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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儿童节。
酒店里死了两位客人。一位住十五楼东侧,前一天在赌场赢了钱,被同行人用酒店的餐刀捅死在床上。另一位住十二楼,被早上整理房间的工作人员发现吊死在浴室,自杀。
在这里,以上种种实在算不上新奇。纸醉金迷、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赌城、幻城、欲望之都,落地哈里·里德机场,迎面牌匾上的金红霓虹灯矗立在音乐与金币碰撞的喧嚣里——欢迎来到拉斯维加斯。
习以为常的警察带着两具尸体匆匆从酒店后门离去,与此同时,正有新的客人结伴走入大堂。前台接待面色如常地从对方手中接过证件,视线快速扫过护照上的照片,随后微笑着将房卡递出。年轻、帅气、富有,这三个词语组合在一起总会让人忍不住将注意力多加倾注些。
Roger接过房卡,指尖与对方的指甲短暂地擦过。他低声道谢,眼睛却没有看那个姑娘,而是侧过头去看Jack。
而后者此时正仰头望着大堂穹顶上那盏据说价值千万美元的水晶吊灯。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翳。青年的金发在伦敦时被发型师修剪得极为规整,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仍然妥帖,只是鬓角处有一缕微微翘起,像是某种隐藏的不耐烦。
要从哪里说起呢。
或许该从某个夏日长假的提议说起。在五月末的某个午后,伦敦难得晴得干脆,阳光从图书馆的彩绘玻璃窗里落下来,把端坐在书桌前的人影染成圣徒的模样。Jack刚刚结束最后一门考试,走出考场时便看见Roger靠在走廊的石柱上,手里拎着两杯从街角咖啡店买来的冰美式。
“或许你想去拉斯维加斯?”
Roger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佻,像是临时起意地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冰美式外面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就我们两个。”
Jack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接过咖啡后喝了一口,液体冰凉而苦,在这个季节显得恰当好处。阳光落在Roger的眼睛里,那是一种介于琥珀和蜂蜜之间的颜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等一个早已笃定的答案。
“什么时候?”
“明天。”
Jack笑了一声。这事听起来有点荒唐,但确实是他们会做的事。事实上,在两人的关系里,所有那些看似荒唐的提议,最后都被证明是恰如其分的,就如同此时此刻——他们在伦敦连绵的阴雨里攒下了对千篇一律的校园生活的疲倦,在考试结束后的空虚里滋生出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他们需要逃离,需要一个远远的、喧嚣的、不必对自己负责的地方。
而拉斯维加斯,那个在电影和小说里被反复描摹的地方,那个霓虹灯永不熄灭的赌城,确实是所有“远远的地方”里最合乎情理又最不合乎情理的选择。
于是第二天,他们坐上了从希思罗机场出发的航班。ESTA的申请在几个小时后获得批准,整个过程简单得近乎草率,直到 飞机穿越云层,Jack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做一些看似荒唐的事,是你们的特权。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随着长大也就明白了。特权不是那些你刻意追求的结果,而是你可以不必担心金钱,不必担心时间,不必担心明天的早餐和下周的工作,不必担心任何一个寻常人需要担心的种种。
航班在十一个小时后落地,拉斯维加斯用一股灼热的风迎接他们。
走出机场的瞬间,Jack感到那股热浪像是某种活物的舌,舔过他的皮肤。干燥的,滚烫的,带着沙土和汽油和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的气息。远处的拉斯维加斯大道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造型各异的巨型建筑安静地卧在大地上,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
Roger在路边招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发花白,操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问他们从哪里来,是不是第一次来,是来赌钱还是来找乐子。
待到出租车拐上拉斯维加斯大道,暮色恰好沉下来。白天里灰扑扑的建筑终于苏醒,霓虹灯像某种热带植物的花朵,一簇一簇地炸开,把整条街染成一片光污染的人造海洋。巨大的LED屏幕上来回滚动着广告,脱衣舞娘的剪影、世界级拳击赛的海报、某位歌手的演出预告,所有这些都蒙着一层沙漠里才有的薄薄灰尘,干燥而细密,落在玻璃上,落在霓虹灯管的缝隙里,落在行色匆匆的路人的睫毛上。
Roger付了车费,还多给了几美元小费。司机咧嘴笑了笑,递过来张名片,说如果需要什么特别的服务可以打这个电话。Roger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礼貌地道了谢,下车后随手把它扔进了路边闪烁着蓝色荧光的垃圾桶。
“特别的服务。”Jack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你想试试?”Roger侧过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变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颜色,像是某种高度数的洋酒兑了蜂蜜。
Jack耸耸肩,对于这种不轻不痒的玩笑,他们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穿过旋转门走进酒店大堂。冷气开得太足了,从四十度的高温里骤然进入这种近乎凛冽的凉意,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Jack下意识地拢了拢衬衫的领口,而Roger已经走向前台,把护照和信用卡一起递过去,用那种他早已熟练掌握的、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预订了两间套房,最好在同一楼层。
