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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是从打碎的窗户里翻进警察局的。他戴着遮住全脸的防毒面具,一言不发地朝希斯克利夫走来,模样像极了那群在屋子里游荡的怪物。希斯克利夫为此手忙脚乱地举起左轮,浪费两发珍贵的子弹,并痛苦地意识到警长教他的枪法他一点也没学会。面对那群黏糊糊的类人生物光是压下干呕的冲动就够难了,究竟能有谁还能顾得上稳妥地拿住枪,解决这群丧尸?但,同时也多亏希斯克利夫的枪法够烂,才让眼前的男人保住性命。
我不是丧尸。模糊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男人将武器别回腰间举起双手,向希斯克利夫展示他的诚意:我听说幸存者都聚集在这里。我武器充足,但对这里并不熟悉。所以想要和你们一起合作,逃出这座城市。
全副武装的男人一边提出意见,一边慢慢走到希斯克利夫的面前,刺鼻的橡胶味混着走廊里的血腥又把希斯克利夫的胃搅得一阵翻腾。希斯克利夫咬牙切齿地低吼着:我说,你他妈别凑那么近行不——话没能说完,这股恶心的气味汹涌地冲进鼻腔,催他吐出肠胃里还没消化完全的食物罐头。希斯克利夫脚下一软,跌进男人伸出的双臂中。
病毒最初爆发时,希斯克利夫身边的同学没一人当真。他的朋友甚至开玩笑说,大家早就上学上疯了,哪天一觉醒来发现教学楼被烧了也不稀奇。然后他于第二天被一只狗扯下脸颊上的肉,在两个小时后晃晃悠悠地从病床上站起,把医务室的老师全咬了遍。警察局很快成为避难所,希斯克利夫狼狈地逃进这里,遇上其他几个幸存者。他们用桌子和文件柜堵住大门,到处搜集能用的木板封上损坏的窗户,努力从被血迹擦去大半的笔记里读出点信息,想要逃出这。一周过去,这些行动的进程全不乐欢:还是会有丧尸不知道从哪爬进来,嘶吼着扑向他们。笔记的破译进展缓慢,而所有能想到的出路全被丧尸封死。人尚还多时,大家能勉强保持乐欢。年老的警长会颇有耐心地教希斯克利夫装弹和上膛。他说,小伙子,你瞄准的时候别他妈的闭上眼,现在子弹比你命贵。女警员则一个劲讲冷笑话惹得所有人哭笑不得。但之后的事情很简单,某个倒霉的幸存者去找物资时被从天花板上跳下来的怪物袭击,一传十十传百地见人就咬,于是苟存在警察局的幸存者们基本上全加入怪物大队浩浩荡荡地寻找生还者——哈,这倒是合了女警的心愿,希斯克利夫那时苦涩地想,毕竟她一向喜欢用她尖细的嗓音讲些无聊的话去骚扰别人。活着的人越来越少,老警长变得愈发沉默,只有在目睹希斯克利夫糟糕的枪法时才会张开嘴,冲着他大叫。老头虽然骂得够脏,但总比之前的颓废样子要强。希斯克利夫如此安慰自己,模模糊糊入睡之际却被一声枪响惊醒。顺着声音的源头,他看到的是警长的太阳穴多出一个血窟窿,左轮手枪从他手中滑落。对不起,这是老警长最后在纸上写的话。他只留下这把枪和一则短讯,警察局现在就只剩下希斯克利夫了。
年轻的幸存者在男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橡胶味还在他的鼻腔里灼烧。他从防毒面具上的绿色镜片看到自己的脸,憔悴得像个鬼。
已经没有别人了。希斯克利夫干巴地回答,全都被那群该死的怪物杀死了,我是唯一活下来的。
男人对此淡定地点点头,说没有关系,至少你活下来了。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强。
希斯克利夫,男人没有等希斯克利夫开口,再一次抛出橄榄枝:我有充足的武器装备,在后续的作战中能提供助力。而你熟悉这座警察局,知道如何搜罗物资和躲避危机。考虑到目前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们两个联手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你怎么想?
