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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赵光义
赵光义总觉得这几日少侠殷勤得有些奇怪。
先前因查案得力,少侠得了大哥特许,可在皇宫内院自由出入,那阵子她日日都来宫里游逛,与武德司和皇城司的人都混熟了,连令牌也不必查验。等新鲜劲一过,她便上别处找乐子去了,只是偶尔进宫,或是受大哥所托,替他带宫外的油饼进来,或是突然从天而降,在后苑招猫逗狗一回,又一个翻身走了。近日却像点卯一般准时,赵光义从开封府动身入朝,抬头略一环顾,必定能看见少侠在不远处屋顶上相送,直送到他的车驾到了宫门前,他该下舆步行入宫时。散朝后又见少侠仍在等着。
赵光义不知道早朝这几个时辰里少侠的行踪,他可以用想象补全,在他的想象中,岁末的寒风吹得臣子和宫人都换上了棉袍,少侠独立在屋脊上,根本不在乎高处不胜寒,习武之人运起真气御寒,盯着大殿望眼欲穿,京尹正在殿上滔滔不绝。赵光义沉醉在想象中,汴河边几个叫卖糕饼的小贩从车窗外掠过,不知少侠用过早饭没有?他想象出少侠饿着肚子辛苦等自己的样子,心疼起来,回府便给孙老派活儿。升平桥有个早点小摊,听说是少侠常去的,辛苦孙老你去送些银钱,顺便告诉他,以后少侠的帐都记在晋中原名下。
宵禁的时辰一过,京尹出府巡查城中各处,暗卫又来报,那少侠又来了。这下赵光义明白了,原来是想见本府却碍于本府有公务在身,不得相见。可赞少侠如此深明大义,从不在他值公时直接露面,只悄悄随行,好叫公事与私情两全,真是思虑周详。赵光义对这不必明言的默契很满意,微笑着一点头。想来以少侠的眼力,必定能看见自己对她的回应。
若只是这样,倒也不值得他自作多情。可巧这日黄昏时分,窗外有飞鸽传信一封。解下一看,信纸十分精致,竟是一张花笺。少侠竟上樊楼学了这种花样,效仿闺中女子向意中人递花笺传情。不得不说,怪别扭的。赵光义脸上飞红,忙低下头,一时不敢展开那花笺。这倒不像侠女风度,不过人有情时是会做些不一样的事,难得少侠开窍了。只可惜还不等他打开这花笺,高处一个熟悉的黑影闪过,抬手射出一道火星,将他手中花笺烧掉了。想必是少侠难为情,改了主意,既然如此,本府权当不知此事,省得叫少侠为难。不过少侠大可放心,既然你举动如此大胆,本府也并非木石,让你一片情意空无着落。少侠这份心意,在下已经暗记于心了。
不过以少侠的性子,到底不会甘心的。隔了几日便又来了。这次没搞什么传信的花样,少侠轻巧地落在窗边,一身夜行装束,斗笠边沿压得极低,向赵光义低声道:“大人要小心。”
“何事?”
“抱鸡升宝位,跨犬出金陵。”
少侠撇下这一句,便腾身上了房顶,消失在夜色中。这话倒有几分耳熟,赵光义回过神来,琢磨了半宿,才想起出处。现任江南国主继位时,金陵一带流传过一首歌谣,其中便有这“抱鸡”两句。据说这李国主生在丁酉年,生肖属鸡,辛酉年继位,又应在鸡上,因此人人都说这歌谣实为预言,暗合李国主的天命。自江南来的客商上汴京做生意,将这奇谈带到了此处。
不知少侠突然提起江南国主是何用意,多留心些总没错。赵光义翻来覆去,竟一夜不成眠,下了朝便匆匆换了便服往升平桥来,盼着碰见少侠,问个清楚。远远便瞧见少侠边用早饭边翻着一份《东方第一枝》,漫不经心扫过一页又一页,忽然表情一变,似有所悟,给桌上扔了两个铜钱便着急离去。
赵光义装作食客,看似随意地坐在那个位子上,小二忙上来招呼收拾,正要拿走那份小报时,赵光义一副随便看看的神情,顺势压住。
《东方第一枝》还折在少侠刚看过的那页,碗底在粗糙的纸上留下了一圈新鲜的油印。起头是一堆小广告,长安京兆府的稠酒商人在狂澜驻地开了分号,请人题了一句“喝稠酒,新年不会愁无酒”……本版最大的新闻是一则江湖传言:“兵行险着,江南主设擂金陵访荆轲,谁人敢应?不动如山,宋王爷坐镇汴京待樊哙,哪个救驾?”