大堂里有人在弹钢琴,是一首叫不出名字的爵士乐,慵懒的调子混着冷气和人声,像一团黏糊糊的雾。钢琴旁边是一个巨大的水族箱,鲨鱼和鳐鱼在里面无声地游弋,灯光透过水体折射出一种蓝绿色的幽光,落在来往行人身上。
“十五楼,相邻的两个房间,东侧。”前台接待的姑娘笑着把房卡推过来,“祝二位入住愉快。”
Roger拿起房卡,把其中一张递给Jack。
电梯的四面都是镜子,他们站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包围。客房走廊里铺着米色花纹的地毯,墙壁上挂着一些颜色大胆而混乱的抽象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直到各自的房间门前。
“一会儿见。”Roger说。
“一会儿见。”
订的房间很大,落地窗几乎占了一整面墙。Jack拉开窗帘,目所及处,拉斯维加斯大道在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灯变成了远处的色块。他把衣物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从头浇到脚,冲掉了十几个小时飞行积攒的疲惫和飞机上那股循环空气的味道。
直到洗完澡后裹着浴袍站在窗前擦头发,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次临时起意的出行实在过于急迫。
思绪之间,手机铃声响了一声,是Roger发来的消息。
“饿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房门就被敲响。
Roger换了件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瓶香槟和两只杯子,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古龙水气味,木质调里掺杂着某种辛辣的香料,干燥而温暖,和他本人的气质并不完全吻合,让Jack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我叫了客房服务。”Roger把杯子放在窗边的小圆桌上,打开香槟,泡沫涌出来。他用桌上的纸巾接住溢出的酒液,随后将倒出的第一杯酒递给Jack。
香槟很凉,气泡在舌尖上一颗一颗炸开,带着一种干燥的酸甜。他们坐在在窗前的沙发,外面是拉斯维加斯永不熄灭的灯火,更远处是沙漠,黑暗中的沙漠,像一片沉默的海。Jack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大概在很久之前的某个时刻他们也这样在一起看过什么,也许是伦敦的暮色,也许是别的什么地方的夜晚,他不确定,记忆在这里变得模糊而不可靠。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Roger忽然说,“跟我父亲。他去谈生意,带我坐了那个摩天轮。”
“你父亲,”Jack想了一下,“不太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越是不像会来的人越应该来。”
这个逻辑听起来像是歪理。
客房服务在两人随意闲谈中送到。Roger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了床头一盏阅读灯亮着,窗外霓虹灯的光涌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层流动的彩色。
“像是坐在水族箱里。”Jack说。
“那我们就是那两条鲨鱼。”
“鲨鱼太丑了。”
“鳐鱼。”
“差不多。”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没什么意义,事实上,在这座城市,大多数东西都没什么意义。
第二日,Jack醒来时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某种暧昧的灰白色,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花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两点十七分。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Roger在上午十点发来的,问他醒了没有;另一条是信用卡的消费提醒。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意识到昨晚Roger离开的时候自己似乎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跨越整个太平洋与美洲的时差与酒精让他忍不住被困倦席卷,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人抽走了他手里的空杯子,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布料摩擦声,与咔嗒一声落下的门锁。
他在枕头里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
拉开窗帘,白天里的拉斯维加斯以一种近乎坦诚的丑陋迎接他的视线。那些昨晚还流光溢彩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出了真实的质地,疲惫、松弛、带着隔夜的烟酒气和没来得及清理的残局。
他洗了第二个澡。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他想起昨晚Roger说的话,童年、父亲、摩天轮。这件事他其实是知道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知道的,毕竟两家从他们的祖父那一辈起就开始走动。他们母亲的友谊在某种意义上比他们的友谊更长久,但那是一种被安排的关系,像两条平行线被一根绳子绑在了一起
关掉水龙头,水声消失之后房间突然安静得让人心慌。
Jack重新换好衣服刚好听到房门被敲响,节奏不紧不慢的三下。他打开门,Roger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从酒店咖啡吧买来的冰拿铁,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早。”Roger说,把咖啡递过去,“或者该说下午好。”
“你什么时候起的?”
