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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戴上陆光明那副眼镜时,章明伯尚且觉得不太好看。
长相好的人对自己这张脸是有较清晰认知的,他面庞偏长,上下宽度也差不多,颧骨脸颊稍鼓,该戴的是那种大刀阔斧遮住眉骨的眼镜,偏偏给他架了副狭窄纤细的无框,平白无故显得局促。
反观他的cp搭子,眼窝深,眉眼浅,戴什么样的眼镜都适合,刚刚好框出眼眸,鲜活有神。摘了眼镜也好看,抬眼看人时显出漠然,及偶尔的戏剧要求下才含几分情,与谢家华的人物性格如出一辙。
于是刚刚扮好的小章同学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瞬不瞬,脑子却在想幸卓辉,想那人的浅淡眉眼与不挑眼镜的脸庞。
下一个瞬间,摘了眼镜套上风衣的谢sir进入那张宽大化妆镜的显示范围,视线扫过镜面刚刚好与章明伯对上,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光明。”
干脆利落的粤语腔调,吐出的字仿佛是在砸向他,神色里不带情绪,像真在叫一个偶然相遇的廉署调查员。
真将那副眼镜看顺眼了是后面的事。戏份不多,对每场戏的要求就更精益求精,而与因cp关系近乎绑定的对手戏演员自然就要常常见面,幸卓辉几乎同他天天待在一起。
阳光散满房间的午后,幸卓辉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看过来,镜片折射出白蒙蒙的反光遮住他的眼睛,成为一道无形中砌起的高墙。那人嗓音轻轻,是斟酌几番又发音蹩脚的国语。
“不对,他们两个不是这样的。”
少少的剧本内容里抓不到人物便只能去原著里寻答案,于是谢陆的爱恨情仇在眼前铺展。蓄意接近,窥见真心,沉溺陷落,拉扯放纵。
陆光明小小世界里填充着太多强加于自己的阴暗,孤僻狡诈诡计多端被他当做面具行走人间,却如此轻易得溺于肉体欢愉的温存,在每一次的交颈缠绵中幻想谢家华有那么一点点的动摇偏移。
谢家华呢?在他于清醒状态下拉着陆光明扑入情潮,幡然悔悟后将人送走,说什么一场荒唐江湖不见时,他在想什么?是真觉得自己行差踏错,还是在逃避那颗不受控制的心?
章明伯点着手机屏幕里谢家华三个字转过头看幸卓辉,眉头稍稍上挑带着些茫然。
“他会难过吗?”
那个头也不回将陆光明留在原地的谢家华,他会难过吗?
幸卓辉没说话,脸冲他转过来,眼神却没动,面上依旧是不动不摇的样子,不见丝毫情绪。光从身后打到他脸上,几颗小痣在面颊上游曳,跃进章明伯眼里,仿佛伸手就能捕捉。
章明伯的等待不再纯粹,注视变成一种凝望,想让那双眼睛也同样投掷到他身上,想吝啬情感的脸庞能绽出生动。
靠近,再靠近……
嗡嗡——
幸卓辉的手机响了。
掏兜,接通。幸卓辉拨开章明伯去阳台接电话,擦肩而过时,嘴角轻轻上扬。
阳台推拉门啪得一声在身后关上,章明伯僵硬转身,没瞧见幸卓辉的面部表情,只看到个倚着栏杆的背影。房间隔音太好,连声音都不愿让他听到。
他却忍不住想,想幸卓辉此刻是否柔和了面庞,回话时是否放缓了语调,那双眼眸有没有闪烁出细碎的光芒。
阳光太晃,盯久了连人影都看不清楚。章明伯转回头,视线落到那片已经熄灭的黑色屏幕上,倒影印出他自己的脸庞,太明显的落寞,该有一副眼镜架在上面的。一副纤细的,狭窄的眼镜。置于眼前,让他需要粉饰太平时只消眯起眼睛就显乖巧。
章明伯怔愣。
陆光明,你也如此吗?