不知撰者何人,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写下这标题,还以为是瓦子里今日贴出的戏单名目。底下的报道更是添油加醋,说江南国主李煜决心效仿荆轲刺秦,寻一侠客,北上刺杀大宋官家。赵光义颇觉好笑,该让人再买一份小报送去赵普府上,让他看看编排官家编排得有声有色这爱好不止他赵普有。近日朝中忙着商议重修鸿沟古渠的大事,竟没留意民情,让这等荒谬言论在坊间乱传。怪不得少侠要丢下那句有关李煜的暗语,原来是早早听说了这传言,担心大哥安危,特意来提醒。下次相见时还得告诉少侠,大可不必为了一则无凭无据的流言忧心,即便真有刺客来,也过不了大内层层防守。要是过了就更无需担心,等着这刺客的将是大哥的盘龙棍。
赵光义再向下看去,占据了底下大半版的是民间最喜闻乐见的月老签。除了八字、生肖之外,新添了“黄道十二宫”的说法。地有分野,人出生时也应着星宿,知星宿变化可测吉凶,算姻缘。赵光义心里嗤笑一下,这粗糙的星宿学问,寿昌坊的年轻男女间早流行开了,莫非少侠也信这个?前日他奉大哥之命,上建隆观向孤云弟子问天象,也听得少侠近来颇为好学,向孤云门人打听推演星象的方法。这等市井娱戏,京尹本不该多花心思,为着了解民情,他才继续读下去。
他依照报上所写,找出自己的生辰,命在天蝎宫,少侠的生辰是……赵光义手指对上那行小字,仔细读过去:“今日江湖相逢,一笑便罢。明朝大路朝天,何事萦怀?”
原来是这句让少侠看得眉头紧皱。难道是对号入座,想及他们二人?赵光义想着下次见面时他要说的话,得再添上一句,少侠放心,不必理睬这些随口编成、放谁身上都大概准确的说辞,一笑便罢。
2. 江晏
江晏来到擂台下时,秦淮河边已是人头攒动,从这一侧河岸挤到了对岸。陈子奚倒不难找,一身白衣,在人群中白得鹤立鸡群。今日设擂的是江南国主李煜,督阵的是国主夫人,醉花阴掌门周蔷。今日的观众中,有一半恐怕都是为一睹这周掌门的风采而来。不过宫里的车驾一到观擂的高楼下,就有人用黄色帐子将观景台围起来,令底下抻长脖子的人群大失所望。
几日前,李煜向江湖上广发英雄帖,上写道:赵匡胤承周室江山,却罔顾世宗恩义,不思北伐,反而南下掳掠汉人城池。巴蜀,荆湖,吴越,与我金陵是唇亡齿寒。各路英雄若识大义,且来秦淮河边一试身手。拔得头筹者,我当以重金相聘,效仿那荆轲聂政,北上取赵匡胤人头,以报世宗之仇。
此帖一现于江湖上,被李煜点到的几处地方正都在忧心宋军攻伐,立即有出身此地的武林高手应战。还有不少自知功夫不如人,却也想和高手过过招,学个一招半式,在江湖上露露脸的也报名参加。各路江湖高人比武已是罕见,国主亲自设擂更是新鲜,一时从各地涌来数万人上金陵看热闹。
少东家自然也听说了。江晏回到竹林小屋时,迎面堵上了收拾起一个小包袱就要出门的少东家。少东家头次碰上此等武林盛会,兴奋得语无伦次,江晏听了半天才听出她的打算,她有一个比这场比武更令她兴奋的计划。
“……等我到了擂台上,就力压群雄,赢下比武,成功当上江南国主钦点刺客,去刺杀赵大哥。但是!那李国主不知道,等到了开封,我会跟赵大哥商量好,假意败给他。这样既能保下赵大哥的性命,还能让李国主知道,赵大哥的命可不是那么好取的!从此打消这个念头吧。江叔,怎么样,我的计划是不是天衣无缝!”
