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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岩胜如往日一般坐在门廊平复呼吸。
加入鬼杀队后的日子意外的清闲,不用处理家主的事务,不用管理领地的纠纷。所幸继国岩胜素来擅长找到自己的位置,当家主时家臣都为他理事的效率感到敬佩,在鬼杀队的这些时日他灭鬼的积极性也被许多队员自叹弗如。
不过是职责所在,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呢。继国岩胜想。
更何况,在这些称颂之语里总会出现那个名字。
“真不愧是日柱大人的兄长啊。”
啊啊,怎么又想到他了。继国岩胜恼怒地理了理马乘袴的下摆。光是想到那个名字都是…
岩胜将那个脑海中的影子挥开,拿起放置于膝上的日轮刀起身,走到了府邸里用来练剑的空地。
日子清闲下来后,能有更多时间用来练剑,这让岩胜感到颇为满意,连因为住在日柱府邸而日日都要看到继国缘一这件事带给他的不适都被冲淡了许多。
自在树林里与缘一再遇的那天,十余年未曾相见的胞弟在狼狈不堪连站立都无法维持的自己面前,使出了那招如太阳般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却又不舍移开目光的剑法,岩胜就明白了,继国缘一此人,在那过去无可追溯的十余年里,不但没有因此而削减哪怕一丝一毫的光辉,反而由于自己未曾出席于他的人生,而已经站在了望不见尽头的山巅,如同朝阳悬在一切人类的脖颈上方千万万丈,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超过的神子,是他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人怎么能追上太阳呢,就连在追赶你的道路上奔跑都好像要被灼烧到眼球融化……
岩胜停下了练剑。不知为何,今日的心神格外不宁,虽然休憩的时间已满,但这样东想西想地练剑效率低到岩胜都想不顾礼节地呸自己一口。无奈收刀回鞘,岩胜忽然想起昨日在此处发生的事。
啊啊,一定,一定是因为这个,继国岩胜狠狠咬牙,今天才总是一直想到缘一,真恶心啊,光是想到自己跟随着“日柱大人”学习呼吸法,在自己胞弟的教导下仍然不得要领的丑态,岩胜几欲作呕。
因为日之呼吸——正是那炽热耀眼的剑法之名称——的威力用于杀鬼一事中可谓是极大的提升,若是能将这剑法尽量改良普及,人类相较于鬼便能毫无疑问地拉小差距。
只是经过主公和各位队员的研究,日之呼吸的掌握难度可能并不适宜普及,再加之每个人的用剑习惯不同,很难做到因人制宜。
幸好缘一解释这其实只是一种可以提升实力的手段,真正用出来招式并不一定和日之呼吸的剑法一模一样,所以经过会议讨论,主公最后决定由队中除缘一外实力最强的人,也就是缘一的兄长岩胜先行学习呼吸法,其他实力强大的队员们在未出结果之前,则先于观摩中尽量自行预习,提升剑法实力。
岩胜由于加入鬼杀队的时间较短,资历不足而并未参与会议,只是听队员们说,缘一对于自己的处置并未做出任何反对意见,对由他全权负责教导剑法一事也只是颔首赞成,只是听到岩胜先行由他负责教授呼吸法一事点头的稍微重了些。
岩胜先前就一直住在缘一的府邸里,鬼杀队给出的解释是队里土地资源不太够,反正你俩也是双胞胎兄弟住一起也没什么。岩胜本是有些不虞,不过后来他发现这样每天都能看见缘一在院子里练剑的场景,虽然知道神之子的招式自然不是普通人能够轻率模仿,但光是看到那使人心驰神摇的日冕倒影,岩胜就永远也无法移开目光。
但现在就完全不同了,现在继国岩胜是继国缘一的继子,哥哥是弟弟的继子,兄长是胞弟的继子。多么可笑,就好像他是一个什么也做不到只能靠自己胞弟来保护的人一样了啊。
但无论岩胜内心怎么抗拒,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何况他心中确实对这般耀眼的剑法心怀着那丝不可为外人所知的向往,昨天缘一也如计划回到府邸在院子里为他讲述呼吸法的要领。
说实话,缘一并不算个好老师,对于体内气息的流转和身体操控呼吸的办法,他用语言描述出来时显得吃力极了,岩胜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讲述,和最后实在觉得自己讲的确实很烂于是沉默了一会,平静甚至是有点蔫蔫地向岩胜道歉:
“抱歉,兄长大人,缘一实在愚笨。明明准备了很久讲稿但还是口舌笨拙……”
岩胜想要发笑,但随后又有些笑不出来。
神明当然无法解释太阳的路径,这一切所谓神迹从降生起就自然而然地存在于他的身体。
岩胜当然没能学会呼吸法。他恼恨于自身的愚笨,甚至没注意到不知为何心情一直十分愉悦的缘一坐的更靠近了一点,脸上一反常态的笑容甚至称得上灿烂。
回忆就此结束,现在想起昨日学习呼吸法失败的丑态,岩胜几乎恶心得要丢下剑来。很明显,上天并未给他任何安慰,甚至还因为他犯了贪嗔之罪而降下刑罚,因为缘一的声音好巧不巧在一旁樱花树下响起。
“兄长大人的剑法真是十分美丽。”他这样说。
岩胜猛然回头,发现缘一就这样站在树下静静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而他竟然一直没察觉到……是因为沉浸于回忆一时疏忽吗,还是缘一刻意收敛了气息?
