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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东京,本来应该是秋风萧瑟,最好是可以拂过阵阵凉意吹散盛夏不可一世的气焰。然而,还带着火焰余温的夜晚,有人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一群少年的惊呼声中安眠。
「案件发生在22点20分左右,正好是一个小时前。被烧死的受害者叫山下良介,19岁,还是……」
握紧了方向盘在高速路的隧道上飞驰的草薙,不过是稍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被迫叫出来和自己一起加班的同僚,还没得到他任何回应,他却只能闭上自己说话的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他其实也很想说:「我也困了。」
抵达现场时,火势已经被扑灭了。肇事地点被蓝色塑料布和黄色警戒线围起来,站在外面完全无法看清状况。草薙只好将车子停泊在路边,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门将副驾驶座上睡着很久的汤川叫醒。
「喂,到了!」
汤川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隔着镜片凑到他面前的不是他想的谁,正是自己的同僚兼老同学草薙。
「我知道。」
草薙趁机将手套塞入他手中,然后自顾自地转身走进了现场。正要尾随着他一同挤进人群时,汤川的视线却莫名其妙被一名穿着睡衣的小女孩所吸引,停下脚步打量着她正抬头看着上空,像是找着什么似的,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
「那孩子在做什么?」
然而他并没有打算走过去问个究竟,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小孩子,搞不好,还会老毛病犯了起了一身荨麻疹。
草薙回头一看,发现汤川已经走到自己身旁,并且眼尖地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那个正要被工作人员抱出去警戒线外的行为奇怪的小女孩。
「要不,你还是去问问她吧?」
「不要。」
真是非常干脆且冷淡的回绝。草薙不自觉地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果然,跟这家伙搭檔,很多时候都不晓得到底是幸运或不幸。
汤川学,是他多年前一同在帝都大学读书时认识的同届同学。虽然汤川和他并不是一个系的,然而因为两人都很喜欢打羽毛球,期间又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毕业多年之后阴差阳错成了同事,他想着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但即便是相识多年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情况下,汤川确确实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等他俩进入被蓝布围起来的区域时,鉴识组人员早已经在里面忙起来了。虽然大晚上被叫出来加班,多多少少有些不情愿,但汤川什么都没说便立即投入到工作中,草薙也认真起来,走向上司间宫面前,向他了解大概情况。
「听说是头部自己烧起来了。」
「头部自燃?」听见这出乎意料的说词,草薙吃了一惊,「怎会发生这种事?」
「天知道。」
间宫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大半夜被叫出来,他的心情也有点焦躁,「大概应该是烟火造成吧?现在也是秋天了,他们一群人在这里玩烟火,然后不小心将头发什么的烧起来了,来不及反应过来也就这样了吧。」
草薙低头看着地上用粉笔画出来的人形,也就青年伏尸的地方。他觉得事情并没间宫股长说的那么简单,而且当时在场的人不少,人的头部真有这么容易烧起来还烧死人的吗?他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汤川,发现他已经开始在现场周围四处转了。
如果说草薙是静观其变派,那么汤川应该是行动派吧。虽然也不完全是这样,但至少他觉得汤川更热衷于一个人搜索着零碎的细节仔细推敲找出问题答案。
出自物理系的,理性逻辑至上的怪人。
「有发现什么吗?」
他走过去问,只见汤川正弯腰专注于研究一座被烟蒂熏焦了好几处的雕像,注意力显然不在他的话上。
「你觉得,是意外吗?」
沉默得有些尴尬,于是他又问了一次。
汤川依旧没回答,就像没听见似的,继雕像之后,他又开始蹲下身专注地研究起地上残留的燃烧的黑色灰烬。尽管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这次草薙还是会想到,就算这名怪人开口说话,也一定是那句「一切还在假设中」吧?
于是他决定放弃在他身上寻答案,转身前往住宅区刚才围观的人群中,找到目击者开始搜集案发时候的口供。
*
得出初步结论并不需要多久,正如自己上司间宫所说「小事件,搞不好也只是个意外,没必要浪费时间。」简短地在第二天早上整理完所有录取的口供,在搜查组内部开了个小结会议后,上司就决定把这案件余下的收尾部分全部交给草薙和汤川负责跟进。
汤川并不自愿与草薙组成一组,只是整个搜查组里面现下还能空出时间来处理案件的,貌似就只有他们两人。
「所以,这真的是烟火造成吗?」
会议结束之后,他们又去了一趟法医的办公室。在听完汤川的补充说明后,草薙主动走到他的座位上失望地问,「果然不太可能考虑自燃这种超自然现象呢。」
「超自然?你这个说法可真是奇怪,我可没有说过自燃不可能。事出必有因,这个世界上可是真的有发生过人体自燃的。」
汤川告诉上司的假设是,因为受害者头部被什么东西引燃了,再加上头发上有发胶等助燃剂,以至于火势一发不可收。但草薙觉得他既然能这么说,必然是对头部自燃这个说法抱着否定的态度,没想到他却完全是另外一个意思。
「只是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很遗憾地说,显然不是朝你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汤川头也没抬,冷静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文件陈述着,「你刚刚也看见尸体吧?整个头部被烧成炭,确实,光靠普通烟火是无法做到那种程度的。但现场除了起火的地方外,为什么别的没有起火的地方也会有曾经被点燃过或烧焦的痕迹,这一点实在很让人在意。」
这时,法医城之内小姐从解剖室回来了,看见正在就着案件讨论得火热的两个人,便顺手从办公室的冰箱里拿出大福放到他们面前。草薙看见后本来无意识地伸手拿了一个想吃,但脑子里回旋着刚才汤川的话,片刻前在隔着一扇门之内的地方看道的乌黑影像浮现,顿时胃口大倒。
「要是人为的话,要怎样才能烧成那样子呢?」城之内吃着大福,熟稔地到草薙身旁坐了下来,好奇地对汤川问道。
「不知道。一切还在假设中。」
听见这预期中的标准答案,草薙忍不住翻了白眼。他扭头对城之内投去一记「你看吧!」的无奈眼神,但后者咬着大福咯咯地笑起来。
「不过,这种案件要是存在凶手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呢……」草薙忍不住懊恼地说。
「只要查出手法,不就能顺藤摸瓜知道真凶了吗?」城之内却显得很有信心。
草薙又朝汤川的方向看过去。这位怪人此刻依旧维持着事不关已的模样,专注地翻着自己手上的报告,看起来无意加入他们的猜想中。
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已经有这样的感觉,他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个怪人脑子里所想的那个世界。就算两人到了羽毛球比赛的赛场上,搞不好他在想着如何使用各种技巧取胜的时候,汤川想的却是如何计算羽毛球在空中飞过的轨迹使其能定点下落。
「要是抓到凶手的话,杀人手法也会跟着浮出水面的。所以,加油吧年轻人。」草薙突然模仿起间宫股长的语气说,城之内顿时笑弯了眉。
「所以,你们是调查方向截然不同的搭档哦?」
虽然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但被别人无情地一针见血点出这事实,草薙还是不禁感到一阵无力感,索性别开了目光苦笑着点了点头认了便是。
「对于犯人是谁,我们完全没有头绪。不过,比起汤川想的,我在意的倒是向附近的居民录取口供时,几乎所有人都为受害青年的死松了口气,甚至有人向我表示感激犯人。换句话说,考虑作案动机的话,搞不好凶手有可能在那一片范围里的居民中,也就是说大家都有嫌疑,妳说现在这样可要怎么办了?」
说完后,草薙自己都觉得有些说不过去,苦恼地抓起头来。