男人抛出的虽是一句疑问,但传进希斯克利夫耳里却自动过滤修正成一句陈述句。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暂时结伴抵抗丧尸,希斯克利夫只在恐怖游戏里见过这种剧情,而且这类故事一般发展到后续,都会演变成类似于“原来你才是丧尸危机的幕后黑手”的狗血发展。但现在这情况,拒绝合作无异于慢性自杀。他想活着离开这鬼地方,为此无论什么可能性他都愿意尝试。是圈套也认了,希斯克利夫想,总比干等死强。于是他举起手,招呼身后的男人跟上他的步伐,穿过昏暗的走廊。透过窗户的倒影,希斯克利夫悄悄关注苍蝇头(因为这个防毒面具实在是太像一个苍蝇头了),比他高了半个脑袋的男人手握枪支,始终与他保持三步的距离环顾四周。我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呢。希斯克利夫突然想到这点,便立即将疑问说出口。身后的苍蝇头模糊地吐出默尔索这个名字。
警察局的状况如他们预料的糟糕。除了走廊里乱晃的丧尸外,蛰伏在昏暗角落里的那群酷似剥皮牛蛙的怪物数量也比过去几天增多不少。默尔索将它们命名为舔食者,并告诉希斯克利夫这是丧尸的突变体。希斯克利夫盯着它们的尸体,想到那裸露在外的大脑在几天前还是是一个人类的脑子时又开始蹲下来干呕,忍不住反思起和这男人组队是否为一个正确的选择。好在默尔索接下来的行动很快将功抵过上了先前的作为:他从希斯克利夫手里拿过笔记本,根据零散的线索从遍布舔食者的三楼中找到了打开密道的第二个徽章。那则通往地下的电梯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只差最后一个徽章便能解开铁门逃出生天。这让希斯克利夫放松不少,在和默尔索探索西区时有了闲聊的心思,问起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默尔索告诉他自己是为了履行公司的职务于三天前来到此处,在碰见希斯克利夫的三小时之前他完成了工作,正在等候公司的支援。但本部派遣的直升飞机意外坠毁在警察局楼顶(这让他们原先打算从屋顶逃离的计划泡汤),而在城市外直升机将于第二日太阳升起前离开。
你那直升机能带我一起走吗?希斯克利夫问,默尔索摇摇头,由于涉及到公司的机密文件,我没有办法稍你一程。但离开这座城市后就不会再遇上危险了,默尔索补充说,我想你到时候能乘坐顺风车去别的地方。
你当坐顺风车不要钱的啊,我钱包早不知道丢哪去了。希斯克利夫不满地用胳膊肘推了一下默尔索,好歹我帮你不少,太小气了吧?默尔索自知事实确实如此,但碍于工作,他只能再重复一次先前的回答。希斯克利夫听后叹口气,同情地拍了拍默尔索都肩膀。要我说你公司也够没人性,年轻的大学生自顾自地愤慨,就算当真有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来完成的工作,没必要只让你一个人来吧?
默尔索摇摇头:公司考虑到这点,所以派了包含我在内的五人小队来执行这次任务。
那他们人呢,先逃出去了?
在几日前的交火中牺牲了。
希斯克利夫又重重地叹口气。
你还是别再那种地方工作了,希斯克利夫说,赶紧跳槽吧。要是没地去的话跟我走好了,我老家那还是有很多不错的公司的。
他们从二楼的办公室找出第三块生锈的徽章。默尔索稍微擦拭一下,将其放进随身腰包中。希斯克利夫还在拉开一个又一个的抽屉,试图寻找用得上的物资。默尔索朝他方向走近几步,该走了,他刚一开口,两人都发觉异样。脚步声并没有随移动的停止而消失,他从门外传来,预发接近。希斯克利夫小声地倒吸口凉气,立即抓住默尔索的手腕,钻进了位于角落的独立办公区。他们压低身躯,透过门缝探查外面的情况。沉重的脚步声回响于整条走廊,直至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办公室的木门前。与丧尸和舔食者不同,它的外貌和身形无限接近于一个强壮的拳击手,比默尔索还要高的个子无声地向希斯克利夫施加压力。它朝前迈一步,狰狞的脸庞环顾一周,希斯克利夫不禁屏住呼吸,默尔索的手已经搭上了挂在颈间的冲锋枪上。所幸事态没有变得严重,那家伙仅仅只是粗略查看一圈便离开这里。不过躲在小房间里的两人并没有为此放松,等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后他们才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希斯克利夫压低声音,安布雷拉公司还真开始研究这种东西了。
你知道安布雷拉?默尔索停顿一下,回以一句疑问。
这有啥好奇怪的,希斯克利夫答,他们的广告都快满天飞了。
你又为什么觉得这和安布雷拉有关联?
