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斯坦利·斯奈德咬着烟，靠在实验室外那道厚重的合金门旁，烟圈随着他的轻叹呼出。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几乎不可闻的，离心机工作时微弱的嗡鸣声传入耳道。
往日那两个人总是因为科学讨论得激烈，他站在旁边有时都插不进嘴。
这种不自然的沉默，让他想起杰诺从被炸毁的NASA大楼外捡回石神千空的那天。
那时候千空还是个七岁的小孩儿，小到可以被杰诺单手抱在怀里。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曾那样温柔地遮住男孩的眼睛，似乎有意呵护他幼小的心灵，不让他看清自己是如何清理掉路边那些碍事的尸体。
而现在，这只手套被遗弃在走廊的红地毯上，像张被撕毁的停战协议。
意料之内，厚重的铅门里，传来了玻璃器皿落地的脆响。
斯坦利只是掐灭了燃烧一半的香烟，并没有推门打搅。
他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想象出石神千空那张总是写满狂气的脸上，此刻会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两分钟前，门内。
石神千空死死盯着杰诺那只贴在自己手背上的右手。
他向来注重手指保护的杰诺大老师，极其罕见地没戴手套。
实验室的恒温系统稳定在精准的 25°C，冷白色的无影灯下，空气干燥得几乎能摩擦出火花。
在这个热力学第二定律统治的世界里，热量应该在这一刻自发地涌向那只手，可那人的皮肤却像是一块吞噬温度的深渊，拒绝产生哪怕 0.1°C 的波动。
“老师……”
石神千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根本没有红外辐射，这不科学。”
科学不会骗人，但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会。
杰诺在阴影中发出一声赞许的轻笑，那双漆黑的眼瞳在冷光灯下，折射出一点猩红。
“千空，真是少见啊，你的手在抖。”
老师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后响起，往日熟悉的优雅，此刻听来却是那么冰冷。
石神千空能感觉到，自己的热度量正徒劳地通过皮肤传递给对方，试图填补老师皮肤上的那片冰冷，却尽数消散。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用力按在杰诺的桡动脉处，那处原本该有生命律动的地方。
……没有搏动。不仅是脉搏，连微小的血管震颤都没有。
“杰诺老师，你的血液不是靠心脏压力在循环，或者说——你的血液也许根本就不需要循环。”
他猛地抽回手，顺势带翻了实验台上的托盘，玻璃试管和漏斗在地板上发出刺耳响声。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弯下腰，大口呼吸着干燥的空气。
实在是太有趣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频率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胸膛。
再次抬起头时，先前不安的颤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是杰诺都感到惊艳的、近乎癫狂的兴奋。
啊，稍微有点搞懂了。
杰诺老师，这就是你所谓的——科学是雅致的吗？毕竟这么多年来，你的心脏根本就没跳动过。
这可真是……百分之一百亿地，让人想要把你研究个明白啊！
即便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叫嚣，石神千空却还没神智不清到在老师面前直白地指出。
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还是像一直以来那样，在杰诺大老师面前做一个温顺的学生兼养子比较好。
所以，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先怎么应付过眼前那个未知的生物。
“哇哦，杰诺老师，你的体温低得简直像个死人。根据能量守恒，你这种异于常人的体质到底是怎么维持平日里大脑高强度运转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调试显微镜，背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狂气又散漫，似乎也没有指望那人给出回复的想法。
“老师，”
石神千空盯着目镜里的细胞图谱，语气如常。
“下个月的实验室扩建计划，我想把防磁隔离层的等级再调高两级，没问题吧？”
杰诺看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脊背，对着精密的实验设备忙碌，仿佛先前发生的那一幕只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小插曲。
可是——
太刻意了，千空。作为一个从来都不会对科学说谎的人，你怎么可能不会对这种神奇现象产生好奇呢。
