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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我服下了过量的安眠药——我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不过现在倒是能睡个好觉了——并且我在不久前才用过三环类抗抑郁药物,联合用药带来的中毒使我很快就陷入了昏迷,经过我的估算,大约是在八小时后我的身体机能便彻底告吹,美中不足的是这样的死法实在算不上体面,唯二能够庆幸的第一是我对于我死后的安排十分周密,不会出现曝尸到发烂的情况,以免打扰到周围的邻居们,第二是我现在是个死人,死后的那些劳什子的体面与尊严已与我无关了。
所以……死后的世界就是这样吗?我感到浓烈的寒冷缓慢爬上我的身体,但我似乎还可以思考,这实在让人觉得好奇灵魂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了,若不是死人无法发表论文,否则我的诺贝尔奖绝对能由诺贝尔本人亲自颁发。
于是我试着动了动身体……咦,我居然还有身体?难道灵魂也拥有着躯体吗?看来灵魂物理学还是有些可取之处。我试着将身体蜷缩起来,这个疑似死亡之境的地方实在是太冷了,我甚至感受到一股极寒的潮湿正侵蚀着我的躯体,我几乎已经麻木到动不了了。
还好,我的身体毛茸茸的,我把脑袋埋在我蜷缩起来的身体中央……
…等等,这不对吧。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我原来作为人类的躯体绝对不是长满了毛像玩偶一样的触感,即使留的长发总是会四处乱翘惹得同事经常嘲笑我像只炸毛的猫,但也绝对绝对称不上毛茸茸。并且,我内心乃至内心深处都不存在“如果能长出兽耳就好了”“好想变成动物啊”这样隐秘的爱好和想法,所以灵魂也肯定只会是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类形态。
——如果我现在的存在形式是灵魂的话。
我感到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点绝望,于是我把我刚刚从身体中央拔出来的脑袋又重新埋在了我毛茸茸的爪子下。
……我已经不想再震惊了。
虽然我正试图用我不知是出自什么生物的爪把自己捂死,但我很快就发现我的耳边一直有着规律地敲打着什么东西的声音,这声音由于太过绵延不绝导致我一时没有察觉。
于是我忍耐着寒冷与潮气,伸展长我麻木的身体,试图找到黑暗的边界。
突然,就在我滑稽地把身体拉长成一根可悲的香肠时,眼前的黑暗忽而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和明亮的光。
我在黑暗中待的太久了,所以迎面看见光明时还条件反射地眯了眯眼,但我很快就发现我并没有因此模糊视线。
所以我能在第一时间看见继国缘一的那张大脸就这样直直地杵在了我的面前。
我被继国缘一带回了家。我绝望地缩在纸箱里。这件令人想要再吞十包安眠药配一瓶二锅头的事实带给我的打击甚至超过了我不仅没死成还变成了一只可笑的猫咪。但这都比不上我作为一只可笑的猫咪还要被自己的弟弟继国缘一带回家的耻辱感更令我发指!
是的,继国缘一,医学界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我的弟弟。年仅十四岁便进入了全国最好的医学大学进修,一路高歌猛进地破格保博保到博士毕业,出来后当了几年医生,之后便一直在研究所工作。曾有业界内的同行评价继国缘一此人,起起起起(是的没有落)了一生,归来发现自己甚至连适婚年龄都没过,实在是天才到让人都无力嫉妒了。
我与继国缘一是同胞兄弟,但由于家庭原因很早便没什么联系了,只有在节日输入几句寒暄的祝福,简单敷衍的几句关心了事之后便再也没了交集。
大概只有我单方面对他抱着可耻的忮忌之心罢了。
天似乎在落雨,我小心翼翼地从纸箱里探出脑袋。继国缘一一手撑着把伞,一手抱着装我的纸箱,正沉默地走在夜晚的大街上。
刚刚缘一发现我的地方是在一个漆黑的小巷子里,大概是有个好心人帮忙在我睡的纸箱上方撑了把伞,于是我幸运地免去了被淋湿的痛苦,但寒冷仍然孜孜不倦地试图钻进我的毛孔。
继国缘一身上很暖和,他从小体温就异常的高,即使是现在冬季的雨天他身上也像是冒着热气似的,我昏昏沉沉着,不由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迷迷糊糊间,我隐约瞄到缘一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沉入了安详的睡眠。
悠悠转醒,我身体深处传来的瘙痒感驱使着我伸了个圆圆的懒腰,我眯了眯眼,甚至还想再打一个哈欠。
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难得的懒散让我也不由升起几分怠惰之情,连例行晨跑都有些疲于维系……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不是死掉了吗?死去后还做了个荒诞的噩梦,我居然会梦见自己变成了猫咪还被自己的弟弟捡回了家你瞧这事闹的……
