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Sam第一次确切地升起离开的念头，是在他14岁那年。
彼时John和Dean正去往密苏里州和当地的猎人联手围剿一个吸血鬼巢穴，他们在五天前离开，Sam被独自留在他们租下的一座小房子里，John给他留了一笔钱，用以他独自上学期间的生活费用。
这是半年内他就读的第四所学校，最短的一次他只在那个班待了半个月，甚至记不住周围位置同学的面孔。一次次的转学让Sam学会了安静沉默地做校园里的隐形人，独自游走在房子—学校—图书馆三点一线的路径上。
他的身体从半年前开始抽条，打了气一样地长着个子，一股劲冲到只比他哥哥矮了半个脑袋的高度，想来不久后便不用再仰着脖子进行回应。愈高的个子和大量训练带来的肌肉使得幼时所遭到的霸凌将他绕开，学校里不乏友善开朗的人向他伸出手，但是不知道自己能留在这里多久，Sam不敢给予回应。
他受够了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不同的学校之间转来转去，每当他向他们的父亲提起这点，他得到的永远是谴责和强行压到他肩上的责任。这只让他觉得好笑，他甚至不记得他们母亲的面容，却要为这段虚无的仇恨买单，搭上自己的生活和未来。他会对着John吼出这一点，他父亲眼中燃烧着的那种怒火恨不得将Sam一并点燃，而Sam则会从父亲的痛苦及愤怒中得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Dean是他们家庭的调节器，他永远会在Sam和他们父亲争吵到局面难以挽回前将挣扎着的弟弟按到自己怀里，拉扯着他回到他们二人的房间，将父亲的愤怒关在门外。随后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告诉他要理解父亲的苦衷，这个男人独自承受了太多。
有时候Sam会痛恨于Dean在家庭中所扮演的角色，他的哥哥从来不肯选择一个明确的立场，当父亲下达命令时他会说“Yes”，而当Sam恳求部分的自由时他也会替弟弟向父亲争取。Dean是两处港口间漂泊着的那只船，在海面上来回游荡，却又不会真的停驻在其中一个那里。
只是对于Sam来说，Dean也是在这种喘不上气的生活里唯一支撑着他的手臂，即使他没那么忠诚，却也是永远会搀扶着Sam前进的支柱。他不觉得Dean会从他身边离开，或者说，Sam不觉得Dean真的会舍得抛下自己，他哥哥对自己的弟弟永远狠不下心。
放学后Sam在图书馆看了一下午的书，完善了自己参加科学展览的作品，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昏暗，那辆熟悉的肌肉车停在房子的外面——他的父亲和兄长回来了。
Sam加快了脚步，想着Dean会眉飞色舞吹嘘自己有多英勇的模样，略带微笑推开了门。屋子里只坐着他们的父亲，John在沙发上沉默地整理着桌上的武器，将一把把枪械拆开来检查。Sam的脚步变得有些迟疑，他不想在这种时刻单独面对John，事实上，在离开前Sam刚因为他们的父亲外出打猎不肯带上自己而跟他爆发了一场争吵，最后是Dean两头来回劝说才说服Sam留在这里等他们，John也答应Sam自己会去科学展的现场才得以让战争平息。
John注意到了站在门廊处踌躇不前的小儿子，轻易地明白了他停顿的原因，疲惫地抬起手指了指房间，“他在里面。”John说道，他的声音粗砺而嘶哑，眼睛里布满的血丝述说着旅程的不易。
Sam在门口为是否要出言询问狩猎的情况多犹豫了一会儿，最后只是咬着下唇点点头，一声不吭地提着背包进了他和Dean共用的房间。
靠门口的那张床上隐隐能看到个鼓起的轮廓，黑暗里看不清面孔，但是平稳而细微的呼吸声回荡在房间里，宣告着屋中人正陷入熟睡。Dean不常在这个点闭眼睛，但是考虑到他刚结束了一场大规模的狩猎活动，现在累得睁不开眼也算正常。
Sam没有多想，轻轻合上门，将背包放到了矮桌上。
半夜的时候他被房间里奇怪的动静吵醒，警惕地睁开眼睛，在对面床脚边看到了一个捂着腹部抽气的身影。
“Dean？”Sam小声地叫道，有些不安地捏紧了被子的边缘。
