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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黑】天涯,咫尺

Summary:

:)又名关于继国缘一转生后那些事
:)原作向时间线 起于缘一寿终正寝后,缘一主视角
:)地狱天堂的设定糅杂了中日外,勿深究orz
:)是弃文但字数太多便囫囵放一下
:)是一个缘一找哥哥的故事(误。或者是一个继国缘一变成人类的故事

Notes:

相见欢

Work Text:

  “好的……那么,这位鬼魂,你要选择转世投胎吗?”

幽幽飘荡在天堂入口处的鬼差,捧着个本子木着脸问道。

 

“是还可以有其他选择吗?”缘一探头看了看鬼差身后那片白茫茫的虚空,犹疑地问道。

 

“是的,”木着脸的鬼差迅速且流利地对答道,语气里浸透着过度加班与流水线工程的麻木与漠然。“您可以选择去往天堂享受极乐世界。”

 

缘一垂着头,他沉默下来,直到身后排着队的鬼魂们都等得急了,伸出无数只透明的手来虚空推搡着缘一,面前的鬼差也不耐烦地咂了咂嘴,缘一这才回过神来。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长长的一溜鬼,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那一点。

 

那里是他们来的地方,每个人都会走这一遭,兄长也会。缘一的目光穿透了一整列透明的魂灵,他专注地盯着那一点,想着想着,难过的想要落下泪来。

 

可惜死掉的人是没有办法落泪的,缘一的泪水已经在最后遇见兄长的时刻落尽了。多么可悲啊,兄长,缘一没能握紧刀,手在看见兄长的那一瞬间就松掉了。

对不起,是缘一没用,没能带走兄长赴向最光荣的战死,侮辱了兄长作为武士高洁的品行,还要让兄长滞留人间,继续忍受人世红尘烧灼。

对不起,是缘一没用。缘一低着头,想起了意识彻底破碎前感到身体涌出的滚滚热血。他慢慢将脸埋进手掌中,他终于在这一刻承认了一件他曾经逃避六十余年的事实。

 

兄长仇恨着缘一,缘一的存在使兄长感到痛苦。

 

原来……是这样吗?是缘一…让原本温柔善良的兄长走上了不归路吗?

 

其实并不是现在才意识到的吧,从很久以前,那么多蛛丝马迹,理应在这双通透的眼珠下无所遁形了才对。

 

其实都是因为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胞弟。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缘一浑浑噩噩地告别天堂入口处的鬼差,走向三途川的尽头,他走啊走啊走啊,一直走到脚虚无般的发痛。他低头看着脚下奔流不息的冥河,自己也像河水一样不停、不停地流动着。他感到灵魂中刻入脉络深处的东西正在被缓缓剥离,像是潮水漫过浅滩,恍惚间,缘一最后想起自己的挚友炭吉说的一句话。

 

大概是在他向炭吉倾诉了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后,炭吉思考了一会,有些苦笑着说道:

“你和你的兄长大人,真的是双胞胎吗?明明双方都完全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啊……还真是没有默契呢…”

 

炭吉说完后就惊慌地捂住嘴,他非常不好意思地向缘一道歉,自己居然在无意识间擅自置喙他人家事,真是没有礼貌呀。但当时的缘一完全没有在意,所以现在的缘一怎么也没想到他在最后想起的居然是这样一段普通、不起眼的话语。

 

缘一自嘲地笑了一下。他花了六十年的时间,去寻找一个摆在谜面上的谜底,最终在三途川前,才勉强与兄长达成了些许共识,看来…还真的算不上是一对默契的双胞兄弟呢。

 

只是……果然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明明已经……已经躲了兄长六十年了!在当浪人的时间里,一直寻找着将兄长变回人类的方法,在无数次地独自舔舐过去鲜活到梦幻的回忆时,发现了那一点自己一直无意识下忽略的有迹可循,兄长无时无刻不绞痛的胃部,与自己练剑时颤抖的手,看见自己后猛然痉挛的喉管…………自己是个无能的胞弟,不仅没有为兄长分忧,还给兄长带来了数不尽的麻烦与痛苦。

 

只是现在……缘一努力睁开眼,模糊地想着。

缘一想要给予兄长解脱。如果去投胎转世,便再不会见到兄长,那么,兄长也不会因为死后还要见到缘一而感到痛苦了。就当是最后一次吧,最后一次履行作为兄长胞弟的责任。

 