我狠狠深呼吸几口平复心情,试探着睁开眼,然后又一次被继国缘一凑的过近的脸险些吓晕。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慢慢理清了现实,虽然现在还暂时没法接受,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四字真言,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精神,我还是决定先好好生活下去,哪怕是以猫的身份。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话说这个继国缘一真的不是有问题吗——好吧他好像确实一直都这么神经——一直盯着我看个没完究竟是要闹怎样。我原本是准备整理好仪表然后给这个一直直勾勾盯着别人看的人一个漂亮的上勾拳,现在仪表很难整理虽然我大致知道猫是怎么梳理毛发的但在继国缘一的注视下我很难把舌头伸出来旁若无人地舔毛,上勾拳则由于他过于大只而我的尺寸又过于迷你所以可能只能降低标准到与继国缘一的膝盖近身搏斗。
至于和继国缘一沟通……或者说让他知道他随随便便在路上捡到的猫居然是他的双胞胎哥哥的事……
当然不能让他知道!首先不管是出于作为哥哥混的却比弟弟差那么多给我带来的挫败感,还是只是同胞兄弟间的攀比心理作祟,我一直都看不惯继国缘一,甚至到最后还养成了不良的躯体化反应,更让我加剧了对他的仇恨。
其次,我残存的尊严也使我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当自己的同胞弟弟已经事业有成,自己却只能缩在公寓楼,死在龟壳一般的房间里。我知道,就算我还是个人类,我也没有做好与继国缘一相处的准备。
但真的要任由这个神之子毫无察觉地把自己的同胞哥哥当作宠物一般的饲养吗?
抱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还是决定实验猫咪是否能够口吐人言,人话说就是试图劝导继国缘一将野生生物乖乖放归大自然,于是我凛然开口:
“喵。”
或许我应该庆幸猫的表情并不丰富,否则我将很难给继国缘一解释为何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太羞耻了,太尴尬了,时隔一年见到自己胞弟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一声猫叫……虽然我现在就是一只猫,而且缘一也绝对不会想到面前这只莫名其妙的流浪猫居然是自己的胞兄,但我真的感觉再这样下去,别说这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兼我的床,继国缘一的地板都要被我抠出一栋猫爬架来!
“怎么了?”继国缘一终于开口了,这还是我时隔近一年第一次听他讲话,语调和语气都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情绪似乎有些低落的样子。不过,确实,他现在的形象就很偏向于蓬头垢面,本来就是天然卷的浓密长发在疏于打理后彻底成为了一丛秘密森林,零星细小的青色胡茬和眼底的黑眼圈对比衬得整个人惨绿一片,活像刚死了老婆的囧样。
啊,不过,如果我真的是死后魂穿到了一只猫的身上,那么我确定死亡的消息他应该已经收到了,再加上据我所知他目前还是单身状态,所以现在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其实并不是因为死了老婆,而是因为死了哥哥?
说实话,我这个哥哥,和他的感情说好听点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真实一点就是交情已经淡到只剩那根本没人记得的血缘关系,硬要说我的死理论上能给我的亲弟弟带来的唯一情感波动,其实应该是我自杀前置办的那张遗产分配清单,毕竟我这辈子积攒的那点积蓄全都留给眼前的这个人类了。
但继国缘一并不是个正常人,这件事在我十二岁时便有所察觉,从此以后此条事实便作为了金律玉言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第一,继国缘一并不正常,没有任何一个初中生能将一元二次方程的知识类比推理举一反三到微积分的领域。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能在十岁前还被诊断为自闭症的情况下在十四岁那年考上了最好的医学大学。
第二,继国缘一是一个人类。此点表面是在说废话,实际上在我的青春时代,我每天需要复诵此句起码十遍才能勉强平复自己被此人惊为天人的情商与几近不可名状的理解能力气到早衰的心情。这么看来,我气血不足、心理状态糟糕可能不仅仅是上班导致的,和缘一日夜相对比连上一个月班恐怖多了。
我第无数次地开始质疑缘一的脑回路,大概是因为天才的大脑总是独特的,所以他才会自顾自地对一只猫——实际上是他的双胞胎哥哥——询问,还用着像是我和客户客套时礼貌生疏的语气。
但缘一依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没有养过动物,也不太了解猫。”
他翻了翻手机,然后将手机屏转过来给我展示他的搜索界面。
他的浏览器上赫然躺着好几条养宠物指南之类的记录,最新的一条是该怎么从动作上判断出猫的心情。
嚯,我甩了甩尾巴,冷酷地想,继国缘一居然都要查这么多资料,这是在养猫吗?确定不是要投什么全球性学术期刊?