大多数与港澳艺人合作的演员,日常相处总也少不了的一项模式就是——学粤语。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学,是那种听到读音大致复述的模仿,不求细致掌握只求粗略相似,为的是拉进距离展开话题。
但幸卓辉显然是全当章明伯有意的模仿为真心实意想学,常常将章明伯模仿的话语重复数遍,只为纠正他的读音。
章明伯为此头大。短的还好,长的就真是难为自己了。
一长串不能完全听明白的话雨水一样落下来,不待他明了就已经结束,对方盯着他的眼睛看过来,神色认真至极。
那便只能硬着头皮说,搜刮记忆找出开头几个字的模糊印象,话音勉强地给出去,后面想不起来,再无下音。
幸卓辉依旧等待,在沉默中知晓他记不起来也没什么情绪反应,只是接着念后面的词句,速度放缓,口型也放大,引导他念出更准的字音。
章明伯随他字音读,一字一顿地念,跟着幸卓辉说话的音调修习他的乡音,大多时候却不看他,某些词太过拗口烫嘴时才把目光投过去。
然后便看到幸卓辉的笑。
对方笑起来先垂眼,稍稍偏一下头,嘴唇咧开露出牙齿时才抬起眼眸看人,眉头鼻梁笑到夸张时皱一下,随后就收敛,继续自己这位临时老师的“课程”。
章明伯也跟着他笑,抿着嘴唇,双眼弯弯,眼神从幸卓辉脸上细细划过,早忘了前面都念了什么。
于是等“老师”说再来一遍时,他只能轻轻皱着五官卖乖,回一句来不了。
通常没什么用。
一本正经的“老年人”会以开头为引让他重复,又本着检查的目的不给太多提示,章明伯记住的记不住的都用普通话混过去,说到末尾口音愈发奇怪。
幸卓辉无法又无奈,只能咧嘴笑,眼神柔和又纵容,成为此前章明伯所想的模样,仿佛高墙上裂开的小小缝隙。
章明伯笑的动作顿下,视线在幸卓辉黑框眼镜上游过一圈,对他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勾住了幸卓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
幸卓辉没有躲开。
教粤语的场面多来几次后,章明伯渐渐发现了点端倪。
比如港人其实是知道他记不住一长串发音的,比如对方实际也没有要求自己能说得多标准,再比如即便如此那人还是乐此不疲地教他长难句。
幸卓辉其实是装傻的一把好手,章明伯后知后觉,那人瞪着双眼睛借着语言不通的障碍表演无辜时,看不出一点破绽。
章明伯可不是吃亏的主。小狐狸眯起来眼睛,心里起了算计。他要学粤语,幸卓辉也是要学国语的,谁也跑不掉。
南方人讲普通话的错误是很有规律的,平翘舌不分、前后鼻音不分、儿化音奇怪等等。短时间内纠正不来,却十分好记。
小狐狸晃着尾巴将它们一一记下,然后在某一次的对话里,将这些错误与口音一个个还回去。
又精又呆的树懒先生听到那些奇怪的字音组合时先还奇怪,反应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某人是在学他,学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活脱脱就是那个舌头打结的自己。
幸卓辉没办法,他根本就记不住章明伯犯的口音错误,反击都反击不了,只能一边皱眉不好意思地笑一边起身抓紧逃离。
章明伯才不会放过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幸卓辉的手腕,上半身跟着就凑上去,抱着幸卓辉的胳膊仰起头接着讲,讲得愈演愈烈紧追不舍。
室内光线杂乱又昏暗,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分成了数个边界模糊的影子,彼此纠缠勾连,暧昧不清。
温热轻柔的触感从唇上皮肤传来,章明伯弯起的笑眼猛然睁大——
幸卓辉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似乎是觉得这个动作过于凶狠,幸卓辉弯腰凑近,唇瓣在盖上来的手掌背面贴了一下。
“别说了。”
声音轻轻,幸卓辉耳尖浅浅的红。
到拍他俩戏份的时候,章明伯已经能把那副眼镜戴得骚包又邪气。