「是这样吗……」城之内托着腮陷入思考,尔后嘴角泛出一抹微笑,「那么,既然你想从作案动机这么方面找到答案,去找那位教授不就好了吗?这方面的事,果然还是她比较在行吧。」
「找那位?」被她一语惊醒,草薙突然停下动作,双眼似乎都要发亮起来,顿时间打起了精神。
「你忘了吗?不会吧,我觉得你应该印象很深才对啊。」她打趣道。
「印象很深?」
这次,汤川终于有了些变化。他对刚才她所用的那个形容词显得十分在意,略微皱了皱眉,却完全理解不了她使用这个词的含义。
但草薙却先他一步反应过来了,恍然大悟地凑到汤川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对啊!找那位教授不就行了吗?」
「到底是哪位教授?」
看他们自顾自地说着暗语,一脸状况外的汤川终于少有地又忍不住插嘴问。
「就是从去年开始一直协助我们的大学教授,我的学妹啊!」草薙理所当然地向他解释道。
「那位心理学家?」
汤川稍微露出记起的神情,却显得兴致缺缺——那位传闻里能靠自己天生敏锐的直觉就找到凶手的天才心理学家。
「对了,这次就把汤川也一起带去如何?」城之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伸手又再取来一个大福,「让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天才碰面,应该会很有趣吧?」
但草薙还没开口答话,汤川就抢先说了:「为什么我要跟着这家伙到处乱跑。」
「什么叫到处乱跑啊?!这行为应该是叫做『为了结案而敬业工作』才对!」
看着不为所动的石板脸,草薙几乎要拍案而起。
「何况大家都是帝都大学的校友啦,是我的学妹当然也算是你的学妹,没必要那么见外,就当是走一趟回去逛逛也行吧。」
「刚才还说要认真工作的人可是你哦,草薙。」汤川有些不悦地反驳了句,顿了顿才接着说,「不过说到帝都……」
听见自己母校的名字,汤川终于有点动容了。草薙心里暗喜,想要和这家伙找个共通话题真是够难的。
「而且,对方还是个美人啊……总是很热心的样子,找她帮忙就没错了。」城之内幽幽地插嘴说。
「美人……吗?」汤川喃喃重复着。
城之内和草薙迅速交换眼神,知道大鱼上钓了。
*
汤川发誓如果在跟着草薙去帝都大学之前,知道了会遇上这样的情况,他说什么都绝对不会回去的。
「在上课呢,这个时候。」
直接杀到研究室门前才发现教授正去了给学生上课,于是草薙二话不说拉着汤川打算去教室那边找找。
潜入教室时,草薙简直被眼前的空前盛况吓了一跳。他们要拜访对象此刻正站在阶梯教室的讲桌后,而坐在她面前并且全部满座的是——
「满室男儿!」
——虽然早有耳闻,但亲眼看见她上课的场面后草薙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犯罪心理学,简单来说是一门研究人类为什么会犯罪的学科。除了环境和成长经历外,还有什么影响犯罪行为发生。很多人以为这是一门简单的学术研究,但接触过的人都知道,其实不然。毕竟人心是复杂的,其中以犯罪心理最为难解……」
甜美却清晰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数倍,草薙听着这把熟悉的声音,他还是第一次听她讲课。
眼前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帝都大学临床心理系副教授,无疑是一众少男的梦中情人。她娇小玲珑的身段包裹在贴身的黑色香奈儿套装下,成熟又不失可爱。长发干练地扎起马尾,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白净瓷肌上的笑容亦让人动容。草薙当然可以理解在场的每一位来听课的男学生,因为连自己身旁的搭档也有一瞬间恍神了的时候,这真是不得了了。
「犯罪心理学的领域非常广泛,包括审判、矫正、被害者及狭义的犯罪等等。我们要研究的,是犯罪的原因究竟出于天性,还是由环境造成,从而更进一步了解犯罪心理──」
年轻的女教授突然顿了一下,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属于这个课室的两个人——停留在最后面门口的方向,她发现了草薙以及他身边的生面孔,很快又继续回过神来,继续望向自己的学生,拿着麦克风泰然自若地讲课。
「与心理学其它派系相比……犯罪心理学是一门很特殊、但学好了就能够确实回报社会的学科。虽然研究并不容易进行,有些时候还十分危险,但我觉得它却是非常有意义的。」
不经意之间她对草薙露出笑容,也算是打了招呼,脸上笑起来的酒窝昙花一现。草薙可以肯定地说,刚才坐前排的男生们全都因为那个嫣然的微笑而屏息了。
「怎样?」他忽然用手肘推了推,对身侧那个从进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汤川问道,「我可是没有骗你呢。」
「听她这么说,犯罪心理学这回事,就是透过观察一个犯罪者,凭着个人主观意念进行犯罪成因分析。但这种因人而异且随机性极高的研究,不是跟测谎机一样不准确吗?」
草薙睁大眼睛瞪着他,霎时间感到脑子里冷到极点。
那是当然的,他脑子里全靠理性分析运作,怎么说,也不会想到和他想的一样。
「才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觉得她这人怎样!」他没好气地粗声粗气说。
「哦。」很迟钝地应了一声,汤川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草薙想问什么,沉吟道:「的确……是个美人。」
听见他总算回答了一个他能听明白的答案,草薙才满意地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此为止吧,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想要问的?」
原本还安静地沉浸在她讲课的气氛中的教室顿时爆发起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争先抢后举起手提问。草薙看着这热闹场面,心想着也许直到下课都很难再靠近她一步了。但年轻的女教授显然司空见惯,她只是一直保持脸上甜美的微笑,没有丝毫惊讶,耐心等待学生们安静下来。
「老师!」
当声音开始减弱时,其中一名坐前排的男生突然大叫起来,成功获得了教授的注意。
「老师,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联谊呢?荒木一郎先生也曾经说过,二十七岁是女性最美丽的巅峰时期啊!」
「别傻了!老师才不会跟你们联谊!」
一把尖锐的女声在人群的叫嚣中脱颖而出,草薙这才惊讶地发现前排中原来也还是有女生存在的。
「老师不跟我们联谊,难道跟妳们去相亲吗?」
「我又没这样说过!你才是……」
眼见男女学生的大战一触即发,年轻女教授终于摇了摇头,决定开口说话了。
「黑木君……与其记住荒木一郎先生,不如先记住佛洛伊德的理论吧?没记错的话,我还记得你上次交上来的报告得到的评定是D呢……不过,还是感谢你的邀请,我想我会考虑的。」
她红着脸说,惹得讲桌下又是一阵骚动和哄堂大笑。
不过,被拒绝的黑木不但没有表现出沮丧的心情,反而因为教授记住自己的名字而兴奋不已,开始趾高气扬地向身边的同学炫耀起来。
眼看情况好像没那么混乱了,草薙趁着这个机会赶紧领着汤川准备上前打招呼。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坐前排的女生突然蜂拥涌至讲桌前将女教授深深包围。这回,连汤川都觉得,今天也许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正打算不理会草薙,自己一个人转身撤离这个战斗现场。然而,刚才那讲课的声音又再次让他停下了脚步。
「抱歉,今天不行。」
出乎意料,人群中突然杀出了刚才还在讲台上讲课的那个娇小的身影。女生们本来还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但当她们顺着教授离开的方向看见正站着两名显然不是学生,甚是有风度翩翩的男士站在最后等待她们的教授时,顿时呆住了。
「嗨!很忙吧?」
草薙忽视那群女孩向他们三人投来更为炙热的目光,对她一派轻松地说。
「前辈,别倜侃我了。」
女教授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她知道草薙其实是她高几届的学长,所以即便她已经成了副教授,但依然称呼草薙为「前辈」。
她的目光落到他不远处还站着不知道看哪里的汤川身上,「诶?这位是……」
「噢,差点忘了!」
草薙拍了自己额头一下,并把汤川拉回来站到他们之间:
「这位呢,是内海薰小姐,现在是帝都的临床心理系的副教授;内海,这位是汤川学,之前是待在科学警察研究所的,现在因为工作调动来了搜查一科。他也是帝都的校友哦,物理系的。」
在草薙热情的介绍下,出于礼节,汤川和内海有些别扭地伸出手来相互握手。
「那个……我看我们还是先到办公室再说吧!」
内海悄悄向他们使了个眼色。草薙可以理解,像她这么受欢迎的老师,估计也很难摆脱盛情难却的学生。于是他们索性顺着她的意思,决定先送她回到办公室去。可是,没走几步,草薙就听见后面爆出一连串激烈讨论。
