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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掉第六回嫖姚棋后,你终于忍不住掀了棋盘。
这姓杜的别说对弈三十八招,连兵种都不让你摸全,两路骑兵把你这队是撞得个人仰马翻。气得你夺了他的棋子就是向后一扔,弧线溜圆,那叫一个嚣张,那叫一个……精准。
“唷,狗崽子毛还没长齐,脾气倒是见长。”
哪来的贫嘴在这节骨眼拱火,就算被砸到也不知道看气氛吗,在坎尔孜歇脚这段时日除了那个守井的还没见过有谁敢冲你嚷嚷的。就是这声音听着耳熟……好得很,江湖没混多久反倒是遍地树敌,什么旧仇宿怨通通来罢!
凌云踏一蹬逼近来者,抽身出鞘,出其不意地扬剑挑沙扑了人满脸,飞尘阻隔视线,你眯眼丈量对方身材后提手就刺,寒芒直指眉间,那人却纹丝不动。有点本事,你暗自提防之际抬眸,电光火石间手一哆嗦吓掉了剑,颤悠着揉眼再瞧,魂儿也栽倒在地。
这闹事的人物赫然是死人刀本尊。
鬼啊?!
不对,勉强支撑残存的神智算下日子,你记得早过了七月半啊,梦里叫骂着都不来看看怎么就跑到河西了。
然而这鬼不仅面色红润,还颇通人性,他看上去在强忍怒意,额角青筋暴起却没发作,啐了两口:“真长本事了啊。”这骂声不大却如惊雷乍起,震得你是什么好赖话都想不出,只结巴着:“你,你怎么来这了?”
“你怎么来的老子就怎么来的。”他手还捏着小骑兵打量,冷不丁让你劈头盖脸使了套连招,没好气道,“刚睁眼就被沙子糊一嘴,鬼知道是个什么地方。”
这话说得可真伊刀。但这不正是鬼知道吗,倒叫你更糊涂了,不是鬼不是梦?活的,真的,热乎的伊刀?偌大河西一路走来所闻所见都是苦,愁得你都想绞发修行当姑子去,可没说会送你这么好的奇遇啊。
生者死者皆有形骸,此间幻境纵是精怪化身也不出人意外,所以你打算痛快些,直接用手去感受体温,是人是鬼的横竖摸一下也不掉肉不是?见他并无抗拒,你大剌剌抓住那结实的臂膀,甫一挨上便是喟叹:天晓得你眼馋这具身子有多久,对比来看自己的身板不就是小鸡崽吗。吓,这筋肉!挥刀的体格真是不一般。
“验够了没?”
“没呢没呢。”
这么折腾都不撵,你努嘴左右绕圈端详,这摸摸那戳戳,唯独不敢伸手去碰那张脸。行,和本人约莫有九分相似,一分扣在脾气太好。啧啧,如果不是妖怪梦魇什么的也太逼真了。但总觉得他身上还缺了点什么……
他就抱臂站着任你作怪,肌肉紧绷,只觉你手越摸越不对劲,火气是蹭蹭往上冒再按捺不住,扣住你手腕,粗声叱骂:“他娘的有完没完!真当老子成恶鬼索命来?”