如果这样…能让兄长解脱吗?想着想着,缘一忽然很想痛哭流涕,如同一个孩童那样肆无忌惮地大哭,于是三途川变成了他的泪水,裹挟着无尽的痛苦,向无尽的远方逝去了。

 

他的身体由此变得很空很空,甚至连那个在深处剥离灵魂的东西,也失掉了效用。

 

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学会了留下什么东西,最后却要他不得不放手。

 

继国岩胜,或者说,黑死牟,他跪坐于无限城中为他专门辟出的房间内。在数以百年计的修行生涯,他逐渐学会了冥想。

 

于脑中构建剑术框架,与脑中模拟出的强敌进行对战,一招一式之中修炼剑术。每当有新的剑招开发出来,他便抽出刀,独自演练一番,直到把细节打磨到至臻才会放下。

 

有些时候,他也只是什么都不想,如同坠入露水般的深渊,毫无涟漪地放空大脑,轻松到像是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

 

一日,黑死牟例行跪坐着,大脑放空,正要缓缓沉入往日平静无波的冥想空间时,一段回忆却忽然浮现在他的脑海。

 

一段为人时的过去,他屏住心神,无视了莫名其妙出现的干扰。只是这段突如其来的回忆实在倔强,他并未启封,但过去的影像仍然鲜明如初地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是他和尚且幼小的缄默胞弟在继国宅邸玩闹的往事。黑死牟默然,认命地闭上眼,他看见小小的自己牵着小小的缘一,自己的手上拿着两只风筝,缘一的目光则专注地停留在自己与缘一相牵的手上,这样专注的目光几乎刺痛了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黑死牟。

 

小小的岩胜为缘一整理好风筝线,将木线轴放在缘一的手里。很快,两只风筝便高高地悬在蔚蓝到不见阴翳的天空。

 

岩胜陪缘一放了一会风筝,觉得时间差不多够了,便回过头看缘一。缘一像是很感兴趣的样子,仰着头,将风筝放的很高很高。岩胜小心地收线,先将自己的风筝放下,缘一这边却出了点问题。

 

由于缘一将风筝实在放的太高了,他手中的风筝线已经所剩无几,正好遇上了一阵大风,空中的风筝便乘着风势飞得更远,手中的线轴猛然转动。缘一呆呆地伸出手想要拽住飞速溜走的线,却被急匆匆赶来的岩胜一把拍开。

 

“别拉了!会把手划伤的。”岩胜急切地拉开缘一试图拽回风筝线的手,对懵懂的胞弟说道。“放开吧,风筝飞的太高,已经拉不回来了。下次哥哥再给你买个新的。”

 

意料之外,亦或其实也是意料之中,放手后,缘一抬头看了一会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风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木木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称得上悲伤的情绪。不过缘一一向不像其他小孩,他很少笑,也从来没哭过。岩胜担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抱歉地用双手拢住缘一幼小的手,笑着说道:

“缘一还不怎么会放风筝呀。没关系的,之后哥哥陪你放,缘一的风筝一定能放的又高又好!”

 

回忆就此停止,一旁黑死牟几乎要不雅地嗤笑出声,这样无聊的往事有什么记忆的必要呢?很快,回忆便被他划在了浪费时间一栏。

 

黑死牟重新凝神静气,想要沉入往日宁静的冥想境界时,不知从哪处传来了极小声,但又极为鲜明的,喃喃自语般的回响。

 

“不想放手。”

 

是缘一的声音。

 

但是是成年缘一的声音。黑死牟曾无数次听见或回忆起缘一开口,断不会认错。不过……黑死牟轻笑一声,自己既已昏聩到连孩童时的玩闹时分都要重新拉着在脑中声情并茂地回放,将还未开口的缘一无意识发出的声响幻听成成年缘一的自语,也很正常了。

 

缘一于人间再次苏醒,他又一次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如同死去的那夜他什么也未能带走,他也没有带来任何东西。

 

缘一的这一世诞生于一个富裕且幸福的平民家庭。没有家主之位要继承,没有繁重的责任要担负,父母双全,家庭关系和谐美满。缘一天生就不像其他小孩,不仅头上有块火焰般的斑纹,而且不哭不闹,甚至从不发出声响,大家都以为缘一是天生聋哑。但是父母都很宠爱缘一,并没有在意缘一的缺陷,在缘一很小的时候,就买来了一大堆给小孩子玩的玩具。

