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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栖川真广在五点一刻因一阵摇晃而醒来,力道之大几乎让他从沙发上滚下去,而名为真崎桐哉的罪魁祸首双手抱胸,眉头紧皱。看见他醒来,他垂眸看了真广一会儿,只说了一个字:
“走。”
真广有些不明所以。他透过地下室模糊的晨光去看桐哉,他的搭档依旧穿了一件酷似蝙蝠的黑色大衣,只是没有夸张的妆容,饰品也只剩下耳垂处的粗银圈。真广清楚地记得OVERCHROME的日程安排,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桐哉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真广匆忙跟上他时撞倒了地上的酒瓶,残留的液体从瓶口溢出,打湿了一小块地毯。瓶身十分眼熟,他认出了这是昨天夜里桐哉坐在这里时喝过的那瓶。
他们正在为OVERCHROME一个月后发行的新单曲做最后准备,通宵和醉酒是这间工作室的常态,在工作进度停滞不前时更是如此。有多少个夜晚是在酒精中度过早已成为一个无意义的问题。他们总是一杯接一杯地饮酒,希冀着酒精带来的思维不受束缚的时刻,无止境地,好像他们所有的灵感和才情,都蕴藏在那清亮醉人的液体之中。
几杯酒下肚后桐哉总会吐出成堆的刻薄话,他那些话永远只适合出现在这间地下室,因为言辞粗俗而尖锐,咒骂中又夹杂着颓丧的话语。真广总说这样不太好吧,可他们能一起合作这一点就至少说明他们臭味相投,他自己清楚,他脑子里的那些想法,并不比桐哉的那些话要干净多少。
桐哉时常说有栖川真广就像一只喜爱沼泽地的蜥蜴,这个比喻通常用于证明“爱上有栖川真广比爱上真崎桐哉要更加痛苦”的论题。他说,爱上真崎桐哉的人确实永远得不到回应,但名为有栖川真广的冷血生物甚至从未理解人类的情感,只是他伪装得太好,以至于鲜少有人知道那光鲜的外表下是一具虚伪的空壳。
真广承认桐哉在许多事情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他也早就知道真崎桐哉是一个直截了当的人,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OVERCHROME,大众从来没听过他们的任何一首歌,可在圈内,真崎桐哉已经成为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足够有才,也足够苛刻,这些特质糅合成为他身上的刺,令许多人避之不及,许多人曾萌生与他长期合作的想法,可结果总不尽人意。听说他要找一个搭档,真广当时想,真崎桐哉完全有能力包揽一切,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助手,能够帮他攻入主流视野,迈向更高处的得力干将。
真广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这个人。那时他刚入行不久,靠接一些外包的活来赚钱过日子,因为效率高且技术过硬,也算是小有名气。他收到过不少邀约,却都被他拒绝了,在他看来和谁共事都一样,也就没有一起的必要。与真崎桐哉的第一次合作属于偶然,却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圈子里听到不同的声音。
他听见了真崎桐哉,也就知道了真崎桐哉是什么样的人。他被那金属般炙热的光芒所吸引,恰好真崎桐哉也看到了他。他们像命运般契合在一起,两个乍一看有些违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的人,就这样组成了OVERCHROME。
他们发行了一首首单曲,一张张专辑,从出道无人问津到跃居billboard榜首,一路从livehouse唱进东京巨蛋,如疾风般势不可挡。他们的每一场演出都疯狂到过于贴合他们的名字,像是滚烫的、流动的金属,将所有的悲喜善恶都熔铸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们把那些快要从地下室里溢出的糜烂情绪放进歌里,这样不堪的歌曲,竟然也有人喜欢,甚至有人将其视为精神支柱。真广对桐哉开玩笑说:“我们真是聚集了一群可怕的人啊。”桐哉翻了个白眼,不以为意,在他看来他不过是把自己想说的说了出来,用再直白不过的语言,而那些恰好是人们不敢说的。
人们爱他是理所当然,没有哪个深处黑暗的人不会贪恋那炙热的火光,即使靠近意味着被灼伤。也许正是因为那光芒太耀眼了,所以他注意不到黑暗中向他靠近的芸芸众生。他从来不是为了别人而成为今天的样子,他做什么都只是因为他想,别人爱他恨他都与他无关。
至于真广,他认为自己要做的只是把控好结果。他很少问桐哉那些行为背后的动机,桐哉不喜欢没完没了的问题。