「天啊!他们是谁?竟然认识那么帅的人,不愧是内海老师啊!」
「啊啊啊!我愈来愈崇拜老师了!」
「不会是她的男朋友吧?」
「不会吧?哪个?个子比较高的那个吗?他们看起来好配喔!」
「不要啦!老师是我的!」
不用特意回头望,草薙已经可以感觉到从内海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奈。当个出名的人也是不容易啊——走在旁边的汤川也露出微妙的表情。当然,当事人很不高兴就是了。
「那个……抱歉,恕我冒昧问一句,刚才不是有个学生说『二十七岁』什么的吗?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走廊时,草薙突然想起刚才的事,觉得很有趣,于是憋着笑问。
内海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懊恼,但还是叹了口气老实作答了。
「那是一位同行前辈最近发表的研究报告。」她心不在弦地拂开鬓边垂下的头发,「他的研究指出,女性在十七、十九和二十一岁时最漂亮,但真正的美丽巅峰是二十七岁。因为二十八岁以后,构成美丽特性的生理因素便会慢慢凝固,并且消失。若想继续保持魅力的话,最好方法是──」
内海突然停在这里没有说下去。
「是什么?」一直沉默的汤川此时却不知怎的飘来了这么一句。
「那是……」
仿佛那结论难以启齿,但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两个男人确实很好奇的模样,考虑到即便说出来也无妨,她最终还是决定把剩下的几个字吐完。
「是谈恋爱。」
草薙不厚道地大笑起来,即便他知道他其实应该更严肃一点对待这个回答的。
「那妳不是更应该去参加联谊吗?」
内海听后不禁露出苦笑,「我看还是跟女生们去相亲比较直接吧。」
看到她皱起了眉头,草薙差点就想脱口而出地告诉她,她口中的『相亲』现在正以另一种形式秘密进行中。当然,双方都是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就是了。
接着的路上,他们没再说话。内海巧妙地避过人群,领着他们从教室走到文学系。据她所说,由于心理学系的研究经费一直不足,所以就连研究室也要被迫寄居文学大楼中。看见她的办公室时,草薙觉得情形比此前见面时更艰苦了。
一打开门,一股受潮的煞人气味马上涌入鼻腔。草薙站在门边匆匆一瞥,发现这里的藏书量又增多了。墙边的书柜完全处于饱和状态,有几层板子还向下弯曲了,看起来非常危险。内海的办公桌就对着入口,桌上堆满厚厚的文件与学生交上来的论文,附近地板还堆满一盒盒内容不明的瓦楞箱。
要说这间所谓的办公室前身是什么,汤川觉得说是储物室也不过分。
「老师!」
内海的助教──栗林先生兴高采烈地迎了出来。但当他看见站在后面的草薙和生面孔的汤川后,表情马上变得十分嫌弃:「你们又来干什么?!」
「很久不见──」
每次来见内海,尤其是到她办公室,草薙都会有种像是去见岳父的感觉。栗林先生据说已经在帝都大学当助教很久了,只不过至今都还只是个助教而已。内海总是对草薙说,其实栗林先生很会照顾人,一定要说的话,因为照顾得实在无微不至,所以给她的感觉倒也像是她的父亲一样了。
「就此打住吧,我们还是最好不见!」栗林指着草薙大叫起来,「你又将案件带来了是吧?我可先说好了,我们教授是不会帮你的!请回吧!」
趁这两个男人纠缠之时,内海已经连调停都放弃了,径自走向自己的办公桌。然而,这么短的距离她还是有可能笨手笨脚地被地上瓦楞纸箱绊倒了,正要觉得自己要失去重心时,这时,汤川及时从后拉住了她。
汤川不知道,这位女副教授其实经常在这狭小的空间内酿出灾难。
「呼啊啊……」好不容易重新站稳后的内海拍着胸口,一边定惊一边感激地对汤川说,「好险……真抱歉啊,谢谢你。」
和栗林争辩的间隙,草薙却还能分神悄悄在背后对汤川刚刚的举动竖起手指点赞。汤川当然对他的赞扬不以为然,现下的他只想尽快解决完工作上的事,早点离开这儿。
「老师──」
「椅子,拜托了。」
内海不耐烦地打断栗林,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招待好客人。后者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既然教授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他也自知教授这回又打算当老好人替警察办案乐。他只好对草薙投来一记怨毒的眼神,并迅速神奇地从他的桌子底下变出两张折椅。
嗯……折椅。这个办公室总能叫他神奇,给他惊喜,草薙不禁露出苦笑,正想看汤川有什么表情时,却发现他已经站到了满载的书柜前研究架上的书。
「要咖啡吗?」
当他回过头时,内海已经不晓得从哪里变出杯子和咖啡壶了,「不好意思,现在只有速溶咖啡。」
说罢,她在黑色、咖啡色和不锈钢的杯子里倒入了刚冲好的咖啡。
「今天来找妳,其实有事商量。」草薙接过不锈钢的杯子时说,「虽然上司总说不算是什么大事件,但我和汤川都觉得有些蹊跷,所以过来找你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新头绪。」
内海边听着草薙说,边将黑色的杯子递给汤川,然后低头喝了一口剩下的那杯。
「请说。」
「事情是这样的——」
草薙稍微花了点时间解释案情,整个过程她都很认真在听,并且时不时拿出了一本小巧的手账在写着也许是记录。汤川并无意要听重复的东西,所以依旧拿着咖啡杯在书架前面徘徊,脑子里正在思考着一些事情。
虽然心理学也是受了自然科学的影响,脱胎于思辨性哲学的一门一门科学。但在汤川的大学时期,兴趣广泛的他唯独对心理学提不起任何兴趣——研究人的心理,包括感情、思想、行为,虽然当中大部分都可以有根据有道理可言,但也存在着至今都无法让人理解的地方。
成为一名警察已经很多年了,办过的案件也可算得上不在少数,可他至今都没办法理解一些情况下犯人到底抱着什么想法去犯罪的,甚至有些案件的结果让他完全出乎意料。
「就是这样。」不知不觉,草薙已经说完了整个案件的大概,最后总结道。
「那粗略看来,这个案件的嫌疑人和作案动机也相当多啊,有些棘手呢。头部突然燃烧起来,听起来就像自燃那样的常人理解的超自然现象啊。」
「妳也觉得是超自然现象?」草薙好不容易找到个有相同想法可以沟通下去的人了,「不过自燃这种事不太好解释啊。」
「也是呢,所以前辈才过来找我了?」
然而,这回答多多少少包含着心不在焉的意味。这时,草薙也发现内海的心神已经从他口中的案件转移到别处去了。她的目光定在汤川的背影上,眉间隐约皱起来。草薙知道她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汤川先生,请问你心里是不是有些不满?」作为一个研究心理学的学者,她总能这样毫不避讳地直接问。
突然被直截了当的点名,汤川并没有显出惊讶,反而一脸认真地回头面对她说出非常充满爆炸性的言论──
「老实说,我不认为依靠心理学来查案完全可信。」
坐在角落的栗林率先爆发了,草薙也感到慌张起来。然而汤川和内海只是沉默地注视对方,即便是对峙,从双方的眼神里倒是显得相当冷静。
「想必汤川先生必定有自己的理据,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内海非常镇静地又再喝了一口咖啡,彷佛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了——除了他之外,从很久以前开始对心理学有误解的人,绝不在少数。
正因如此,她才一直以来努力希望消除人们对心理学的误解。
「你可真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呢,自燃是超自然现象?」
汤川说罢,将黑色咖啡杯放回桌上,然后在草薙身边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继续说:「现象必有存在的理由,人体自燃中也包含磷自燃学说、细菌自燃学说、人体蜡化自燃学说还有等离子体自燃学说,怎么能够简单就把自燃说成超自然现象了?何况,这个案件里面并不存在自燃。」
「那既然不是自燃,我从另外一个角度切入,试图从犯罪心理学中探知这个案件是否存在一个凶手,这又有何不可?」内海为自己辩解道。
「但正是因此,我认为犯罪心理学缺乏证据。」
汤川开始讲述着自己脑中所想的那套草薙所听不懂的理论了:「单凭毫无逻辑可言的人心所作出推理,最后出来的结果往往是无法预测的。而且,对某个人适用的理论,换到另一个人身上时,很大机会是不适合的。虽然我不否认犯罪心理学确实帮助过我们解决了某些案件,但大部分案件如果不讲求真凭实据,仅凭虚无缥缈的结论或推测,那未免太过草率且主观臆断了。」
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异常沉重,安静到草薙只听得见室外空调抽风机运作的声音。
内海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耐着性子给这位「有理有据」质疑她的男人也好好讲讲自己的那套理论。
