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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苍葭起身去剪一段烛花。烛泪滚落到铜盘里,凝结成露水一般的形状。她听到背后仿佛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很耳熟,喊她“苍葭”。秦苍葭恍惚了一时。如今天下离乱不止,药宗门内留守弟子不众,会来找她的不过也只一二同门并弟子。同门多是老秦老陈乱喊一气,弟子自然更不会乱喊。这名字的喊法几乎早被她丢到脑后去。因着如此叫她的人总是不回来找她。
你回来了么?她想着往后望了一望。窗外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像是女子形状。
“苍葭。”
那声音又喊了一声。好似就在耳畔,又像远在天边。
“莫闹我了……十四娘。”
她叹了口气,将剪去的烛花也掷在铜盘里。一双还带着长白夜中冷气的手便围上肩头。秦十四娘亲亲热热把她搂了,将头埋在她颈子里,模糊道:“我回来了。”
“受伤没有?”药宗弟子也不恼她,“这么大半夜来,是不是又赶路了?”
“我想同你多待一会儿嘛。”
凌雪弟子颇殊丽的面孔如今是含着哀怨看她了。秦苍葭叹一口气:“那更该多保重自己。我听你心脉不稳,从实招来究竟有没有受内伤?”
“唉……我是为了什么心脉大乱,你还不明白吗?”
秦十四娘将脸庞贴在她手上。发丝的触感柔软又带着点赶路后的毛躁,让秦苍葭想起会拱她手的毛茸茸狍子。秦十四娘显然算不上这种无害的小动物。她是凌雪阁中数得上号的杀手,一年到头马不停蹄有任务的。和她相比,只是为乡亲抓些药、帮着修一修建一建宗门的秦苍葭就好像白吃饭的闲汉。管她呢,秦苍葭想,自己又不算食君之禄,不像十四娘那样忠君之事也算有情可原。
她起身将十四娘的彼岸花发饰卸了,同赶了几日路风尘仆仆的凌雪弟子道:“茶这个时辰是别用了,先喝些热水吧。长白山如今还冷呢……你也不嫌冻。”
刚过了二月二,北天药宗尚是大雪封山的时节。秦苍葭在山上呆惯了,出门尚要多加一件;秦十四娘匆匆赶来,竟是大氅都未披上。也怪不得她手掌都是冰凉的。纵是有内力护体不嫌冷,也该为了早晚关节筋骨利索多注意着些……秦苍葭看着凌雪弟子将热水喝了,才满意道:“这才对嘛。还有热水,先洗漱了便是。”
十四娘用她什么东西时都是欢喜的。每每十四娘走了半晌秦苍葭才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她留下的钱。早年十四娘曾当面交给她一次,说是把俸禄攒下了些。药宗弟子变了颜色,说如何把我当外人?要她把钱收回去,十四娘反而露出一副委委屈屈的表情。再后来十四娘学聪明了,不当面把钱给她,又教她不能一下发现,等到秦苍葭察觉时,往往早已追不上赶路的凌雪弟子了。这也叫秦苍葭又好气又好笑:说不客气吧十四娘是从不见外的;说客气她又次次要留些金银细软。
早知如此初时便不该收那开玩笑一样的十四文诊金的。她叹一口气,向凌雪弟子招一招手,十四娘便同她上了炕,一道在被子底下挤挤挨挨。十四娘的腿颇长,又总是要勾她,往往睡醒了两人就纠缠在一块。凌雪弟子睡得轻,醒来时总要看着她笑。秦苍葭是拿她这位姊妹没法子的。
说是姊妹,不过是秦苍葭方出宗门游历时偶然救活一位伤重的凌雪弟子,相处一两月下来总只能唤这无名无姓的凌雪弟子“十四”或“十四娘”,才一时兴起,要同她结拜姐妹的。凌雪弟子的伤算不得难治,只是重伤总需修养,她那一冬便就这样同十四娘过了。秦苍葭发问时,十四娘便欢欢喜喜应下,在神佛面前发了誓。待到开春十四娘回阁中复命,秦苍葭随口问她要十四文的诊金,同她说可不能把姊妹忘了,十四娘便数出十四文交给她,说这是定金,她还要回来复诊。
算来如今也是第三年春天了。十四娘还在同她讲长安、讲洛阳,讲年前下楚州时见到的盐场风光。秦苍葭随口应着,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倦意。十四娘便又往她身边挤了一挤,往她眼睫上轻轻一吻,笑道:“先睡吧。明日吃我带的点心。”
秦苍葭被这么一闹,反倒倦意全消了。她瞪了十四娘一眼:“老大年纪了还不正经。”
“苍葭你是嫌我年纪大啦?”十四娘又作出一副哀怨情态,“我去学阁中易容之术便是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拿十方玄机变了给你看。”
“痴儿。”
秦苍葭很小声地嘟囔一句,十四娘许是听清了又或者没有,总要追着她问说了什么。秦苍葭烦得不行,半带嗔意地白她一眼:“有什么好变的?”
