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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接到一条紧急调令,要他速去前线支援。他拿上枪便匆忙出发了,甚至没来及整理行装。他星夜赶路,终于来到一座高大的城堡前。远处的天空泛着日出一般的火光,隆隆的炮火在耳膜上打出擂鼓般的闷响。李涯心急如焚。他想冲过吊桥,火速赶往堡垒里的战场,守桥的士兵却拦住了他。
“抱歉,李队长,“士兵说,“您不能进去。”
“你们没资格拦我。”李涯压抑着怒气,”我在执行南京的紧急任务!“
“可是,”士兵不卑不亢地说,“这里只有上校及上校以上的人才能进去。”
“我就是上校!“李涯申诉道。
“局长还未正式任命,您应该还在考察期。”士兵仍是语气平静,“李队长,我们有我们的任务。在局长的批文下来前,您不能进去。”
“可我此行就是要进去保卫局长!”李涯恼怒不已,“难道你们看不到党国正在被敌人攻击吗?难道你们都忘记了保卫领袖的教诲吗?把你们的长官叫来,到时候贻误了战机,这笔账可算不到我李涯头上!”
“叫谁来都没用。”士兵一板一眼地说道,”只有上校及以上能进去,是局长亲自定的规矩。李队长,请你立刻离开。”
言毕,守桥的士兵齐刷刷地架了枪口,黑洞洞地一并指向他。李涯无奈,只能退下桥去。他料定这里有误会。也许是弄错了,调令还未送到前线。要不就是有紧急情况,谁都无法进入城堡。再或者,就是有心人在给他使绊子,这种事他经历的还少吗?
李涯懊恼着,在脑海中搜罗着可能的仇家。这时天上下起雪来。李涯出发时天气还未如此坏,而他又只穿了件中山装,现在冻的直哆嗦。他搓着手,决定去找一部电话。他断定,只要和南京方联系上,误会就会解除,他会进入城堡,正式成为上校,得到应有的重用。而那个在党国危难时还使绊子的小贼,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城堡周围是一个很小的村子,现在已是后半夜,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宁静的虚无中,只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大雪簌簌地扑褪色的招牌上,叫人看不分明内容。李涯捂着手进入客栈。木屋里烟雾缭绕,门窗了阻挡了风雪,也留下了所有的污浊。几个男人正在大堂打牌喝酒,不时发出粗俗的叫喊声。李涯瞄了他们一眼,然后走到柜台,希望掌柜给他开一间房。不料他还未开口,对方就大喊起来:
“住不下了!一间也住不下了!”客栈老板惊恐地说,“您就算是打死我,这里也住不下了!”
李涯好声好气,表明自己只想借一部电话。客栈老板却惊恐的跑走了,举着手就窜进了风雪中,消失的无影无踪。李涯莫名其妙。他训练有素地环视了客栈一周,并无他要寻找的设备。想必那是这种破烂地没有的。天色已晚,为赶往城堡,他近日几乎没有睡觉。李涯打了一个哈欠,窝在客栈角落的稻草堆上,决心明天再去城堡附近借用。
他疲乏极了,一闭上眼就昏睡过去,几乎无梦,直到被人用力的摇醒。一个年轻人,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穿着灰蓝色的西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穿的像个公子哥,行为气质却怎么看都不像。单看五官哪都精致,合在一起却是无比粗糙。年轻人咧开嘴,俯瞰着草垛里的李涯,露出白的反光的一对森森大牙。
“李,队长。您住店,怎么、不给钱呢?“年轻人笑着说,”您这是,耍流氓?“
李涯阴沉着脸,径直从怀里掏出手枪,他没时间和这种地痞流氓闹。
“唉,您这是干什么?”那人躲着枪口,顺从着把手举起来,神情却不恼。“您不想用,电话啦?”
听闻电话,李涯蹭地一下站起来。“你能搞到?”
“瞧,您说的。鄙人谢若林。只要价格公道,没有我搞不来的。“
小商人搓着手,脸上露出谄媚的笑。他那副油光水滑的市侩模样让李涯恶心。但眼下情况特殊,这种小人也非不能利用。李涯抬高一寸枪口。“在哪里?。”
“就,在我家。价格嘛,都可以商量。”谢若林微笑道,“劳驾李队长移步,看,看货?
李涯于是按下厌恶,和谢若林走进风雪之中。谢若林很高兴,似乎这是他今天做成的唯一一单生意。他注意到李涯一直盯着他手上的物事,便主动举起来道:
“一点面粉,托,掌柜的买的!”他毫无保留的地展示了那点粉末。“家里今天吃饺—子。粉不够了,我妈让我,出来弄点。”
李涯将信将疑地点头,不再关心这桩别人的家事。他和谢若林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路口,对方伸出手指,指向黑暗中一幢依稀可见亮光的洋楼。
“就是,那了。"谢若林骄傲地说。
李涯正想警告他别耍花招,前方忽就亮如白昼。他紧急卧倒在雪地里,感到巨大的气流从远处呼啸而过。随即是各种哭嚎声,他听见各家各户的门忽然洞开,人们正哭丧着收拾细软逃命。
“快走啊!日本人来了!!”
