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重岳在散步时捡到一个怪人,而说此人是怪人还真没有说错。此人身量与他一般高,衣着却非常复古,古到了完全符合重岳印象中博物馆里那些老古董的模样,玄缟头发阴阳眼,往路边一站,就是一颗顽固扎进地里的枯树,而此时此刻,重岳甚至怀疑这人的语言系统也还没有迭代更新。锅灶还热着,他很无奈地解下围裙,打算等会儿再来收拾。围裙挂到墙上挂钩上,重岳端着盘子走出去,放到餐桌上;他转向客厅,出声呼唤:“来吃饭吧。”
沙发上的人一声不吭。重岳怕他无聊给他开的电视还在叽里咕噜,他看了一眼,天气预报,黎博利播报员正尽职尽责地提醒着广大市民,暴雨红色预警,外出也请备好雨伞雨衣。电视声音似乎有点大,重岳也不恼,预备着好脾气地再重复一遍,坐得笔直的人终于缓缓起身。
听得见就好。重岳冲他点头:“来吃饭。”
清炒时蔬,辣椒炒驼兽肉,盖了满满一碗晶莹剔透的米饭上还撒了点芝麻,可谓鲜香味俱全。那人慢吞吞地挪过来,尾巴拖得好长一条,只是尾巴尖翘起来,小心地避开了垃圾桶。重岳已经吃过了,就坐在桌边,看着那人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小筷子炒肉。
“怎么样?”
鉴于这人一句话都没开过口的前科,重岳这也只是随口一问。但生活总喜欢让人出乎意料。
他清楚地听见这人的声音:“……很不错。”
“啊,原来你会说话。”一个简单的冷笑话。
“……”
“合胃口吗?我不知你喜欢吃什么,随便做了点。”
这人低声:“你的手艺……很好。我不挑。”
“好了,不闹你。”厨子听了这样的回答总会心生愉悦,何况他本来也无意让人为难。重岳笑着起身,“吃完放这儿就好。”
确实是放这儿就好。独居许久,重岳收拾一向利索,他洗了手,去给这位不速之客铺床。家里闲置多年的次卧派上了用场,等重岳铺完出来却发现碗筷已经被放进了厨房。他进去时,正见不速之客对着水龙头若有所思。
“拧这个——”重岳走上前,“这边是冷水,这边是热的。”
他语气寻常,让身边的人有些许诧异,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说都说了,重岳干脆把厨房介绍了一遍,一边擦一边告诉对方,这是煤气灶,这个旋钮是调大小火的。消毒柜在这里,碗筷洗完放进去就行……他喋喋不休,而这人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丝毫不耐。重岳话讲到一半戛然而止:“抱歉,职业病犯了……”
他摸了摸鼻子,如梦初醒地问:“说了这么多,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重岳。”
“你叫什么名字?”
“名姓乃是身外物。”
真是个怪人。哪有连名字都不愿意说的?
重岳此前没见过这样的人,一颗枯朽的树木,好似根本剖不开那单薄的身躯,瞧到里面的软芯,也就无从得知他真实的想法。但他好歹哄过那么多孩子,脾气也相当的好,对付这样的人多少也有点举一反三的心得。重岳不拿那套“你可是白吃白喝住在我家呢”这套说辞来绑架对方,他只是摊开手,一如既往地笑着。
这是一个展露善意的暗示,而他的笑没有掺杂任何阴阳怪气的杂质,那双镶玉的赤瞳只因为这笑容微微眯起来。他是在用商量的语气和这个怪人说着话。
“可是,我总不能一直不知道。有个名字,更方便我称呼你。”重岳说。
如他预料那般的不会很快有回答,但重岳是有耐心也有时间的。得亏他这开放式厨房地大,能容纳两个身量一般高的成年男性,而两人之间的距离相当安全,不会让人感到紧迫。吊顶的灯洒下光来,对方就正站在他的影子里。
过了许久,终于响起一个声音,也许更像一声叹息。
“若你执意要一个名字……”
那人给他让开了路,吐字清晰,又沉甸甸的,重岳下意识要接住什么,只有一手空落落。
“……称呼我为‘望’吧。”
这倒是一个好名字。重岳没由来地想。
他来不及细想,望不再多说什么,锅碗瓢盆正摞在水池中,方才重岳为他演示时已经淋了不少水,得了他回答的人居然也不再继续追问。赤瞳的男人留有相当好的距离和分寸,决定撸起袖子开始洗碗。水流淅淅沥沥,不知来处的客人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被镜头注视惯了的重岳没有丝毫不适——他也并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任何恶意。