之前一个神叨叨的记者和我说的。希斯克利夫说,她一直坚持安布雷拉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和我说什么,这里现在的惨状都是那家公司搞得鬼……妈的,搞不好真让她说对了。否则该怎么解释那玩意……
希斯克利夫嘀嘀咕咕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身旁的苍蝇头自抛出问题后就没再开口。他侧过头,想要从防毒面具里读出点信息。但默尔索只是在清点身上的武器和子弹,面具死死地扣在他的脸上。希斯克利夫想,其实面具之下究竟是人类还是亦如刚刚的怪物,他对此一无所知。他真的能相信默尔索吗?希斯克利夫不知道,搞不好自己的利用价值到了头就会被他灭口。但他实在不愿相信默尔索会是那种冷血的家伙。他是这里唯一能和自己搭话的家伙了,希斯克利夫想去相信默尔索是一个人类,一个愿意与他一起逃出去的人类。
所以希斯克利夫主动开口,为了坚定自己的想法。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玩意?默尔索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几秒的沉默后点头肯定希斯克利夫的话。那是暴君,默尔索说,一种生物武器。如果真是由安布雷拉研发,我想目的是为了消灭所有幸存者,以防揭发。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希斯克利夫脸色阴沉,推开门拽着默尔索走向大堂,嘴中不断念叨着“真是疯了”的话语。沉重的脚步声好像又从他们身后传来,两人稍稍加快速度。咱们必须逃出这里,他坚定地说,死在这就没人能让那群疯子付出代价了。
躲藏在此时已经没有了意义,他们一路叮呤咣啷,狂奔到女神像面前。希斯克利夫手忙脚乱地把徽章嵌进凹槽中,而默尔索已经举起冲锋枪,对准脚步声的方向。铁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通往生机的电梯终于展示在他们的面前。快,默尔索低呵一声,对准露出半个脑袋的暴君扣下扳机。突突声和暴君的吼叫响彻整个大厅,剩余的丧尸似乎开始往大堂聚集了。希斯克利夫在催促下赶紧钻进狭窄的电梯间,将尚在努力火力压制的默尔索也一把拽入后狂按关门按钮。暴君步步逼近,希斯克利夫忍不住低声咒骂。默尔索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闪光弹,瞧准时机,在电梯的栅栏门嘎吱嘎吱地关上之际大力抛出,穿过缝隙精准地砸在暴君的脸上。刺眼的光亮瞬时让暴君又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顺利地停住他的步伐。通往密道的机关也在电梯落至地底后再次运转,封死了通往上处的出路。如负释重的希斯克利夫双腿一软,近乎是四肢并用地爬出电梯,看不下去的默尔索支起他半个身子,带着对方向前走。这阻挡不了暴君多久,默尔索说,我们要赶紧出去。
两人在漆黑的通道里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前走,希斯克利夫强撑起精神,努力听清身后的动静。确认那阴魂不散的脚步声真的不再出现时松口气。默尔索,他主动开口,你出去后有什么打算吗?继续工作,男人无趣地回答,让希斯克利夫无力吐槽。他喘了几口气,又不死心地问默尔索,上面都几乎是抱着送死的目的把他扔这里了,默尔索当真还要继续为他们工作吗?苍蝇头这次没有回话,希斯克利夫沾沾自喜,认为自己终于劝动了这块石头。
默尔索,他说,等出去后,要不要来我老家找份新工作?那里没有蠕动的怪物,只有大太阳和新鲜出炉的苹果派。日子会很惬意的。
我不喜欢太阳,默尔索说。