李涯用袖口捂住口鼻,重新站起来,看见谢若林还站在一边,圆眼睛里露出茫然的神色,李涯顺着他视线,看见那幢远处的洋房正在熊熊燃烧。
“坏了。”谢若林磕磕巴巴地说,“忘了日本人来了。爸、妈肯定都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丝毫不像一个刚刚没了家的人。因此李涯侧目向他,看见谢若林脸上并没什么特殊的表示,好像他不是这一切的当事人一般。只是这空白的一瞬后,他的五官又夸张一起转向李涯,好像是要弥补这一秒的呆滞似的。
“对不,住啊!今天做不成交易了,我得,回去办事。”谢若林抱有歉意地说,”电话,下次再给你。“
李涯眉头紧皱,一把抓住他。”你家里都被炸没了,你还能给我电话?“
“废话。我从来不在,交易上食言。”谢若林慢条斯理地说,“但做生意,讲一个你情我愿。你要是,实在不乐意,也可以去找别人。那边的军官俱乐部里…也有电话,只怕你到时候不乐意用,还得—回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乐意?”李涯不服气说道,但还是接下了这个消息。毕竟军官俱乐部听着比小商人的家要可靠许多。党国危难在前,他必须分秒必争的进入城堡。李涯裹紧外套,绕开逃难的人流,走进街边的军官俱乐部中。暖气扑面而来,带铃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部的风雪。李涯反射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口,他闻到空气混着酒精和香水味,和无数鼠辈的视线一并灼热地涌来。
“这不是李队长吗!听说你终于升上了上校,恭喜,恭喜!党国有你这般的栋梁之材,真是光荣啊!“
一名同僚堆着起褶子的假笑,朝他殷勤地走来。李涯认得这个人。他恨这个人入骨,这个人应当也恨他入骨,同这厅堂的许多人之间的关系一样。可他们还要在一起做事,这就是工作。
“哪里,我初来乍到,陆处长是我的大前辈了,以后还要请您多多照顾才是。”
李涯用一种特别柔和的声音说着,转头向一边的侍应生。“你们这的电话在哪里?”
陆桥山却抢先一步接过话头。“电话?当然是有的,快去给李队长安排。”他打发走了侍应生,故作热情地上前道,“李队长远道而来,吃饭了吗?不介意的话,一起用餐如何?”
“不了,我出发前已吃饱了。”
李涯说,他此刻胃里只有胆汁,不想把胆汁也呕出去。可是其他人推搡着他,架扯着他,高喊着李队长别不给我们面子,还是半请半拉把他推进了餐室。那是一张能容纳百二十个人的西式大长桌,两端都是镜子,好像能无限延展下去似的。李涯扫一眼,看见餐具、桌椅都镀着蛆般粗细的金银,心中便生出一丝厌恶。可他还是落座了,因为他是准上校,这里是他该来的。陆桥山在他对面坐下,颇有气度地给他介绍起这间餐厅来。
“李队长可能不知道吧?这间餐厅是无限供应的,所有人都能在这里吃到手软,只要满足一个条件。”
陆桥山拿起面前的长柄勺,向李涯的方向挥了挥,眼睛在镜片后闪着森寒的光。“你得把食物送到对面的人嘴里,再等他给你送回来。互利互惠,方能永动啊。”
李涯直直地看着陆桥山:“勺子就在我面前。我为何不能自己用?“
“因为你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长的手。”陆桥山笑着,推了下眼镜,“李队长,你之前不把情报分享出来就算了,但这吃独食,可是要自食其果的。“
“陆处长言重了,我没打算占用你们的席位。”李涯心平气和地说,“我已预先吃过,此行不为用餐而来。这里的金银珠宝,酒囊饭袋,我没兴趣,也不想要。”
“是吗?”陆桥山眯起眼睛,“可我怎么看见李队长的胃里,除了酸水和胆汁,就什么都没有了呢?李队长也是,好不容易晋升上校,怎么也不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呢?饭都不吃,如何为党国服务??”
李涯不语,只是脸色又阴沉几分。陆桥山眯起眼睛,志得意满地重新放缓语气:
“李队长不必这么警戒。之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桥山今天是真想和你成为朋友。这餐厅呢,有它的规矩,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制定的。你不遵循,就得饿死。您长期潜伏,脱离军统太久,这吃饭的事,怕是没有一个本地的熟人告诉你吧?“
陆桥山笑着将勺子递来,循循善诱道:”我知道李队长习惯了艰苦的日子,可饿死了,还怎么战斗?你看,余副站长就很上道。若你早能像我和余副站长那版,互利互惠,精诚合作。上校和副站长的位置,不都早该是你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李涯的太阳穴青筋狂跳。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李涯此行前来,是为救党国于危难,其他种种,再无它心。“
“哦,党国啊,”陆桥山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原是这般,是我不懂事了。——李队长要的电话呢?!还不快拿来,延误了军机算谁的?”
门开了,服务生把电话送了过来,却是送向陆桥山那一侧。陆桥山拿起话筒,笑得不可谓不贴心。
“——李队长,我帮你拨号吧?是要打给南京吗?”
李涯弓着背,阴鸷地看着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陆桥山伸长脖子,离他又近了几分,几乎就要凑到李涯眼前了:“看您这么着急,不会是您的任命书还没下来吧?”
“不会吧?局长怎么能忘了这件事呢?”陆桥山故作惊讶地笑着,“你可是党国的忠臣啊,南京怎么能怠慢你呢!“
李涯仍是不为所动。陆桥山忽地变了脸色,狰狞地伸出手:
“——还把自己当佛龛,非得让人喂到嘴里是吧?!”
