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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对面的泰国餐厅，晚上八点半。记得带好打火机。”
里昂盯着通讯器里的消息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似乎是要从里面看出花来。
发消息的人，自然是神出鬼没的间谍艾达·王。前半段很正常，她经常这样言简意赅地发出约会邀请，全然不像热恋中的情侣，反倒像正在接头的特工。
问题出在后半句话，这实在令里昂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要带好打火机呢？为什么不是武器、弹药、医疗用品，而是打火机呢？难道她要烧掉什么东西吗？那家餐厅人来人往，不是焚烧机密文件的好地方。退一步来说，即使是要烧东西，里昂相信，一个小小的打火机也不会难倒驰骋江湖多年的艾达。
但是对于艾达的命令，里昂向来一边怀疑一边照做，1998年至今一向如此。所以，晚上八点半，里昂如约来到餐厅，被侍者带到一个双人卡座坐下。艾达还没来，他把口袋里的打火机拿出来放在桌上，两个小型的防风打火机，一个稍大一些的点火器，他不确定艾达需要哪种，于是把家里能找到的都带来了。里昂一边摆弄着这些东西，一边等待着艾达，既忐忑又期待。
所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让我们回到三个小时前，华盛顿的一家全食超市里，艾达正站在蛋糕柜台前，挑选着生日蛋糕——没错，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从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我们暂且不去探究艾达的身世以及她是如何确定自己的生日的。总之，她决定在今天庆祝自己的生日。
下午五点半，原本琳琅满目的蛋糕柜台此刻已经空了大半，毕竟很少有人会在生日当天临时起意购买现成的蛋糕。幸好艾达只需要买六寸的，因为她与已故的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有一个相同的习惯，那就是一个人庆祝生日。据说这位女王会在生日的第二天将蛋糕放进冰柜冷藏，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独自享用它。艾达也曾这么做过。
全食超市因其昂贵的价格和有机健康的口号而收获了大量赞誉和诋毁，但对于最后一刻才想起来买蛋糕的人，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柜台里的六寸蛋糕只剩下两个，草莓鲜奶奶油蛋糕和芒果柚子慕斯蛋糕。她有些纠结，如果有某位DSO特工在场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因为后者被他评价为“味道如同黑袍商人兜售的神秘草药”。
但今天只有艾达一个人，所以，她决定再考虑一下。
就在此时，柜台上五颜六色的小包装吸引了艾达的目光，那是一排包装好的蜡烛，普通的还剩下许多，数字的却只剩下大量的0和零星几个4、5了。这也正常，艾达想着，30、40这些整十的生日大家总会好好操办，不至于来一家全食超市的蛋糕柜台现买蛋糕。
不知为何艾达的手伸向了那个盛放蜡烛的纸盒，她拿了一盒普通的玫红色蜡烛，随即想起，现在住的公寓用的是通电的灶台，并没有明火，而她身上恰好没有火柴，也没有打火机了。
“您好，请问打火机在哪里买？”
“额……”只是兼职在这里卖蛋糕的服务生显然被这个问题搞得一头雾水。
“今天是我生日。”
“哦！哦……抱歉，您稍等。”服务生急匆匆地钻进员工区域，向主管询问，随后一脸歉意地回到柜台。
“抱歉，我们这里不卖打火机。”
“那……火柴呢？”
“应该也没有。”
艾达叹了口气，她把蜡烛从购物篮里拿起来。当然，她不需要蜡烛，也不需要许愿，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早已让她明白，愿望不会因为在火光中默念过就变得更容易实现。
可她却又有些不甘心，那盒平平无奇的玫红色蜡烛在此刻如同一串美丽的红宝石项链般诱惑着她。她拿出手机，搜索最近的烟草和便利店。可惜，正值晚高峰，最近的烟草店也要开20分钟的车，等折腾一趟回来，她大概也没心情过生日了。
艾达的手放在那盒小小的蜡烛上，她叹了口气，然而，正准备放回去时，她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住在华盛顿的人，有打火机，今晚有空，同时，应该也十分愿意与她分享一个蛋糕。