那我们就找点别的事做好了。吃苹果派、去飙摩托车,做啥都行。
你没必要对我说这些,我们只认识了半天。
默尔索,别说这种无情的话。好歹我们都一起死里逃生了,连朋友都算不上的话也太寒心了。
我明白了,默尔索答。两人不再交流,继续缓慢向前移动。远处的光亮愈发接近,这让希斯克利夫的心情稍微雀跃些,又开始单方面地向默尔索搭话,规划起两人离开这座城市后的打算。从学业到将来去哪里旅行,天花乱坠、滔滔不绝。默尔索搂住希斯克利夫的腰半拖着他向前走,偶尔附和几句。
凉爽的风率先迎接他们,这条密道终于走到近头。迎接他们的是灰色的柏油公路和两侧绵延的群山。没有丧尸和舔食者,希斯克利夫张开嘴,大口咽下新鲜的汽车尾气。终于逃出那个鬼地方了,希斯克利夫竖起耳朵,颇为享受地倾听周遭的鸣笛声。老天,我有好久没听到汽车的声音了。还有飞机……等下,默尔索,这里怎么会有飞机的声音?
两个人顺着声音来源抬起头,一架黑色的直升机竟从天而降,稳稳地停落在他们的前方。飞起的尘沙迷住希斯克利夫的眼,默尔索松开搀扶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迎着风沙向前走。喂,好歹说声下次见吧。希斯克利夫扯着嗓子向前走,努力睁开眼去寻找默尔索的踪迹。默尔索没有走远,正站在他面前。希斯克利夫,他的语调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起伏,我是安布雷拉的员工。
……哈?希斯克利夫彻底宕机了。
如你所说,你帮了我不少。默尔索解释道,所以我认为继续向你隐瞒对你而言确实不公平。虽然我无法为你的归家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但至少,我想我的坦白能让我们处于一个相对平等的地位。
默尔索简要地说完上述话便不再发言,静待希斯克利夫的回应。安布雷拉、暴君、病毒,在傻的家伙都能看出这三者之间的关联,明白默尔索的身份和立场。希斯克利夫五官因不可置信而挤成一团,搞什么啊!他在内心惨叫,怎么还真是这种狗血的剧情发展啊!
但面上,希斯克利夫还是竭尽全力维持平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他的疑惑:你可他妈差点要被暴君杀了,公司可压根不在乎你啊。就算这样你也要回去吗?
合同上如此要求,到期之前我都会以此为基准履行工作。默尔索顿了顿,但等合同到期后,我会考虑你先前的提议。
希斯克利夫哑口无言。他所相信的家伙虽然确确实实是个不冷血的人类,但奇特的脑回路搅得希斯克利夫恼火又无力。莫名其妙的家伙,难道他觉得说这些话就能填补他的过错吗?希斯克利夫哀怨地盯向默尔索。对方则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摘下了苍蝇面具,一双比镜片更深的绿眼睛骤然出现在希斯克利夫面前。那是希斯克利夫无论花上多少时间都不会忘掉的场景了,但眼下他还没意识到这点。因为默尔索打开他的腰包,从里面摸索出一个皮夹子塞给希斯克利夫。
这是我的钱包,默尔索回答,里面有些钱,应该足够你打顺风车了。
日后再回忆起这刻,希斯克利夫会对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支吾大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具体的理由。毕竟那时他的脑袋里还是一片浑噩,没有什么清晰的想法。希斯克利夫出于某种自己也搞不清的感情,烦躁地大吼一声,聚集起刚恢复点的力气,结结实实地给默尔索高挺的鼻梁骨来了一拳。他看着男人止不住的鼻血滴滴哒哒落下染红他的指关节,终于心满意足地扯出了自这个夜晚开始后的第一个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