唇角勾起一个优雅而深沉的弧度，出于对学生小心思的一点尊重，他并没有点破，回应道：
“当然可以，千空。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准许。”
门外，火机发出点燃的声响。
斯坦利缓缓吐出一口烟，听着室内恢复了往常那种充满了科学术语的交谈，嘴角上扬。
这孩子已经发现了，并且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他又怎么不会奉陪到底呢。
杰诺，这也是你期待看到的吧。
斯坦利迈步离开了实验室门口。他需要一场绝对专注的射击训练来冷却今天过于活跃的大脑。
时间来到一周后一个不能再平凡的晚上，宴会厅内的长桌上，跳跃着的烛火倒映在古堡主人锋利的金属护甲表面。
“上周你提到的防磁隔离层扩建，预算已经通过了，千空。”
杰诺用餐巾压了压唇角，语调轻快，
“三吨的高纯度钴铁合金已经在运送途中。可惜这超出了我们原本的电力负荷，你打算怎么解决能量来源？”
石神千空本人此刻正埋头对付着盘里的蔬菜，闻言抬起头，答道：
“啊，你说那个，我打算重新排布地下的备用发电机组。”
他一边说，一边用叉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我需要更纯净的直流电。老师，如果你能把那个退役的离子对撞机零件借给我，我有信心把能效再提高百分之十。”
“如果你需要的话，尽管去拿。”
他的老师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学生。
石神千空能从那人的漆黑的眼瞳中感受出发自内心的赞许，和一抹一闪而过的慈爱。尽管他早就知道，杰诺老师表达情感的方式似乎异于常人。
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才在某种意义上，比起老师来说，更符合养父这一词的世俗概念。
石神千空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石神百夜所在的NASA基地大楼自上而下遭到爆炸。
在附近公园的绿地上进行火箭发射试验的他，兴许是耗光了这辈子的所有运气，才躲过了这场堪称灾难的恐怖袭击。
远处不断传来的剧烈爆炸震得他忍不住发抖。不敢停下脚步，石神千空抱着尚未成型的简陋火箭，飞奔到离他最近的长椅，蜷缩在下面。
警笛声，脚步声，尖叫声，嘈杂的声音扭曲成灰黑色的粉尘风暴，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他有意识地进行着深呼吸，努力平复着因为恐惧而无法冷静下来的大脑。
"一定有什么办法，要是在这里放弃思考就真的完蛋了！"
事不宜迟，他掏出口袋里的纸笔，飞快计算着NASA大楼坍塌的速度以及爆炸波及到长椅的时间，还时不时抬头，努力在烟雾中寻找合适的庇护所，以便自己能及时转移。
话虽如此，那时的石神千空只有七岁，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好在，独自一人面对未知和恐慌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很久。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股难闻的尼古丁气味，穿过空气中的硝烟，刺激着他的嗅觉神经。
石神千空觉得那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唯一喜欢香烟的场合。
有人来了。
他活动着因为长时间僵直变得麻木的颈椎，费力地从长椅下方探出一个头。
不远处，一双沾满鲜血的高帮军靴映入眼帘，再往上，是墨黑色的战术风衣衣摆。
尽管经过某种特殊改良，石神千空也能辨认出，那是美国空军的战斗制服。
太好了，是军人，得救了！
顾不上身体的不适，石神千空翻身爬出长椅，兴奋地向来人用力挥手。
他隐约看到一抹猩红的火光，刚想发出声音求救，下一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枪枪口，自上而下对准了他的额头。
"没想到这里还藏着个小鬼。"
即使是面对小孩儿，那人也没有掐灭香烟的自觉，反而变本加厉，吐出一口烟。
"看在你是个小孩儿的份上，给你三秒钟时间发表遗言。"
石神千空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额头上那圈冰冷的金属触感，比刚刚爆炸产生的余波更让他头皮发麻。他甚至能闻到那支枪管散发出的灼热火药味。
一秒。
男人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半分动摇。
两秒。
石神千空的瞳孔因为极度的危机感而收缩，大脑在这一刻以最快的频率疯狂运转。
求救？哭喊？在那个男人面前似乎只会加速死亡的到来。
三秒。
“……口径 11.43mm，柯尔特 M1911 改装版。”
石神千空略带沙哑的声音在硝烟中响起，不带一丝求饶。
“如果你现在扣下扳机，子弹产生的动能会在 0.0002 秒内击穿我的额叶。”
“但根据你站立的方位和风向，烟灰掉落在你风衣左侧口袋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亿。比起杀了我，我认为你更该担心口袋里那个漏油的打火机。”