江晏一时生不起气了,反而笑起来。原来是这么个胡闹的打算。不必说后面的计划靠不靠谱,单说这次应邀前来的武林高手,就不是她能应付得了的。江湖各派中都有一等一的高手参加,文津馆的林文元也昭告天下自己将前往金陵,此人本就是南唐人士,又号称江南第一剑,必定是奔着魁首去的。
“江叔,你要不要也去打擂?以咱俩的身手,到时候你当个武状元,我做个武榜眼。”少东家看江晏沉思不语,便往他身上扑,抓着江叔从肩膀摇晃到手臂,“去嘛江叔,你都多少年没碰上过像样对手了。”
江晏微笑着伸手按住少东家的肩膀,想让这孩子别瞎胡闹了,却忽然意识到这具仍旧按照小时候习惯贴上来的身体,已经成熟得令他有些陌生了。江晏像被烫到一般收回手,心头乱跳,一瞬间许多微妙复杂但一直被压在心底的思绪乱蹿出来。
“你想救赵大哥,只是为了赵大哥,还是为了他弟弟?”江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平白无故蹦出这一句,好端端的提他弟弟干嘛?这事和那人毫无关系。江晏看出她给这没由来的一句话问懵了,立即后悔起自己失言。算了,这问题近乎无理,他不该为难这孩子的,她还小。江晏转而谈起这次应战的选手们,各人都是何名号,相貌如何,多大年纪,擅使什么兵刃,练的哪家功法。她也立即忘了刚才那茬,两眼放光地听着江叔的武学指导。能让江叔这样冷淡少言的人滔滔不绝,可真是少见。
江晏如数家珍,仔细提点她如何见招拆招,哪一式该劈哪一式该挑,各路武林高手的惯用路数在他嘴里流利地过去,心里却在走神。想让她这样聚精会神地听自己说话并非难事,她从小到大一直用这种崇敬的眼神看自己,只是近来他似乎在这崇敬的眼神中看出几分狎昵,那是在鼓励他吗…是他的错觉。只是一旦有了这种想法,他再对她说什么,都自觉心虚。他只好尽力精简着自己的话,家常闲谈越来越短,她还像往常一样围着自己打转,无事不可说,他的答语却越来越短,“嗯”“好”和点头取代了一切反应。他很小心谨慎,绝不让自己对养女说出一句含义暧昧的话,每次开口前他都在心里先斟酌一番,却发现每句正直的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时,似乎都带上了一层暧昧的含义。
所以今天谈起武功时他理直气壮,这谈话只是师父和徒弟间的,没有一丝一毫越界。江晏毫无必要地仔细指导着,仔细到了啰嗦的地步。她不是初出茅庐的新人了,武功水平大有长进,他根本无需这么担心。但他已经贪恋起这对话,舍不得结束。好久没和她这样长谈了。谈话结束时他放任自己伸出手去,拍拍她的头,指尖顺势向下流连,又拍拍她肩膀。这长辈关爱孩子的动作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不妥,她也没当回事,只有江晏自己心里清楚他多么心虚。
少东家仍在回想着江叔的提点,各路江湖高手的招式现在都在她心里有个稿子了,上了擂台只需见招拆招,平日里修习的武艺,这次一定要发挥到十二成。和江叔一同去金陵的路上,她还在心里反复翻腾那些剑招,拳谱。这次最难对付的敌手,应该就是林险生了。
“文津馆的林先生,剑术极精,不过他最擅长的并非剑术,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一张嘴极擅雄辩,能说死敌手。虽说比武双方阵前应当先行礼,但这位林文元是特例,别让他开口,不然你就没有出招的机会了。”
“我懂了,江叔,碰见林文元,上去就开打。”
结果还是让林险生抢了先。少东家的剑气才蓄了一半,林险生当啷一声将长剑掷在地下,向四方作揖高呼:
“各位英雄,请听林某一言!”
完了,他要开始了。少东家也想见识见识林文元如何靠话术战胜自己,干脆收剑入鞘。
“在下乃是文津馆林险生,今日上台实不为比武,而是要敬告各位,都回家去!当今赵宋官家并非无道昏君,行刺此人实乃不义,林某不愿看诸位英雄走上歧路!林某今日以文元身份号令文津馆众弟子,不得上台比武,不取无辜者性命,若仍有我门下弟子想拔得头筹前去行刺,即刻便可退门,我不阻拦。只是诸位想必也知道林某这‘江南第一剑’的名号,若还有愿意过招的,林某奉陪!”