「不晓得汤川先生有没有听过『破窗效应』?」汤川诚实地对她摇了摇头,于是内海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自豪的表情继续说:
「『破窗效应』是解释犯罪形成的最好原因。这原理是说,如果一间房子的窗被打破了,一直没人去修补,过了不了多久,其它窗户也会被莫名其妙地打破。再举一个例子,一面墙被涂鸦而没清洗掉,不久后墙上就会出现更多乱七八糟且不堪入目的东西。这是个奇妙的现象,心理学家将这称为『破窗效应』。如果说研究人心的科学是没有一定轨迹的伪科学,我不认同。因为人的行为是有规律的,尽管这种规律不如其他科学规律那么明显。」
汤川没有说话,只是站起了身,在原地双手抱胸,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着。内海看见他这个举动,显得更加不愉悦了。草薙知道她大概又开始在解读他的一举一动——心理学者的通病。
「如果汤川先生您还是无法接受的话,那么请便——」她微笑着,很认真地望着他说,随即伸手直指向门口,「门就在那里,你现在离开也没关系,我当然也不会介意了。」
「慢着,有话好好说……」
草薙吃惊地看着这样的内海,别的不说,他见内海动真格也还是第一次,在他理解看来,他没想到她一时之间又会变得如此生气。
「嘛,毕竟汤川是物理系出身的,他只是──」
「内海小姐,我好像并没有任何要冒犯妳的意思。我只是说出了我自己的看法而已。」汤川的声音里已经隐约透露出一些不悦。
「我知道汤川先生也是学科学的人,我本以为汤川先生是能理解的呢。」
内海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虽然依旧维持着不急不慢的语速,「但即便不能理解也没关系,刚才汤川先生的肢体语言已经清楚说明他对我的第一印象不好,而且一直想找机会走开,结束这次会谈。前辈,我想你也应该尊重你的同事的想法比较好哦。」
草薙苦笑着,他知道两个「天才」相遇毁灭性的结果还是出现了。汤川欲言又止,脸色显得有些不妥——没人喜欢被看穿,当然他也不会例外。
「如果妳一定要这么敏感,我也没办法。」
「真抱歉呢,谁让我是学心理学的呢。慢走,不送了!」
内海分毫不让地说,然后径自转动椅子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前辈那里,换了另外一种相对平和的语气说道:
「至于前辈你说的案件,我晚些时候再研究过资料,有进展的话,我会让亲自再联系你的。」
「好,那就有劳了。」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草薙当然完全没想到汤川竟会冲口而出这句话。而在草薙还来得及作出补救前,汤川已经转身走向出口了。
他只能抱歉地对着内海笑了笑,匆忙告别。虽然场面多多少少有些尴尬,但内海依然友善地回以了又一个微笑,向他挥了挥手,接着又让栗林过来整理着刚才草薙给她的那叠案件资料,打起精神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草薙心想。
*
「你为什么就不能心平气和的跟她好好讲两句啊?」回去警署的路上,草薙突然唠唠叨叨地发起牢骚,「要知道──」
汤川冷不防地举起手,一下子打断他的话。
「要知道我和她根本没有共同话题,不是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想果然一开始决定和草薙来见她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们查案没必要找她帮忙,而且你也看见她的助教似乎也不太欢迎我们去打扰。」
「你就不能换个理由来解释一下吗?」毫无新意的回答显然是在草薙的预料之中,「而且,是你让她生气了吧。」
「你要是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我也没办法。总之,要找她帮忙是你的事,和我无关。」
说完,车刚好也驶入了警署。才刚停下,汤川便直接打开车门打算就此别过先草薙一步扬长而去。
「喂!汤川!我们到底还是不是搭档啊?!」草薙还在车厢内对着他远去的背影大喊。
「搭档归搭档,和别的事情没有关系。」
「喂!你说认真的吗!」
因为完全没得到回应,被一个人落在后面的草薙只好一脸无奈地匆忙锁好车跑着追了上去。
回到搜查组的办公室后,同事弓削急匆匆地跑来通知他们现场再次发现可疑线索。
「按照汤川的说法,我又去了趟现场重新调查了一下,果然如你所言,在很多别的地方都发现这些熏黑或者烧焦了的地方。」
说着,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迭刚冲印好,从现场拍下来的照片。汤川接过来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眼镜,戴上后开始一张张的仔细看。
「我们以死者着火倒下的附近那座雕像为中心,绕着在周围一些建筑外墙和电灯柱上搜索,相继发现类似痕迹。就初步分析来看,由于大部分位置比较高,所以我想是可以排除掉人为造成的可能。」
「会不会是有人恶趣味地拿线香烟火之类的凑过去,所以那里才焦掉?」
「那这么说来,那个人到底要有多大的恶趣味和毅力才会不停重复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我也很想知道。」汤川说了句。
草薙霎时间语塞了,他凑过头去快速浏览着汤川手中的照片,接着将注意力放到其中一张上。
那张照片是某家民宅外的一根电线杆,上面某个位置有一点明显的熏焦痕迹。因为正值夜晚,拍照时使用了闪光灯,所以斑点也就分外清晰了。在斑点的上方,还有一块反光耀眼的地方,不过因为相机的闪光灯的光不是直接照在上面,所以看到的只是边缘的一小部分。
「这是什么?」草薙好奇地指着那块白色光斑问起了汤川。
「是反光。晚上拍照用了闪光灯,所以照到什么类似镜面的东西时自然会反光,这没什么。」汤川信手拈来解释给草薙听,眼睛却一直盯着照片上那个光点看,「不过,既然有反光……」
「嗯?想到什么了吗?」草薙看见他的反应,立刻意识到他也许是想到什么头绪了。
然而汤川不答,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明所以的笑容。
「完全没有头绪。」
草薙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转身对弓削说:
「这些照片就先放在这把。还有,顺道帮我联系一下城之内法医那边看看完整的验尸报告出来没有,有的话也麻烦你送到我这来,谢啦。」
「前辈太客气啦,那我先去忙了。」
听见草薙的吩咐后,弓削便开始动手收拾东西了。草薙想着既然汤川没头绪的话,他还是再自己去一趟现场周边的地带逛一圈好了,没想到此时汤川却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
「草薙,再回去现场一趟看看吧。」他很是认真地对草薙说。
「现在?!马上?」虽然草薙正有此意,但他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又想干什么?」
「要是迟了的话,我难保重要的证据不会被消灭掉了。」
汤川严肃地说,却依然彻底道明原意。他转身没有回头立即径直跑出去,而完全状况外的草薙见状也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
再度返回当日案发现场,地上的蓝色塑料布已经被移走了,但黄色警戒线仍留在原处。汤川率先下车,草薙跟随其后,却发现警戒线那边站着一个小女孩。他很认得,那孩子就是案发当晚他们看到的那个行为怪异的孩子。
「汤川,那天晚上的孩子又出现了。」草薙拍了拍汤川的肩膀说。
「她到底在找什么?」汤川问。
「想知道你就自己问去啊。」草薙说着故意把脸别过一边去,「你明明一直都很在意那孩子吧。」
「我不要。」汤川干脆直接地迅即答道。
看着这张木无表情的石板脸,草薙不知怎的竟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
「为什么?」
他当然是知道原因的,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怎么他这样的人就偏偏会怕小孩子了。
「总之——你去问。」汤川说罢还一手从他背后推他向前,「快点。」
但草薙却一脸不满地闪开了身,低声咕哝:「为什么又要我去啊?我才不干。」
汤川一脸无奈却又显得有些焦急地看着他,「你明知道我讨厌没逻辑性的小孩吧。」
「真搞不懂你那是什么逻辑思维,没逻辑的人是你才对吧?」
草薙不得不说确实感到有些厌恶,但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按照汤川说的,走过去那孩子跟前问了。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弯下腰,试着露出亲切的笑容。
「小朋友,可以告诉叔叔你在找什么吗?」
「……」小女孩没有回答,反而露出警戒的眼神,「妈妈说过不可以跟陌生的怪叔叔说话。」
——怪叔叔?我是怪叔叔?!