餐桌地下忽地爬出一些戴帽子的特务,牢牢抱住了李涯的双腿,陆桥山突如发力,强行把李涯的头扣在了面前鲜红的罗宋汤中。李涯咳嗽两声,双手早有准备的扣住了桌沿。他发动全身的力量,将桌子向后掀去。陆桥山不过是一个做文员的绣花草包,他从来没把他和他的手下放在眼里。因而他轻易便摆脱了这些情报处的花拳绣腿,去摸自己的枪。
桌子被掀翻了,镀金的餐具被扫到了地上。那部电话机也倾落了,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隔。李涯知道,他就算永远不打这个电话,也绝无可能让陆桥山称心如意。于是他略一侧身,将一个特务的手踢出。那特务立刻就中了一枪。李涯得了位置,猛地拔出抢来,一击命中了对面等待他的陆桥山。对方的身体猝然向后倒去,像死鱼那样抽动了一瞬,然后不再动弹。
特务们都慌乱了。这时门也开了,俱乐部的人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拼命去捡地上掉落的盏碟。还有人爬到陆桥山淙淙的血滩边,珍重地摘下他的金丝眼镜。无人在意李涯。于是他拿了一块餐巾,一面仓促的擦脸,一面逆着人流离去了。
街道已经起了大雾。那曾震碎鼓膜隆隆的炮火声,如今已如海市蜃楼般听不真切。但在这朦胧之中,李涯却清晰地见到城堡的塔尖已经开始倾塌,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幽灵之火。他越发急躁,这急躁昭示了无路可走。他自暴自弃地来到最初谢若林指示的道路,看见了一幢烧的只剩骨架的房子,无中生有地存在于小道的尽头。所有的家具都以灰烬的形态继续存在,它们透明的轮廓和烟丝一般在空中时隐时现。雨水透过形同虚设的房顶,淅淅沥沥地渗进了每层小楼中。谢若林旁若无人地躺在一楼的一张摇椅上,正抽着烟枪,看着一份烧的只余焦边的报纸。
李涯走进门,因大烟的味道眉头紧皱。他撇开头,试图隔绝房屋不详的气息。“你父母刚死,你就在灵堂前抽大烟?“
谢若林眼皮耷拉地扫了他一眼。”李—队长啊。你这么一说,是不,应该。”
谢若林坐起来,把烟枪笑着放到了灵堂前。“这么好的烟,我就-独自享受了。实在不该。是得孝敬父母,让二老也-抽点。”
疯子。李涯想。看着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谢若林好整以暇的坐起来。“李队长,去过-俱乐部了吧?你们晚上,吃罗宋汤?”
他真想送谢若林吃一个大逼兜子,但眼下战局要紧。李涯压低声音,用命令的口吻道。”电话呢?“
”你少,用这种口吻和我说话。“谢若林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是做生意的,不是你手下。“
李涯无言凝噎,用脚搓了一个石子。“行,你出价多少?”
谢若林于是笑了,眼里露出属于禽兽的精光。他咧开嘴,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不多,两-两根金条。”
李涯冷冷道:“你这是敲诈。”
谢若林不答,只是又抽了一口烟。“李,李队长看我这房子,还缺,什么?”
李涯几乎要丧失耐心了。”你这也算房子?“
“有门——有顶,还有人住。怎么不算得房子?”谢若林用烟枪指指房顶,“聊,聊天嘛。聊完了,我们就是朋友了,给你打个折扣。“
“缺门,缺房顶,缺立面,缺家具,缺床,还缺心眼和脑瓜!”李涯冷冷道。
“不对,不对。我缺个,太太!“谢若林高声说。
李涯莫名其妙。谢若林却只是托着烟枪,像做梦一般在客厅里吟游起来。“你别-看不起我,我都想好了。我得有个太-太。我必须去找一个太太。和她组建家庭,过新——生活。一种不是现在的全-新生活。她要像金——秋那么耀眼,夜露那么妩媚,我只需走入这片沉醉的秋夜,再不必关——心其他。那时,我就把她摆在这儿,正对大门,正正好-好。”
“所以我——得有金条。很多,很多金条。”
谢若林沉醉的说着,口吻好像在为家里购置一副家具一般,他看着墙上的空白,如同看向一个仰慕已久的爱人。
“——然后,她就会出门。去见,邻居。情人。偶像。她,她有情—怀,有精,精神世界。有那些酸溜溜的诗。我,我就是一个俗人,什么没-有。“谢若林自顾自地说着,眉毛后似乎有一根筋在抽动。“所以,我得有金条。很多,很多金条。“
“我可没有那么多金条给你!”李涯阴沉地打断他。
“别,别急啊,李队长,听完这番话,我们就是,朋友了。”谢若林又冲他笑,一种无药可救的烟鬼的笑。“金条,给你少点。我这是好机器。你看了一眼,就知道。”
谢若林打开了只剩门框的一截焦木,走入线框画一般的内室之中。然后,他像献宝一般的端出了一部黄铜制的沉重机器,骄傲地放在了李涯的面前。
“厉,厉害吧。”谢若林得意地说,“不要电,不要线。可以打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领先时代一百年。“
“你从哪弄来的?“李涯瞪大双眼。
“做生意嘛,没有,用钱买不到的。”谢若林爽快地说,“这可是村里唯一一部电话机了。一根金-条,买您前程,不亏。”
李涯狐疑地打量着那台机器。“我要试一下。”
“那可,不行。”谢若林按住了他的手,“一根金条,一次付清。”
“你这机器太新了,没人见过。”李涯说,“出问题了怎么办?”
“若机器真不行,我再退钱。诚信经营,童叟~无欺啊。”谢若林咧着牙笑道,他笑得过于用力,脸上的筋肉后像有什么东西在抽动,“——李队长,你都是上校了。一根金条,很难吗?“
“行吧。”李涯听见自己说。他伸手去摸中山装口袋。谢若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许是大烟劲还没过,他整个人有种不明所以的快活气氛,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无所谓似的。——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价值呢?