台下众人都以为林险生此行必是冲着魁首而来,没想到却是来退兵的。不少水平一般的参赛者虽然心有不甘,但忌惮林险生手中长剑,打消了攻擂的念头。台下有身着文津馆弟子服的,也悄悄退出了围观人群。
林险生见一番话劝得不少人打退堂鼓,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下了擂台。仍有志做这个刺客的,他也不便再劝。
几轮比武过去,少东家和几位出名的江湖前辈都畅快地过了招。有一位前辈见擂台在秦淮河畔,便催动内力引河水出击。此人内力极深厚,操纵水流如臂使指,少东家颇费了些功夫才险胜一筹。
不知该说是少东家运气好,还是功夫真的练到家了,有把握打赢的对手打赢了,没把握打赢的也赢了。少东家一路过关斩将,眼看就要拿下魁首。
“你家孩子功夫不错。”陈子奚摇开折扇,带着看好戏的语气笑道,“可以从江大侠这里出师了。不过江大侠怎么不去打擂?也是,江大侠要是出手了,还轮得着别人上场吗。”
江晏此时却无心应付陈子奚的玩笑,眉头越来越紧,凝神盯住台上一举一动。
“有点蹊跷。”
“江大侠也这么想?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
与她交手的前辈中,有人冷不防看走了眼使错一招,有人将要赢时却突然内息滞涩,血脉不畅,仿佛被点到关键穴位。虽说她的功夫确实不错,但稍欠火候,有些武功远胜于她的前辈竟也败在她剑下。江晏很快看出有人在台下偷施暗算,帮少东家赢。
谁敢在国主的擂台动手脚,还动得如此高明,一般人绝难看出,难道是……
江晏不安地抬头望向被黄色帐子掩起来的楼台。那里面端坐的恐怕一直都不是周蔷。李国主御驾亲临了。
锣声一响,从高台上一路小跑下来一位内监,满面喜气迎向少东家。她还没彻底相信自己竟打赢了所有人,正气喘吁吁擦汗。
“恭喜!请英雄上楼相见。”
3. 李煜
李煜后悔见林险生了。
自从发了英雄帖,林文元回金陵的事在江湖上传得人尽皆知,李煜大喜过望,整日盼着与这“江南第一剑”一会。林险生到金陵已是半夜,临时求见国主,本来没抱太大希望,片刻后却已经站在李煜面前了。
“好久不见,林先生乡音仍在。”李煜笑向这位故交道。虽说二人只有几面之缘,相识程度甚至算不上熟人,李煜还是一副老友相逢的惊喜表情。他期望这位林先生去做的可是关乎一国存续的大事,还极有可能像荆轲一样有去无回。
“在下是来请求国主收回英雄帖。暗中行刺实在不够光明磊落,不是君子所为,有辱国主名声。林某在中原见过各地民情,当今大宋官家并非桀纣,既无横征暴敛,也不是残忍嗜杀之辈,行刺此人实在是师出无名。”
“赵匡胤有扫平南地的打算。宋的水师已经南下伐蜀,巴蜀之后,就是南汉,恐怕要不了多少日子,就该轮到我金陵了。”
“当年燕太子请荆轲行刺,未果,反而激怒秦王。国主这一计即便能成,没了赵匡胤,还有他弟弟。行刺不是解决问题的法子。我在外听闻国主在金陵广修佛寺,言必称佛,却要造下杀业。还请国主三思。”
“先生不愧是文津馆的掌门人,很知道儒生本分。不知先生现在忠的是哪个君?是唐人还是宋人?”
“我此次前来并非是替宋主做说客,只凭一片良心。此举不合道义,道义当在君臣之先。”
李煜忽然一脸疲态。虽说去了国号,奉宋为君,他到底还是一国之主,让一个江湖人来教训一通,驳自己面子,算怎么回事?国主做得未免太窝囊了些。他也知道杀一个赵匡胤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可以给他再争取些时间。蜀地的战报还没有送来,宋人的水师到底有多大规模?他派出去的探子难道遇上麻烦了?