男人扣住扳机的动作纹丝不动，但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逻辑不错，胆量也不错。
他并没有放下枪，而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衣领处那个隐蔽的麦克风低声说道：
“过来看看，杰诺。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男孩儿，他在被我用枪指着的时候，居然还在计算装备参数和不起眼的火灾隐患。”
“哦？”
一个如大提琴般优雅的嗓音从耳麦中传来，随后，另一个脚步声稳健地踏过玻璃碎片，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长椅旁。
那个被叫做杰诺的男人拨开了那一层层浓厚的烟雾，宛如从旧世纪走出的贵族绅士，出现在了石神千空的视野里。
他看着站在长椅旁迎着枪口的男孩儿。
腿已经发软了，脸上灰扑扑的，目光却是意外的坚定。
他漆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
“是在毁灭中寻找规律求生吗？这可真是……太雅致了。”
白发男人俯下身，对着石神千空伸出了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告诉我，孩子。在这场毫无逻辑的暴力中，你计算出的生还概率是多少？”
石神千空盯着那只手上闪着银光的护甲。
明明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甚至是那个想杀了自己的人的同伴，不知为何，在漫天的灰烬中，会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露出了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容。
“原本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一。但从你问出口的那一刻起，生还概率已经变成了百分之一百亿。”
那个叫杰诺的男人笑了，牢牢抓住男孩搭上来的手，转向默默把枪口放下的金发男人，说道，
“我要当他的老师，斯坦。”
“老师？”
对面那人掐灭了烟，随意丢在一旁，无视石神千空对他乱扔烟头颇为不满的眼神。
“你也看出来了，这孩子很有天赋。如果经过我的指导，他必定会走上一条光明的道路。”
“从今天开始照顾他，办得到吗，斯坦？”
“……办得到。”
听到满意的答复，银发男人摸摸男孩的头，对他说道，
“我是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老师了，那位是斯坦利·斯奈德，你可以叫他斯坦利叔叔。”
他甚至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就这么随便地决定了。
石神千空对此非常无语。
“我有爸爸，用不着你们关心。”
杰诺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听到他的反驳，很有耐心地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道，
“哦？你爸爸在哪？”
石神千空本能般的望向那幢大楼，只不过不过此刻它已然变为灰烬。
“……”
“他在NASA工作。”
“那可真是不幸，孩子。刚刚来的路上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大楼内部无一人生还。”
“你叫什么名字？”
先前一直沉默的斯坦利突然开口问道。
”……石神千空。”
杰诺发现那孩子在哭。也对，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哭泣是正常人该有的生理反应。
“没关系的，千空。我会代替你的父亲抚养你长大，如果你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的话。”
他拭去男孩面颊上的泪珠，认真地说着。
这可真是差劲的安慰，石神千空想着，默许了他的动作。
也许是对方真的产生了些许怜爱的感情，这一路上，杰诺一直牵着自己的手。
说实话，石神千空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要去哪里，但他清楚，眼下没有除了相信他们以外的更好办法了。
一天当中经历过这样一连串的突发情况，意识到现在的处境还称得上是安全，他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双腿好像灌了铅似的，眼皮也时不时地碰在一块儿打架。
“毕竟是个孩子啊，看样子也就六岁。”
他听见一声轻笑，来自前方名为斯坦利的男人。
是嘲讽的意思吗。
看着眼前逐渐放大的漆黑眼瞳，他读不出那两个人是什么情绪。
“是七岁。”
石神千空纠正道，他本想制止杰诺把自己抱起来的行为，但显然，他已经累到连手臂都无法抬起了。
“斯坦，8点钟方向。”
“不用你说我也发现了。”
子弹打穿肉体的声音响起，他下意识探头寻找声音的源头。
“睡吧，千空，你不是累了吗。”
视线被黑色手套遮住，他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人用不容拒绝的力道把头按在怀里。
