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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稷下学宫的学子皆已入寝,唯李斯一人仍端坐于榻上,细读手中简册。昏暗摇曳的烛光使竹简上的墨字时隐时现,但他毫不在意,毕竟册中所载的帝王之术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他只不过是心事如潮,辗转难寐,想借这熟悉的文字平复思绪。
数日前,李斯向荀卿表明了赴秦以展平生之志的意愿。荀卿沉默良久,未曾挽留,只叹了一句“天下将归于一,你去便是,惟愿你大志永不改。” 李斯知道,夫子心中未必认同他此去的方向,却也明白,这个弟子早已不是劝得住的人了。辞别既已毕,行装也已收拾妥当,他明日一早便启程。
李斯将手中简册卷好,以绳子勒紧固定,再裹上布套,搁于枕边,随即长叹一声。秦国乃虎狼之国,自商君变法以来,天下士人对其毁誉参半。有人视之为洪水猛兽,有人趋之若鹜。夫子的教诲仍萦绕耳畔,李斯也深知自己选了一条荆棘丛生之路。此行步步险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他必须坚持走下去,哪怕是碰个头破血流,也绝不退缩。
稷下学宫之中,他有一人始终牵挂于心。那人与他的情谊,远非寻常师兄弟可比,可他辞别了夫子,却唯独还没有告诉他。
他没忘了说,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之际,李斯缓缓转过头,目光却意外地与他心中所想之人对上了。那人,此刻竟也醒着。
“师...师弟...”
唤李斯的声音虽轻,还伴有轻微口吃,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李斯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弟,赴...赴秦之事,属实否?”
李斯先是怔住,然后沉默片刻。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回避。
“然。”
他想问韩非从何得知,但最终只露出一丝苦笑。他与这位韩国公子朝夕相处,还是同道中人,可谓惺惺相惜,彼此的心思哪里还瞒得住?他究竟能瞒过韩非什么呢?
“非...非觉得你应该去。”
李斯猛地抬眼,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以为韩非会极力反对,再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放弃赴秦的念头。李斯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与他争论,但……
“你…你说什么?” 李斯蹙眉,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非说,你应该去。” 韩非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坚定了,“师弟之才,十倍于非。若困于此,实乃天…天下之大不幸。”
“斯去的可是秦国,志在助秦王并六国、成法度、定乾坤。我入秦时,韩国将危矣。师兄,你真不阻拦我吗?”
“他日,你若...若为极人臣,韩国无需怜悯。”
韩非坚如磐石的答复很明确地告诉李斯他方才所说绝非戏言。他的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仅有一种深沉而清澈的平静,仿佛早就在无数个夜晚里独自想过了千百遍,早已把答案刻进了骨子里。
李斯抿了抿唇,藏于袖中的双手攥紧至骨节发白。他此刻的心情甚是复杂,但韩非既然给了他这颗定心丸,他断然不推辞,胸中壮志之火再次燃起。
“好,那斯定不负师兄所望,来日,斯必为秦国丞相,也只做秦国丞相。”
韩非奋力地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两人相视,忽而轻笑出声。笑罢,韩非向李斯招了招手,示意他靠更近些。李斯挑了挑眉,忍不住心中好奇,便挪动身子,靠了过去。
“师弟,你...你需多注意自己的形象,都要当秦...秦相的人了,举止不但要得体,仪...仪表亦需庄重。” 韩非边絮叨,边挪至李斯背后,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一手伸向他的发顶,“头发又乱了。”
韩非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的师弟。李斯感觉到自己的发髻被缓缓解开,散落的发丝垂落于肩侧,而韩非以篦子,从发根到发梢,耐心地梳理着他那凌乱的头发。
烛光虽昏暗,韩非的指尖却稳得出奇。他抓起一小缕头发,梳顺了,拢到耳后;再抓一缕,再梳顺。动作不急不缓,像他写字一样,一撇一捺,从容不迫。李斯渐渐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后仰,竟觉得无比安心。
这数载的同窗之谊,早已让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清晨一同洗漱,日间一同读书,夜里抵足而眠,谈天论道直到烛尽天明。李斯束发的手艺确实不精,每每被韩非嫌弃,最后总是韩非看不过眼,一把将他拉过来,毫不费功夫地替他重新梳好。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种默契。
李斯只觉发丝被轻轻拢起,然后缠绕、收束,最后被牢牢扎紧,一个利落端正的发髻便成了。他伸手摸了摸,不由得赞叹:“师兄这一手功夫,实在是了得。”
韩非轻哼一声,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那自然。”
“教教我。”
“你明日就走了,迟了。”
“那至少告诉我诀窍。”
韩非拗不过他,便正色道:“诀窍只有一个。心要静。手要轻。发丝如政事,一绺乱则…则全局乱。”
李斯怔了怔,忽而笑道:“师兄连束发都能说出一番治国之道来。”
“非说的并非治国之道,” 韩非压低了声音,“非…非说的是你。”
李斯没有再说话,韩非也沉默了。他将最后一缕碎发拢好,指尖于李斯的发顶停留了一瞬,像是不舍。然后他从枕边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李斯面前。
“这木梳就…就赠与你了。还望师弟不…不嫌弃。”
李斯垂眸一看,是一把马蹄形的桃木梳。梳身打磨得光滑温润,纹理清晰,显是用了许久,每一处棱角都被岁月和手心磨得圆润。梳背的一侧,刻着一个修长纤细的小字。虽是晋系文字,但李斯认得出,那是……
“非”。
李斯以手指轻拂之,像是触摸到了韩非一笔一划刻下时的认真与郑重,眼角竟开始湿润起来。
“桃木可避…避邪。秦地路远,带上它,总是好的。”
韩非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李斯匆匆转头,以袖子擦拭泪水。韩非没有点破,只是将木梳塞入李斯手里。而李斯将木梳握紧,像是握住了某种承诺。
···
翌日清晨,李斯便已起身。他将行装仔细清点了一遍,那把桃木梳以布帛裹好,贴身收在怀中。他原以为自己会独自上路,韩非却亲自以车马护送他至秦韩边界。
李斯想对韩非说的话太多,太多。他不知何时能再与他相见。再会之时,他们也不会再以师兄弟的身份自处。一个是韩国公子,一个将是秦国臣子,各为其主,而天下若真归秦国,他们二人必将在各自命运的交错中,成为彼此的对手,甚至是敌人。
最后,李斯只吐出了两个字。
“保重。”
韩非点了点头。
“保重。”
然后李斯转身,大步向西走去,再也没有回头。韩非亦未再言,调转马车,向东归去。
师门情深,终成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