林险生见李煜似乎心思并不在眼前,便抬高声音下最后通牒:“如果国主执意要派人行刺,我也无可奈何。只是当日我将会在擂台上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参与此事。”
林险生离开了,只剩李煜仍坐在那里。好高尚好磊落的林文元,讲了一通大道理,无非是护短,知道他李煜并非为了世宗的恩义,不想让自己门下弟子被他当枪使了。林文元在江湖上声望颇高,文津馆弟子遍布天下,如此一来恐怕江湖众人都会这么想。无妨,难道偌大江湖找不出一位愿意为他效力的刺客?擂台上还真来了一位。身法灵活,剑术也不错,最好的是这位剑客他认得,曾在开封大闹一场,炸了熔炉,当年也算是帮了李煜大忙。赵匡胤也是武林好手,要近他的身,功夫好恐怕不是最重要的。任凭其他江湖高手的功夫多么精湛,都不如“与赵匡胤相识”这一点珍贵。真是天赐良机,送来这么一位。
只可惜功夫还欠点火候,眼看这年轻女侠要输了,李煜召来大内高手,耳语几句。
少东家拔得头筹,遂了两个人的愿。李煜命人请她上楼,好好商议一番。这次刺杀是非常精密的计划,他请钦天监和大师都算过,得出了一个天时地利的结果。旬日后,岁星将犯帝座,那时动手刺杀,是天意来助。务必在这一天这一时动手,错一刻都不行。
少东家到底年轻,脸上藏不住心事,李煜看出她将信将疑。她不信也罢,会有人一路盯着她,必要时刻提醒她动手的。安排完了刺杀计划,李煜又命随行的人分出人手来盯着开封府尹的动向,他要亲上汴京密会赵光义,谈一件要事。
李煜吩咐完一切,突然想起些什么,叫住少东家,犹豫片刻,还是没说出口。寻访好大夫这种事情让他自己来吧,蔷也不愿张扬得天下人都知道她病重。今日擂台本该由她主持,她硬撑着病体要来,还是李煜强硬起来,命她在宫里休养才作罢。
不知不觉又到佛堂里了,李煜更衣沐浴,拜倒在佛前。他又请了一次道场,为蔷祈福。主持法事的大师是他从宫外请来的。那时行刺赵匡胤的主意刚在他心里成形,他还在犹豫,到寺中向这大师求教,大师略一沉思,提起一段他继位那年流传的歌谣:
莫问江南事,江南事可凭。抱鸡升宝位,跨犬出金陵。子建司南位,安仁秉夜灯。东邻娇小女,骑虎渡河冰。
“陛下尽管放手去做,只要此事由女子主持,必有转机。”
“抱鸡升宝位”一句已经应验,正是他的天命,“子建司南位”当然是指金陵在斗星之分野,那“东邻娇小女”就是……周蔷听过便自请主持擂台。正好选出的刺客也是位女侠。
大师笑着迎出来恭贺国主,女子主持,选出女侠,全应了,此事必定万无一失。他懒得告诉大师蔷并没有露面,只是催促大师快点举行道场。药都用遍了,江南的大夫也请遍了,只希望汴京城里的大夫,医术千万要比江南的大夫好。
李煜的眼线盯了几天,就发现赵光义每日的行程差不多都是同一套。他挑了个赵光义独自处理公文,不会有人打扰的时辰,传密信请他来樊楼一见。所用的纸是江南来的,北地没有这样精巧的花笺,赵光义只需看到这纸就该知道这场会面非同一般。
但赵光义终究没来。李煜不知道他是不满意这会面的地点,还是压根不屑一谈。不谈也得谈,他亲自来了开封府,看到赵光义面上毫无惊讶之色。
“选刺客还要办擂台比武,这么大阵仗,生怕天下人不知道江南国主想了这么个昏招?”
“煜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尤其要晋王殿下知道。如今你的侄儿们还小,朝中都以为你是储君,等皇子们年岁渐长,到时又会是什么情形,晋王殿下想过没有?”
