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也许很难想象的一点是,这个改变我一生的故事其实有一个平淡无波的开头。
一个强忍困倦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的清晨、一顿由三明治和便利店咖啡组成的早饭、一段因为多数人周末双休而相对平顺的上班路——身为从没有享受过双休的人,我很难对这种平顺展现出丝毫感激。早上八点钟我准时坐上了自己的工位,困倦的感觉下再次打一个哈欠,生理性的泪水糊在眼睛上,模糊的视线里我摸索着又打开一罐便利店买的咖啡。
报警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还在腹诽一大早上不知是谁发现自家遭了盗窃、或者叛逆的小孩彻夜未归。但接线员安抚性的声音与急促的书写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在年轻女性冷静而平稳的声音里,一张字迹有些潦草的图表被递送到我手里:“凶杀案”,“第一发现人为未成年男性”,“幸存者为一名儿童”。
“立即赶赴现场。”
凶宅和市区里任何条件不错的工薪阶层居住的公寓没什么不同。两栋相对的六层小楼,下面有狭窄的行道和一大片种着树的方形花坛,我们的警车就停在路中央。
中岛等在车里,弘田跟着我上楼;我们都佩了枪,我走在前面,弘田把枪握在手里。我们担心凶手还留在现场,若是这种情况,尚在现场的发现人和幸存者无疑都会有性命之虞——在我们到达现场前接线员不会挂断电话,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凶宅的门半敞着,我推开门,弘田立即举枪摆出警戒的姿态。房间里很昏暗,我们首先看到的是一具尸体,应当是身量高瘦的男性,破了的眼镜反射出微弱的日光,身下一大滩血;踏进现场,才能看到墙角里一个举着话筒还保持着通话状态的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
在报警人警惕的目光下,我们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现场只剩下这两个孩子还是活人了,不知应该算幸运还是不幸,凶手并没有留在现场戕害幸存者;但两位受害者早已失去生命体征,根据医护人员的检查,两人已经死亡十二小时左右。
第一发现人的名字是诸伏高明,十三岁;幸存者是他的胞弟诸伏景光,七岁。受害者是一对夫妻,兄弟俩的父母,殁年三十八岁的诸伏昭彦和诸伏信子。
诸伏昭彦身中十七刀死在客厅,致命伤是胸口的刀伤,其他伤口散布在胸腹、双手和大腿,都没有生活反应,为死后伤;他的身边有一把翻倒的椅子,也许他突然被凶手刺伤后曾试图起身逃生或者反抗,但第一刀刺得太深了,受害者在作出有效反抗之前就因失血过多而失去了行动能力。
诸伏信子死在主卧门前,手臂有抵抗时产生的淤伤和划伤,致命伤在颈侧,凶手在遭到抵抗时一刀割断了受害者的颈动脉,又在前胸补上两刀,以保障受害者彻底死亡。诸伏女士的反抗并非全然无效的,我们打开她攥紧的拳头,在指甲中收集到染血的皮屑。
鉴识课带走了这些皮屑。在我们的构想中,它不属于受害人或幸存者。
现场的唯一幸存者是七岁的诸伏景光,他受到了严重了惊吓,所幸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幸存者应当被带到医院作心理咨询,但这孩子只是铁青着脸,死死攥着他哥哥的衣服不肯说话也不肯动。我们只得在诸伏景光在场的情况下询问了第一发现人诸伏高明,这个十三岁的孩子在三天前参与学校的露营活动而离家,今早回家时发现家中发生命案、父母死亡;他冒着凶手未离开的危险进入现场,在主卧的衣柜里发现昏睡的诸伏景光。
“警官先生,”诸伏高明在我们为他采血和提取指纹时说,“我一心想要寻找景光,在警察未取证的情况下进入了案发现场。给您的调查造成了不便,实在抱歉。”
我有些吃惊,这个孩子对案件的态度实在反常,也许我该对他作更多的询问。但诸伏景光的心理状态不容乐观,医护人员想带他走,他又无论如何不肯松开他哥哥,于是兄弟俩一起被救护车呼啸着拉走了。
鉴识课在现场忙碌着固定证据,我和弘田反而被挤到门口,目送救护车驶出我们的视线,直到鸣笛声也逐渐消失了。