吃了闭门羹,草薙回头对汤川投去一记厌恶的眼神,但后者却用不容反抗的眼神回敬他说:「给我问清楚。」
就在这时──
「前辈,让我来吧。」
草薙和汤川都不约而同地回头一看,那位之前见过的穿着一身干练黑色套装的心理学副教授正朝他们走过来,谁都没想到她会刚好出现在这里。
内海微笑着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温柔地问她:
「小妹妹,可以告诉姐姐妳在找什么吗?」
「我在找红色的线。」说罢,女孩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拉直线的手势。
「红色的线?」内海不解地反问,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可是这里周围没有红色的线啊……」
「不是的。红色的线很奇怪,一下子闪了闪又不见了。」
「问她上次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到。」
汤川突然无声无息地走到内海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后,朝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让她反射性地吓了一跳。
虽然有点不愿意,但内海还是老实地问了:
「以前有见过吗?有的话是在什么地方见到呢?」
「见过了!就在七夕那天晚上,是在那里见到的。」
说罢,女孩伸手指向内海的后上方。
「七夕?在那里?」
内海忍不住疑惑地歪了歪脖子,随即转身往女孩所指的方向抬头往上看。只见站在她身后的汤川正睁大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失措,像触电似的马上别过脸不看她们。
因为对方有些幼稚的举动,内海好不容易憋住自己的笑意,回过头来接着问那孩子:「是有叔叔的头那么高吗?」
汤川听见后,更像受到冲击似的浑身颤了一下,微微回过头说:「别这么问。」
「那我们还是不要用手指着他,叔叔会觉得害怕的。」
内海笑着对女孩说,她从来没想过汤川的反应竟会如此让人意外,和之前的印象又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要是在三个月前的话……」
站在后面的汤川轻声说,抬头看了看后,眼镜后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似乎有什么念头闪过。
「是不是想到什──」
还没待将身旁草薙将整句话说完,汤川就突然一个箭步往前就这么跑掉了。
「诶?!」
草薙和内海都僵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隐约了解到大概是汤川真的想到什么了,于是那颗精密的脑袋正在极速运转。
「我要回家了。」
小女孩抛下这么一句,转身也走了。
「谢谢哦──」
内海还没对她挥手告别,草薙就赶紧拉上她往刚才汤川跑掉的方向追上去。
完全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汤川带头跑在前面,每遇到一个转角位就会停下来。内海注意到他的行为,于是也跟他一样在每个转角位置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她发现,在电线杆或建筑物的较高位置,都有一块类似镜子的金色反光板,四四方方的,小而不显眼,要不是故意抬头往上看,平常人是绝对不会轻易注意到的。
一直跑到街道尽头时,汤川才完全停下来不再向前跑,而是站在门口用招牌写着『时田金属加工厂』的地方等着。身后好不容易追上来的草薙和内海,早已经气喘吁吁了。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说跑就跑了……」内海一边按着心口,一边试图喘顺气说。
「发现了什么吗?」草薙倒是恢复得很快,当即问出刚才没问完的问题。
然而,汤川只是说了一声「我们进去看看吧」就直截了当从正门进去了。草薙和内海无奈地对望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工厂头儿对警刑们的突然拜访显然吃了一惊,慌慌张张地从管理室跑出来接待。草薙他们并没有搜查令,所以他向对方表明他们只是想参观一下,并无他意。
「是为了调查那起事件吗?不良少年被烧死的事。」工厂头儿慌张地问,神色隐约透露出不安。他最近也是略有听闻过那个有些骇人的案件。
「算是吧。抱歉,突然来这里打扰了。请问你这里有人目击到当时案件发生的情形吗?」
趁草薙应付热心追问的工头时,内海在别人不为意时悄悄跟到了汤川身后。只见汤川径自走进加工厂更深入的地方内,面对着周围一台台大型的加工机器,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更加锐利起来。
好奇的他准备要伸手拿起一块放在加工机器上已经加工完毕的金属时,忽然有人从远处走过来大叫:
「不要乱碰!」
汤川稍微惊了一惊,闻声回头看见一个身穿灰色工作制服的人连忙上前阻止他的举动,而且有点不悦地看着他。
「不可以随便用手接触金属。」
「啊,是呢。」被他这么一说,汤川想起了,「金属会因为接触到盐分而生锈吧?」
他立即把手缩回去,放到自己身后。
「抱歉。」
就在汤川转身的时候,内海注意到了,那名提醒汤川的男子,目光倒是落在了别处。他有些神经质地一边盯着附近一部巨大机器,一边不时小心谨慎地瞥向草薙那方。他低垂的拳头紧握着,脸上却像是故意装着毫不在意的从容。
——那个人,在极力地忍耐着什么。
她看出来了,那个人、包括这个地方,绝对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放过的线索。
然而汤川并没有像内海那样注意到那名男子这么多,只是继续在工厂内四处巡查。他转身时在角落又看见盛载液化炭酸的容器,于是反射性地将视线移向屋顶的铁制横杠上停留数秒,继而又看向这个地方自然光的来源——开在工厂上方的几个小窗口。
「比起这个,你们查清楚为什么人会烧起来了吗?」
回过神时,工厂头儿已经开始反过来问起草薙。附近的人一直在谈论这件事,但他却对内情一无所知,心情觉得不安也是正常的。
「很抱歉,因为还没有所以才──」
「可能是自然界中的等离子所引起的事件。」
没等草薙用官方口吻解释完,汤川已经抢先一步走过来和工厂头儿自顾自地解释道。
「等离子?」
「大概是因为什么原因产生了放电现象,生成了等离子将人体引燃吧。」
汤川说得头头是道,旁边的工作人员也停下来注视着他听他讲下去:
「有些地方很容易发生这样的事,虽然说不上百分之百的肯定,但我们还是要循例调查一下吧。」
「不过,要是能够在同样的地方,再目睹一遍同样的事件发生,只要能证明假设成立,到那时候调查工作倒是可以直接结束了。」他最后又补充说明了一句。
「等等,我说你……」
草薙还没有问清楚他为什么要乱七八糟的给无关的市民解释一大堆案件里还没确定的东西,汤川又自顾自地走向工厂的出口了,依旧完全无视了后面望着他几乎无话可说的草薙和内海两人。
「那么,就这样先告辞了。」
「喂,汤川!」
草薙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又回过头来对着工厂头儿说:「抱歉,今天非常感谢。我们先告辞了。」
「告辞了。」
内海也点头向他们致意,接着急匆匆地小跑去追上他们。
*
「说要『停止调查』是怎么回事?」
草薙追了出来,见到还在工厂外面抬头望天的汤川就立刻冲上去问他。
「连事先商量都没有,拜托你不要这么擅作主张好吧?」好歹我们是搭档啊。
汤川面对他沉默不语,继续抬头察看四周。
草薙看着他那无所谓的样子更是恼怒,几乎用吼的大叫出来:
「为什么要突然说是事故,案件不是还没有查明原因吗?还有,那个什么『等离子』的又是什么,你快给我解释清楚!」
「不行,目前还在假设阶段。」
又是这句话,此刻的草薙还真想把这小子的脑袋剖开看看到底是什么构造。整天嘴边挂着这句万年不变的口头禅,真让人厌烦。
「不过话说回来,这想来确实很有趣。」汤川笑言,「有条件我还真想让案件重演一下,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得到那样的结果呢?」
正当草薙想就这句话开口说些什么来反驳汤川时,一直跟在他们后面默不作声的内海却突然毫无预兆的粗暴地大步走到他跟前,撞开了他。
「这哪里有趣了!?」
整个内心顿时撼动了一下──年轻的心理学家那彻底愤怒的声音响亮地轰进了他们的脑袋。汤川和草薙同时惊讶地看着她,显然完全惊呆了。
「都已经闹出人命了!那孩子还不到二十岁!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可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有趣才发生的案子!」
内海满脸怒容地瞪着汤川,刚才的话已经彻底将她惹毛了。本来在前辈面前,她还想尽可能容忍这个怪人的一举一动。然而后者只能错愕地回看她,像大脑里思考的开关被关掉一样,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我还以为汤川先生你就算个人对我不待见,但起码也是个对案件抱着认真态度的警察,看来今天我还真是错得离谱。」
那是内海头一回这么说自己——对一个以善观人心而自豪的心理学者而言,说出这番话无异于是自己将自己身为心理学家的骄傲踩在了脚底下。