“……Sammy？我把你吵醒了？”Dean撑着床垫站起身，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继续睡吧，”他说，“我起来去趟厕所。”
他试图打发Sam躺回床上，但是Sam能够从他颤抖的声线里辨别出真相，Dean还不能做到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成熟，以沉默面对伤痛。他只能靠着药物麻醉神经，麻药效果过后也会在半夜被伤口痛醒，为了不被弟弟发现打算悄悄溜到厕所挨过一晚。
“你受伤了！”Sam大声叫出自己的发现，处于变声期的声音沙哑却又尖锐，踢开被子，手臂撑着床沿一把跳到地上，光着脚走到了哥哥旁边。
Dean把手放在唇边急忙嘘声让Sam安静，阻止了弟弟要去打开顶上大灯的行为。Sam生气地瞪了他两秒，Dean赶紧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借着淡淡的月光，Sam能看到他痛得苍白的脸颊和额头上泌出的汗珠。
妥协地从抽屉里翻出盏台灯，将Dean按在床尾坐下，Sam把他哥哥捂在腹部的手拍开，卷起衣服看到了下面沾染着血迹的绷带。
“爸爸不知道？”扫了两眼明显被潦草绑上的纱布和绷带，Sam低声问道。
Dean耸了耸肩，“不太严重，我自己处理了一下，没必要告诉老爸让他担心。”
Sam闻言又瞪了他哥哥一眼，说了句“等着”，便拿着灯去房间角落里翻出了他们常用的医药盒，从里面取出新的纱布和绷带，又拿来一瓶未拆封的酒精。
Dean早早便将上衣扯下，撑在床面上等待着弟弟的服务。
Sam将沾上血的绷带剪断，一点点从Dean身上拆下来，最后一层纱布和伤口表面粘连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痛得Dean龇牙咧嘴，嘟囔着想来口带劲儿的烈酒。
用镊子夹着酒精沾湿的棉球一点点擦洗着伤口周遭干涸的血液，Sam一边专心干活一边面无表情地回道：“你还没到法定饮酒年龄呢。”
Dean低低地笑了两声，扯到腹部的肌肉又痛得倒吸一口凉气，略显得意地说道：“我可是能坐在酒吧吧台上喝威士忌的人。”
“是啊，”Sam闷声答道，“用你的假身份证。”
Dean没反驳他，哼哼了两声，嘴里嘀咕着些什么娘唧唧的小姑娘即使去了酒吧也只能喝果汁之类的话，抬高了两边的手臂方便弟弟为自己缠上新的纱布。
Sam默不作声地把沾着血迹的绷带卷起来扔到垃圾桶，把台灯放到床头柜，板着脸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回了自己的床上。
Dean见状叹了口气，坐到他旁边抬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说道：“你知道爸爸只是担心他没法从吸血鬼手下保护好你，并不是想把你排除在我们之外。”
Sam甩掉了头顶的手，摆着一张婊子脸看向了别处，“不是那个原因。”他咕哝道。
Dean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弯下腰把脸凑到弟弟面前咧嘴露出一个坏笑，“你在生我的气，小姑娘？因为我没有好好照顾好自己，在狩猎里受伤了？”
Sam横了他一眼，将脸撇到一边，“别那么叫我。”他小声抱怨道，却没有否认。
Dean得意地大笑，把Sam的脑袋按到怀里一顿揉搓，被弟弟愤怒地推开后又抬手揽住了比自己稍矮的肩膀。
“你知道干我们这一行很难避免这些的，Sammy，我在尽量保护我自己了，伤疤可是男子汉的勋章。”Dean轻声说道，侧脸的轮廓隐没在阴影下，眼睫半垂，暖黄的灯光被揉碎在眼眸中。
“……我们可以不干这一行。”缩在兄长的臂膀之下，Sam朝Dean说出了不知自己在心里呐喊了多少遍的真心话。
他还想说些什么，大抵就是些他和John争吵时重复过无数遍的那些话，不安定的生活，随时等待着降临的死亡，以及在他看来就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父亲。青春期让Sam变得激动易怒，尖锐的念头刮擦着他的大脑，反抗的欲望令他蠢蠢欲动。