一声枪响,谢若林倒在地上。李涯毫不犹豫,对着他的尸体又补了两发子弹。
“三根金条。不用找了。”
他跨过谢若林凝固笑容的尸体,拿起黄铜机器的话筒。已经耽误了这么多时间,李涯几乎在恼怒于自己的失职。他颤抖着打通了那个向南京的电话。“喂,局长……”
误会立刻就被解除,南京要求他立刻进入城堡,并给出了非常具体的接应地点,最关键的是,他们在电话中称呼他为李涯上校。这一切都让李涯飘飘然了。当然了,党国是不可能不考虑到他的忠诚和功勋的!无疑,能和党国一起战斗到最后的是他李涯,而非那些鸡鸣狗盗之流。他心花怒放,几乎是一路小跑地离开了村落。透过清晨明亮的光线,他看到城堡如同一个远处的巨人匍匐在地平线上。这巨人没有被打倒,没有被挫败,它身负数枪,却仍不愿低下腰杆,放弃最初的荣耀。
他奔走起来,可路实在很长。他目所能及只有一条带车辙的土路,它理应通往城堡。可每当他要逼近城堡时,那塔楼便灵活地转到另一个方向去了。路本身是平直无误的,因而唯一的解释就是城堡转了过去,像魔术师的八音盒那样。烈日灼灼,李涯已满身是汗。他脱下了外套,在青天白日的澄澈光线中远望城堡。太阳正在那塔楼的尖端上。半座城堡在太阳的阴影中黯然失色,剩下半座则在炫白的光晕中闪烁不清。一切都静止了。没有号角,没有炮火,也没有任何旗帜在飘扬。他甚至不知道城堡里是否还在交战。李涯口干舌燥,他饥肠辘辘的胃开始报复他。但他是绝不会放弃赶路的,因为他必须到城堡去,完全是一种信念感驱使他奴役自己。他最大的指望是上峰指派的接应点。无疑,接应他的人已经备好了。等到了那里,食物,水源,装备,任命,一切都会好。
在漫无止境的跋涉后,他终于看到了一兜枯树、一个草棚支绌的凉茶摊,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这一切在正午的阳光下忽然出现时,如海市蜃楼般叫人难以置信,因为它是那样无限的符合于接应点的描述。可它马上就应验了。那粗布衣服远远看见他虚脱的模样,便一路小跑着,把李涯扶进了草棚,又叫他在长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并拿着蒲扇,贴心的在旁边摇起来。
“没事了,冯先生。”那人安慰他道,“组织派我来接你了!”
李涯有些诧异:"我不姓冯。"
“您不是佛龛吗?”
“曾经是。——谁让你来的?”
”司令部。“那人说着,逐渐兴奋起来,”冯先生,你不记得我了?在二保小的时候,你是自然老师,我是国文老师。我们还一起表演过节目,你拉琴,我唱曲。你不记得了?“
李涯心中一惊,水差点泼出来:“你是八路?!”
“曾经是,后来我偷了首长的两块肥皂,被开除了。”对方去拍他的背,“冯先生,慢点喝。等您缓过来,我们再进城。您是上面点名要的重要人物,可不能怠慢啊。”
“那个名字不用了,叫我李涯吧。”李涯说,“上面怎么派了你来接我?”
“隐蔽。这里到处都是敌人,他们不会怀疑我。“
李涯点点头。脱水和饥饿带来的眩晕令他浑身无力。”你们这有吃的吗?“
“有、有。——李先生要吃点什么?”
说着,土路上挂起了阵阵尘暴。“我们还是进去说吧。”那人说着,掀开了凉茶摊后的草帘,变魔术般的露出了一个土洞。那人搀扶李涯,在厚实的土墩上重新躺下。洞里凉爽宜人,干湿适中,不知为何,李涯感到很熟悉。
“李先生,你走以后,孩子们都很想你。”那人熟练地在锅里料理着什么,“他们总念着我们演的节目,总希望我再演一遍。“
“小孩嘛,都那样。”李涯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道,“你演了吗?”
“演不了,我一个人怎么演?可那真是个好节目啊,词我现在还记得,是说在这天堂和地狱,都有一口大锅,锅中煮着无穷无尽的鲜美肉汤——您挪挪脚。“
那人走上来,端来了一锅冒着香气的羊汤,李涯已经饿到不行了,立刻就坐了起来。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柄长勺子,长到谁都没法把肉汤送自己口中。“那人把碗筷递给他,继续道,“在地狱,每个人都对着勺子干瞪眼,因为他们都想吃独食。“
李涯囫囵吞咽着,含糊不清地接到:”——而在天堂,每个人都舀起肉汤送到别人口中,每个人都吃的有滋有味。“
"对,还是李先生记得清楚啊。“那人笑着说,“照此看来,我们是在天堂啊。”
一碗羊汤入腹,李涯终于恢复了清明。他将干干净净的碗底转了一圈,对着上面的图案陷入沉默。
“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种碗。”李涯阴狠地抬起头,“——你是哪个部队的?“
对方缓缓转过来,神情是从未有过隐瞒的坦然:
“——冯剑同志,我开始就说过,是组织派我来的。”
电光石火。羊汤被踢翻了,李涯站了起来,枪口对准对方的脑门。“老鼠都能找上这来了!谁给你透露的情报?!“
对方却只是看着他微笑。“李先生,你不是说,对你来说,那也是段难忘的记忆吗?”
李涯把枪往死里抵了几分,“你的内应是谁?什么时候渗透的城堡?有几个人,渠道是什么,原来的接应人去哪了?快说!”
对方却只是对他露出虚幻的微笑,仿佛一个久远梦中的故人。李涯心烦意乱,正想把他拷走,就听见外面传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他惊愕的向洞口望去,看到远处的天空已成紫红色。城堡的尖端正一点一点地向下坠落去,无数道闪电版的裂痕出现在了那曾经伟大的石壁上。
“不好!”