 

“小缘一啊小缘一,你看看,喜欢不喜欢呀?”父亲抱着小小的缘一,一边哼着歌一边给小缘一展示那一小堆玩具们。母亲在一旁笑着附和,还拿来了好几样在缘一面前晃悠。

 

眼看着缘一对羽子板、独乐这些时髦的小玩意不感兴趣,父母们都有些无奈,最后,母亲翻翻捡捡,从玩具堆里拿出一支小型篠笛,放在嘴边随意地吹了几个音符。

 

缘一的眼神动了动,一直关注着缘一的父母自然没有错过。母亲激动地叫起来,父亲也有些控制不住心情,连忙让母亲再吹几声试试看。

 

母亲再次拿起篠笛,吹了首小曲。缘一动了动眼珠,转过头盯着母亲手中的笛子看。一曲终了,父亲终于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大叫道:“缘一听得见!他刚刚对你吹的曲子做出反应了!”母亲也欣喜若狂,她紧紧攥着笛子,狠狠地抱住了缘一。

 

在一番小小的庆祝后,母亲微笑着将篠笛塞进了缘一尚不能完全握住笛子的手。缘一低头看了看篠笛。

 

横笛,六孔。这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东西。他不由想道。于是他放松手指,篠笛自然地从他指间滑落。

 

但是他要找什么东西呢?

 

他诞生于这个世界上,是为了什么呢?

 

缘一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启封,直到回流充斥他的大脑。

 

数不清的记忆如同浪潮,缓缓没过他的小腿,他曾用其在离家的那个夜晚沐浴着月光肆意奔跑。

 

于是记忆再次涨潮,没过他的腰腹。他曾无数次地使用这里呼吸、发力,在上百次斩鬼结束后,他决定给自己的剑法取名为“日之呼吸”。

 

随着记忆的不断涌入,他感到有些窒息,但很快,一阵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欢欣缓缓没过他的心脏。他曾感受到其以不正常的速度剧烈地搏动着,仅仅是因为他跪在竹间,而面前是他久别重逢的明月。怀揣着内心那绝对早已背弃武士道的卑劣想法,自己却因此狂喜到难以维持住得体的神态。

 

于是火焰蔓延,脖颈、嘴唇、眼珠、斑纹、大脑,一切都像是被燃烧殆尽,这具他栖身的躯壳被他烧成了灰,因为他本来与另一个人筋骨相连。

 

另一个人……

 

是谁?

 

你怎么能忘记他呢?内心好像有一个很细微的声音在急促地说些什么。你怎么能忘记兄长大人?

 

幼小到陌生的身躯茫然地蜷缩起来,此世的父母惊慌地抱着他检查是否有哪里不妥,但缘一只感受到茫然,然后是偌大到无法被填满的空虚。

 

“……兄长大人……”幼小的缘一痛苦地喃喃出声。他的身体弯成一轮弦月,于是他再也不会圆满了。

 

“他刚刚说了什么?”父亲着急地问道。“…'新的'?,还是'哥哥'?我没听清,他说的太小声了。”母亲喃喃道,“所以缘一原来会说话!他不是天生聋哑!”她才反应过来,大叫道。

 

自从恢复记忆,缘一便不再缄口不言了,他如同任何一个正常的孩童一般,不聋不哑,只是反应总是淡淡的,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此世的父母不像前世的父母那样,缘一静静地想,可惜是自己降生在他们之中,他们原本可以拥有一个乖巧懂事的活泼孩子。而这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原本应该诞生于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

 

日子如水般很平凡地过去了,不知不觉中,缘一长到了十四岁,已经是一个可以独自离家打拼的年纪。

 

于是缘一很快地收拾好了不多的行李,平静地与父母道别。母亲听后很不可置信,扑上来说了很多“你可以待在家里的”“家里的钱足够养你”这样的话,父亲也十分有九十九分的不赞成,但看缘一意已决,也再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了。

 

只是母亲伤心地流了很多泪,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话,缘一提着行李,看着她的眼泪积成一洼一洼的湿地。最后,母亲塞给他一支陈旧的篠笛,篠笛很小,像是一件给小孩子玩的玩具。

 

“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母亲流着泪说,“我把它送给你,以后看见笛子就想想母亲吧。”

 

缘一呆住了。

 

这句话,这支笛子,都让他想起了那个不能再想起的人。

 