就像昨天半夜,他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时发现桐哉早已不见踪影,不必询问对方这是否是最终确认的一版,他的任务是把剩下的工作做好。如今他坐在驾驶位上,也没有问桐哉一大早把他叫起来究竟是为什么,他想,他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司机。
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在早些年时间还没有这样紧张时甚至更为频繁。真广记忆深刻的是有一次,那时候他们因为一首单曲而爆红,OVERCHROME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通告和商单蜂拥而至,紧接着的还有巡回演出。他们忙得几乎脚不沾地,不是往返于各地就是在工作室枯坐,某一天傍晚时桐哉突然把椅子一踹,径直走出了工作室。真广问他怎么了,桐哉说,离开这里,你跟我走。真广听出他声音里的烦躁,他知道这次出行不会短暂,所以出门前他试图把笔电塞进背包。桐哉靠在门上冷冷地说:“把电脑放下。”真广一愣,这时距离向甲方交稿的日子只剩三天。最后真广妥协了,他和桐哉一样,只拿了一部手机。他们驾车在无人的道路上飞驰,挑战那辆老派汽车的极限,将工作完全抛到脑后,累了就换人,天黑就随便找个地方休息,真广不曾询问过目的地,也许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当然,无论逃出了多远,最后总会回到正轨。
真广再次跟着桐哉出门,他在车上提起那瓶可怜的酒,剩下的小半瓶都泡进了地毯里。桐哉紧皱着眉头,说:“你把我的酒毁了啊。”他说这话的样子,就像在说“你把我的音乐毁了啊。”
真广却想起了OVERCHROME成立初期,在公司召开的一场庆祝会上,名为有栖川真广和真崎桐哉的两个年轻人素昧平生,彼此都揣着要一探对方底细的想法,于是不停地往另一人的杯子里添酒,想尽办法把对方灌醉,结果最后醉倒在了一起。
真广有些想问桐哉是否还记得那段糗事,他余光瞥见桐哉蹙起的眉头和紧绷的嘴角,很少见他这样严肃的时刻,真广识趣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汽车最终停在一条无名小道上,桐哉打开门下车,他的手里握着几束花,是他路上随手摘的不知名的品种。真广向车窗外看去,路旁是一片葱郁的树林,透过树林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一排排白色的墓碑。
黑色的身影消失不见,真广放下车窗,从副驾驶下掏出一只烟盒。他相继点燃了两支烟,第一支用来抽,第二支夹在手指间让它静静地燃烧。两根烟的时间,桐哉就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真广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同样进入墓园的还有藤谷直季,就在桐哉进去后不久。他心里已经有了些猜测,突然有些同情起桐哉来,明明特地一大早就出了门,却还是遇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没有必要询问墓园中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问桐哉:“接下来去哪?”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很有年头的饭店解决了午饭,桐哉点菜的样子显得过分熟络,就好像他已经来过这里无数次。真广很久以前就发现桐哉在某些方面是个恋旧的人,喜欢的店会一直去,喜欢吃的会一直点,执着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比如真广几乎已经吃腻了那家店的拉面,但桐哉依旧维持着一周吃上三四次的频率。
饭后桐哉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真广也陪他坐了下来。桐哉点了一支烟,眼神放空,说:“这家店好久没来了啊。”
他伸出手指向远处的某个地方,对真广说:“你看那边。”真广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里有一栋称得上高雅气派的建筑。
“那里是我家,虽然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桐哉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那个墓里是我母亲,今天是她的祭日。”
他的话印证了真广的猜测,真广问:“她是怎么死的?”