这手劲,这语气。好吧,这或许、可能、大概……就是伊刀本人。
又是好一番拱手赔罪,伊刀横眉瞥你,俩人几回推拉引来路人频频侧目,忙哄他去旁边摊贩处歇歇气,你东道主般随口吆喝,要了两份酿皮子和小食,一边吃一边唠。
待你将如何遇见那帷帽女子,又如何进入这画中世界的长篇大论说完,伊刀才狐疑又不耐地出声:“得了,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就行,老子就说投胎也没这么邪门的。”
他很快接受你的说法,倒让你生出不安,千般滋味涌上又不知从何开口,问什么呢?你怎么没死,死了的话又为何像没事人一样,还是说这纯粹是河西的黄粱美梦?心下千回百转,海吃三大碗的劲也没了,蔫不唧扒拉两下筷子。
“刀哥,你还欠我千两黄金呢。”变脸比翻书还快,你突兀抬头开了口。伊刀本想让你自个儿琢磨透了再聊,正顺手衔来块玛仁糖,嚼半天快把牙膛都黏住,此话一出噎得他不上不下,神情变幻莫测,一副这妮子哪来的二皮脸:“狗崽子河西呆久了也把自己当沙匪了?老子什么时候欠你——”
“一把死人刀和一匹滴答,”你抢先一字一板,呛得他没法开口,又盯得他烦闷滋生,“人甩甩手走了就给我留下这些,那些为死人刀藏宝跑来清河的人听了都得笑掉大牙。”
兜来转去还是回到正题,伊刀面上显出点莫名的难堪来,不知是因为你成了那个被留下来之人,还是为他已无处可寻的万贯家财。你趁他理屈词穷的空隙掏包袱,翻扯出泛黄的纸张,上头悬赏数额分明,本就潦草的画像压在行囊里添了褶皱,瞅着像只瘦瘪的瓠瓜。
那瓠瓜吹胡子瞪眼,眉头皱得如同你给他新剜了道疤,老半天才啧出声:“定是跟寒香寻那婆娘学的,个丫头片子忒会算计……”
“什么——”
“得得得,老子认栽,”没等你拉长音,他蓦然坦荡笑起来,“玉门关风沙大,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被秃鹫叼了……要不要老子做打手挣路费?你指哪,我打哪。”
“当真?”你眼睛一亮。
伊刀乘你不备夺下那纸追击令,反手贴到你脑门上:“死人刀揭的榜,哪有反悔的道理。”
“一口唾沫一颗钉,绝不食言,”你审视般的目光弄得他有些不自在,咳了声补充一句,“老子这次说真的。”
你是被埙声唤醒的,那曲调一长一短直钻人耳根。漠地早晚温差大,夜色和冷风如酒香塔倾倒的横梁般坍过来,压向避之不及的你,风还是火咬住裤腿一路延伸,你不禁打了个寒颤,迷离中寻摸那把能让人心安的刀却怎么也够不着,大梦初醒般惊起,身上滑落一袭轻裘。
“年轻人就是能睡,还没喝人先倒了。”大刀就横在身前,刀脊那抹浅淡的锈迹似乎咧开嘴在笑。不知是何时睡着了,底下还垫着草席。伊刀坐在棚外不远处拿着酒囊瞅你,跟前还烧起篝火驱寒。但你生不出失而复得的喜悦,静坐着打愣。或许是同样难以归乡的游子在愁,那悠长的乐声又纠缠过来,天边几丛沙乌都似被它擒住,吐着嘶哑的喉音坠去另一头了。
“苦着个脸瞎寻思什么。”他大声冲你嚷嚷,“还不来取暖,受凉了可没人照顾你。”
你含混答应,慢吞吞挪到他身旁,嗅到些微乳味,抬手抢过酒囊方知里头是驼奶酒,已被他喝了大半。西域大盗被劫了酒也不恼,哼了一下:“比不过离人泪,还算凑合。”
口是心非,你腹诽着没有做声,偷偷觑他表情。他眼睛里淬着跳跃的火星,酒浸得整个人平白蒙了层狂气。或许是这熟悉的环境叫他兽般的意识和心性觉醒了,死人刀本就是众矢之的,数不清的仇家,躲不尽的埋伏,他早已没亲没故,自然兵来将挡无往不惧。伊刀从不屑和上门找死的多嘴,拔刀便杀,杀阵末了,他就掺着血下酒,拿一身煞气喂养那柄紫金大刀。火焰燎得老高,光影成了暗河滔滔滚滚的涌流,拍打在他面庞与身躯之上,潮涨,映照他半边身子一片邪红,潮落,徒留狰狞的疤痕和空落落的影,似鬼非人。在伊刀眼里水火没有什么分别,他能渡河但渡不了人,败给了水,能救人但救不了己,亦败给了火。