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这支篠笛。“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缘一如实说道。而且,他也不想再收下一支别人的笛子了。

 

母亲听后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看来缘一有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呀。”母亲很高兴地说道,“真是太好了。”

 

想要的东西吗?缘一茫然地想,他最想要的东西已经被上一世的自己剥夺了。

 

但听了母亲的话,缘一还是决定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可以,他还想知道自己诞生的意义是什么。

 

与其他灵魂的投胎转世不同,自己自诞生便携带着上一世的记忆,并且前世记忆在看见与上一世相关的事物后便全数启封。上天允许他转世,却未剥除他的记忆,这一切一定有个道理。

 

缘一背着包袱,天色已经逐渐黯淡下来,澄澈的月色缓慢为道路染上洁白的微光。这一切宛如前世那个离家的月夜,月亮还是原来的那个月亮,缘一却早已不是那个背着小包袱的孩童了。

 

在经历了近百年的生命与一次死亡后,他终于有了想要追寻的答案,于是他很慢很慢地走,不再把时间抛在身后。他学会了驻足聆听流水的轻声叮咚,学会了抬手抚摸幼芽的纹路。有时他会久久伫立在山巅,眺望日出时雲雩的朝光,有时他也只是在黄昏赶路,再仰望一眼斑斓的晚霞。

 

他几乎一直在赶路,辗转于山林大泽之间。他像个浪人一样在人间行走,但又有些不像上一世的那六十年。人烟倒见的很少,只是有年冬天在一片雪地里偶然瞧见的两行脚印。

 

所幸,如同上一世那般,他的身体依旧硬朗,只不过他从未佩刀。有时,他从湖面的倒影瞥见鬓边的几根白发,才会发觉时日原来已经过去的这般多了,自己却全然不觉这几十年早已足够人类半辈子的尺度。他用脚步丈量了大地,这又丈量了他的一生。

 

于是,在此世寿命殆尽的那天,他在一座大山的山顶找了块大石头,他停下脚步,坐下来,看了此生最后一次日出。

 

他在这辈子看的日出,已比上一世斩落的鬼首数目还多得多了。其实,永远都是那一轮太阳,永远是那一轮太阳在地平线上做简单的匀速直线运动,光线是如何折射,云彩是如何形状,他都看不出什么美感来。每一次日出,对于他来说,好像都没什么区别。

 

第一次看日出时是什么心情呢?他想。一定是上辈子的事了,但早就被自己忘的一干二净。大概是在加入鬼杀队之后,因为鬼都出没于夜晚,所以一般收工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日出的时间了。

 

在鬼杀队的那段时期,他也看了不少日出,但心情是完全不同的。在兄长加入鬼杀队后没多久,每到和兄长共同执行任务的宝贵时刻,自己看到日出的美好景象,都会增添许多复杂的情感——

即将与兄长分离的不舍,对兄长身体状况的担心,能够与兄长分享同一处美景的喜悦……

 

……喜悦…吗?

 

垂暮的缘一抬起眼帘,看着太阳缓缓从天际升起,逐渐回忆起上一世自己内心的那份隐秘的,喜悦。

 

是和自己独自观赏的每一次日出不同的,是称得上鲜活、快乐,他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傻,毕竟兄长都放着那样美丽的景色不管,来看他的脸了。

 

缘一不由笑了起来,他发现了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那就是他其实并不是很喜欢看日出。

 

每次日出,只不过是在想,如果你在就好了。

 

缘一再次睁开眼睛。在又一次重临三途川后,这一世,他出生于一个贫穷的家庭,大概是因为他前两世还算安分守己,就如同上一世,上天又一次给予了他一对爱他的父母,家中虽然贫穷,但父母都很宠爱缘一,将他状若聋哑的表现当作只是对世界反应过于平淡罢了。

 

就算是缘一,在睁眼后感受到自己过往的记忆又原封不动地继承到这一世,甚至不像上次还给予了他几年空白的时间时,也感到了些不解与疲惫。不过这些情绪中还混杂了一缕残存的庆幸,只是缘一正在焦虑中煎熬,未曾发觉。

 

他以不闻窗外事般的态度迅速成长到了快独立的年龄,在父母震惊到让人担忧他们是否会因此患上心脏问题的表情下第一次开口,语句清晰,态度谦卑,简直下一秒就可以穿着马乘袴穿越到战国时期的老古董程度。缘一自顾自地阐明自己准备离开,并背上早就准备好了的包袱迈开了脚步。