无需思考,毫无疑问的是无论缘一是否收敛气息他都无法察觉,这是实力的天堑所致,凡人如何拼命追赶也难以望其项背。岩胜勉强平复心情,蹙眉望向缘一。
“你站在那做什么。”
“我是来为兄长大人讲述呼吸法的运行,只是兄长恰好在练剑,缘一不想打扰,一时看入了迷。”
岩胜想起缘一有能看穿他人骨肉器官的能力,虽然他在第一次自缘一口中得知时着实震惊到剑差点都没拿稳,但细细一想若是缘一的话,做到这种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在天神无私到令人费解的宠爱下诞生的神子,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了。
想来在他的视野中,自己的胃袋正丑陋地抽搐吧,多么可耻,作为兄长却正在嫉妒自己的胞弟,他彻底背离了母亲的嘱托,还让缘一目睹了这一切。想到这里,岩胜感到自己的胃部几乎又要开始痉挛,他赶忙抑制住恶心感,开口道:
“既然是教导,那么就开始吧。”
“兄长大人似乎有些不适,您可以休息一会再开始,缘一并不着急。”缘一走近了一些,岩胜看见有几片樱花花瓣落在了缘一毛绒蓬松的头发上。
岩胜看得心堵,伸手把那几片碍事的花瓣拨了下去,“没有不适,我也没那么娇弱。开始吧。”
缘一顿了顿,微微颔首。
“既然兄长大人正好在练剑,那么今日的教学就以剑为引吧。我先为兄长大人演示一遍呼吸法。”
要来了吗?那独超于世人的剑法,天神赐予神子最耀眼的礼物。
即使在杀鬼的时候已将眼前景象皆清晰到深刻地铭记于脑海,连刀锋影跃间带起的热浪温度都熟悉到令人指骨发颤。但再一次目睹这惊艳绝伦的剑法,激荡的心神与那夜林中重逢时掀起的狂澜也一丝不差。
这剑道是当世乃至后万万世都难以望其项背,任何人都无法承受这灼人灿烂的温度。就像是太阳一样。
好像太阳在跳舞一样,岩胜被自己突然而然的想法吓了一跳,赶忙将其挥之脑后。但认真观察着缘一动作时,内心总是有一个声音存在感格外强烈:
太阳正在为了我而跳舞。
岩胜将隐藏在羽织中颤抖的手缓缓搭在了刀柄上。缘一特意为自己舞剑其实大可不必,岩胜早在无数个瞬间将那道身影映入眼底,就算是身体极细微的倾斜与腾挪也历历在目。
缘一在一个漂亮的血振后收刀回鞘。回身后望着岩胜握刀的身影,二人对视,缘一浅浅地笑了笑,须臾间,场上的二人就换了位置。
在缘一的注视下,岩胜缓缓摆出起手式。
他之前从未试图模仿过缘一的招式,毕竟神之子的剑法再如何强悍人与人之间也是不同的,让他来使出缘一的剑法,就好比是萤火势比日辉,不仅难看,而且狼狈。
但今日,岩胜忽然想试一试。
若比之太阳犹显不足,分得点树荫下的光斑也算圆满到显得贪心了。
而岩胜素来是个贪心的人。
第一次的斩击不是岩胜惯常的方式,回身时由于有意模仿缘一的习惯下一招链接的并不顺畅。
据岩胜观察,缘一在使用呼吸法的时候,口鼻附近的空气会出现明显扰动,甚至会出现一缕白色的雾气,这说明是在一次呼吸里吸入了大量空气。或许呼吸法对身体的提升就是通过提高肺部活跃度来使身体处于兴奋期。这对岩胜来说并不算很难,只是融入进剑法里还有些吃力。
缘一在一旁紧紧盯着岩胜的身影,眉头轻轻皱了皱。
深深地吸气,大量空气顺着气管涌入进来,岩胜将刀握得更紧。下一招,下一招就是…!