但是Sam没能吐出这些话来，Dean搭在他肩上的手挪到了头顶，按着他的脑袋把那些激昂的发言都给按回到Sam的喉咙里。
他没有就弟弟的发言做出什么评价，他只是揉揉自己幼弟的脑袋，沉默了半晌，最后开口道：“抱歉把你吵醒了，老弟，很晚了，快去睡吧。”说着，他便伸手去按台灯的开关。
Sam颇为不甘地盯着他，视线随着Dean的侧脸下滑到他向台灯伸出的那只手上，看到深色的花纹在Dean右手的无名指根部一晃而过。
心脏仿佛在一瞬间被攥紧，Sam一把掐住Dean的手腕，把那只手拉到灯光下想要看个清楚。
Dean一个趔趄，差点被他突然的动作给拽到地上。
“你在搞什么——”Dean有几分不满地说道，剩下的质问在看到灯光下繁复缠绕在他手指根部的花纹时卡在了舌根。
“……哇哦。”Dean有些不知所措，茫然地眨眨眼睛，干巴巴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惊叹，“这可真是——”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概率太小了，他没想过自己会是那个有印记的幸运儿。
Sam死死地瞪住那些花纹，好像要将每一条纹路铭刻在心，他握着Dean手腕的力气不由得失控，在Dean的手臂上留下几个红色的指印。
“Sam……Sammy？”Dean试探着缩了缩胳膊，企图将自己手腕从Sam手下解救出来。
Sam如同大梦初醒，一把撒开手，看着他哥哥收回手臂揉了揉被掐出印子的部位。
“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Sam不带任何情绪地陈述道。
Dean皱着眉毛思考了一会儿，撅着嘴不太确定地抛出个“是”的答案。他没有像Sam一样过多地去考虑日期和时间，自己居然有个灵魂伴侣的事实让他此刻脑袋里什么也装不下，只被兴奋和憧憬填满。
试问哪一个孩子在年幼时没幻想过自己会是那世界里万分之一的幸运儿，在数十亿的人里面有那么一个和自己灵魂相契的存在，那是上帝钦定的属于自己最完美的伴侣。即使大部分人在18岁那天等来的都是失望，却总不乏有那么几个被选中的人，在身体任何可能的部位被烙上了印记，一句话，一个名字，又或是一个图案，帮助你去人群中寻找属于你的另一个灵魂。
Dean把手举到了面前，反复观察着自己指根的纹路，闪着光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没想过这个……你说她——她会是什么样的人？”Dean兴奋又紧张地舔舔嘴唇，不可遏制地幻想着另一个会拥有相同印记的人。
“也有可能是‘他’。”Sam给他泼冷水。
Dean皱着脸，嘴巴撅起，“好吧，好吧，是有这个可能，但是管他呢，这已经够酷了，老弟，一点小瑕疵影响不是很大。”
Sam看着他兄弟脸上纯粹的快乐，胸腔里闷得喘不过气来，一把刀在他胃里搅动，那句话没经过什么思考就被说了出来。
“你知道老爸不会同意的。”Sam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他不在乎那个人是不是你的灵魂伴侣，他不会允许你因为某个人留下的。”
Dean看上去像是被打了一拳，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收敛起来，捏着手指无力地为自己争辩：“……但是万一对方也是猎人呢，我们可以一起猎魔。”
Sam控制不住自己话里的讽刺意味，直言道：“你知道这件事的概率近乎于零，如果对方是个普通人，你要把她或是他拉进我们这样的生活里吗？没有稳定的居所，随时可能在怪物手下丢掉性命，就因为自己的灵魂伴侣是个猎魔人，所以他——她也得面临这样的选择？”
Dean被他一番话说得愣神，张了张嘴，好似想反驳什么，但却在出口时噤了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陷入了沉默，低下脑袋一言不发地用指腹摩挲着指根那圈花纹。