 

父母很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缘一猜出他们大概是决定尽量一直养育着自己,所以选择尽早离开就当是为他们减少些负担吧。

 

缘一又一次踏上独身的旅途,他原本以为这一世的自己也会在平庸地找寻自己诞生的意义的道路上死去,只是三年后,当他推开一间破旧木屋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血色与残损到看不清人形的尸体。

 

缘一在门外就能闻见,这地方萦绕着浓重的鬼气。很明显,这是食人鬼的手笔。在这一刻,缘一终于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生活的世界依旧有鬼的存在,鬼舞辻无惨依旧堪称猖狂地活在这世上,自己曾在斩杀鬼王的道路上失败,但自己寄托的“终将出现天赋相当或远超我们的后辈”大概是还没有出现的。

 

他曾把斩杀鬼王当作自己一生的使命。那么,这使命究竟有多漫长呢?是短暂到在他失手让鬼王从他刀下溜走那一刻起便失去效用,还是一直到他所站立的此世,他的使命都仍未完结?

 

他所追寻的答案,他所诞生人间的意义,是这样的吗?他是为了杀死鬼舞辻无惨而生的吗?

 

缘一虚虚地握刀,虽然只不过是摆出一个握刀的架势罢了,但他清楚地知晓,他的剑技、呼吸法,哪怕手握的是一根树枝,他现在都能把不可一世的鬼王串成御手洗团子。

 

不过……缘一颓然放下手。他杀不死鬼王,命运在他失手放走鬼舞辻无惨时便注定了。自己敬爱的兄长被转化为了鬼这种可悲的生物,生命便从此与那个可恨的男人绑定,自己无法带走兄长赴往光荣的战死,更无法以兄长的生命为代价换取自己卑微的胜利。

 

太可悲了,若是以这样的使命降生世间,也太可悲了。

 

“您好,请问是要转世投胎还是前往极乐世界?”这一次,在三途川前工作的鬼差不再是那名总是木着个脸的鬼差,新任鬼差脸上戴着面具,声音清透。

 

缘一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手掌。又死了啊,他叹了口气,又是碌碌无为的一生——但仔细想来第一世自己不管是作为鬼杀队剑士还是兄长的胞弟也都一事无成,所以缘一倒并未觉得有什么值得悔恨的。

 

在两次选择转世投胎后,缘一便开始了不断的转世、死亡、然后再次转世的循环。至今为止,大概已经度过了九次左右的人生了。每一世转世都是不同的开场,不过,在开场之后的人生,基本都活得一模一样,不过漫无目的地游荡罢了。

 

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大概便是他脑中挥之不去的记忆吧。不知为何,这么多次转世投胎,他都从未丧失过往的记忆,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回忆便在脑中被铭记得愈发深刻。

 

他也不是没有询问过那只熟悉的木脸鬼差,只是那鬼差一听到他询问有关上一世记忆什么之类的问题,就会像是听见别人问如果早上穿衣服时不小心把足袋整个套到了头上取不下来怎么办这样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缘一,让缘一总是无法顺利接下一句话。

 

再这样下去,他总会控制不住自己去打扰兄长吧。缘一默默在心中拷问自己,若是放弃转世,自己真的能不去寻找兄长吗?

 

不能。缘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了解自己,他怀着剖心取骨的心情踏入三途川,宁愿将珍贵的记忆割舍掉,但一旦得知了自己转世重生都有可能不失掉记忆,就立马失去了逃避的勇气——就连找寻诞生意义的事都被抛诸脑后了。

 

特别是在不知第几次转世的途中,在三途川偶然听见鬼王已死的消息,那一刻缘一几乎想要立刻冲到地狱寻找兄长。

 

但这是不行的,虽然很难承认,但对于兄长来说,见到缘一和待在地狱中日日夜夜忍受酷刑恐怕没有什么区别吧。

 

于是缘一便又一次拖着麻木到快要死掉的灵魂,在空虚的生命中又一次加深对兄长的思念。

 

兄长在地狱还好吗?在第不知多少次转世中,缘一百无聊赖地想着。如果算起来,兄长大人在地狱里待的时日已经漫长到自己好几世的寿命了吧,虽然不知道兄长何时可以重返自由,因为自己一直在逃避所以从来没有在三途川停留过,自然也是不敢打听兄长大人的消息的。

 

缘一把脑袋埋进胳膊和腿圈起的小小空间里,默默地计算兄长出狱的时间。顺便,缘一也在自己内心深处隐秘地发问,若是兄长大人放下心中执念,重返自由,那么自己是否……也可以冒昧地打扰一下兄长……

 

但是过了这么多年,兄长不一定记得缘一了吧。缘一颓丧地低着头。那就远远地看一看,就看一眼……只需要确定兄长大人是否幸福就好了!