不论如何,望确实是要在他家住下了。
次卧收拾得简单,小书桌擦过了,上面放了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台灯在床头柜,一面空空的柜子和只有寥寥几本书的书架立在房间另一侧,被褥都是新的,捧起来嗅可以闻到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重岳靠在房间门口,已经被他带着在家里转了一圈介绍得差不多了的望并不如同刚踏入这里时那般拘谨,他的肩膀没有绷得那样紧迫了。对方扫视着房间,待他大致看完,客厅智能挂钟传来整点报时的声响。
七点整的报时是一段欢乐的小曲,后面还跟了句祝您生活愉快,这倒是提醒了重岳,天色已经不早了。所以纵使他还有很多话想问,最终都先放在了一边,毕竟无论如何,都到了要休憩的时刻了。
次卧也有独浴,重岳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我不打扰你的休息,你先洗个澡,明天我带你……”
话问出口他就顿了顿。越说问题越多,现下就有个大问题摆在他们面前:望没有可供换洗的衣物。
……唉。
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奇异的沉默在两人之中蔓延着。作为房子的主人重岳要说点什么来缓解这忽然诡异的气氛,但冷不防的,望忽然抬眼望了过来,只这一眼,便叫重岳止住了要开口说的话。
嗓子眼里的字句挖不出来。
他其实想问要不我们先出门一趟吧?给你买些应急的衣服,但好死不死的,渐合的夜色被撕裂天穹的亮光划破,隆隆的雷声便自远处来,天空的裂口中满溢的急湍倾倒而下,把要奔走的人拦在灯光明亮的窠巢。天气预报诚不欺人,玻璃窗上奔涌的瀑流模糊了一切,零星的灯光扭曲着,更多的是规律的静谧。自己也许是着了魔了,桌上好似被望放了东西,窗子关上的轻微响动终于将重岳被打断的思绪唤了回来。
他意识到自己在望这里待得太久了。
“……下雨了。”
“嗯。”他没话找话,望却也认真应了。
“你也看到了,这里是郊区。市中心有些远,现在的天气,开车出去不太方便,如果你愿意,不如先穿我的衣服,”重岳比划一下,“你与我一样高,应该能应付一下。”
他估得向来不错,一般高确实是一般高,就是没想到望里三层外三层穿得严实看着多,实际上穿上他那薄薄一层衣服,简直像挂上去的,空落落地在空气里荡着,对重岳来说刚刚好的T恤领口对望来说就开得有点大,这下苍白的骨头凸出来,他胸口宛若刺青的花纹探出一截,显出这人过分的瘦削。重岳额角跳了跳,又想起那半碗放进冰箱的辣椒炒驼兽肉,他家周边来乞食的云兽都不会再比面前的人瘦了。
直到回自己房间收拾完躺下,重岳都在真情实感地忧虑。窗外暴雨还在下,把他的忧虑冲淡了些许,不多时,困意就一点一点蚕食了他。重岳以为又是无梦的一夜,可就在他将睡未睡时,外头细微的动静就让他睁开了眼睛。
他推开门去。没有灯,但今夜他不知为何忘记了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所以哪怕外头只有雨,楼下鱼缸幽微的光映满整面玻璃,他也清清楚楚看见望就在通向三楼的楼梯上。一点点微弱的亮光点在他的下颚,他的脸侧,卷曲的长发简单扎起,搭在了肩头,独独叫重岳看不见他的眼睛。眼睛!他想起望特殊的眼睛,只要靠近些,也许哪怕是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也会让人瞧得分明。
望正在看墙上嵌着的展示柜。
重岳仰着头,在看他。
“没来得及和你介绍吧?”
望听到这样一句话,随即是脚步声。对于重岳的到来他毫不意外,对方站到他身边来,按亮了楼梯的灯光。于是柔和的,宁静的光,就这样沐浴在他们的肩头了。
重岳仍然没有问别的,他只是指着玻璃柜中的散打奖牌:“这一枚是我五年前世锦赛拿回来的。”
“这一枚是…七年前?这是大炎本土的赛事,”重岳想了想,“那个是……”
他讲得很慢,再多的荣誉在他嘴里也是轻描淡写的,木质的楼梯仿佛是一道狭长的气场,踢踏的声音来回回荡。展示柜的尽头不再是一枚金牌,而是一面崭新的锦旗。那上面就四个大字,武德双馨。
重岳笑着说:“这是前几天,我之前教过的一个孩子送来的。”
“所以你不再参加这些比赛,而是转去做了……”望瞥了一眼落款,终于开口,“教练?”