房间沉寂下来，Sam深吸两口气，稍稍冷静了一些，看着兄长低落的模样不由得对自己刚才的话升起几分懊悔，抓了把脑袋，他拉过自己放在一侧的背包，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包好的小盒子径直扔给了Dean。
Dean一把接住，略显惊讶地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打开盒子，看到一个被装在礼品盒里的合金指环。
“生日礼物。”Sam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老板说可以用来当开瓶器使。”
Dean扯掉外面的塑料纸，将指环套到手上，宽大的金属戒指刚好将他指根的花纹遮住。他侧过身短暂地给了他兄弟一个拥抱，撤开时拍了拍Sam的后背，“谢了，Sammy。”
关了灯，他们重新回到各自的床上，止痛药让Dean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熟睡过去。听到平稳的呼吸声，Sam在床上翻了一面，脸朝着Dean床铺的方向，借着浅淡的月光抓着枕头盯着那个隆起的轮廓发呆。
从Sam有记忆开始，陪在他身边的就是Dean。这件事就像呼吸和进食一样平常，John永远严厉，世界上永远有怪物，Dean永远陪在Sam身边。他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两人会分开，但他以为那只会是死亡或是别的不可抗力。而不是一个插入他们之间的人，从Sam那里夺走了Dean的陪伴。
Sam被一个他不曾见过，不知道样貌，姓名，甚至是男女的家伙抢走自己在这样畸形的生活里唯一依靠着的存在。从此Dean不再独属于Sam，而是一个不知道存在于哪个角落里的陌生人，那个人不一定知道怎么分辨伪装成他人的变形怪，更不知道什么口径的子弹适合哪种手枪，可是就凭着一个印记，那家伙轻而易举地在比赛里取胜，赢走了Sam最重要的东西。
这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胸口处痉挛着传来幻痛，一抽一抽地扯动着他的心脏。
但是Dean看上去很高兴，Sam很少见到Dean流露出那种发自心底的欣喜，好像整个人都被点亮。
他告诉自己Dean绝不会因为一个灵魂伴侣而抛弃他的家人，那不是Dean的风格，Dean不会那么做的。但是那些故事和传闻里神乎其乎的描述，灵魂伴侣间不可切断的牵绊，让Sam控制不住地害怕担忧，如果Dean真的要因为灵魂伴侣而离开，自己又该怎么办？
他恨自己的生活，恨枕头下永远放着刀枪，恨自己在同学们谈论家人时永远只能保持沉默，如果Dean从他身边抽身离开了，那么Sam不会允许自己被独自留在这样的生活里。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John没在房子里，估摸是又出去忙别的事了，Sam和Dean面对面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你科学展的作品准备得怎么样了？”Dean嚼着东西口齿不清地问道。
“快搞定了，Sandy女士说我的作品会给那些来看展览的人一个惊喜。”提到学校的事，Sam控制不住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确实是个书呆子，老弟，但是是个很酷的那种。”Dean咽下嘴里的东西，吹了个口哨。
“你会来看的吧，爸爸之前也答应了会来。”Sam捏着杯子有些紧张地问道。
Dean咧开嘴大笑，“当然了，Sammy，我可不会错过这种看你出风头的机会。”
好吧，Sam低头克制住上翘的嘴角，余光扫过Dean手指上的戒指，透过金属想着那个印记。至少在那个人出现前，Dean还是属于自己的。
在半个月后的科学展览上，Sam上台去领属于第一名的奖杯，台下为他鼓掌的人里没有他的家人。John和Dean正坐在驶往明尼苏达的车上，有猎人联系他们的父亲说那里出现了几个狼人，需要John的帮助，而Dean总是会对他们的父亲说“Yes”。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