李涯仓促回头,想把自己的俘虏先拷上,那里却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土洞,没有二保小,只有一口倾倒的空锅,半扣在石头上。李涯咂舌一声,但情况已容不得他多做考虑。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城堡就在其中一端摇摇欲坠,不时倾落一个塔楼或是吊桥,守卫都跑了出来,正在地缝边奋力打捞着什么。“快救人!”守卫们说,于是李涯走过去,用力握住绳子,但末段却像有千斤重。“你们在干什么?”他怒斥道,“用点劲啊!”麻绳粗糙,几乎磨破他的手心,但他们还是把落难者拉出来了:一箱珠宝、一箱金条、还有一箱地契。李涯愤怒起来:“你们不是说救人吗?!”守卫却哄笑起来,“当然是救人。兄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往后还得指望这些活呢。”他们弯下腰去哄抢财宝。这时李涯却开枪了,一个人立刻应声而倒,怀中的财宝撒了一地。“叛徒!”李涯愤怒道,“党国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蛀虫,才会沦落如此!”
他转头便走了,可是其他几个人却跪下来向他求饶。“好汉,这些都给你,放过我们吧!”李涯烦透了这些地痞流氓,他们却把金条塞进了他的口袋。“给我滚!”李涯大声说,于是他们仓皇地像老鼠一样逃跑了。李涯没有再管金条,尽管它们沉重的颇为碍事。现在大门就在眼前了。曾是门板的地方已四分五裂,只有重量昭示了这座堡垒昔日的辉煌。“司令部在哪!”李涯喊道,但每个人都忙着携细软出逃。李涯逆着人流走上塔楼,想俯眺城堡的结构。这时有人却突然从后面撞了一下他。李涯猝不及防地向外摔去,下方是大地的裂口。
在下落的那一秒钟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因而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也只感觉过去了一秒钟。空间很窄,李涯摸着四周的土壁站起来,不慎磕碰了一下后腰。头顶很低,但勉强能够直立行走,看着像是为作战挖的地道,沿途还有火把在照耀。李涯无端地感到侥幸,上天让他不死一定是有事在等着他做。——司令部一定已经转移了,通过这地道,党国和他都还远未气数已尽!他深信不疑地往前走去,却在转了一圈后回到似曾相识的火把处。李涯皱着眉,原地留下一个标记。他继续走,这回他证明了自己的猜想:他又回来了。
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倘若不是鬼打墙,他就是被困在了一个环形地道里。李涯不死心,开始摸索四壁里可能的门缝。让他找到来时的裂口也好,这里有空气,他定然是能出去的。
可这时地洞里竟又来了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头发打了发蜡,精心地向后梳着。他看到李涯,熟络地招呼道:
“李,李队长,好巧。”谢若林快活的说,在油灯边坐了下来,“你…也来-歇凉?”
“你没死?”李涯惊愕地问。
“死——不了。”谢若林眉飞色舞道,“你想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吗?”
李涯想知道,可这么答就上了对方套。于是撇开头:“我不想。”
“何,何必口是心非呢,都到这了!”谢若林笑着说,眼神黑亮地发着精光,“这情报,就当我送你的。你想-想知道吗?”
李涯偏过头来,谢若林当他这是默许,于是尽兴地说下去:
“这么说吧。这从前呢,有个倒霉的小裁缝。有天,他被缝衣线割断…断了脖子,却没察觉,只是觉得后脑一路都凉飕飕的。于是他就去问别-别人,我的头还在吗?别人要是回答,不在。他立刻就死,啪的一声,断成两截。要是回答,还在,他就能永远那么活下去。”
“我对你的头开了三枪!”李涯不可置信。
“你说——没用。”谢若林笑意吟吟,“我呢,不是那个裁缝。我是被…被问的。我说头在,头就是—在。我也能自己问自己。你就把我当——一面镜子。”
“好吧,镜子。”李涯戒备看着他,“你从哪进来的?”
谢若林挑眉看着他,神情有种难以隐藏的得意。“你想知道,怎…怎么出去啊?”
李涯极不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唉,李…队长,我是说过,”谢若林摆着手,“只要你一枪打不死我,我又活了,那咱们还可以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但是你上次呢,没给钱。这我可得找你——讨个公道。”
李涯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掏出先前的金条。谢若林的眼神立刻就变了,仿佛豺狼看到了肉骨头。一……二……三……李涯把三根金条都丢了过去,“够了吧?”他问。
“够了。”谢若林赶忙说着,把皮包上面的书拿出来,小心地把金条放进最底层。李涯瞄了一眼那书的封面,心中猝然一惊:《沈醉回忆录》。
”李队长,对书感兴趣?“谢若林注意到他的目光,热情推销道,”这本那,当然是必看的,冲沈醉如何开脱自己,也值得~一买。还有这本《激荡三十年》,绝对大收获,一般人我都不卖。还有这本,写得真是—绝了!叫《潜伏》。我费了大劲淘到的。翻翻?“
“不了。”李涯怀疑把目光从书上移回来,“你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
“李-队长,别怪我没…提醒你,”谢若林摇头晃脑道,“外面可是…地狱啊!”
“这你不用管,我必须执行我的任务。”李涯阴沉道,“——你说话能不能放快点?”
“这门路嘛,当然是有的。就是怕你不同…意。”谢若林翘起了二郎腿,笑眯眯道,“你要到…外面去,那可都是共党的地盘。但若你愿意通…共,就一切好办!”
李涯只差一枪再蹦死这个叛徒。“——真是活见鬼的浪费时间!”