“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的眼里看不出情绪,“其实很早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但她一直不愿意去看,她不信任那些医生。她说她为我付出了一切,又总抱怨这个家困住了她,怨积得久了就成了病,病得久了就成了灰。”
真广问:“你想要诉说那些糟糕的往事吗?”
桐哉看了他一眼,说:“也许吧,也有可能只是在向你展示一个寻常的家庭。”
“那你的父亲呢?”
“我很少见他,从小时候就是这样。他说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回来看我们,可没人知道他那些话的真假。他在外面搞别的女人,还把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带回了家。母亲和他大吵了一架,后来他就离开了,母亲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我妈的葬礼上,他和司仪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搬工作室的时候我把那架施坦威从房子里运了出来,他一句都没问过。他像死了一样没有消息。他最好是死了。”
他转过身面对真广,“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和你合作,有了OVERCHROME,藤谷直季卷土重来,组了个TENBLANK。藤谷直季在舞台上昏倒,TENBLANK进入长久的休整期。”
真广说:“我刚才看见他了。”
“是啊,他也去看我母亲了,带着一捧白花,还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桐哉冷笑道,“他的面色和我妈死前时一模一样。”
“他还能活多久?一年?半年?或者三天后就一命呜呼?我最讨厌他这一点,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别人都蹬鼻子上脸了还要委屈求全,都快没命了还要跑来祭拜一个没对自己说过几句好话的继母。他图什么?在医院待着会要了他的命吗?非得死了才肯消停吗?”
真广注意到桐哉不自觉握紧的拳,他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来不及开口,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是桐哉的。
来电人显示是公司,经纪人显露出几分忐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在向桐哉询问新曲的进度。他说了很多句“这首歌很重要”,听起来生怕出现什么岔子,而桐哉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不耐烦,他把“都说了肯定没问题的”重复了两遍,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桐哉按灭了烟,大步流星地往驾驶座走去,真广急忙跟上,和桐哉一同钻进车。他系紧了安全带,桐哉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开始如他预料的那般在道路上飞驰。
汽车飞快地行驶,像是一匹脱缰的马,轮胎重重地碾过地面,发动机发出不堪其重的轰鸣,一路上超过的车不计其数。窗外的树影飞速掠过,他们就这样把墓园和老饭店远远地甩在身后,把那个充满回忆的悲伤之城甩在身后,却又好像是从一个牢笼逃往另一个牢笼。
一辆货车突然挡住了道路,桐哉猛地踩下刹车,两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车停了,桐哉烦躁地敲击着窗框,等那辆货车慢吞吞地移动。
真广想起他没能说完的话,他想了想,说:“OVERCHROME一时还不会解散。”
桐哉皱眉看了他一眼。
“所以想做什么就尽管做吧。”
桐哉愣了一会,他终于正眼看向真广。
他露出了有些感兴趣的笑容,说:“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真广说,是的。他要做的只是点头应允,扮演一个忠实的副手。
货车挪开了,真广和桐哉一起看见了街的对面,那里有一座高高架起的舞台,舞台两旁立着音箱。工作人员正在收起设备,原本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看起来一场演出已经到了尾声。
真广的心中升起一种预感,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桐哉把汽车直直插入车位,他翻上舞台,扯下帽子,对被惊得愣在原地的负责人痞气地笑,他指着话筒说:“这个借我用用哦。”
真广上台时负责人像是石化了,他抱歉地笑笑,对工作人员简单解释了几句,终于征得同意如愿来到键盘前。台上的变动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人群中有人喊出了OVERCHROME的名字,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人涌向舞台,将原本还算宽广的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
桐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但他依旧看着真广的方向。要唱什么?他把选择权交给他。
万众瞩目之下真广将声音调试好,在键盘前站定,他的手落在琴键上,前奏响起,旋律却是在场任何一位OVERCHROME的乐迷都没有听过的。这是那首还未发行的新曲。
桐哉挑了挑眉,显然也为他的选择而感到惊讶。他看起来很兴奋,摆出了前所未有的架势,前奏结束,独属于OVERCHROME的声音在这普通的街道中翻滚开来。
真广轻轻一笑,伸手,将音量推到最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