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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艺彬/高雨晨】
仿生蘑菇会梦见电子狗吗
蘑菇占领世界。
高雨晨那盆多肉是蔫了有一阵了。叶子从底下开始发黄,一片一片往上蔓延,到最后整株塌在土面上,皱巴巴的,像一团用过的保鲜膜。高雨晨蹲在阳台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戳了戳最后一片叶子,软塌塌的,指腹按下去就弹不起来。
他把喷壶拿起来,又放下。
“你那多肉怎么样了?”郑艺彬在厨房里喊,声音混着刀剁砧板的动静。
“死了。”高雨晨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上个月不还好好的。”
“上个月是上个月。”
郑艺彬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排骨的血水,手里还握着刀。他看了高雨晨一眼,又往阳台地上那盆东西瞄了瞄。“你是不是又浇水浇多了。”
“不知道。”
“你上次那盆也是这么死的。”
高雨晨没接话,把喷壶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客厅。厨房里的剁排骨声又响起来了,笃笃笃的。高雨晨靠在沙发上,把莫安娜从扶手上捞过来放在腿上,猫挣扎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这盆多肉是搬进来的时候买的。他也没特意挑,在楼下超市门口的花架上随便拿了一盆,老板说好养,半个月浇一次水就行。高雨晨觉得半个月一次自己应该能记住,结果还是记不住。有时候忘了一整个月,想起来了猛浇一通,土都结板了水渗不下去,又从盆底漏出来流了一窗台。郑艺彬每回来都看见他在擦窗台。
后来郑艺彬说你别浇了,我来。高雨晨说又不是你的花。郑艺彬说等你浇死就晚了。结果还是死了。
“郑艺彬。”高雨晨靠在沙发上喊了一声。
“嗯?”
“你上次说死了赔我一盆新的。”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郑艺彬笑了,短促的气声从鼻子里出来。“你还记着呢。”
“你自己说的。”
“行,改天给你带一盆。什么样的。”
“随便。”
“随便不是一种多肉。”
高雨晨没接话。猫从他腿上跳下去,踩着哒哒哒的步子跑到厨房门口蹲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郑艺彬低头看了猫一眼,说你别急,排骨没你的份。高雨晨在客厅里听见,嘴角动了一下。
后来那盆死了的多肉在阳台上又放了半个多月。高雨晨总是忘了扔,每次想起来的时候正好要出门,出了门就忘了。郑艺彬来过两回,都站在阳台上对着那个盆沉默两秒,什么都没说。
入冬之后上海连着下了好几天雨。高雨晨住在老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物业一直没来修。郑艺彬每次来都要摸黑上来,走的时候也要开着手机手电筒下楼。
那天晚上郑艺彬走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高雨晨站在门口说你放那儿我明天下楼带,郑艺彬说我顺路。高雨晨就没再说什么。人走之后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小会儿。比鲁斯从卧室里走出来,光秃秃的身子蹭过他的脚踝,他蹲下去摸了摸猫的头。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水槽里泡着刚才吃完饭的碗,桌上还有半盘没动完的炒青菜。沙发上郑艺彬的外套忘了带走,搭在扶手边上。
高雨晨把外套拎起来挂到衣架上,摸到口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掏出来,是一小盆多肉。很小的那种塑料盆,还没他巴掌大,里面栽着一株吉娃娃,叶片紧实,叶尖带了点红。盆底用保鲜膜裹着,怕土漏出来。
多肉盆里插了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高雨晨打开,上面是郑艺彬的笔迹。
「赔你的。这个品种我养过,好活。实在不行就放那儿别管它,它比你想的还有办法。」
高雨晨拿着那盆多肉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他把便签纸揭下来,又翻到背面看,什么也没写。他把纸贴在冰箱门上,多肉搁到阳台上去了。
第二天郑艺彬发消息问他外套是不是落在他家。他说是,顺便说了句多肉收到了。郑艺彬回了个狗的表情。高雨晨盯着那个狗头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盆确实比上盆好养。高雨晨听了郑艺彬的,不怎么管它,想起来才浇一点水,越长越周正。叶片饱满,排列成规整的莲座形,叶尖那点红色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他拍了张照发给郑艺彬。郑艺彬秒回了语音,高雨晨点开,背景音很吵,郑艺彬的声音压得低,说长得不错啊,比你上盆强。高雨晨打字:你不是说死了算你的。郑艺彬又回了条语音,这次背景安静了一点,可能走到角落里了:“那这盆算我的,养死了算你的。”
高雨晨把手机放下,对着那盆多肉看了两秒,没浇水。
大概又过了一周多。那天早上高雨晨去阳台收衣服,路过那盆多肉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蹲下来看,多肉还是那个多肉,但是在多肉旁边的土面上,冒出来一个白白的小东西。
细长条,顶着一个还没展开的小圆头,歪歪扭扭地从土里钻出来,把旁边一片掉落的枯叶顶开了。
蘑菇。他的多肉盆里长了一颗蘑菇。
高雨晨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盆里放过什么菌类的东西,也没听说过种多肉的土里会长蘑菇。但这东西就长出来了,还把多肉挤得往旁边偏了一点。
他拍了张照发给郑艺彬。
郑艺彬这次没回语音,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你盆里长蘑菇了?”