 

如果兄长大人不嫌弃,能允许缘一见一面就好了……缘一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转世下去,感觉灵魂都要被磨灭殆尽了。

 

“您好,请问是要转世投胎还是前往极乐世界?”面前的鬼差带着面容怪诞的面具,礼貌地询问道。

 

欸,换人了吗。缘一这才发现之前那个总是木着个脸的劳模鬼差似乎被替换了,是在上一世的事吗?那会缘一沉迷在自己的世界中,根本无心注意其他的事。是升职了吗?还是被裁了?缘一默默地为那位素不相识的鬼差祈祷起来。

 

“…您好?”啊,一不小心缘一又沉入到过于专注的境界里,还好面前的新人…新鬼鬼差并没有不耐烦,再次礼貌地提醒道。

 

“啊!”缘一猛然回过神,“不好意思……我想问…请问,堕入地狱的灵魂大概要多久时间才能完成赎罪呢?”

 

“嗯……需要以恶灵犯下罪恶的数量与严重程度判断,赎罪的方式也很多样,不止于烈火焚烧这一种。您的爱人…或是亲人堕入地狱了吗?请不必在意,渡过三途川后一切往事便成空,您不会记得的。”令人讶异的是,这名带着怪诞面具的鬼差非常有耐心,不仅给缘一解答了问题,也并没有催促他赶紧选择,甚至还在最后安慰了他一下,让缘一感到更加难过了。

 

“我的……兄长,他堕入地狱后便没了消息。”缘一小声说道。面前的鬼差倒是愣住了,他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缘一试探地看了看鬼差,“我的兄长,他名为继国岩胜,你有见过他吗?”

 

看着毫无反应的鬼差,缘一失望地叹了口气,“好吧,我之后再去问问别人……”

 

“……似乎曾经听过这个名字。”鬼差话音刚落,只见面前缘一的双眼便亮了起来,让人不禁联想到犬系生物,鬼差迟疑地继续说道:

“好像在地狱里听说过,他已经结束了赎罪,前往转生了。”

 

缘一听后激动不已,但碍于鬼差还在面前,他只是急切地试图抓住鬼差长长的衣袖,但被鬼差躲开了,他也不恼,急切地追问。

 

“转生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三途川中转生投胎的灵魂宛如过江之鲫,何况,冥河一洗,就是一个崭新的灵魂,他早就不是你的…兄长了。”鬼差话音刚落,缘一身后等待着的灵魂们总算是耐不住性子,他们伸出长长的手推搡着缘一,缘一只好先告别鬼差,继续渡过三途川前往下一世了。

 

自己诞生于世间的意义,一定不是为了斩杀鬼王这种事的。缘一在第一次睁开眼后便如此坚信着,经过长久地思考,他决定不再所谓的“闭门造车”了。

 

兄长曾对自己说过“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可以多问问他人的意见”,那时的自己似乎是在出任务时吓到了一位姑娘,那位姑娘后来找自己兴师问罪,自己却因为缺少和别人交流的经验而使用了错误的方式对待,兄长对此很是生气,出面帮忙应付过去后,又变成了类似无奈的情绪。不过在兄长提出这句宝贵的建议后,自己在遇到这方面的难题时,都会去咨询兄长的意见,因此还把兄长搞得很是烦躁——现在想起来,自己总是恬不知耻地骚扰兄长,侵占兄长的时间,一定是遭了兄长嫌弃的,毕竟兄长一直都是一个珍惜时间、勤勉刻苦的武士,从不像自己这般怠惰,自己这副懒散的模样也一定是被兄长不喜,最终才会将兄长逼走。自己不仅是一个不合格的胞弟,也是一个懈怠的不称职武士。

 

但是兄长现在不在自己身边,而且自己也不能再去找兄长的麻烦。缘一苦思冥想了一整夜,终于决定在旅行时着重注意当地德高望重有智慧的人,这样的人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者,所以还不算难找。