「……」
看见这样陷入僵局的他们,草薙正急着想说些什么来和缓气氛,却在看见内海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竟隐约泛起了泪光时,顿时感到喉咙卡住了一般,不知所措。
当然,不知所措的不止草薙一个人。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内海用明显抑压着的愤怒的声音说道,然后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了,气呼呼地直接掉头转身径直扬长而去。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身影,草薙心想,这下子真是玩过火了。
「天啊!」他忍不住对汤川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为什么你们俩一见面就会吵架?你说现在该怎么办了?」
汤川一脸迟钝地看着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却又不太确定自己该说什么好。
惹得一个人如此生气,这还是第一次。虽然他向来都不会在意惹怒别人,但这回惹怒的对象,不是别人,而刚好是个女人。
「你不打算追上去跟人家道歉吗?」
「……」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直截了当地的指明,但他的反应在草薙眼里看来还是那么迟疑。直到那女人倔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他依然不为所动。倒是身边的草薙一直瞪着他,不禁想着是否内海刚刚的怒吼把这怪人那颗精密运算着逻辑和理性的脑袋吼当机了。
「算了,我自己去追!」
受不了继续待在这里磨蹭,草薙首度主动将汤川抛下,转身前去追上另一个娇小的身影。
*
好不容易才追上内海,草薙原本还担心她会连他的份也一起生气,但眼见前辈辛苦地追上来,内海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闹下去。
「抱歉,前辈。我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爆发……」内海非常不好意思地在他面前低头说。
「没关系,我明白妳的心情。汤川那家伙就是这样,老是在不经意之间就惹怒别人,自己却毫不在意。」草薙露出苦笑,然后提议道,「有空吗?一起去喝杯咖啡怎样?」
「也好,我本来也有些事想告诉前辈。」
于是,草薙将内海带到附近一间露天咖啡店。由于今天是工作日的关系,加上现在又是上班时间,所以店内并不见得有多少客人。恐怕在坐的,也只有内海和草薙了。
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后,内海才坐下来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向草薙阐述自己对案件的想法。
「根据前辈你对我说的这次案件的大概,我之后又认真地想了想并且大致做了一个犯罪侧写。」
「我还以为你被汤川惹恼了,就再也不打算理我们两个了呢。」草薙再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怎么会。工作归工作,这个我还是可以分清楚的。」
内海一笑置之,并没打算再深入回应这个话题,换到正题继续说:
「还是回正题吧。刚才我也是因为想亲自到案发现场看一遍,才在那里偶然碰上了你们。加上刚才跟着去工厂看到的一些情况,犯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相信自己心里也有数了。」
「哦?已经可以想出来了吗?犯人的侧写。」
草薙忍不住为她的能耐感到吃惊,毕竟从他告诉她案件开始到现在,也不过是过去了一段相当短的时间而已,她的办事效率竟会如此之高。
「根据案件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如果存在他杀成份的话,犯人必定是个谨慎、小心且做事深思熟虑的人。考虑到现场根本无法识别出来犯人的踪迹,没准是远距离杀人,就这一点看来,犯人的性格方面应该比较内向,不太想惹人注目。」
「性格内向……不太惹人注目吗。」草薙陷入深思,缓缓地重复着她的结论。
「没错,犯人属于智慧型罪犯,而且必然懂一定的专业知识。」
「这么说,是个学历高的人吧?」
「不,与其推测对方是个高学历罪犯,倒不如说职业可能与专业技术相关吧。最贴切的应该是能够接触到科学事物的工作。由此推测下去,犯人是男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年龄大约是三十至四十岁,独身。」
「独身?而且你连年龄也能推测得到了?」草薙几乎要用钦佩的语气来赞叹她的专业了。
「这并不算什么……」
内海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她有些害羞地说:「我相信一般经验比较丰富的专业侧写师都能推理得比较准确。我是学临床心理的,说句实话,犯罪心理学这方面我还只是新手而已。」
「不,这已经够厉害了!被妳这么一说,嫌疑犯的范围应该会缩窄不少吧?只要回去再调查一下附近居民当中有谁进行科学性工作或拥有相关知识,我也相信很快就会整理出一些眉目了。虽然到现在为止关于罪犯的犯案手法我还不太清楚……」
说到犯罪手法,她又莫名其妙想起了那个整天将「合乎逻辑」挂在嘴边怪人。她其实并不是不知道,说白了她只是和他对查案的出发点不一样而已。也许他更注重犯罪的手法,然而她却更加关注犯人犯罪的心理和动机。
「无论是使用何种手法,凶手是个心思细密周到的人,这一点绝对不会错!要在远距离地使人的身体着火,若不是事先做好了充分的调查和准备,恐怕是绝对做不到的。毕竟都把头骨烧成炭灰了,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意外可言了!」
看着这位心理学副教授义正词严地说出这话,草薙忍不住笑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刚刚说出的那番话,其实汤川也曾说过类似的。
「要是汤川能亲耳听到你说这番话,我估计他绝对得目瞪口呆。」
只是,他也想到,要是那位怪人此刻还在场,估计少不免又引来一场『天才』对『天才』的口舌之战,就像上次那样,最终落得个不欢而散。
「我只是作出自己本职的推断,说到底无论做出如何结论都与汤川先生无关,想必他有他的查案方式,我并不想干涉他的想法。」
说起这些时,内海的脸色分明是沉了下来,目光也变得黯淡。虽然不能算是读心的行家,但经验丰富的草薙多多少少还是看得出来,她其实是在意他的。
「那家伙自从被调离IPS之后,古怪的性格变本加厉起来了。我和他的交情也不止那么几年了,我敢担保,他对你绝对不是有意的,我看你还是原谅他吧。」
「我觉得——」内海眨着大眼睛,托着腮顿了顿道,「在我看来,一定要拿谁来比喻的话,汤川先生的性格就像宅男一样。」
「宅男?」
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草薙几乎就要把刚喝进嘴里的那口咖啡全部喷出来。
「难道不是吗?他总是摆着一张石板脸对别人说话,再不然就是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只会张口命令别人做事……」
内海没完没了的说着,仿佛要趁机把积累已久的怨气在这里大吐出来:
「还有,他其实不是讨厌小孩,是根本就不善于和小孩子打交道吧?不承认之余还嘴硬故意扯开话题借别人去帮他当传话机──他这种人分明就是典型的乖僻自闭。除了醉心于自己心心念念的事物外,其余一概不关心!一句说到底──他就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
「你绝对不是第一个这么形容他的人。」草薙苦笑着,多多少少有些无奈,「所谓天才……总是有些怪异的。相信我,学生时代的汤川就已经是这样,虽然性格不讨喜,但他并不是个心地坏的人。再说,在查案方面,我也必须得承认他的能力真的算得上是个天才了。」
内海知道草薙也是在说着实话,并不是诓她。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分外感到苦恼,只能一直托着腮叹气,完全想不到还能怎么着。
「单凭他认真仔细地对待每个细节这点来看,汤川先生也许就像前辈你说的那样吧。但即使你这么说,我还是没能对他改观,所以非常抱歉。」
「那看来汤川如果要追上你还真是世界第一难的恋爱。」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吐槽道。
「前辈你说什么?」内海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看向草薙,「你刚刚说什么『恋爱』……」
「啊,抱歉,失言了。我只是突然想到,就顺便打个比方罢了。」
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口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了,连忙否认起来:
「别在意别在意——你呀,可千万别在意我说的话。」
不然,汤川可该如何是好了?