“嗯。”
“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
“你是不是又浇水浇多了。”
“你不是说这盆不用管。”
郑艺彬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能不能养点正常的东西。”
“又不是我让它长的。”
“留着吧,”郑艺彬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蘑菇长得好的地方说明土好。你那个多肉应该也死不了,它们俩说不定处得来。”
高雨晨蹲在阳台上,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手碰了碰那颗蘑菇的菌盖。很滑,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弹性。
“行吧。”他说。
那颗蘑菇后来长得很快。高雨晨每天早上起来去阳台,都能发现它比前一天大了一圈。菌盖撑开了,灰白色的,边缘圆润地向外翻开,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绒毛。菌柄又白又直,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它越长越大,和旁边那盆整整齐齐的多肉摆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
郑艺彬再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那颗蘑菇。他蹲在那儿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回头看高雨晨。
“这能吃吗。”
“不知道。”高雨晨靠在阳台门框上,“你别什么都想着吃。”
“那它总不能一直这么长着吧。”
“为什么不能。”
郑艺彬想了想,没反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和高雨晨一起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多肉和那颗蘑菇。十一月午后的太阳很薄,光照在多肉的叶片上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蘑菇则把光吸进去,看起来更软了。
“不搭。”郑艺彬说。
“嗯。”
“但是还行。”
高雨晨没接话。他转身进了屋,郑艺彬跟在他后面。路过冰箱的时候郑艺彬停了一下,看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纸,笑了。
“你还贴着。”
高雨晨回头看了一眼。“忘了撕。”
郑艺彬没戳穿他。
一月中旬高雨晨要出去两周。临走前一天他把猫的自动喂食器加满,水换了新的,又在客厅墙角多放了一盆猫砂。郑艺彬说他有空会过来看看,高雨晨说不用,我找了上门喂猫的。郑艺彬说那人靠谱吗,高雨晨说朋友介绍的,应该还行。郑艺彬说那行吧。
高雨晨走的那天早上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又折回阳台看了一眼。多肉还是老样子,蘑菇又大了一圈,菌盖边缘微微往上翻,露出底下浅色的菌褶。旁边多肉盆隔壁的一个空盆里,又冒出来一颗小的。
蔓延了。他心里动了一下,但是没时间管了。他拿起喷壶给两个盆都喷了两下水,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他刚到住处就收到郑艺彬的消息,问他到了没。他回了个嗯。过了半小时郑艺彬又发了一条,说刚在他家门口站了五分钟才想起来你已经走了。高雨晨看着那条消息,问你去干嘛。郑艺彬说煮了点馄饨想给你拿过来。高雨晨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发出去三个字:你吃吧。
郑艺彬没回。
几天后的晚上,高雨晨接到郑艺彬的电话。他接起来听见对面有猫叫,黏糊糊的呼噜声,响得像拖拉机。
“你干嘛呢。”高雨晨问。
“在你家铲猫砂。”郑艺彬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应该是开着免提。背景音里果然有猫砂铲子刮盆底的声音。“你不是说找了喂猫的吗,怎么猫砂都没换。”
“我找的人三天来一次。”
“三天?”郑艺彬声音提高了半度,“猫砂盆都快满出来了,莫安娜都在比鲁斯的盆里拉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过来了。”
“我钥匙没给你。”
“你上次让我帮你放猫粮,你忘了?”
高雨晨确实忘了。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肩膀夹着手机,另一只手把电视调成了静音。电话那头郑艺彬还在絮絮叨叨,说猫粮剩得也不多了,他刚加了点,又说比鲁斯又出油了,问他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擦一下。高雨晨说不用,它不喜欢。
“对了,”郑艺彬突然换了个语气,“你那个蘑菇。”
高雨晨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怎么了。”
“旁边那个盆里也长了。第三个盆,就是你之前种死的那盆,土还在没扔的那个,也冒了一个小的。”郑艺彬陈述一件他预期之外但又觉得不算意外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你是不是往土里放了什么东西。”
“没有。”
“那就是你家阳台有菌种。这玩意儿自己会找地方长。”
高雨晨靠进沙发里。他想象着郑艺彬蹲在他家阳台上,拿着手机手电筒照着花盆,一个一个地数蘑菇的样子。
“你摘了吗。”他问。
“没有。你不是说留着。”
高雨晨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猫砂铲刮盆底的声音。然后郑艺彬又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
“行。我给你留着。”
回来那天上海难得没下雨。高雨晨拖着行李箱上楼的时候,发现那盏坏的声控灯修好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打下来,墙上那些小广告被照得格外清晰。
开门进去,客厅比他走的时候还干净。沙发上没有猫毛,茶几上的杂志被摞整齐了,遥控器横放在杂志上面,垃圾桶套了新袋子。
他走到阳台上。
三盆。整齐地靠墙摆成一排。多肉还是那盆多肉,叶尖那点红色比走之前更亮了。旁边那盆蘑菇已经长到半个巴掌大,菌盖完全展开,灰白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镀着一层很细的绒毛。第二个盆里的蘑菇比它矮一点,但菌盖更厚实,边缘微微往上翻。第三个盆是之前种死多肉的那个,土面上冒出两颗小的,还没完全展开,菌柄上带着一层细白绒毛。
冰箱门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
「多肉没死,蘑菇也没死。冰箱里有饺子,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蘑菇。