“九点。去健身房待了一会儿,然后出去走了走。”
Jack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液体冰凉,带着某种不那么高明的咖啡豆特有的焦苦味。他想说点什么,但困意还没有完全消退,于是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走廊尽头那幅抽象的油画。
Roger没有催他。他们之间的沉默从来不是那种需要填补的东西,更像是一种共用的空间,谁都可以随意进出。
“这里的白天大概很无聊。”Jack终于说。
“的确。而且阳光太刺眼,”Roger笑了一下,“所以我买了这个。”
他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给Jack。镜片是深色的,镜框是某种说不清是塑料还是树脂的材质,摸上去凉而光滑。Jack看了一眼镜腿上的烫金logo,挑起一边眉毛。
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漏进来一线日光,落在刚睡醒某人锁骨上方那一小截皮肤上,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根银色的细链。Roger的视线短暂在此停留,随即不紧不慢地说道:“餐厅在楼下。”
他们在下午三点钟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说是餐厅,其实更像是赌场附属的一个餐饮区,几十张桌子散落在一片深红色地毯上,头顶的水晶灯在白天显得过分隆重,散发着一种用力过猛却无人在意的悲哀。自助餐台上银色的托盘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食物,从美式煎饼到日式寿司到中式炒面,有人把整个世界压缩进了这个三百平方米的空间里,不在乎地道不地道,只在乎够不够眼花缭乱。
Jack拿了一盘水果和一角煎蛋卷。蛋卷已经有些凉了,芝士在里面凝固成一种橡皮似的质地。Roger只端了一杯黑咖啡和一碟烟熏三文鱼,坐下来就开始翻看手机上的什么页面。
“晚上有个脱衣舞秀,十点半开场,离这儿步行十分钟。想去吗?”
Jack此时正要将一块蜜瓜放到嘴里,闻言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东西感兴趣了?”
“算不上,”Roger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上是演出的介绍页面,“只是觉得既然来了,总该看看。”
这听起来像学校里某个亚裔同学会说的话。想到这里,Jack笑了笑,但刚刚放到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从小培养的餐桌礼仪让他没能开口说话。
从赌场到酒吧,从酒吧到街边的小广场,整个夜晚以一种缓慢而难以察觉的方式降临。暮色八点半才姗姗来迟,霓虹灯一如既往地点亮整条大道,游客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像某种只在夜间活动的生物。
而他们最终也没看成那场十点半的脱衣舞秀,因为两人在街上随着人群拐去了赌场。时间在这里被刻意抹去了刻度,他们在轮盘赌桌前坐下,随手把几枚筹码押在黑色上,球转起来,发出骨碌碌的响声。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Roger说完这话便看到球落在红色上,他输掉了那几枚筹码。
但这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在这座城市,似乎所有那些被刻意强调的事情,在发生之后都没那么重要。街上一群穿着夸张荧光色服饰的人踩着节拍走过去,紫色的灯光从某个建筑顶部喷涌而出,把低矮的云层染成一片淤血般的颜色,四处都是荷尔蒙的味道——香水、汗液、油炸食物、汽车尾气,它们在高温的空气里搅在一起,成为一种浓稠得几乎可以吞咽的东西。
直到凌晨,两人从繁华中勉强脱身,重新回到私人的静谧空间之中,Roger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盒草本香烟,在缓缓升起的烟雾中问:“你讨厌这里吗?”
“不,”Jack稍加思索后回答,“只能说算不上喜欢。”
大一时的某段日子里Roger烟瘾来的厉害,伦敦的冬天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而他在某些难以入睡的夜里学会了抽烟。一开始只是在宿舍窗边,后来手指间便总习惯于夹着点什么。干燥的烟草气息逐渐渗进他所有的衣物里,变成他的一部分,像一道看不见的薄雾。
Jack对此表示过抵触但未曾直言,直到对方在注意到自己点燃烟丝时他故意拉远的距离,便把烟盒收进了抽屉最里面。衬衫上的烟草气息被洗衣液和古龙水取代,从此Roger身上就只带过卷着甘草与香料的草本替烟。
他们在某个同学聚会上因为酒精与逐渐步入疯狂的游戏,借着这样一根香烟交换了第一个算不上吻的吻,从此一切都从分明的俗世中跳出,揉成片再难分辨的混沌。
他们是什么关系?世交,好友……还是同谋?
这个年纪的青年不愿也无法将情感的界限分得太过明晰,于是任由爱与欲混合成了见不得光的虚影,如同他们此时所在的城市,一场夏日的狂欢,一块欲望的飞地。
窗外是拉斯维加斯,窗内是死。性、欲、爱,调和成两人命运相交处节点的底色,他们在纸醉金迷的间隙中共享同一支香烟。
Roger说:“那我们做爱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夜晚好像没有尽头,霓虹灯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Roger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琥珀色的,一半是某种接近黑色的深褐。他靠在窗边,手里那支草本香烟燃了一半,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屏障。
Jack看着那层烟雾后面若隐若现的眼睛,听到自己出声问道:"你认真的?"