“我也问了我的兽医朋友,”继国缘一将手机拿回去又点了点,然后再次给我展示他的聊天记录,“他给了我很多建议。”
我其实无意窥探他人隐私,但缘一的手机实在离我太近,我不小心就看见了几行字,然后便再也无法移开视线了。
“我捡了一只猫,养猫需要注意什么。”缘一的聊天技术还是那么的令人敬佩。
“啊,你居然会捡动物回家?”对面的人看着居然还像个正常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顿时升起了一丝同被不正常人类折磨的知音难觅之情,世上竟然还存在和我一般的受虐狂,还真是人类一败涂地。
“嗯……养猫的话,要先把疫苗该打的都打了哦。用品之类的置办好,哦对,猫猫绝育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最好再去做个绝育。”
……我决定收回那句对对面正常人的评价。
继国缘一倒是看的很认真,我心中莫名升起不爽,一爪子把他手中的手机拍掉了。
“……绝育?”继国缘一疑惑地喃喃道。糟糕,我面无表情的惊恐万分,他真的在考虑这条该死的建议!
就在我心理防线脆如薄纸的这时刻,继国缘一竟然还向我伸出了手来。他的手掌如今对我来说太过宽大,导致我真的毫无防备地被他抱了起来。
由于身体整个悬空,我无处依靠只能用爪子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一不小心还用指甲勾出了丝,我慌乱地收回指甲,但由于不熟练反而把他的衣服弄得更是一团乱。他抱起我的手法倒是很娴熟,一边顺着毛撸了两下,把我整个身子都摸得软成一摊饼,一边把我翻了一个面。
到底要干嘛……我在空中扑腾了几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则是认真地对着我的肚皮不知道在干嘛,我实在无力反抗他逆天的手劲,默默在他手掌心拉长成了一条可伸缩的可悲香肠。
“啊,”继国缘一说道,“原来你是公的啊。”
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我心如止水地想,从出生到现在死了之后都不得安生,作为一只猫我甚至都要被这个男的气得当场气绝身亡。
总而言之,虽然在继国缘一家中的经历说不上愉快,但鉴于继国缘一实在不放我走,连人话都听不懂的人我也不指望他能听得懂猫语,再说他把我捡回来,我偷偷溜走之后他指不定又会上哪去找,把自己又弄得灰头土脸一脸颓样,看了就让人不爽。
继国缘一倒是非常沉迷于养猫游戏,接我回家的当天就在网上下单了全套养猫设施,甚至连超大号猫爬架都整了一个回来,实在是让人哀叹其败家程度,让我一个前社畜看得心头滴血。
顺带一提,超大号猫爬架是他本人拎回来的,比他一米九身高还高的巨型猫爬架在他手上提着像是下班买回来下面条的一小袋葱似的,所以不是人的人到底是谁。
至于猫砂盆……我自然是碰也没碰过,继国缘一像是很新奇的样子,摆弄了十多分钟。
“原来这个是用这个铲子打扫的。”继国缘一拿着个迷你铲子蹲在我跟前一本正经地说。“加了水这个砂就会固结成块,真神奇。”
嚯,我端正地坐在一旁舔了舔毛,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愣着干嘛,快去投Nature啊。
后来我找到机会向他证明了我是可以用家里的厕所上厕所的,于是他终于停止了向我讲解那个该死的猫砂盆,将猫砂盆收起来时他还颇有些悻悻之感。对此我报以冷笑一声,高冷地跳上了猫爬架的最高层。
关于绝育一事,我只能是庆幸继国缘一并没有这个想法,天知道我那天被他带去医院打疫苗时是抱着多么视死如归的意志,我敢说连战国武士切腹自尽都不会比我更具有武士道精神了。
现在,继国缘一正坐在办公椅上看手机,令人意外的是,我原本会以为作为一个天才研究员的工薪足以维持他换一座小别墅,再不济加上我给他留的遗产也能换个好点的公寓,但继国缘一的房子一点也不大,装修冷清得要命,要不是房间里残存的生活气息,和他最近搬进来的一大堆猫玩具和巨大的猫爬架,都会让人怀疑这只是一间贫穷又平凡的单人公寓样板间。
公寓里的厨房基本起到一个证明其房屋功能完整性的作用,仅有几次他试着用一片空白的厨房做饭,但很快就不幸切到了手,看着血液汩汩流出,我甩了甩尾巴,顺便用尾巴狠狠打了一下继国缘一的胳膊,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无缘厨房,乖乖地拿手机点外卖去了。
在我们高中那会,继国缘一还挺会做饭的,平日里我们住在一间公寓里,基本都是他来负责厨房,有时候还会钻研新菜色,看着不像是不喜欢,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连厨房都不进了。
果然是上班蹉跎人心啊……我在内心颇感同身受地悲叹。