*
深夜,案发现场一片寂静,除了某个角落的某辆车上,隐藏着的两个人。
「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我陪你在这里实践你的推论啊……真是的……」
困死了。草薙坐在自己的车的驾驶座上,手不耐烦地在方向盘上滑动,车子却早已熄火停下来很久了。
现在的时间差不多要接近当天案发时间了,22点10分。
「一切理论是建立在实践之上的,既然我们不能把案件重演,那么就只能等凶手自己把案件重演了。」
副驾驶座上的汤川正透过眼镜全神贯注地盯紧了车子前面不远处的一堆平淡无奇的垃圾,显然比旁边的人有耐心来劲得多。
「你挑个别的时间不好吗?比如——我们的上班时间?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10点多!!」旁边几乎崩溃的搭档伸出手指着自己腕上的手表冲隔壁大喊。
「别吵。」汤川一手盖过去打住了某人的不满大吼。
「你看,不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到点了吧,今晚是不是可以先撤了啊。」
「今天才第二天而已。」
「对!才第二天而已!可我足足在这里陪了你两天!」
草薙差点没忍住说出来:我们要是在这样漫无目的的等下去,不就是在浪费时间吗。但他知道,他是不可能说服汤川的。他很清楚自己的搭档一旦决定做什么事,除非他本人自愿放弃,否则任何人都别想要动摇他一分一毫。
既然只能等了,草薙叹着气,索性摇开了车窗,无聊的把头伸出车窗外看天。
正是这时候,仿佛昙花一现,他突然注意到了一束红色的光在车顶掠过的痕迹,并且断断续续的闪烁着,虽然不能捕捉到,但确实是存在的。
「啊——真有红线啊……」
「怎么了?」汤川闻声赶紧把盯着垃圾的视线收回来望向了他那边,「你看见了什么?」
「你自己过来看看,呐,红色的光,就在那里——那里,看到了没?」
草薙又隔着空气伸手指向了车顶边沿的上方,试图给汤川指明自己所见之物的存在。
汤川也确实看见了,那正是如同红线一样的一束红色的光,并且,那束光直照向自己之前一直盯着的那堆垃圾上。细长的光束最后汇聚在某一点,也不过是瞬间的消失,紧接着谁都意想不到那堆垃圾竟就这样突然之间自燃了起来。
「……」
「喂,那堆垃圾着火了!」草薙惊呼起来。
但见身边的搭档看得完全呆住了,彻底入了神,草薙根本没时间管他,只当即反应过来立刻打开车门冲下车跑到车尾箱打算拿出灭火器准备救火。
「还愣着干什么?都要烧起来了,快下来帮忙灭火!」
然而汤川依旧没有理会他的话,喀啦一声打开车门跳下车后,他只知道一直追寻着刚才那束红色光线照射过来的方向,却朝它的反方向跑掉了。
和白天那时候的追逐一样,每跑到一个街角的转角位置,他都能发现上次从照片里发现的金色反光板。毫无疑问,刚才垃圾燃烧前所出现的红线,正是靠着这些平常无人注意到的高处的反光板的反射,才最终通过光路弯曲折射继而准确无误的指到犯人的目标上。
「果然。」
一直追到最后,他看见最后发现的一块反光板面向的方向正是曾经造访过的『时田金属加工厂』。那束迷之光线,正是从开在工厂上方的小窗口里射出去的。
虽然他手上并没有搜查令,但这丝毫不可能阻止他为自己的推断完美地做出最后的证明。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映入自己的眼瞳中的背影,竟然是那个他当初完全意想不到,也从不曾打算在意过的,看起来无比寻常且对这工厂的工业制造有着近乎执着又兢兢业业的人。
——「不可以随便用手接触金属。」
——「啊,是呢。金属会因为接触到盐分而生锈吧?」
「你是……」
汤川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那闻声缓缓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的人。
*
「嫌疑人金森龙男,42岁。他当时是在确认被害者在现场后,才开启了激光发射器的。」
案件即将要告一段落,趁着空暇时间,午后刺眼热烈的阳光渐弱,草薙掐准了5点钟下课的时间,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帝都大学的方向,等待内海的出现。
避免麻烦,这次他预先给她发去了信息,与她相约在大学附近不远的一个咖啡店碰面。
回想起抓住犯人的那时候,同样是晚上,也几乎是与案发时候一模一样的情形,不同的只是没有任何围观的人,除了他和汤川以及犯人金森在对视。如果不是汤川坚持要证实自己的推测,决定守株待兔,他想金森大概也不会如此狼狈以至于毫无反驳辩解的余地,被抓了个正着接着只能乖乖就范。
然而叫他感到意外的是,金森口供中所阐述的作案动机,竟简单到完全让人找不到任何疑点,甚至让他有了想要同情他的错觉。
「我实在不能忍受了。他们每晚都在那里大吵大闹,打扰到我录音。」
坐在口供室里,金森低着头,说话的语气里充满了忏悔。
「录音?」
「我在业余的时间,一直都有为那些眼睛不方便的人们,做朗读义工,录制有声读物方便他们阅读。」他向草薙解释道。
「哦,朗读啊……」
「可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将他们赶跑,所以想将旁边的垃圾堆点燃,以此来吓跑他们。我真的没想到……我……」
说着说着,话还没完,金森的眼里竟开始溢出了泪,「……我真的完全没想到却会烧到了人。」
「喂,你怎么……」草薙对他霎时间的表现感到无措。
「我没想到会那样就烧起来了……竟然烧死了人,我真的没想到……」
金森不断重复着这句自责的话,像是彻底崩溃了一样,回忆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竟无法自已地爆发似地痛哭大嚎,接着疯狂地开始将自己的头撞到审讯桌上,吓得草薙和他的同事以为他要自残,赶紧过去把他拉走。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在坦白罪行时情绪崩溃的犯人,可他杀了人就是杀了,既然如此,那就必然得承担其带来的后果——就算撞死在审讯室里,他的过错还会是他的过错的。
草薙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面对内海,他也只能这么告诉她:
「我觉得金森还是值得同情的,毕竟受害者他们那群人的确一直干扰到了周围的人。但犯了罪终归是犯罪了,恐怕,接下来他的余生都要在自己永无止境的忏悔中度过了吧。」
合上了面前关于这案件的档案本,他最后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点头向一直以来帮助自己的心理学副教授致谢。
「多有打扰,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前辈总是这么客气呢。」
内海笑着摆了摆手,接着却突然收起了笑意并皱起了眉头说:
「但说到应不应该同情,其实我还是有一点不太放得下——尤其是听完你刚才向我说的关于汤川先生推断出来并最终得到证实的犯罪手法,我觉得,首先有一点我必须先向前辈道歉,针对犯人的侧写,之前我还是有理解得不对的地方。」
「诶?哪里不对了?」
草薙片刻前如复读机一样给内海念出汤川写的调查报告时,她注意到汤川的结论里有一段,调查阶段在案发地附近不同地方发现大量烧焦痕迹,据检验都是由高能激光束留下的。仔细想来,要造成大量的痕迹,绝对不是光靠一次犯案就能留下的。
「冒昧地说,正因为不可能是无意中失误才留下如此之多的痕迹,恰恰说明犯人在真正成功犯罪之前,绝对已经经过了无数次的试验,又在失败之后不断重试,直到最后那一次,他终于点燃了受害者的头。」
如此坚持不懈,犯人的脑中必然深深刻下了一幅想象自己试验成功的画面:在激光在对准青年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瞬间就能燃烧起来,火像自燃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我记得,那个看到红线的小女孩,第一次看到红线是在七夕的时候吧。算起来,七夕至今已经有三个月的时间了,所以说,犯人大概从三个月前就开始研究激光的照射角度了。」
「研究了足足三个月啊……」草薙有些震惊且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合上档案本,一时之间不知能说什么。
在唯一一次真正的犯罪成功实施之前,那个人背后隐藏的是无数次骇人的蓄意杀人未遂。
「这个案件的犯人,更准确来说,应该是个固执到几乎神经质、且非常残酷的人。」
内海一字一句说着,给出了自己的最后总结。怕且,汤川在证实了犯案手法,写下那些调查结论的同时,也早就洞悉手法背后隐藏的这一点了吧。
「现在,我多多少少能明白为什么汤川先生那么执意要找出犯案手法了……确实,我也不得不承认,手法对于案件来说,很重要。」
——透过现象看本质。
内海自己也没有料想到,偏偏是这个时候,待到案件都结束了,她才能稍微对那个人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明明从来没有人能逃过她的读心,因为她的读心一直以来都以不出所料而自豪,唯独那个人破天荒的出现,让她第一次尝到了意料之外的滋味。
「也许正如妳所言,没想到我也被摆了一道……」
亏我还想同情,真是大错特错。草薙长叹一声,抬起头感慨地对她说:「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现在可以非常肯定,犯下杀人罪的那家伙现在已经逃不掉了,现在就等审判出结果。等结果出来后,我会再告诉妳的。」
「也是呢,不过能够将凶手绳之于法,这样死者也能安息了吧。太好了。」内海也露出了一丝安慰的笑容。
「那看来今天我没叫上汤川一起来见妳,真是无比重大的失误啊。」草薙不禁笑了起来,「你真的不生他的气了?」
内海完全没想到对方会这样问自己,这样的问题突兀却让她一时间无言以对。承认一个人的能力是一回事,但承认一个人本身,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生气?」她顿了顿,尔后故作轻松地答道,「一·点·也·不呢。」
——我才不要对着一个连一句道歉的话都不愿意诚恳点说出口的人生气。
*
初秋依然残留着一些闷热气氛的文学大楼里,寄身与那小而拥挤的办公室中,心理系的年轻女副教授正忙于自己的本职工作。
「改论文、改论文、改论文……」
从下课到现在,三个小时已经过去,内海拿着红笔的手就一刻钟也没有停过,就像电动按摩机般的不停抖动,她可怜的小手就一直维持同样的幅度移动着,满脑子都只想着如何尽快处理完学生交上来不堪入目的论文。
原本已经够小的办公桌上已经完全被一叠叠小山似的论文占领。
又过去了十分钟——
「栗林先生,我很烦。」
「内海老师你要加油啊!还有好多篇论文初稿你还没批阅完呢,截止日期真的要到啦!」
「抱歉,我真的不行了……」
她索性直接软泥一样伏在那堆论文和堆成塔的心理学书籍上,眯着眼,全身的精神力几乎都消耗殆尽了。
有那么一瞬间晃神,她不禁又开始问自己是否真的想做这些工作。
「好累。」
——没电了!