“谷川前辈,那个叫高明的孩子…很不对劲。他太冷静了。”弘田小声说。
勘察完现场后,对诸伏高明的那一点怀疑很快被打消了。
餐厅的桌子上有三盘未吃完的咖喱饭,其中一盘使用儿童餐具盛放;厨房的水槽里有未清洗的、残留咖喱的锅,垃圾桶里有土豆和胡萝卜皮,电饭锅里还保温着半锅米饭。诸伏高明确实如他所言并未在家就餐,一家人应该是在用餐过程中遭遇不测。
门窗没有被撬开的痕迹,客厅的茶几上有一壶茶,两只已被摆出而未经使用的空茶杯;结合诸伏昭彦被近距离刺杀而没有反抗痕迹的情况来看,凶手很可能是一位诸伏一家以礼相待的熟人。
凶手在客厅刺死诸伏昭彦后提着滴血的刀逼近诸伏信子,在主卧受到了这位女士的反抗并最终将其杀死。在杀死诸伏信子后凶手返回客厅,在已经死亡的诸伏昭彦尸体上连刺十六刀,又继续提着刀在现场的每个房间徘徊,也许是为了寻找幸存的景光,沿途留下血脚印和滴落状血迹。他最终一无所获,带着凶器离开了现场;也许是担心鞋底的血暴露自己的动向,他甚至在诸伏家门口的脚踏垫上擦拭了自己染血的鞋底。
凶手是一个穿四十码胶鞋的人,有过度杀伤行为,很可能出于仇恨实施犯罪;从女性受害者颈侧刀伤的角度看比她身高略高,从男性受害者的致命伤深度来看很可能是一名青壮年男性。露营活动的带队老师证实了诸伏高明昨晚未缺席任何集体活动,他应当只是一个早熟的、过度冷静的孩子。
受害者诸伏昭彦和诸伏信子的血型分别是O型和B型,两个孩子的血型都是O型,诸伏女士指缝中浸染AB型血的皮屑很可能属于凶手——但也仅此而已了。全日本有一千万人是AB型血,我们总不可能把他们全部列为嫌犯。
话虽如此,我还是立即向本部长提交了设置专案组的申请书,没经过什么波折就被批准了。我正式成了“长野一家死伤事件”的负责人。
医院方面传来不幸的消息,案件的唯一幸存者诸伏景光因为受到过大的刺激而产生了失语和部分失忆的症状。咨询师设法让他用绘画描述了记忆中案发当天的场景,孩子画下的房子上没有窗户,只有鲜红躺倒的两个人、周围涂黑的大片阴影,隐约可以分辨出一个同样画技粗陋的人影和一扇门。
凶手是一个人——与我们现场勘探的结果相符;凶手由门进入,很可能是熟人作案——同样与我们现场勘探的结果相符。画面中没有“自己”,目睹了父母惨死的孩子还处在渴望依靠躲藏免遭伤害的惊恐状态中。
我在医院病房里见到了两个孩子。诸伏景光躺在床上,已经更换了干净的病号服,正陷入并不安定的昏睡中;诸伏高明坐在弟弟窗前的椅子上,仍任由孩子的手攥着他的衣角,噩梦中的诸伏景光每一呻吟、挣动,诸伏高明就把自己的手捂在他的手上。
诸伏高明坐得很直,在我们进门时礼貌地点头致意,随即又急切地低声问我:“谷川警官,请问我们的案件有什么进展吗?”
我看着这个冷静到一度被我们怀疑的孩子,坐在椅子上的诸伏高明显得很瘦小;诸伏景光一整天都不肯放开他,诸伏高明只能一边陪着弟弟走流程一边接受有关于自己的检查,那双眼尾上挑的蓝眼睛里已经有了难以掩盖的疲惫。他就那样带着深切的悲恸和希望注视着我,让我几乎说不出否定的话。
“抱歉,我们还在追查线索。”我只能这样说,出于保密要求我们不能对受害者家属透露过多,“高明君也早些休息吧。”
最后一句只是出于怜悯而说的废话,我不需要蹲守都能想到诸伏高明应该一夜都合不上眼;但看着这个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悲剧前强作镇定的小孩子我又忍不住想多说一句,即使此刻宽慰的话都苍白得落不在地面。
诸伏景光又在睡梦中挣扎了一下,眉毛紧紧皱着,嘴唇颤抖,但并没有醒来的迹象。想要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线索暂且不可行了,我们和诸伏高明告别,驱车回县警本部。
今夜于我们而言同样是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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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7.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