也是伪造,也是虚假,他们只是一种神异,乌有先生;亡是公子。不能这样子想下去。
站在水潭旁,水潭是他的形影;活在生命里,生命舍弃他而去。攀附住理想,理想,当然结局人所周知,理想是清秀的藤牢笼,关住里面的蚂蚱。不是他愿意抛弃,是一切舍他驱驰,中心独立一茕。所以连开端都不能去开。柳宗元扯着被子盖过半张脸,眼镜也忘记摘下来。还是梦得走到他旁边,替他摘了放好。种种没有原因,也给不出原因,就只是不行。
第二天早上,梦得依旧在厨房淘淘切切,对他的称呼也没有变过。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他们还是安然地呆在漏斗里,并不流动。
随随便便把时间又丢置几天,屋里又充满了天光。梦得在厨房里,细心地盯着锅灶。他搬了把板凳在旁边坐,看着炉灶和钟表,耐心到仿佛他的世界除了炖在那里的白煮鸡汤,就没有值得注意的事情。他坐在那里,柳宗元想和他说话,他头一次表达了正式的拒绝,因为他需要盯着鸡汤,好接待客人。柳宗元只得作罢。
今天早上醒来时仿佛有点凉意,他走出门,果然感到凉风从袖口下面荡过去。于是回屋,添了件外套,又把一件类似的搭在梦得肩膀上;他早上起来光顾着热心做饭,还穿着睡觉穿的坎肩,两只臂膀都露在外面,连骨带肉只是像动物的腿骨那样,白瘦支节,额外蒙着一层皮。梦得把额头靠在他身上,那额头却是温暖的:和锅里炖着的东西一样,温暖的骨头而已。
门叩响了。
这第一面很值得详述,这第一面印象真是深。一方面是他乡遇故知,另一方面,却有种一空依傍的感受。
教授一路带着苏苏,不知骂了他多少句,因为苏苏实在叫他难办。这里已经进到镇子里面,店铺、人家举目皆是,路上时常溜达着大的黄狗,各样花色的猫。苏苏见到一只,非得上去摩挲不可,这些被他摩挲的原居民有的很不耐,他还是非摸不可,非常之缺乏教养。教授怕他把人家惹怒,刚把他拖开,他就又凑上去。所以他们是拉拉扯扯到的地方,简直像缠讼官司,柳宗元的家则是官衙。
缠讼官司打得如何呢?教授不害怕人,苏苏不知道害怕,他们可是没想到人会害怕见人。但叩了门,柳宗元开了门,两个人看着他的眼镜,他修短后又变长的头发,明摆着羞怯且善良的注视,仿佛都有点别扭。
教授是犹疑不决:他不拘礼,但如今不是拘不拘礼的问题,是想拘礼也不知道拘什么礼才好。现在是二十世纪了,样样都有新规矩,可没人定个规矩,教人怎么和古人讲话。
对于苏苏,苏苏是终于有点福至心灵,察觉到尴尬的空气,很通人性地沉默起来。偏偏是最需要他没脸没皮的时候,他却知道规矩了。
还好,古人本人仿佛乐得他们不知说什么,那样子不光很体贴,甚至很庆幸:大概就算他们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回。所以就这样。现代人可以很没礼节,有时候也是好事。他从门口让开,招了招手,邀他们进屋。
进去以后主人家就进厨房,再也不是那种君子远庖厨的样了。屋子固然不逼仄,但也不宽敞,对话一清二楚传过来:
早上就吃白煮鸡汤吗?
还煮了米饭呢。
很轻的笑声响起一阵。
早上就吃鸡汤米饭?
那怎么啦,有客从......有客从......
那个还没见到面的人哑了,忘记了自己原先想说什么聪明话。教授明白那是古人的苏苏,只觉得嗓音很清越可爱,明亮亮的,和苏苏有些像。苏苏这时候坐在他旁边了,不坐在椅子上,坐在一只烧柴火的板凳上,挨着教授。教授翻来翻去,从兜里找出块奶糖给他吃。不是当地的产物,是易安、大小晏等一行从上海采买。他们买的东西全混在一起,任谁愿意拿。也不知道这块糖究竟归功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