李涯怒火攻心,又见谢若林一脸得意,不知是真觉得这提案不错,还是在等看他发火。他想起子弹已经不多了,于是气急败坏地转过身去,决心继续摸索四缝的石壁。
“李,李队长,你何-何必这么固执呢?“谢若林调侃地笑了笑,不以为意继续道,”党国就要完蛋了。以,以后都得在红旗下吃饭。在地狱人都没-饭吃,在天堂人人都有-饭吃,这故事,你总该听过吧?“
“你少给我来这套!“李涯用手撑在岩壁上,狠狠道:”我去过延安,那里也不是天堂。他们没有长柄勺,也没有无限的肉汤。他们只是在过家家酒,梦想有天会有无尽的食物。在梦中每个人都有最美好的想象,而当梦落到现实的一刻,它就会消失。”
“——我不需要那幻想,我已有了信仰。”李涯一字一句地说道。
“谁,谁问你梦想和信仰啦?”谢若林瞪大双眼,大声道:“咱说的是吃饭的事啊!你能不能务…实点?那锅在人-人家手里。人家怎么分配,给不给你发-勺子,都是人家的事,和什么意识形态,一点关系没有。去早了,还能分点肉,去晚了,连-连汤都——喝不着!沈醉都通共了,你不知道吧?”
“你少拿这些瞎编的糊弄我!”李涯耐心尽失,手在一处气流的缝隙停住,“我只想知道怎么出去,党国危难,我必须立刻前往!”
谢若林却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别…别着急啊,李队长。”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漆黑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笑意:
“——你这么着急到城堡去,究竟是为了保—卫党国,还是为了晋-升上校?“
李涯一拳下去,谢若林却像棉花一样软绵绵的倒在了他身上,仿佛他是一种海里的无脊椎生物。李涯鸡皮疙瘩骤起,连忙后退一步,让姓谢的倒在地上。谢若林发出两声哼哼,他想爬起来,胳膊却咯吱一声掉在了地上,截面掉出几片粉红的蛆肉。腐肉的主人心疼地看着这条胳膊,抱怨道:
“李,队长,这你就不-够意思了。”谢若林磕磕绊绊说道,“我,好不-不容易才把自己拼好。你得,得赔我,两根金条。”
李涯倍觉惊悚,但他预先已摸到了门缝,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隐藏的石门。气流骤然增强,石门被吹开了。李涯眯起眼睛,向外探去。然而外面却是纯粹无垠的黑,任何他想象中的光景都一无所见。李涯看向四周,无数一个椭圆的土包悬空飘荡着,边缘呈现出一种纯净切割的质感。大地,村庄,城堡,一切人间的符号都不存在了,只有无数均匀分布的土包漂浮于万丈深渊中。即使是他也终于害怕起来,因为脚下并没有任何道路。在这种恐慌中,他听见谢若林的声音嘲讽地在耳边响起来:
“李队长,这么——久来,你有睁眼看过世界吗?”谢若林哈哈大笑着,无情而畅快地捧住了他的头,“——咱们早就死啦!这是在你的坟里啊!”
李涯忽地感到后脑勺一阵冰凉。就像颈椎和身体断开了似的。他一瞬失了知觉,一个踉跄地摔靠了石门上。谢若林猛地一拽,把他拉回了坟,那断开的胳膊已经恢复了原位,只是西装布料诡异换了个色。情报商人将李涯按到石门上,像是要调动全身力气那般用力地笑着:
“得——罪了。”
谢若林将手放在李涯的胸口上,猛地的往里一伸。李涯感到一阵昏天黑地般的恶心。他想呕吐,他想踹走这个无耻小人,他想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墓穴,重新到地面上去。可是他现在只是了无生命地睁大眼睛,如同一块案板上的鱼肉,任由谢若林在他的身体内翻找。
“李—队长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啊,”谢若林感慨道,“你睡-睡过女人吗?守身如玉为党国,有,有必要吗?没事,别像个处男一样敏感。咱都是站着撒尿的,我不会拿你怎样。只是你得罪的人太多,有人出天价,来买……你身上一东西。”
谢若林含糊不清说着,手上的动作却很利落。甚至带着发自内心的愉快。“死,还是死了好啊!活着的时候,那人——都要脸!老不和我交易!现在好了,死了,用不着脸了,就更方便交、交易了。”情报贩子的脸上露出沉醉地神色,仿佛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大烟,“谁也别笑话谁,大家都-都一样。”
“只是他,他们不要脸了,也不想要-别人要。”谢若林伸手,拍了拍李涯苍白的脸,“李,李队长,你这薄薄的-脸皮,在黑市上,那,那可是一面千金啊。谁都想看你,把脸皮撕下来。天天信仰信仰,装什么装?”
“小……人。”李涯动弹不得,他用尽全力,愤恨地从嘴里挤出字句。“没有信仰……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
“对,所以我这不是得从您身上找,找到,再给人-人家送去践踏嘛。现在—流行这个。”谢若林耐心解释道,在李涯的胸口处翻找着。他拿出了一些文件,几把手枪,若干串钥匙,还有一枚闪闪发光的勋章。然后他放开李涯,仔细分辨起这些东西来,一如过去鉴定珠宝。
“不对啊。怎么—就这些东西呢?”谢若林失望地说着,他举起那些那枚勋章,语气是发自内心的困惑。
“李——队长。你的信仰,我没—找到啊?”
李涯喘过气来,再度挥拳向谢若林。谢若林轻巧的躲过了,手里还拿着那枚勋章。““这,这是,金山卫战役的勋章吧?””他把勋章放在嘴里咬了一下,”李,队长当年,也是抗日英雄啊。不像我,一个日本人没-打过。就是不知,比起这些年你杀的国人,孰多?孰少?”