然而当视线撞上你的眼,酒意乍然流淌四肢百骸,心口被你目光煨热。那么多夜的塞外都是如此,或防或战无休无止,那么多埋着失温遗骸的戈壁不必再冷了,他终于歇马驻足。人死了,心却在此刻新生。醉者能饮且饮,狂者能歌且歌,他饮得不敞快,浑身叫嚣着要释放。伊刀起身提上旁边的大刀,幽幽吐息后抡圆就是一挥。你还在发呆,视线倒紧紧跟随他动作。这下你知道刚才的别扭是出自哪了,身上不背刀那还是死人刀吗。是从哪听的说法,剑是君子剑,刀是恶人刀,和他正正相称。暗云攒动,死人刀随着操刀的人恣意游曳,像是上古青面獠牙的龙,冷月被它拆吃入腹,鳞爪搅弄起人间这灰天煞地的锅炉。乌金的沙砾卷起,这骇人的凶兽荡尾摆身,仅为你破开阴霾泄出一爪清晖。
你是初次见他舞刀, 竟是痴了。这才发觉刀法是如此奇异多变,其势汹汹大开大合,挥、横、撩、刺,招式直白,又粗中有细不放分毫破绽。刀过而劈风裂空,斫击琤然。
恍惚间时序变迁,天光大亮,地里籽种破土抽芽,砂石变作漫天飞絮。这里不再是玉门关的边陲,你回到了梦中不羡仙。
枝寒料峭冷香生,催风点雪一株春。梨花打着旋飖扬入云,蒹葭渚波浪似的飘卷,举目皆白。熟悉的景让人目眩神迷,但方圆里毫无人气。你开始奔跑,和年少时被大鹅追赶那样跑着。你曾漫山遍野地撒欢,游嬉在不羡仙柔软的土地像置身鹏鸟宽阔的背,你被它稳稳驮着,以为总有一天能长大,大到超过它去往更广阔的天地,你羽翼渐丰、振翅欲飞,怎料到晴空之上还有掣电闷雷,一次颠簸便会使你摔个粉碎。
你还在跑,却寻不见任何人,敏捷的脚步翻起周遭花瓣,这纷飞片羽是命数编织的罗网,挣不脱逃不开,自东向西,你的每一步都是预见的谶言。快要力竭的时候你闻到了离人泪的味道,顺着酒香去看,那丛空地站着个并非属于这里,外乡人的身影。他持刀挥砍,气势如虹,雪亮的刃面划过虚空,犹如你每次见他出手时的那般坚定。
你突然想到在抱山湖无意拾起的话本,得以窥见一些死人刀的故事。从瓷窑初见时争斗打碎的酒瓮,到残垣外仅剩的大刀。你了解他太少,只能去找他可能去过的地方。不羡仙烧毁后你在清河乱转,逛完了就跑到佛光顶一遍遍诘问自己,从缘生来路到缘尽去路,绕来绕去只咂摸出个缘字。想到过去也有类似情景,你斥责深陷苦海难以自拔的僧侣,教他回头有岸。世事真是周而复始,思及此不由得嗤笑了声,下山回到伊刀墓前。
你在他坟茔前坐下,倒豆子般将在清河这些天探游的事吐出,讲到暮色都昏沉下去。说累了,你就靠在他硌人的碑石上。天地不语,红尘低眉,在万物都要跟你一同睡去时,脑中似乎有灵光的火折擦热,转瞬熄灭,眼前被那场大火里探出的刀剖开两条路:一条永远弥漫着悔恨的烟瘴,一条空旷,未知方向未知将来。你长叹口气。你不会忘记仇恨和故人,但也不该再深陷。你转身,诀别了无尽烧灼的炼狱,奔赴去往平地波澜的人间。
等回过神才发现伊刀早就坐了回来,哪里有故乡的蜃影,所处之处只有黄沙漫漫。你俩挨得很近,火光下两个影子贴了又分,像鸟群闲情相互理羽,一饮一啄。你心底忽然变得很轻盈。
“……笑什么。”伊刀看着你莫名其妙的笑脸,有些发毛,“威风吧,是不是想跟老子学刀法了?”
究竟是老天开眼还是缘分未尽,你已经不想再反复纠结。怎么样都好,你看着他。鲜活的,嬉笑怒骂对着你的这个人。只要这个人还生龙活虎地在你身前,有体温,有气息。怎样都好。
你叼着所剩不多的酒囊饮了大口,回味甘醇,截然不同的滋味让你想到离人泪。你觉得伊刀所言确实非虚,但有一点,这酒烈性不比离人泪差。你于是敞开胸怀撒起酒疯:“威风,你舞刀的样子好像一只威风的蛤蟆啊哈哈哈哈——”
“你这妮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