栗林无奈地叹着气,摇着头。作为助教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老师这样疲惫了,所以他才极力反对那些警察在课余时间还跑来找老师协助调查案件。念此,不禁又叹了一口气:真拿老师没办法。
「老师,我看,既然你都累成这样了,不如就先出去办公室外面逛一逛,歇一会儿再回来吧。」
「说的——也是呢。」
既然连栗林都这么开口说了,她虽然总觉得丢下工作就这么出去不务正业实在说不过去,但确实也不想再继续待在办公室里。
而一旦想好了要做什么,她把心一横,二话不说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转身说走就走了。
「那我就去图书馆安静地偷个懒了。栗林先生,这里就拜托你了哟。」
「老师放心吧,这里就交给我!」
——栗林先生果然就像自己老爸一样,还是很可靠的嘛。
因为是下午的时间,所以图书馆的人要比其他时段人更多一些。好在图书馆有规矩在,大家总是很安静地做自己的事,即便人多,也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和不安的。
穿行于图书馆各列书架之中,她本想一如既往地走到心理学的分类里找找最近新上架的文献,没想到,也就是那么一个不留神,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去自然科学分类的书架边上。
「啊,『激光切割技术与空气中自行聚焦的临界功率』。」
好像挺有意思的啊。内海又想起了刚结束的那个案件里,那看起来不可思议却又被束缚在物理之内的作案手法。和研究人的心理完全不同,物理这回事,感觉就好像小时候亲自动手拿着放大镜试图捕捉太阳的能量取火一样,是能直接触碰到的东西呢。
于是,她从架子上抽出了这本书,打算顺道借回去看看。
但她绝对不会想到,同一个地方,正有另外一个人抱着和她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想法,也正手里拿着一本罗杰.霍克的『改变心理学的40项研究』,猝不及防地站到了她的身边。
「抱歉,我想借阅这本——」「麻烦你了,我要借——」
图书馆借阅处今日值班的工作人员几乎是同时看见两个人拿着书向自己面前径直递过来,并且他们一开口便非常凑巧地都撞上了。这下子,两人都下意识不可避免地瞄到了对方借了什么书,由是各自心里顿时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啊,是你——」「原来是内海小姐。」
结果又是同时说话了,两个人顿时间陷入了有些窘迫的境地。
借阅处的工作人员倒是比他们两个人冷静得多,有序地从他们手中接过各自的书,开始给他们两人办理借阅的手续。趁着等待的空档,汤川想了想,便少有地主动开口向她问道:
「你的手机呢。」
「我的手机?」
内海乍听起对方这个问题完全一头雾水,一脸困惑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的状态中,竟完全不自知。
「呃,抱歉,关机了……」
她当即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手机重新开机,没过多久,收件箱里果然跳出了提示:『你有一封陌生人发来的未读信息』
她打开一看,眼睛不禁睁得大大的。也并不是在惊讶为何汤川会知道了自己的手机号码,而是盯着屏幕上那由一堆意味不明的符号组成的一连串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
「这是什么?」
一个生气的表情「)`⌒′(」,接着是一连串漩涡图案,最后是一个无奈的表情「-_-」——这让内海突然变得哑口无言。
「嗯,第一个表情是妳,最后的表情是我,中间的漩涡就代表我们之间的误会。」
「误会?」
汤川轻描淡写地说着:「……我只要发现那些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现象,或者极不合理的难题摆在我面前时,这时候反而心里觉得很有趣。所以,我当时在那里说很有趣,其实并不是在开玩笑——也就是说,我根本不是为了要惹怒你。」
「所以呢?」内海的脸色显然变得更不妥了。
「总而言之——」
「诶?等等,你,现在该不会是想道歉吧?」
内海再次惊讶地低头重看了一遍刚才那封信息:简直难以置信。
而汤川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向她点了点头:
「非常抱歉。」
「啊——这就完了?」
「完了。」
居然就这样结束了。内海真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是高估了他的表达能力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
「但是话又说回来,汤川先生,有些事好像并不是道歉就能解决吧。如果你依然打从心底里认为心理学是那么不可信的话,真是对不起,还是请回吧!」
内海抬头有些倔强地直视着他,皱着眉,第二次这么对他说出了「请回」的话。
「我好像刚刚已经就全部事情都向妳道歉了……」
完全无法理解,一点头绪都没有。汤川觉得自己实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女人。
「我都说了,有些事并不是简单道歉就能解决的。就这么说吧,认为心理学缺乏使人信服的证据的你,搞不好这一辈子都无法了解人心,说不定连爱上一个人的能力都不会有吧。」
「妳这是什么意思?」从汤川反问的语气里,谁都听出来他很明显生气了。
「啊——感觉我现在在你眼中大概都快成了狗的粪便一样的存在了吧!」
内海有些自嘲地答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这么说,「就是这个意思。」
「真是不可理喻的女人!」汤川还是第一次被惹得要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来自己的情绪。
「彼此彼此吧。」
在汤川丝毫不打算让步的情况下,内海差点就要激动得整个人跳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但她下一秒就后悔了,因为最后还是借阅处的工作人员喝止住了他们两人这样「幼稚」的行为:
「这里可是图书馆哦,两位也要适可而止了吧!」
两人当即闭上了自己打算开战吵架的嘴,并且深深地对工作人员低下头来:
「非常抱歉。」「实在很抱歉。」
「手续办完了,书可以带走了哦。」说完,工作人员赶紧把书交给他们,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我想起来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做呢,真是抱歉啊。」
内海将借来的书塞进去自己的手提包,像是赌着气一样看也不看他一眼,幽幽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就转身出门扬长而去了。
「我也没妳想象中的那么空闲。」
言罢,汤川拿上了自己借到的书,故意朝着她离开的反方向,往另一个出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