艾达习惯一个人庆祝生日，已经持续了数年，年年如此。所以，她没办法像一个怀春少女那样说出“能不能来陪我过生日？”
那要怎么开口呢？
“今晚有空吗？”
听起来像是普通的约会。
“你想跟我一起过生日吗？”
这个也很奇怪。
艾达想，她只是来借个火的，所以只要告诉他这一点就行了。于是，她在屏幕上敲下这样一行字。
“你家对面的泰国餐厅，晚上八点半。记得带好打火机。”
发完这条消息，她快速地让服务生打包了草莓鲜奶奶油蛋糕，随后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盒跨进了自己的车门，一脚油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水马龙。
“你家门口这条路实在是太堵了。”
里昂还没从自己的思考中回过神来，就听到艾达随口的抱怨。
“这是什么？”盯着眼前这个不大不小的纸盒，里昂脱口而出。
“秘密。待会儿会用到。”不知为何，对方有些迟钝的反应让艾达玩心大起，尤其是看到桌上整齐摆放着的那三个打火机时，她突然决定逗一逗这只忠诚的护卫犬。
听闻艾达的回答，里昂竟然真的小心翼翼地检查起了这只盒子，仿佛里面不是蛋糕，而是一只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然而，检查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的里昂只能再次把视线移回到艾达身上。
“那个，你要的打火机……”他有些尴尬地开口，“不知道符不符合你的要求，不行的话我可以出去买。”
艾达故意把每一个打火机都拿起来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说道，“不错，准备很充分。”
她的语气非常一本正经，仿佛接下来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嘴角却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一些。
“那我……”
“还没到你动手的时候。”似乎是已经预料到他的提问，艾达抢先一步，回答道，“别担心，应该不会有人员伤亡。”
就这样，在艾达故意模棱两可的回答引导下，里昂惴惴不安地开始浏览菜单，目光时不时地看向一旁那个不大不小的盒子。
“两位决定好今晚喝什么了吗？”
虽然这是泰国餐厅，但入乡随俗，服务员像美式餐厅那样从饮料开始点单。
“香槟，再给我们一瓶气泡水。”
还没来得及等里昂开口，艾达就给出了回答。
“先生也是吗？”
“啊……是的。”
里昂抑制住内心的困惑，等服务员离开时，才一脸好奇地凑近了艾达。
“今天……有什么要庆祝的事吗？”
艾达依旧挂着那一抹神秘的微笑，说：“不抓紧看看菜单吗？还是说，主菜也交给我来决定？”
里昂对这件事本身当然没什么意见，别说是主菜了，甜品、夜宵、明天的早饭全部交给艾达决定他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只是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如果说打火机是为了任务，比如需要烧掉什么文件，或者点燃什么东西的话，香槟又是为什么呢？度数太低，不能作为燃料，瓶塞开启的声音虽然可以用来掩盖枪声，可是在有侍酒服务员的餐厅里，这一点好像也不成立。于是里昂更困惑了，他搞不明白今晚究竟要发生什么。
显然，艾达并没有打算解答他的疑惑，只是贴心地为他翻译着菜单上的泰语名词。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意想不到的残忍，又意想不到的仁慈。
坐立不安的里昂开始思考，既然有香槟，那会不会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而他忘记了，所以艾达才不愿提醒他。
首先今天不是9月29日，第一次约会的日子也可以排除，那是一个盛夏。会不会是西班牙重逢的日子呢？似乎也对不上，剩下的日子就更不可能了，总不会有人庆祝“差点完成未竟之事却被DSO紧急电话叫走日”吧。
“咖喱面包蟹配茉莉香米。”
服务员上菜的声音打断了里昂的思绪。他回过神来，为了展示绅士风度，他贴心地替艾达盛好一小碗米饭，再把蔬菜、蟹肉和咖喱均匀地浇上去。
“怎么今天这么安静？”艾达从里昂手里接过小碗，明知故问地说。
“那玩意，”里昂瞥了一眼被放在桌边的纸盒，“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吗？”艾达故意用神秘的语气反问道。