再睁眼的时候，是在浴室。上一秒，斯坦利毫不留情地把一盆水直接浇到石神千空头顶。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温热的洗澡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抹了一把脸，抬头，正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眸。
高个子的男人把空盆随手往大理石地砖上一扔，发出沉重的回响。他咬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浴缸里缩成一团的男孩。
“醒了？”
斯坦利嗓音沙哑，
“清醒了就自己洗。杰诺把你当成心爱的玩具，我可没那份闲心。”
石神千空缓慢地眨了眨眼。他没有反驳，而是沉默地抓起旁边的毛巾，用力擦拭着手臂上的污垢。
“那种口径的消音器，泄压阀的参数调得太低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
“在路边，你开枪的时候，子弹初速受到了影响。如果追求绝对的静默，刚才那个距离，你应该向上修正 0.3密位。”
斯坦利拨弄打火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低下头，盯着这个之前还累到昏睡、现在却开始分析他射击精度的七岁男孩儿。
烟雾在狭小的浴室里升腾，斯坦利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听着，臭小子。在这儿，没人教你那些礼貌的社交辞令。”
他俯下身，军人带茧的手指粗鲁地捏住石神千空的下巴，迫使他看向镜子里那个略显狼狈，灰头土脸的自己：
“杰诺想要教你成为一位优秀的科学家，而我负责看好你。”
“刚才那一枪要是偏了，现在的你已经和那些尸体一起烂在下水道里了。懂吗？”
“百分之一百亿地懂了。”
石神千空拍掉他的手，直视着镜子里斯坦利的眼睛，
“既然杰诺老师这么看好我的天赋，那就代表你是不会让我轻易死掉的。”
“我说得对吗，斯坦利叔叔？”
九年过去了，斯坦利当时的表情在石神千空的记忆里变得模糊，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不会再把自己当作小鬼对待了。
石神千空的回忆被一道熟悉的声响打断，戛然而止。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推开，一股浓烈的冷风夹杂着硝烟味和雨水的潮气，瞬间扑灭了几盏摇晃的烛火。
刚刚还在回忆里登场的，他的斯坦利叔叔，穿着那件黑色的作战风衣，发丝被雨水打湿，垂在额前。他随手把配枪解下，丢在一旁的边柜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还没吃完？”
斯坦利嗓音沙哑，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我和千空正在讨论实验室的扩建计划，斯坦。”
杰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转过头看他，
“既然回来了，就坐下喝完那碗汤。”
斯坦利拉开石神千空身边的椅子，大步跨坐下来。他身上那股肃杀的气息还没散去，离得这么近，石神千空甚至能闻到他风衣上焦灼的火药味。
他没有动那碗冷掉的汤，而是习惯性地摸向口袋，但在指尖触碰到烟盒的一瞬，他瞥了一眼正在埋头吃饭、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的石神千空，手又收了回来。
“扩建计划？”
斯坦利冷哼一声，身体后仰，靠在橡木椅背上，双腿交叠，
“杰诺，你对他总是这么慷慨。三吨钴铁合金……你们是要把地下室装修成军事堡垒吗？”
“不，斯坦。是为了给真理的出现提供一个更雅致的容身之所。”
杰诺微笑着，眼瞳微动，看向石神千空，
“千空说，他需要更高等级的防磁隔离，还要动用那个离子对撞机的零件。你说呢？”
石神千空咽下最后一口沙拉，终于抬起头。
他近距离地观察着斯坦利领口那几滴暗沉的液体——现在已经氧化成了深褐色，说明斯坦利在三小时前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清理。
“斯坦利叔叔，与其关心预算，不如关心一下你的肾上腺素水平。”
石神千空勾起一个笑容，鸽血般的眼珠在冷光灯下显得分外鲜亮，
“你进门时的步频比平时慢了 0.12 秒，呼吸频率却高了 5%。看来这次的任务目标比你预想的要稍微麻烦一点？”
“如果你在我的实验室扩建上多投点票，我不介意在下次你出任务前，给你调配一点比强心剂更加科学的补给品。”
斯坦利侧过头，盯着这个已经长得快要到他肩膀高度的少年。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倒映出少年那张带着挑衅神情的脸，半晌，他伸手按住千空的后颈，用力捏了一下。
“补给品？你是想把我当成你的白鼠吗，臭小鬼。”
石神千空知道，他的斯坦利叔叔虽然说话听起来冷酷，但按在颈后的力道却带着一种亲昵。
如他所愿，斯坦利转头看向杰诺，声音低沉：
“随他折腾吧，杰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