他们此时离得很近,近到可以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Roger身上那股木质调的香水,经过一整晚的行走与挥霍,在体温的浸泡下变得更加沉郁。
“当成玩笑也可以。”
Jack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词语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就散掉了,像弹珠滚进下水道,只剩下空荡荡的回响。于是他选择了沉默,而沉默本身在这个场景里变成了一种回答。
Roger的指尖经过锁骨的弧度,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衬衫的薄棉布,可以感觉到心脏正在以一种不太体面的频率敲击着肋骨。他们在成长的轨迹上踩过同样的草坪,上过同一所学校,读过同样的书,而如今共享同样的沉默与心跳。
想到这里,某种类似于释然与坦然交织的心情忽然涌上来,把Jack托起。于是他以一种近乎回击的姿态抓住对方手腕,挽过他的脖颈。
那颗金发妥帖的头颅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低下来,鼻尖擦过他下颌。
肌肤相亲,这个词在书本上读到的时候不过是个词语,直到今夜顺理成章地浮现,如同时隔多日再度检阅。
Jack的指腹从Roger衬衫领口滑进去,将Roger拉向自己。
窗外的霓虹灯以某种恒定的频率明灭,像是城市本身的心跳。而这房间内,声色犬马、贪嗔痴妄,所有的声与光都被压缩成他们之间这段最本源的距离。
Roger的眼睫靠近又退远。
他们的嘴唇贴合又离开。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那些平日里用来填补空隙的、可有可无的对话此刻都显得多余。在这个被夜色包裹的昏暗空间里,语言失去了它原本的功能,于是他们用另一种更古老、更直接的方式交流。肌肤与肌肤之间,呼吸与呼吸之间,心跳与心跳之间,所有那些在白天被社交礼仪和家族期望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此刻都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像是剥一颗洋葱,辛辣的汁液刺激着眼眶,让人几乎想要落泪。
什么声音传来,像是远处的警笛,又像是某个夜店的音响,具体是什么已经无法辨认了,这座城市制造噪音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类分辨噪音的能力。
Roger的注意力被拉回眼前这张面孔——眉骨,鼻梁,嘴唇,所有这些他看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看过的部分,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呈现在他面前。他想起大一那年的艺术史课上,教授放了一张卡拉瓦乔的画,画里的光从画面之外倾斜而下,落在人物的脸与躯体上。教授说,卡拉瓦乔的光是用来雕刻的。此时窗外的霓虹灯光也是如此,它把Jack的面孔雕刻成一件不属于任何时代、不属于任何流派的艺术品,只能在礼教与混沌的之间匆匆一见。
Roger的手沿着他的脊背滑下去,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
汗水沿着脊背的弧度滑下来,在腰椎的凹陷处短暂停留,然后继续往下。皮肤与皮肤之间的摩擦力恰好落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凉意与火热并存,而Roger落在他膝弯处的指腹同样带着夏夜的湿热。
雪白的床单被拧成潮湿的绳索,他感受那些无言的气力,感受呼吸,感受自己被填满又在失去的片刻抽走重心。他们交叠在一起,像是嵌在一起的两块拼图。窗外的霓虹灯在某个时刻变换了颜色,从紫红变成深蓝,整间屋子像是沉入海底。暗涌,被浪裹挟、失去重力。光线铺满他绷直的脊背与Roger的胸膛,又遁入交错的暗处。
他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在某个临界点,Roger在极近的距离里用那双眼睛看着他,近到他能看见那些虹膜里细微的纹路。
两人的名字在对方口中被反复咀嚼,带着汗水的湿度与打破前一刻平衡的呼吸。而在此之外,沉默里包裹着他们两个人,像琥珀包裹住两只不知名的远古昆虫。
直到欲火将熄,窗外天色变成一种深到近乎墨色的蓝。
"我们其实可以一直这样下去。"Roger忽然说。
Jack目光落在他身上,与他身后远处沙漠与天空交接的那条模糊的线上。他在心里反复品味这句话的含义,最终明白了对方的所指。凌晨五点十三分,他们相对无言。
他想,或许世界上所有的关系追溯到头都是一场蝴蝶效应,而他们的蝴蝶不过是扇动翅膀的时间比别人晚了几年,或者早了几年,这取决于你怎么计算。
但此时,距离天亮还有短短几个小时,在太阳升起之前的蒙昧中,世界允许一切正常的或不正常的东西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