“还有打火机。”里昂说，“到底是用来干嘛？”
艾达没有回答，而是替里昂斟满了香槟。
“这是今晚最重要的部分。”她故意压低声音，说道，“等吃完饭，我们就可以打开它了。”
里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所有可以放进这个大小的盒子的物品，一个磁盘，一个病毒样本，一份绝密档案，或者一把.22口径的小手枪。然而，那层薄薄的纸板隔绝了他探索答案的可能，他看向对面的艾达，依旧是那么游刃有余。里昂无奈地耸了耸肩，似乎爱上这么一个女人是一件无可救药的事情。
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的里昂，艾达举起香槟杯，愉快地说道：“干杯！”
里昂的饭量不算小，但不得不说，现在他有点吃撑了。为了尽快揭晓答案，每道菜上来他都是一阵狼吞虎咽，惹得艾达不禁嘲笑他，像是被DSO克扣了伙食。
终于，他将最后一勺被蝶豆花染成蓝色的糯米饭送入口中，因为饱腹而有些涣散的眼神再次投向桌边的盒子。
“现在，可以打开它了吧。”
“小心点。”艾达故作神秘地说，“别把它弄坏了。”
里昂立马恢复了晚餐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状态，此刻的他俨然化身为一名拆弹专家，正与一枚精心设计的定时炸弹展开较量。
他打开一侧的卡扣，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地掀开盖子。然后，他愣住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简洁但精美的草莓鲜奶奶油蛋糕。
“艾达，你……”
“今天是我生日。”
在里昂激动又懊恼的目光中，艾达拿出了口袋里那包玫红色的蜡烛。
“替我点上生日蜡烛吧，帅哥。”
她将蜡烛和打火机一同递过去，在这个过于压抑和紧张的晚上，里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应该点几根？”
“几根都可以，看你喜欢。”艾达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是如此梦幻温柔，好像来自天堂。她转过身去，与背后的服务员低声说了几句话。
里昂拿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最中心的位置，他的动作轻柔而细腻，似乎那不是蜡烛，而是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
微弱的烛光亮起，服务员一路小跑通知老板娘把背景音乐换成了生日快乐歌，另一名服务员一边端来赠送的果盘一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送上生日祝福。
在这温馨的氛围里，艾达闭上眼睛，默默许愿，随后吹灭了蜡烛。
“你真该早点告诉我的，”里昂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我都没来得及准备礼物。”
“谁说来不及呢？”艾达用玩味的语气回答道，她伸出食指在他的胸口打了个圈，“我把餐厅选在你家对面，可不是随便选的。”
听懂了言外之意的里昂一下子涨红了脸，他握紧艾达的手，有些磕磕巴巴地说：“看来我得好好表现，不能让你失望了。”
“我很期待。”
艾达笑着叫来服务生结账，里昂从钱包里掏出银行卡的动作被艾达制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转念一想，或许一会儿他可以加倍努力来弥补这一点。
而艾达则被他阴晴变幻的表情逗乐了，香槟让她的脸颊有些微微泛红，她穿上外套，在微凉的晚风中，牵着里昂的手，步行朝着不远处的公寓走去。
“那个……”
“嗯哼？”
“为什么今年突然想起来，邀请我一起庆祝生日了。”里昂犹豫再三，开口问道。
“哦，因为没买到打火机。”艾达轻松地回答道。
里昂的脸上瞬间晴转多云。
“只是这样。只是借个火？”
“别多想，帅哥。”艾达将脑袋靠在里昂的肩上，“专注于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哎，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意想不到的残忍，又意想不到的仁慈。
里昂的公寓楼就在眼前，夜色里，能看到高层的某间还亮着灯。
“嘿，艾达。”里昂轻轻地将对方揽进怀里，用略微颤抖的声音问道，“明年过生日的时候，能不能，再问我借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