“是。这些于我而言,本来也是阶段性的碑石,总要往前跨,停留在原地的话,没办法尝试更多的东西。”
重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喜。“就如你所见,我退役了,搬到了这里。这里挺安静的,附近有一家有武道馆,我平时会去那里指点指点年轻人。”
面前纤瘦的男人又垂下眼,重岳想起来他方才在二楼仰起头时,心里的声音说,要看看他的眼睛的。
他情不自禁放轻了声音。
倒灌的雨水被隔绝在外,却仍有蒸热的潮意从地板渗透出来,弥漫到足底,顺着小腿上攀,房子仿佛成了安全又危险的空鱼缸,重岳站在对方身侧,他想,真奇怪。他没见过望这样奇怪的人,退役后,他一直过着平静无比的生活,喂喂鱼,散散步,偶尔会直播做饭,一切都有条不紊。
而搬到这里来的第四年,他见到望。
望忽然垂下头。
重岳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目光,望正在他上一节台阶上,比他略略高出一些,他已经转过了身来,不再面对着展示柜,而是对着重岳了。他的手正搭在扶手上,那头黑白斑驳的发丝浸在暖黄中。
望终于问:“看起来,你对我的身份毫不怀疑。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你就如此放心地带入家中?甚至任何多余的……审问,都没有。”
说是问其实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这一句落来时重岳心思早已稳了,他说话的语气便轻快:“审你做什么?”他反问。
确实没什么好审的——哪怕这个人带着刀,重岳早就注意到了,一把环首横刀,也许是真家伙,也许只是没开刃的装饰,方才就躺在那张他给人收拾出来的小书桌上,现在定然也还躺在那里——重岳瞧了瞧他,忽地笑:
“我瞧得出来,你与旁人绝不一样——你是练家子。而且,和我们这种打比赛的不太一样。”
他心平气和抛出一个问题:“你为求财吗?”
“不为。”重岳不等他回答,自己往下接,“若是求财,大可以以见到我的时候便威胁我。再不济,跟我到家里来,哪怕来时不动手,你半夜起身,也可以做到不惊动我,我想我家中的东西就应当在此时少许多,就算我察觉什么,追出来看,也不能再见到你了。”
“你为寻仇吗?我想应当也不是的。毕竟我不认识你,”重岳坦荡地仰头看他,他没有选择剖开树的软芯,而是仿佛向树剖开了自己,那双眼睛又烫又亮,说出来的话比他的行动更直接,“我觉得,若我那时不上前与你说话,你会一直定在那里,随后注视着我离开。”
“只是我的内心要求我如此做的,所以我便做了。何必问你自哪里来?”重岳去拉灯,于是黑暗中,一句温和的话先送到望耳边,“我想你大概也不会愿意。我连问你名字都费劲呢。”
这就是一句玩笑话了。
他与望在楼梯口平和地分别,他下楼,望抬脚往上走两步。他再次躺到自己房间床上时,清楚地知晓他今夜再也睡不着了。他也惊讶于原来自己会这样与一人说话,怀疑自己是否是年纪大了,做事不愿三思后行,可形同枯木的男人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望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如果说对望的到来重岳接受良好,令他苦恼的是他已经敏锐地发觉望应当没有户口:在四通八达的现代社会这与自杀也没什么区别。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更多真实信息来源,若望要长期住在这里,他甚至连为望补办都要费一番脑筋。所以,如果他不把望带回家,游荡在公园的望不出几天——也许都不用几天,今夜的暴雨就能把一个孤伶伶游荡的幽魂浇透。
这个词从重岳脑子里蹦出来时吓了他一跳。他觉得荒谬,再怎么样,他目之所及的也是个大活人,会说话有温度有思维,何来幽魂一说呢?
可那天他走了一条平时他不会走的路,偏僻的小径连清洁工和维修工都鲜少踏足。杂草环生,高压电箱埋在树丛藤蔓里,倒伏的枯棘中立着一个人。天阴沉,枝桠中只能看到云层。那云层轻飘飘落到对方的头发上,致使他先看到的就是那根如同枯枝的发簪,往下滑时,再看清楚的就是对方的脸。离得太远,他没看清望那时眼中的神情,他只知道望一直看着他,好似就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重岳踩着蔓延到路上的野草过去,他从走到望面前到决定带望回家不过短短一分钟。一个来路不明也不知归处的人自然来得赤条条,走在他身后时沉甸甸的云脱在他脑后。重岳又在心里说:这不是幽魂是什么呢?
他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而一切已经发生了。他也不需要什么合理的解释。
暴雨还在下,重岳翻来覆去,决定不再想那么多,他打开手机,去看新的天气预报。他看到雨要一直下到早晨。
客厅的挂钟数字在沉沉的夜里欢快地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