赵光义不再装一副云淡风轻不屑一顾的样子,抬起头来。
“煜听闻晋王颇有大志,主张先北后南,可惜官家不许。其实官家错了,我们汉人本应一致对外,江南愿做中原的后援,你我联手北伐。”
“江南国主说这话好不荒唐,当年贵国联合契丹夹击中原,给世宗的北伐军下了好大绊子。”
“那只是先父在位时不得已的权宜之计,如今煜不愿再这样。晋王殿下该好好考虑自己的前程,只要殿下愿意,江南愿一直事宋如君。只可惜尊兄不容煜在金陵安安稳稳做这个臣子。”
赵光义的表情变化得颇为精彩,李煜隐隐有些得意。他笃定这些念头本就存在赵光义心底,他只是替他说出口。该收场了。
“今夜岁星将犯帝座,主人君有险,帝位更替。有些事是天意注定,可也要人助天一臂之力。”
4. 江晏
今夜就是江南国主计划中的日子。赵匡胤的寝殿前,有人比江晏和刺客到得更早。赵光义看起来心神不宁,在阶下徘徊踱步,腰间佩剑。
“他怎么也在这?”江晏扬起下巴一指底下的赵光义。
“江叔!你也来了。”少东家颇为惊喜。
“小点声,你的雇主在盯着。”江晏示意少东家看向不远处,江南的眼线也就位了。
自从到了开封,少东家就没闲过,除了按李煜计划行事,每日探查赵大哥起居时辰,还要想办法甩开探子,抽空提醒赵光义提防李煜。江晏更是忙,替养女打掩护,盯着江南的探子,截下探子每日放出的飞鸽传书,确保内容对少东家无不利,再放出去,让飞鸽按照原定路线飞进樊楼。这些事有时候少东家知道,有时不知道,江晏也懒得邀功。他不彻底交代自己的行踪还因为一份私心,当养女发现他有所隐瞒时,总是从上到下打量他,他很享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她这样盯着他从头到脚看,也许就会意识到他衣衫下藏着一具多么值得细看的肉体,饱满的胸大肌,连着线条舒展优美的肩膀,形状起落有致的臂肌,她可以不必在乎什么养父养女的名分,只把他当成一具男性肉体来饱饱眼福,他不会介意的……江晏注意到她时不时便有借口从他身上蹭一下,或者推两把,也许她和他一样享受这种似是而非的肌肤相触,让两人都暗暗过了瘾。也许是他想多了。
江晏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收回神盯着殿前徘徊的赵光义。
她总担心李煜要对赵光义下手,时常跟着,暗中保护。江晏颇觉好笑。他出门有一堆侍卫衙役跟着,能出多大事?官架子蛮大的,巡查时总是一脸得意,动不动微笑着摇头晃脑,看得江晏止不住嫌弃。不知道她对这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作何感想,统治者在巡逻自己的城市,端详自己的家私,满意地俯视众生时会出来的那副嘴脸,也值得她花这么大心思保护?赵匡胤该好好给他弟弟说道说道,收敛一点。
李国主看重的那个时辰快到了,江晏不会看星象,也并不信那神神叨叨的一套。转头一瞧少东家的表情,除了紧张,甚至有点心碎。
今日她在盯李煜行踪时,发现他往开封府去,便也跟踪而去,在屋顶上听到了两人那段谈话。赵光义并未出言反驳李煜,等李煜离开,他便挎剑往宫中来了。少东家也一路悄悄追来。现在她和江晏都看出赵光义心绪很乱,脚底下也乱起来。她不愿相信李煜那番话真说动了赵光义,更不敢想其实说动赵光义的并非李煜。
江晏听过此事,问道:“如果他真有那个心思呢?你会帮谁?”
“江叔,赵大哥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为人所伤。”
“那他弟弟呢?”