镜头前的陆光明眯着眼挑着眉,对着谢家华挖苦讽刺,偏偏气氛拿捏得暧昧,撅着嘴拉长音,和撒娇无甚区别。
谢家华不吃这套,移开目光不看他,撇着嘴把不乐意不高兴通通扔到陆光明脸上。
这么明显的拒绝里,陆光明依旧好脾气得勾着嘴角,探出指尖轻轻去抚谢家华颈侧的吻痕,仿佛是在唤醒某个迷醉的梦。
咔声响起,这场戏结束。场内瞬间嘈杂,乱哄哄的声响里少有人注意他们。
幸卓辉看回来,脸上不耐消散,留存的只有他眉目间一贯的漠然。
章明伯脸上的笑还没褪,伸出的手不怎么客气依旧碰着人皮肤,得寸进尺地向前触到幸卓辉的耳后,手腕一翻,两指轻轻捏住了他的耳垂。
幸卓辉双眉皱起,桃花眼对他稍稍眯了下,神色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章明伯开怀,无畏无惧地对上他的视线冲他挑眉,淘气又挑衅,是与陆光明不同的撒娇,不刻意迂回也不包藏锋芒,爽利直接。
旁边有人喊他们俩名字,是该分开准备下一场的节点,章明伯却还是没有丝毫理应收敛的自知,仍在暖色灯光下笑得璀璨生辉。幸卓辉无法,悄悄侧了侧身,自然垂落的右手手背蹭到章明伯落到身侧左手,触碰,交错,十指相扣,收紧,抽离。
及短的触碰,实质的肌肤触感都没带来,只在掌中留下温热的感知。章明伯却心满意足,听话地收起捏住人耳垂的右手,弯着笑眼去找身旁的工作人员。
谢家华对陆光明的种种手段不为所动,可幸卓辉不会,面对合作以来章明伯别有目的的步步紧逼,他有求必应到堪称纵容。
那是不是也说明,自己对他,已经有了另一重意义?
章明伯在补妆的间隙抬头,从人头交错的缝隙里寻到幸卓辉的身影。
那人正低着头回消息,近视的缘故手机拿得很近,斜侧的白色光束落下刚刚好照亮他的眼眸,不被拘束的自如与无所顾忌的快乐在其间肆意流淌,连带他眼角因笑容而起的浅浅细纹都显得可爱。
似乎有所感知,幸卓辉循着由视觉构成的丝线抬头,笑容收敛,自如与快乐凝滞,熟悉的漠然在他脸上缓缓凝成一个壳——那是幸卓辉工作时最常覆盖的面具,也是章明伯所见得最多的表情。
无声蔓延的小小雀跃熄灭,翻滚的沸水就此结冰,阒然的倾心于自我欺骗的轨道上降落滑行,化为酸涩的自嘲。
陆光明的黯然神伤如此轻易地喂到嘴边,一口下去,涩得发苦。
章明伯低下头躲开幸卓辉在人潮中来回寻找的视线,求得一份无人知晓的体面。
他与这阵人潮,与每日街头匆匆擦肩的某某其实没什么区别,于幸卓辉来说,不过萍水相逢,转瞬即逝。
杀青那天,风大得出奇。
章明伯最后一场戏拍完,回过头,幸卓辉就站在风里等他,风衣下摆在风里飘摇,怀里的鲜花被吹得东倒西歪。
章明伯笑,扑上去拥抱他,下巴轻轻搁到他肩上,话音浅得像要在风里消散。
“你还没回答我,谢家华离开那天有没有难过?”
抱着他的人还是没说话,只是收紧了这个怀抱,手掌在他身后一下又一下的摩挲。
章明伯让风吹得眼眶发涩,眼睛不停地眨,措不及防蒙上层水雾。
“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的好伤心呐。”
章明伯学着陆光明的腔调,用这些天他从幸卓辉那里学来的塑料粤语说话,说得磕磕巴巴乱七八糟,与标准的粤语发音相去甚远。
幸卓辉却听懂了,轻轻开口,放缓了语速用粤语将这句话在章明伯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竟然还是在纠正他的粤语发音。
章明伯气得想笑,嘴唇勾起眉头却皱紧,潮湿咸涩的液体仿佛要夺眶,只好眯起眼睛藏,弯弯月牙里晶晶亮,无人知晓里面盛的是璀璨星河还是苦涩湖泊。
他不是陆光明,幸卓辉也不是谢家华。
没有谢陆的恩怨,自然就不会有谢陆的爱恨,遑论难过与否。
章明伯挣开了幸卓辉的怀抱,后退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说:
“下次见。”
风从旁侧刮来,骤然分离的怀抱凉的刺骨。幸卓辉的领带却飞出去,砸在章明伯胸前,扯出个藕断丝连的拥抱。他似乎有话要说,垂着眼眸犹豫多时最后只叹出一口气。
“下次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