 

缘一先找到的是附近一座山村的老村长。老人早已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好使了,缘一只得耐心地在她耳边重复上好几遍自己要说的话,老人才能勉强搞懂他的意思。

 

“和哥哥闹矛盾啦?”老人吃吃地笑了起来,缘一坐在小板凳上垂头丧气,忧伤成了一头悲伤的藏马熊。

 

“兄弟闹矛盾,很正常嘛,哪有不吵架的兄弟俩。”

 

“我和兄长从来没吵过架。”缘一赌气一样地插嘴道。谁曾想老人反而责怪地说道:“那咋能行嘞,矛盾都吞在肚子里,那还咋解决。有事就要好好吵一架,不然小矛盾攒着,都变成大问题了!”

 

“你呀,和哥哥闹矛盾,就好好找你哥哥说清楚!道个歉,撒个……”老人停顿了一下,抬起混浊的眼珠打量缘一,“你这体格,怕是撒不了娇喽。反正,小子,想得到哥哥的原谅,一直躲下去可不是个好主意哦?”

 

缘一沉默了。他仔细琢磨了又琢磨,觉得老人的话有些道理。但兄长既已是连看见自己,身体的脏器就纠缠成一团,分明已经是痛苦到极致了,自己去找兄长道歉请罪,会不会更让兄长烦闷呢?

 

缘一用力晃了晃脑袋,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来。

 

他在这一世辗转于城市乡村之中,有一次,甚至在田垄上放了一次风筝——有个卖风筝的老婆婆看着很可怜,缘一便没忍住掏钱买了一个,如果是兄长在,他便又要数落自己那泛滥的同情心了——风将风筝带上高空之上,但很快就坠落向地面。

 

缘一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随着不断的转世,那过往的记忆也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涤洗不断漂白,缘一只得拼命记住重要的事,像放风筝这样的记忆,已经是所剩无几了。

 

缘一默然。所幸,在一次又一次的转世之中,他已经学会了放弃。

 

和兄长生活的记忆可以被放弃,和兄长一同战斗的记忆可以被放弃,和兄长一起玩游戏的记忆可以被放弃……

 

只要不忘记兄长……缘一想,我只需要记住兄长就好了。

 

随之而来的,缘一开始感到恐惧了。我会忘记兄长吗?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如果忘记了兄长,我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他无法想象忘记兄长会怎样——是会死的,不是停止呼吸那样简单的死亡,是彻底消失、消亡,不会在世界留下任何痕迹,继国缘一会消失,不会再有人记得,连一个虚虚的名号也不会再留下。

 

——最糟糕的,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不会再有人记得兄长。

 

兄长的笑,兄长的哭,兄长微蹙着眉时压下的双眼,兄长挥剑时衣物下鼓起的肌肉……这一切不会再有人知晓,并且珍重地放在心底。这个人会失去一切存在过的证明,而缘一知道,兄长花掉一切自己拥有的和没有拥有的东西,都是为了追求意义。

 

我要去见兄长,缘一想,我要见到他,把一切都给他说个清楚,这些理不清的爱恨,最后应当都该有个归处。

 

这一世的死亡来的格外快,是之前顺风顺水的人生带来的苦果吗?缘一仅仅在二十年后便又重临了三途川。

 

“……又是你。”那名带着面具的鬼差看见他,淡淡说道。“你的记忆为什么不会被三途川带走?”

 

“啊……”缘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一直便是如此。”

 

“你找到你兄长了吗?”

 

缘一又摇了摇头。

 

鬼差点点头,又恢复到例行公事一般的工作状态中去。

 

缘一对于浑浑噩噩的人生感到疲乏了。他没有选择转世,而是留在了三途川与死亡的交界处。

 

那名兢兢业业的鬼差有些嫌弃他的样子,再三向他强调滞留于狭间只会将灵魂耗得油尽灯枯,但缘一并未放在心上。

 

“我要在这里等兄长。”他说,话语听着很坚决。

 

“……你的兄长已经不记得你了。”

 

这样的对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时间在这里是一轮没有指针的钟,过的久了,缘一便觉得这名鬼差也算是一个好鬼,能锲而不舍地劝了他千儿百年,也是非常有耐心了。他素来明白自己的性格并不讨人喜欢,第一世的朋友数来数去好像也不过一掌之数。