在暂住的这段时间里,我没再靠近过继国缘一。他也没什么明显的反对情绪,只是有时会一直沉默着看着我的方向,目光明显得让人后脑勺发痛,我只能爬到最高处试图让神之子的颈椎无力承受他长时间的仰视。
至于现在,他罕见地将注意力从我身上转移开来,我偷偷松了口气,准备躺下睡一个难得的午觉。
当天下午,继国缘一就拿了一个包裹回家。
“快下来,”他仰头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但凭我多年经验来看,他现在的心情还算不错。“给你买了东西。”
看来他喜欢对着动物自言自语的毛病还是没有治好,我慢悠悠地优雅跳下,反正又是一些无聊的玩具罢了,那些玩具他全都堆在了我的猫屋里,虽然当天就被我冷酷地全扫了出去。
他从包裹里翻了翻,掏出一大卷地毯来。奇怪的是,这地毯上面镶嵌了许多按钮似的东西,上面还写着各式各样怪异的文字。
“这是交流按钮,”他贴心地向我解释道,“商家说只要经过训练,小动物可以记住每个按钮的意思,就可以用按钮交流了。”
话音刚落,我的爪子不小心踩到一个按钮上,按钮立刻殷勤地发出了巨大的ai女声:
“好的”
我被吓了一跳,连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连串踩到了好几个按钮,顿时屋内充满了欢乐的ai声,吵闹程度仅次于我的前老板被我前同事气到跳脚时萦绕在办公室里余音绕梁三日的骂声。
继国缘一看着在按钮垫上惊慌失措的我,用手一捞又把我抱了起来。不得不承认,他抱我的手法真的非常熟练,这可能是他自闭症时期和小动物们眼神对波练出来的技能,我虽然身体悬空,但他的手稳稳托着我,把我放到了一边的办公桌上。
“喵。”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向他道了一声谢。
“所以,”继国缘一没有看我,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我皱着眉头试图躲过未遂。他偏头看向那几十个按钮,“该怎么让你记住按钮的意思呢?”他脸上露出浅淡的疑惑表情。
每次继国缘一露出带着疑惑的茫然表情时,整个人都会显得呆呆的。但自从他逐渐在我身边学会了作为人类应该掌握的一切技能以后,我便极少看见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他小时候。他小时候要比现在可爱多了,因为天生自闭,没有老师教他东西,所以有很多事情都不懂,那时候是我手把手把他带大,温声细语地向一个根本听不懂我说话的人解释在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牙刷用完要放回杯子里,吃完饭要用纸巾擦嘴,上厕所之后要洗手……
很难说我是喜欢小时候的缘一,还是喜欢那个什么都不懂只能依靠我的缘一。
但我绝对不喜欢现在这个成年了的缘一。
但我看到他这个表情时,总都会心软。
我叹了口气,轻盈地跳下了桌子。面前的按钮数目很多,能表达的意思出人意料的丰富,我仔细研究了一会,用爪子轻轻按下其中一个按钮:
“别担心。”
我想了想,又按下一个按钮:
“开心”
实话说,太久没有和人有效沟通过,当按钮按下时,我久违地感到了高兴。原来能和人沟通是这么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曾经的我轻微社恐,又不喜欢和人相处,这是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过的。
其实我还是没有习惯成为一只猫,更别说还是住在继国缘一家的一只猫。
所以,我又按下一个按钮:
“谢谢”温柔的机械ai声在屋内回荡。
谢谢这次你买来的礼物,我很喜欢。
自那次继国缘一买来交流按钮之后我按了几个之后,我便不怎么按按钮了。
原本是担心继国缘一起疑,但后来听到他自言自语些原来你之前学过这个吗那就不用担心了啊什么的,让我不由再次感叹不愧是你继国缘一,这逻辑都能接上,天才的脑回路果然不是我这等凡人可以探究的。
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话多的性格,继国缘一照顾我也很事无巨细,我基本没什么机会能用到那几十个按钮,让我和继国缘一聊天我又不是很乐意。
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对他都是能避则避,现在被迫朝夕相对还要让我作为一只猫和他找话题,这是毋庸置疑的没有这种事。
他今天很萎靡不振,状态非常类似他刚把我捡回来的那会。我嫌弃地偏头打了个喷嚏,优雅地翘起尾巴跳上他的办公桌。
继国缘一正在冲着日历发呆,我跟着看了一眼,今天是他把我捡回来的第二个月了,细算上日期,也是我死的第二个月。