李涯使出擒拿,将谢若林抵到了墓穴边缘,就像对待一个假人或者沙包。对方却只是不以为意的看着他,黑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你那些金山卫战死的战友们,在这里见,到了吗?”幽灵慢条斯理,有些磕绊地嘲笑道,“他们也和你一样,下地狱了吗?没——有吧?“
墓穴的油灯忽然熄灭了,手上的触感也消失殆尽。李涯警觉地后退一步,预备拿出手枪。他听见幽灵的声音忽远忽近,发出如出一辙的嘲笑。
“做英雄,感觉很好吧?你就是感觉太——好了。保卫领袖。你想过领袖是-谁,值得你,你保护吗?你没想过。因为你感觉太——好了。荣誉、信仰、忠诚。有人向你许诺过,只要你一直这样,就什么都会有的。党国会胜利,你也会变成——上校。我运即国—运呐!所以这一切被换成金条时,你极度不,满意。像个糖果被夺走的孩子。因为金——条比起你原来的许诺,是那样—不值一提——”
李涯开枪了。他听见弹壳狂乱地在这狭窄的墓穴中乱窜。然后是一种簌簌的沙响,仿佛无数只老鼠正在爬行,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嘲笑。
“你的这种思维什…什么时候才能提高啊?你三-三枪都没打死我,现在就行-啦?”
幽灵的话头突然被截住了,因为李涯突然抓住了他的脖子,归根到底他还是血肉之躯。“听音辨位,不愧是青浦班——”谢若林他嬉皮笑脸,还想说些有气氛的话,但李涯已经把枪口塞进了他的嘴里,眼里泛着因愤怒到极点而极冰冷的锋利之光。李涯要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目眦尽裂,额头上青筋迸发。谢若林的表情一瞬间出现了空白,像他还没有想好表演方向一样。但李涯无关心这一切,他只想消灭眼前的这个敌人。他不顾一只手还握着谢若林的下巴。扣动了扳机。
墓穴终于清净了。李涯不再理睬在地上那摊还在动弹的死肉,迅速脱掉自己的沾血的外套,至少里面的白衬衫还算干净。脱掉中山装时他终于感到呼吸一阵轻松。这种轻松完全是在无意识的层面上运作的。李涯松动领口,重新走到石门上,焦急地凝望着远处的黑暗。当他从那种只为消灭敌人而凝聚的行动意志脱离出来时,他感到一种短暂的迷茫。——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里显然是没有城堡的。他必须马上到城堡去,可是城堡还存在吗?李涯想起了城堡在大地上缓缓沉默的光景。在那样的混乱后城堡会残存下来吗?即使他们残存下来,又会需要自己吗?他调去城堡之后呢?战略会被变更吗?敌人能被消灭吗?城堡还能重新伟大吗?还是只能像巨鲸的尸体一般沉入大海?亦或者像行尸走肉一般活着腐烂?李涯想到这些便心乱如麻,一种忧愁深刻的爬上了他的眉心。也许这一切都是愚蠢而白费功夫的。可若是没有城堡,他又要怎么办?
在这种迷茫中,他感到自己重新变回一具尸体,将要落回这镶着金银的务实坟墓之中。李涯咬牙,将这种可能性从脑海中呕出。——快停下,你是一个小人物,你能在乎的只有眼前。于是像过去的无数时刻一样,他重新凝聚了意志。——是啊,他怎么能忘记,自己还有一个未尽的任务?
于是李涯想起了城堡的那道调令,他一直视若珍宝贴身携带的东西。这是他和城堡最强的联系,也是他此行的全部理由,他接到的唯一的任务。他匆忙的找遍了外套内侧,又重新点燃煤油灯,在谢若林从他身上取出的那堆文件里仔细翻找,却一无所获。李涯恼怒起来。他意识到一枪打死谢若林还是太过便宜,他真该给对方上刑。这时那个死人却说话了。谢若林虚弱地,缓慢地抬起手。“——李…李队长,你在找,你的调、调令吗?”
李涯于是在他面前蹲下,威胁的竖起一根手指。“你藏哪了?别耍花招。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你这辈子有…过脑子吗?和死人说什么,生不如死?”谢若林嘲笑道。血糊在嗓子,让他说话越发含糊不清。他靠着墙壁,缓缓地坐起来,李涯于是看清了,淌在谢若林身上的并非是血,而是一种发黑的透明灰烬,带着烧灼后的质感,正在一丝一缕地修复着这具尸体的创口。谢若林伸出手,“劳驾,把皮包—给我。”
李涯无言地看着他,一把皮包拿到手里,开始翻找。谢若林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李涯边找边丢。他拿出一件羊毛的大衣,一顶时兴的西洋帽,一条产自波斯的围巾,一袋袋标着价格的没有送出的珠宝,无数张已成废纸的过期文件,一些用残缺中文写的古怪书籍,自己送的金条,一个仿制的长柄勺,美元、国债、古钱币。李涯把包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掉出了一支钢笔,并没有自己要找的东西。
他气急败坏地看向那个商人。谢若林却笑着凑了过来,好像之前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李-队长,你厉害。你有—身手,有信仰,你打过日本人。我不行,自尊和信仰,太贵了,我买不起。所以我只能——交易。交…交易了,大家就都一样。”谢若林说着,拿起那条质地甚好的进口围巾,遮住了后脑勺的弹孔,“你-你要和我交、交易吗?”
“你拿了我的调令,还要和我说交易?!”李涯气的发抖,“你到底要无耻到什么地步?”