突然一瞬间,眼前几乎发黑,岩胜感到自己的身体由于不当的呼吸而失去控制,时间并不长,但在自己正进行高速的斩击过程中,这一瞬间的失控几乎是致命的……
“……兄长大人。”由于胸口极度窒息而根本看不清眼前事物的岩胜恍惚间感受到自己似乎被圈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中。随着日轮刀坠地的当啷响声,缘一低沉淡然的嗓音在唤他时带了些细微的不解与难以察觉的怒气。
发生了…什么来着?岩胜在凌乱的呼吸中无意识抓紧了面前缘一的衣襟,在一片混乱中吃力地维持住兄长的威严但很明显大失败。还好陷入了不当呼吸中的继国岩胜脑子已宛如一片浆糊,在短时间内还无法意识到自己正被胞弟抱在怀里的事实。
而在缘一眼里,眼前兄长大人的姿态可谓是极不端庄,被好好打理过的长发凌乱地散开来,泻了缘一一手月华般的深黑涟漪,平时总是微微蹙着的眉眼现在吃力地睁大,颤抖着放大的瞳仁里似乎倒映着缘一的身影,缘一凑的离兄长的脸更近,想再看清一些。
突然,岩胜停止了颤抖,他睁大眼看着眼前胞弟凑的极近的脸,猛地推开了缘一,踉跄了一下半跪在一旁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缘一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残留着些许兄长的温度。兄长大人的身体很凉,身形也不如自己粗壮,但仍然是一个强大的武士的身体。
缘一蹲下身来,侧着头想看一看岩胜的脸色,却仍然被大力地推开。“兄长大人,请让缘一替您检查一下。呼吸时出现疏漏会很难受的,兄长大人……”
岩胜半跪在地上,仍然保持着推开缘一的动作。他浑身颤抖,羽织耷拉在地上,黑发如同夜色倾泻,阑珊着掩去武士的狼狈不堪。
“滚……走开…”缘一倾耳,听见岩胜指缝间漏出的间断言语。缘一轻轻叹了口气,恭谨地退远了一点:
“兄长大人……您没事吗?…缘一很担心您,使出与自己不契合的招式会对身体造成反噬。呼吸法的练习先搁置吧,兄长大人……”
“你又懂些什么?”
缘一被岩胜突然而然的开口打断。缘一沉默下来,岩胜开口后似乎是也觉得不妥,两个人就这样相持不下,却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多么可悲的姿态,岩胜咽下突如其来的呕吐欲望。狼狈不堪到自身都难以直视的丑态,却每一次都被你收入眼中。
继国缘一,你又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人呢?你又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整个世界呢?你又是以怎样的眼光看待……我呢?
是嘲笑吗?还是怜悯?目睹一个试图模仿神子的拙劣凡人,先涌上心头的会是恶心反胃吧?
说到底,我们之间…………
“兄长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呢?”缘一沉静地开口道。
啊啊,果然你还是理解不了的吧,我这种凡人的想法……
“我很喜欢兄长大人的剑法,每一次注视着都无法移开视线——兄长大人拥有着很美丽的剑法呢。”缘一低垂着头,微微笑了起来。
就算是说这种话……蝼蚁又怎么比得上神子的强大呢…
“请宽心一些吧,兄长大人,首次练习呼吸法就开始用剑确实有些吃力了。非常抱歉,是缘一愚钝,没能教导好兄长。”
…是我太愚笨可笑,与你无关。
岩胜被发丝掩住的身体动了动,他已不再颤抖,只是在起身时仍然带着些踉跄。缘一连忙起身去扶,但伸出去的手仍然被岩胜推开。
“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什么?”