 

三千年,也不过是三途川花开花落了三千次。

 

时间没有意义,轮回没有意义,面具鬼差至少有一句话说对了,缘一确实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这无望的消磨中砺尽了。究竟是等待的意义,还是时间的意义,都被磨砺殆尽。即使是空虚地抬手,捉到的也只不过过往的虚影罢了。

 

往日种种,是燃烧后残留的灰烬,即使再怎么凝视,都再想象不到它们燃烧时候的样子了。

 

“你没发现吗,你的兄长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一日,面具鬼差突然开口道。在缘一滞留在此的时间里,他很少对他说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扮演一块敬业的石头,做这些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工作。

 

缘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无能的胞弟,没能认出自己的哥哥。”

 

那面具鬼差忽然像是很激动的样子,缘一疑惑地看向他,觉得他有些熟悉。

 

“我说……”缘一突然开口道,语气带着淡淡的疑惑,“我是不是认识你?”面具鬼差像是僵住了一样,未置一词。

 

缘一继续说道,“你看着很熟悉。但是,我已经记不清了。”

 

“……什么?”

 

“我已经记不清了,”缘一耐心地重复道,“那些记忆。记忆,好的坏的,冷的暖的,美好的糟糕的,我都记不清了。”

 

“…你不是说你要等你的兄长?”面具鬼差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缘一并未在意。

 

“啊,”他轻轻叹了口气,“是的……是的,我的哥哥,我记得这个,我要在这里等他。”

 

“但是,我也忘了缘由了。我为什么要等这个人,如果真的等到了,我又要怎么办。这些事,我也全然忘记了。”

 

“……执妄。”面具鬼差轻轻说道。缘一点了点头,“大概是吧,执妄,你们是这么叫的。

 

“——但我已经赖此而活了。”

 

缘一百无聊赖地抬眼,却看见面具鬼差下似乎流下了虚无的水汽。

 

“你在哭吗?”缘一迟疑地问。“发生什么了?”不知为何,缘一也感觉自己久不跳动的心揪了起来,像是也感到了无边的绝望与悲伤。多么遥远的情绪,缘一一瞬间甚至无法定义这感情,只有恒久的痛苦栖居在身体每一寸角落。

 

发生什么了?缘一原本以为自己将这么空虚的永远等下去。

 

面具鬼差不语,他只是抬手,然后轻轻解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下的脸十分陌生,火红的斑纹蔓延在他的额间与下颌。秀丽的眉微微蹙起,很像一个故人的模样。

 

……不对。继国缘一猛然回过神。

 

咫尺的距离,他却不敢抬手触碰面前的灵魂。

 

水汽,是冥河的雾,洇湿了他的颊。这是什么感觉?是心脏再次开始跳动,是空气重新返回喉管,是血液奔流,是身体的河。

 

不过咫尺。

 

缘一睁大了眼睛,似乎正试图将面前的人深深刻入空白一片的虹膜。

 

一切都好像活过来了,那些过去的,早已被遗忘的东西,现在是如此鲜明地启封,几乎像第一次与兄长看日出一般的激昂的鲜活。自己的身体,原来能产生这样激烈的反应——他以为自己是死了。

 

摘下面具后的人,缘一才发觉,他的身形有些消瘦了,面容依旧年轻,但在三途川的背景下又显得阴郁。但很快,缘一便发现他身上一切沉郁顿挫的气质都消弭了。

 

——他笑了起来,在那样悠长的时间里。

 

“我以为你能飞得更高。”他说,声音清透,嗓音是缘一一贯熟悉的,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但你却掉在了地上。”

 

缘一知道,他是在说过去一同放风筝的记忆。是在用风筝比喻我吗?缘一呆呆地想,他拼命地想,想给对面的人一个好久不见后最得体的回应,但漫长的等待,几乎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原本想要对他说的话,那么多的言语,他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面前的人正用无法言喻的表情凝视着他,他又笑了,是在取笑他呆愣的模样吗?缘一想要难堪地低下头,但眼睛就像长在了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这样也很好,”他说,声音轻柔,但并不喜悦,“你已经学会成为人类了啊。”

 

是吗?过去无数次转生的场景在脑中回放,里面的他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一般在大地上行走,有喜怒哀乐,有怨憎忮恨,说不上幸福,甚至很痛苦。

 

“但世上不能再有一个继国岩胜了。”继国岩胜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