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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漢站在等身鏡前反覆捋著自己的領子,拿著刮鬍刀在鏡子前來回比劃,認為刮了鬍子較為正式,但光裸一片的下半臉又讓他覺得沒安全感,老大不小了還搞成這樣也挺做作。平常心、平常心。羅漢心裡想著,自己緊張時臉上仍然是那副慣於掛在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事情是這樣的,親生女兒貓貓前陣子醫學院終於休假,在他軟磨硬泡威脅利誘下,終於用了國際學術研討會入場資格換取半天出遊。
貓貓對醫學的執著異於常人,這點羅漢包容,卻難以共情,但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在將貓貓丟給羅門養時就已經沒有插足興趣的資格。啊啊、但也許。羅漢想。想著貓貓手段俐落、那對人幾乎一視平等的態度,偶爾覺得那種果斷心放在政治上,或許、有可能,也可以是不錯的人才。但醫學界也好,至少相較乾淨些,憑他的手腕能解決大部分可能遇到的事情。他相信貓貓的能力,但不相信政治圈齷齪的老屁股,想到這兒,不禁覺得貓貓身上若有似無的消毒水味聞起來清新不少,比那些道貌岸然的銅臭味好上太多。羅漢想。
最後羅漢依舊穿得與平常別無二致,本來還想著跟貓貓吃飯,推薦了幾個餐廳,但貓貓說著吃飽了會想睡啊自己早上還有其他事情可能不方便花太多時間啊,一類的理由,將兩人的見面時間控制在研討會開始前。若不是羅漢再三強調研討會位置偏僻,不然貓貓可能連坐他的車過去都會直接拒絕。話說回那場研討會,基本上是不開放給外人旁聽的,但他可是羅漢啊!只要是為了女兒,總是有辦法的。想到這兒,羅漢不禁沾沾自喜起來,認為這個父親的位置自己是當得越來越稱職。
貓貓踏著公寓階梯下來,在羅漢要求下穿得正式,淺色襯衫,寬褲,皮鞋,頭髮梳得齊整,墨綠色的頭髮在太陽下閃耀著光澤。羅漢瞇起眼,看見貓貓上了淡妝。他乾巴巴地以此和貓貓要開話題,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化妝品、研討會結束後想不想買新衣服。貓貓的回應冷淡,嗯、嗯、不用了、謝謝。氣氛一下冷場,羅漢只覺得自己難得在社交上遇見挫折,他嘴角抽搐,故作淡然地問他今天的研討會大概是什麼內容。
過大的書包讓貓貓的身形顯得更加單薄,羅漢伸出手,問他不然我幫你拿吧。貓貓卻只是提防地將揹帶攥得更緊,眼神中滿是防備。或許是羅漢表現得過度受傷,貓貓臉上閃過一絲麻煩,眼神游移著找藉口,乾巴巴地說,包包裡很多我的資料,我自己拿就可以,不用麻煩了。
羅漢觀察到貓貓低下頭,雙唇蠕動,好像嘗試要喊自己父親。
而直到進入會場,貓貓都沒喊出口。
穿著西裝的大人物在會場中走動交際,鎂光燈四起,羅漢怠惰和那群人打交道,在聽著主持人開場時就已經走神。研討會大家都說英文,專有名詞滿室飛讓羅漢差點懷疑起自己的外文能力,雖說要是翻譯成母語,他估計也聽不懂半句醫學概論便是。
別的不提,聽著本國人彆腳地模仿美國腔的樣子他就忍不住發笑。貓貓倒是聽得津津有味,振筆疾書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大頁,眼裡似乎有光,好幾次激動得想開口想加入討論,但還是忍下了。羅漢打了個呵欠,用眼角餘光觀察著貓貓,他想,或許就是為了看見貓貓如此興奮的表情才來的。
漫長又枯燥的研討會終於進行到最後提問環節,他們站在最後一排,和其他見習記者站在一塊。羅漢盤著手臂,無聊地開始打盹,頭一點一點的,視線也有點模糊,直到看見身邊有一個身影上竄下跳地,他才稍微清醒,是貓貓,為了讓主持人看見自己舉起手的樣子用盡渾身解術,只差沒往前鑽了——事實上貓貓確實想這麼做,只是羅漢伸手揪著貓貓的後領,沒讓他得逞。
「放棄吧,這種研討會啊、是不會理你這種生面孔的,我看看你想問什麼⋯⋯」
「⋯⋯你看得懂嗎?」貓貓狐疑地抬起眼,用筆敲著他潦草記下的文字。羅漢垂頭瞇眼,仔細閱讀後笑了。
羅漢緩緩地舉起手。
「——非常感謝您的提問,那接下來⋯⋯啊、後面那位先生,請說!」
羅漢感受到所有人在瞬間轉頭看向他。哎呀,一開始還想著低調一點的,這樣怎麼可以呢?羅漢想,流利地幫貓貓問出問題。只是區區的草寫,怎麼可能看不懂呢?
他們一問一答,台上的人在聽見如此犀利的問題後也開始進行討論,貓貓踮起腳尖,在羅漢耳邊低語,讓羅漢繼續與他們對話,抓緊時間把所有對話紀錄下來。
上一次讓貓貓打從心底露出這種笑容,是什麼時候呢?
「今天,謝啦。」貓貓停頓一陣,有點不情願地補充:「雖然最後那明顯就是想讓我感謝你的樣子,有點噁心⋯⋯」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將貓貓載回住處,他彎下腰,在車窗旁跟自己揮手。
「哈哈、聽到你這樣說爸爸還是會受傷的⋯⋯下次有這種機會我再帶你去見見世面,如何?」
「嗚啊⋯⋯真希望下次我能不靠你的力量正式受到邀請啊⋯⋯」
說完,貓貓便轉身爬上公寓了。
羅漢有點無奈的與貓貓的背影揮手,直到看見貓貓的房間亮了燈,才安心地驅車離開。
直到最後還是沒聽見他喊自己爸爸呢。
但有什麼關係呢?
畢竟爸爸是不求回報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