“我说,”岩胜压抑着内心烦躁之情,“为什么要说自己愚钝。”明明我才是弱小的那一个啊…
“和兄长比起来,”缘一想将岩胜肩头落着的花瓣拨开,试探着伸出手,“兄长大人才是真正强大的武士。”
“…真是可笑。”岩胜摇了摇头,并未推拒缘一的动作,于是缘一喜滋滋地拈起一片兄长肩头落着的花瓣,然后收获了兄长大人嫌弃地一把拍开。
缘一看着兄长转身向屋内走去,以为是要开始休息了,也连忙紧紧跟上,却收获了岩胜的一个眼刀。
“你别动,我去换个衣服。”
于是缘一只好乖乖跪坐在门廊里的茶几前,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刚刚收获的一片花瓣。正在缘一漫无目的发呆着从院子里的樱花树想到几日前送予兄长的那件纯白羽织,岩胜从一边推门出来。
缘一抬头,发现兄长穿的正好就是自己送予的那件白色羽织。岩胜在缘一身前茶几后跪坐下来,动作小心控制着尽量不弄脏身上的羽织。
沉默了一会后,缘一率先开口道:“兄长大人穿这件羽织很合适呢。”
岩胜看了看他,似乎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自己身上的羽织,“开始吧。”岩胜淡淡说道。
“什么?”
“你不是要教授我呼吸法?那么现在我准备好了。”
“噢……我还以为兄长是想要休息一下。”岩胜疑惑地看着缘一露出了好像是丧丧的表情,似乎是很失望的样子。“作为日柱大人却整日想着休憩…就算是不在外杀鬼的日子也万不可如此懈怠。”岩胜习惯性开口训斥,语毕却发现自己现如今是日柱的继子,使用这样的语气便显得有些不妥了。
岩胜尴尬地偏了偏头,好在缘一并未注意,他只是小声嗫喏道:“明明留给兄长的教导时间也算是从缘一的休息时间里拆分出来的呢……”
啊,原来是这样吗。缘一这段撒娇似的嘟囔对于他淡漠的性子来说实属罕见,更别说他确实是讨得了巧的那一个,岩胜感到了些许不好意思,只得当作没听见似的咳了咳,“好了,闲聊时间到此结束。既然主公大人下发了任务,那么你我的职责便是认真地完成它们,仅此而已。”
缘一点点头,将二人中间隔断的茶几搬到了一旁。
“?”
“请兄长大人仔细观察,我会再次使用呼吸法。”
很快,缘一的示范结束,岩胜微微颔首,正要开始,缘一却缓缓开口道:
“兄长大人,呼吸时请不要留存心中杂念——您只需要呼吸就好了,请在呼吸时便这样想吧。”
岩胜遵言闭上眼,肺部收缩起来以吸入大量空气,血液流动速度加快,身体温度似乎也开始升高。自己确实什么也没有想,脑海中只有呼吸,再深一些的呼吸,其他便是一片空白。随着极长的一口气吐出胸腔,岩胜顺畅到出乎意料地完成了一次呼吸法的训练。
“您做的很好呢。”岩胜睁开眼,便听到缘一这样说。岩胜摇了摇头,“需要做的还有很多,这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成功。”
“这样吗,”缘一闻言沉静地笑起来,“兄长大人考虑的总是很多呢——那么至少在呼吸的时候,请仅仅想着该如何呼吸吧。”
啊啊,原来你早就如此言语?还是说作为神之子的你,早在那时就预料到了未来的一切呢?
继国岩胜,或者说,黑死牟,在一片混沌中即将消散,宛如用尽一切逐日的力气,吃力地伸出手,徒劳无功地向那人发出再也无法被回答的疑问。那已经化作灰烬的大脑最后回想起的却是这段宛如每年春日总会飘落的樱花花瓣那样普通的日常往事。
记忆中你的一字一句仍然鲜明如初。
原来这便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继国缘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