“也是…我的朋友。”
江晏此时起了极大的兴趣,想看看她到底能不能舍得对赵光义出剑,戏谑一笑:“你知道分寸。”便坐在屋檐上,一副看戏的架势。
时辰到了。她翻身下了屋檐,落在赵光义面前,两剑相对。
李煜的眼线仍旧放出飞鸽传书,江晏剑指一点,指风击落飞鸽,取走密信,再顺手将探子引到僻静处解决了。反正李国主也不需要这两位了。
江晏侧耳细听一下不远处的刀剑声,还是别回去看戏了,他不必看都知道结局,何苦给自己添堵。江晏拿出随身携带的酒囊喝了一口,这稠酒甜甜的,像小孩子喝的。她从京兆府的酒贩那买来,说快过年了,喝稠酒是秦地风俗,江叔也尝尝。今年他们可以一起回清河过年了。小时候她天天惦记开封的庙会,最近总念叨,等李国主的事了结,也就该过年了,和江叔逛过城里的庙会再回家。
“难为你有心,还惦记着我。”接过稠酒时江晏笑道,说完他便后悔了,这句话嗔怪得太像调情了。他立即又补上一句,“又长了一岁,知道孝顺江叔了。”
“孝顺”,他用了这个词,及时收住了这句近似调情的话,他还是天底下最正直最清白的养父。
5. 赵光义
好一个“岁星将犯帝座”,原来李国主请的刺客一直在他赵光义眼皮底下忙进忙出,盯梢踩点,他还在那边自作多情。他突然一阵愧疚,刺客冲着他哥哥来的,他只顾着为一点私情心碎。不过谁敢近大哥那条盘龙棍啊?犯不上担心这个。想到这里,赵光义又安心让自己继续为私情心碎。大哥没有危险,那这就不是国事,只是他与她之间的私事。
刺客倒蛮好心的,还特意来提醒他,她想让他戒备她?她到底舍不得……他就在这里等着,他要看她到底舍不舍得。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的怒气还不止因为她背弃他们兄弟俩。一个江湖人,一个已经对宋称臣的江南国主,二人想了个笑话似的刺杀计划,就往开封来了。这让赵光义有种被玩弄的感觉。
赵光义没注意到自己腰间的佩剑已经出了鞘,攥在手里了。他的步子在青砖地上绕来绕去,剑尖也拖在地上,擦着砖缝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一听就知道是好剑,可惜不是好剑客。少东家只凭他这一个动作,就知道他是那种无心学剑,只需要用剑做装饰的人。以他的地位,也不需要学武,有的是人替他出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赵大哥武艺过人,偶尔给弟弟传授两招,也强过大多数自己苦苦摸索的习武之人了。
一出手少东家就知道自己想多了,这场面甚至有点好笑,赵光义的武功和佩剑一样,都是装饰性的。她先收着力气,想试探试探他的水平,结果发现他只能堪堪招架,连有来有回都做不到。这水平还行刺赵大哥?这架打得忒没劲。她提起剑柄在他腕子上一敲,这一下不至于伤了他,却足够让他一晚上提不起来兵刃了。
她蹲下身,问赵大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跑这来干嘛?他抬起头,也一瞪眼,少侠来此又是意欲何为?两人目的很一致,都是来制止一场刺杀的。不知道赵光义是不是故意的,他们两人对账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时,他时不时夹带两句对她辜负自己心意的委婉控诉。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很好,有点心碎有点嗔怪,一扫而空平日趾高气扬的神态。让她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我是来当刺客的,可一见赵大人在这里就不敢了,有大人在这里镇守,谁近得了赵大哥的身啊?”
“少侠行事很有主意,这种计划也不告诉我。”
“你真以为我能对赵大哥下手?我是那种人?”
赵光义不说话了,有点讨好地一笑。
“少侠打算怎么跟李国主交代?”
“就说我技不如人,连赵大哥都没见上,先败在他弟弟手里了。他弟弟真是武功不在赵大哥之下啊,身手十分了得,不是我这种江湖宵小可以搞定的。”
少东家替赵光义揉了揉震麻的手腕,两人提剑再战。这回是要给李煜的眼线演一出戏,江湖刺客拼尽全力不敌晋王,月黑风高败走大内。她很尽力地配合着赵光义的剑术水平,感觉很像戏台上那种半虚不实的过招,好玩极了。
“曹门大街有家糕饼铺子相当不错。”
“李国主的人盯着呢,认真点。”
少东家演得颇为过瘾,大喊出每个招式的名字,动作大开大合却不落在实处,两剑交锋的声音惊起四周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宫里的人想必都看见了,可以下台了。
少东家故意露个破绽,身子一歪,赵光义的剑迎头劈下,少东家向后一撤,一副负伤的样子,翻身上了屋檐,逃离了皇宫,奔着月色而去。
赵光义也收剑离去。不出几日,满江湖上都会流传着刺客被赵光义挫败的消息。他回府换了便服,往曹门大街去,少侠正在那边的糕饼铺子里等着他一起吃宵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