“我没-没拿你的调令。”谢若林说,神情可以说是相当的不卑不亢。“我全部家当都在那里,你-你也翻过了。就算你枪毙我一千回、一万回,还是一样。”谢若林狡黠地抬起头来,“李-李队长。先前那、那些话呢,是我替别人说的。有人派我到这来,取下你的面皮。但你太—要脸了,我取不到。这单交易—吹了。但你我之间,还能做生意。”
李涯无言到了极点。“你嘴里究竟有几句话是真的?你觉得我还会和你做交易吗?”
“会啊,”谢若林从皮包中拿出一张纸,“我-我们已经,做过了。”
纸是空白的,下端盖着一个红章。李涯不以为意的扫了一眼,而后愣住了:那是司令部的章。
“我—只是一面镜子。”谢若林坦然地说,“古往今来,哪里都有…我这种人,包括死亡的尽—头。这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你想说什么?”李涯怀疑地看着他。
“李—队长,你搞错了啊。你是先和我-我做了交易,才有的城堡。”谢若林慢条斯理地说,“你早就死了,坟才是你的起点。你签发了自己的调令,自己任命了自己。那座城堡是为你而设的,这是你为自己打开的门。这是你的环形剧场,你为自己定制的任—务。”他将那张白纸转正,并地帮李涯拔开了钢笔,“签吧,价格和之前一…一样,要你的诚实。然后你就会-回到地面,重新开始。”
情报贩子话语柔和,可谓祝福:“希望这一次,你能顺利抵达——城堡。”
李涯震惊地看向那张盖了章白纸。一一瞬间,他看到上面显现出熟悉的墨迹,正是记忆中调令的模样。一种古怪的既视感笼罩了他的大脑,好像这一切发生过无数次一样。他无疑是知道调令是怎么写的,因为它们都还清晰无比地刻在他的脑中,他甚至拥有自己写下调令的肌肉记忆。他草拟了整个计划书,整个行动,所有的人员名单,盖上了城堡的印章。——可是、可是、怎么会这样呢?难道城堡真的从开始就不存在?难道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骗局?李涯颤抖地伸出手,握住那张纸,几乎将它捏碎。签了它,他就能回到地面上去。可是,如果从来没有城堡。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李涯揉碎了那张纸。
“我不相信你。”李涯阴沉地、一字一句地说,“这无非又是你作弄我的计谋罢了,我不会上当!”
谢若林仰起头,笑容中有些怜悯。“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应该——心里清楚。”他伸出手,指向这窄窄的墓穴。“不签也没—关系,只是你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什么时候你回心转意,我会再来。”
“不用来了。”李涯冷冷地说,“我马上就离开这里。”
谢若林哑然失笑。“你真以为自己有好大-大的能耐啊?外,外面可是万丈深渊,没有我,你,你要怎么出去?”
李涯不语,只是又来到石门边。他探出身,看向那无尽黑暗上悬浮着的无数土包。——倘若城堡已经死了,他理应见到它的坟墓。可哪也没有这个坟墓:——那么城堡就应该还是在的。
李涯飞快思考着。谢若林在他身后,故作惊慌地说道:“你可想好了,这一跳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别老来找我的事,你没有自己的坟吗?”李涯回头,不耐烦地问道,“你又葬在哪里?你没有自己要去的地方吗?”
镜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但那道缝隙迅速又被补好了。
“做生意嘛,是奔波……”谢若林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停下了生意经,微微仰起头,看向那个门边的人。
这可能是唯一一句和生意无关的话。“李队长。你说,没有信仰的人,是不是也不-会痛苦?”谢若林低声问。
李涯头也不回。“——你应该问你自己!”
“不,不……你和我,其实是一样的。”谢若林狡黠地微笑道,“要么我们都…没有信仰。要么我们…都有。这是……一样的。”
“——永别了,李队长。”他说。
李涯没有在意他的话,这个没有信仰的人一开始就不可能给出他需要的筹码。他纵身一跃,进入那无边无际的万丈深渊中。
气流从耳边掠过。出乎意外的,他迅速落在了一片并无实体的黑暗中。这黑暗竟是可以行走的。李涯环顾四周,坟墓依然悬在远处,风声也依旧呼啸,不断带来属于地狱的哀嚎。他释然地笑了——原来地狱不过如此,只是都不敢跳罢了。李涯感到振奋。现在所有的阻碍都消失了,出路已经找到,敌人已经摆脱,甚至死亡都不能再对他造成威胁,因为他已经死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城堡的方位,它无疑是存在的,可到底在哪呢?关于这一点,他已有一个势在必行的计划。他一直是善于在这方面动脑的。李涯大步流星地迈出脚步。这时他的头颅却承受不住先前跳跃的冲击,咕噜咕噜地滚到地上。李涯不以为意,这又有什么要紧呢?他已经彻底理解了其中的关窍。——裁缝的脑袋只要不被确认就不会掉。而他不需要镜子。他为什么需要镜子?他为什么需要别人的首肯和回答?这是他的计划。他不必去想城堡究竟是存在还是毁灭,也不必去想自己究竟是活着或者还是死亡。因为他已经下定了意志,而意志就是永恒。
李涯拿出随身的匕首,在无穷的永夜中闭上眼睛。——我运即国运。我运即国运。他念诵着,将自己的头颅装回颈骨。——我运即国运,我运即国运。他重复着祷文,将刀锋压入自己的眼眶。——我运即国运,我运即国运!李涯睁开眼睛。在猩红之中他的世界已一无所有。纯粹的黑,余下的白。他不断眨眼,终于,在这属于他的黑白世界中,他清晰无比的看见城堡的高塔耸立在远方,光荣而伟岸,澄澈而高大,超越了一切纷扰和污浊。城堡尚在。还有希望。他要去那了。黑暗中,他还有一个任务要赴往。
在这广袤无垠的地狱里,他将蒙着眼永远的行走。
FIN
二零一六年四月三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