高雨晨把便签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折了一下,夹进茶几上那摞杂志最上面的一本里。他打开冰箱,保鲜层果然放着两盒速冻饺子,手工包的,盒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饺子皮上还有面粉印子。
他给郑艺彬发了条消息。「饺子是你包的」
过了五分钟对面回了。「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会包饺子了」
「网上学的。你吃了没」
高雨晨没回。他把盒子拆了,烧水下锅。饺子皮稍微厚了点,有几个煮的时候开了口,馅露出来,韭菜鸡蛋的。他站在厨房里吃完了一整盘,然后把碗筷收拾了。擦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好不好吃你倒是说一声」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郑艺彬发了一个裂开的表情。高雨晨靠在厨房台面上,低头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一句:「比速冻的好吃」。对面安静了几分钟,然后弹出来一条语音。高雨晨点开,听见郑艺彬用一种故意压着的得意语气说了四个字:“那肯定的。”
二月过完年,高雨晨从南京回来,带了一盒盐水鸭和一瓶他爸自己腌的萝卜干。郑艺彬比他早回来两天,发消息说家里冰箱空了让他带点吃的过来。
高雨晨到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鞋柜。漆成墨绿色,窄窄一个靠着墙,打开里面放了几双鞋。他的拖鞋在最右边,和郑艺彬自己的那双并排放着。
“你买新鞋柜了。”
“嗯,门口那个太小了,你鞋放不下。”
高雨晨把鞋脱了,换拖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鞋靠在一起的样子。郑艺彬在厨房里没出来,油烟机开得轰隆隆响,锅铲在炒锅里翻动的声音和油星爆开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花椒炝锅的香味。
“你带没带盐水鸭。”郑艺彬在厨房喊。
“带了。”
“切了还是整的。”
“整的,老板不给切。”
“那你先放着,我炒完这个来切。”
高雨晨把盐水鸭搁在餐桌上。桌上已经摆了两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蒜蓉油麦菜。米饭在电饭煲里还没盛,热气从排气口往上冒,带着米汤的甜味。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蘑菇已经从三盆变成了五盆。郑艺彬在电话里跟他说过,说又冒了两朵,他去楼下买了两个空盆装上旧土,还真活了。高雨晨当时问他你是不是准备在阳台上搞蘑菇养殖,郑艺彬说反正阳台空着也是空着,多肉又不需要多大地方。
现在那盆吉娃娃被挪到了窗台正中间,两边各排着几盆蘑菇,灰白色的菌盖大小不一,像一排列队。多肉夹在中间,看着比刚来的时候还精神了一点。高雨晨伸手摸了摸最左边那朵最大的菌盖,还是滑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弹性。
郑艺彬端着最后一个菜出来的时候,发现高雨晨还蹲在阳台上。他把菜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阳台门边。
“看什么呢。”
“那个盆,你是不是换过了。”高雨晨指了指第三个盆。之前是个破角的旧花盆,现在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新盆,底托上印着花卉市场的标签。
“之前那个底下裂了,浇水漏一地。”郑艺彬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刚好路过花市,顺手买了一个。”
高雨晨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点灰。他拍了拍裤子,和郑艺彬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隔了半步不到。
“郑艺彬。”
“嗯?”
“这些蘑菇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这么长着。”
郑艺彬靠在阳台门框上,偏着头看了高雨晨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几盏,光从窗户下面往上打,把阳台上那排花盆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为什么不能。”他说。
高雨晨看着他。
“它自己长出来的,又没碍着谁。”郑艺彬转身回了厨房,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着锅铲盛饭的动静。“多肉也没意见。”
高雨晨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盛饭。
“你什么时候对蘑菇这么上心了。”
郑艺彬没回头,把盛好的饭递到高雨晨手里。“我没上心。我就是觉得,”他停了一下,把电饭煲盖子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它能在你那盆多肉旁边长出来,挺不容易的。”
高雨晨端着饭碗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热气扑在脸上,有点潮。郑艺彬从他旁边挤过去端菜,肩膀擦过他的肩膀。
“吃饭。”郑艺彬说。
高雨晨跟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饭后郑艺彬在水槽前洗碗,高雨晨拿干布在旁边擦,水流声很大,两个人都没说话。郑艺彬把最后一个盘子递过去,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高雨晨把盘子放回碗架,厨房里没别的声音了。客厅的灯开着,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猫在沙发上睡着,偶尔翻个身,发出含糊的呼噜声。阳台上的蘑菇还在,灰白色的菌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银边。
高雨晨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郑艺彬正好也转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是不是打算把阳台全种满。”高雨晨说。
郑艺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得看它自己长不长。”
“长了你就留着。”
“留呗。又不占地方。”
高雨晨把头转开。窗外有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行。”他说,“留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