我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正想跳走,就见继国缘一从从未打开过的第二格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是我的照片,准确来说,是我作为人类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梳理整齐的头发在脑后束成马尾,但仍不可避免地翘起发尾来。
若我没记错,这是我证件上的照片,不知道继国缘一是从哪搞来的,还神秘兮兮地放在抽屉里。而且他现在呆呆地看着我的那张照片,看着怪肉麻的。
“我最近工作不算很顺利,”他忽然说,像是和一个透明人说话似的,“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比我在同事之中受欢迎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和我的照片说话吗?还是说我的照片其实是什么录音式日记?
“我养了一只猫,买了很多东西。”他继续说道,语气如同汇报回执一般的公事公办,“你应该会喜欢。”
“今天出门看见了一棵漂亮的花树,想给你摘一点,但又不忍心破坏漂亮的风景。”
“前天想再试试做饭,但是一发起呆就会想到你,所以又把手切到了。”
继国缘一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太婆,一股脑把他最近的事都往外倒,听得我脑袋都涨涨的。
然后我就再也吐槽不出来了,因为继国缘一的泪水一滴一滴猝不及防滚烫地砸了下来,砸的我脑袋几乎发晕。
“为什么……”他小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哽咽。
我从没见过他情绪崩溃的样子,也从没想过他第一次崩溃居然是为了自己。
是因为我死了吗?我茫然地想,我不知道,我竟然曾在你的人生产生过意义吗?
继国缘一的泪水实在是太烫了,明明猫的体温和继国缘一相差无几,但我还是被弥散了他的盐分的空气烫到瑟缩。
他将哭的一塌糊涂的脸深深埋在手掌中,凌乱的卷发像枯萎的海草。
“…为什么……呜…”继国缘一的声音有些嘶哑,埋在无穷的泪水与发丝里,我很难听清他的话。
你想问什么?我有些急切地想。
为什么要自杀?因为活着没有意义。
为什么要把遗产留给你?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直系亲属,哪怕没有联系了,哪怕我很讨厌你,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至少不能像我一样。
为什么没写遗书?因为我已经把一切都安排的很好了,提前定好了定时邮件,确保我的尸体能够及时被发现;提前拟订了遗产分配清单,免得负责人忘了我还有个同胞弟弟;提前攒了很久的安眠药,经过我的测算足够致死。
你想问什么呢,缘一。
继国缘一埋着头,隐约可以听见他正小声地发出垂死般的呜咽。他把我的照片抱在怀里,泪水重重打在上面,我几乎有点担心照片会被继国缘一融化。
继国缘一还在碎碎念着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讲这么多话。但是他不再问为什么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停止了讲无关紧要的话,抱着照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我好想你……”他最后小声地说道,尾音如同一片羽毛,又像是情人间的爱语。
他埋头把照片抱得更紧,好像我们还未出生时的那样,然后他这样叫我:
“哥哥。”
像是小时候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的那个跟屁虫。
“…我爱你。”然后他轻声说。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的呢。我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背。
我跳下桌,走上了那块许久没被使用的按钮垫。
“我、也、想你”
继国缘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我继续一个一个按下按钮。
“我、也、爱你”
这一刻,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但我只感到如释重负。
这么多年过去,原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变。
我爱你,死亡没有什么了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