这便是说最喜欢她了。秦十四娘得了这一句方欢欢喜喜地不再吭声,不一会便入了眠,想是赶路也累了。倒是秦苍葭失了倦意,听窗外夜半落起雪来。
春日不远了。长白山虽冷,到底冻不了一整年。她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十四娘的脸,凌雪弟子的眼下到底透出半片憔悴的乌青。十四娘总睡得不安稳似的,要来抱她。秦苍葭叹一口气,伸手握住那双惯拿链刃的手,同凌雪弟子十指相扣。尚冷的手心也慢慢发起热来,不知不觉间秦苍葭也睡去了。
清醒时已是晌午,秦苍葭哀叹一声误了晨课,还好冬日本就一半休憩。十四娘又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她,秦苍葭也不知这凌雪弟子哪里来那么多笑。她要问十四娘笑什么,十四娘又只答是开心。秦苍葭觉着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但她望着十四娘的眼睛时,便也压不下去笑意。
梳洗后十四娘又别上她那彼岸花。秦苍葭总觉着心乱,随便吃了些十四娘带的江南点心压了压,才问她:“这次待几日?”
“三日。怎么,苍葭这就要赶我走么?”
秦苍葭叹口气:“少这么激我。如实招来,三日你是不是回去又要不眠不休赶路了?”
十四娘一双明眸又含着委屈看她:“我想同苍葭多待一会儿嘛。昨日都说了,我又不骗你。”
“回去又有阁中的任务吧?”秦苍葭递半块点心过去,十四娘就着她手吃点心时也顾不上装可怜了,“既是要出任务,便莫要那样仓促……若是再伤了怎么办?我不出药宗,也赶不上你呀。”
“好嘛,我一早知道苍葭待我最好啦。”
十四娘嘴上应下,秦苍葭倒不如何信她会准着点走。她总是狠不下心真敢十四娘走的,十四娘一早知道这点,便也只是同她戏耍。只是两日或三日区别也不如何大:一眨眼的事罢了。秦苍葭总觉着长白山冬天漫长无趣,如今却在心里求着一日长些再长些,恨不得一日如一年。她想起她同十四娘还只是拜了姊妹的时候,十四娘每每领了阁中任务天南海北地跑,那时她总觉着揪心,又觉着除了忧心姐妹还有些别的什么。十四娘执行任务时是连书信都传不了的,只是忙完偶尔又笑嘻嘻跑上长白山看她。一来二回秦苍葭再是木头也知彼此心意,日子便在心照不宣中过下去、在隐秘的心情中盼下去。
十四娘每每临走,都要同她说“等我回来”。等一回之后便是下一回、下下回,秦苍葭早早习惯这般——她等着她便是了。凌雪阁中作风如此,她总是等着十四娘回来,再给十四娘的行囊里装上一件件各色伤药。江湖朝堂的消息偶有传来长白山的,秦苍葭也往往比其他弟子要更关心些。或者就听到凌雪阁的消息呢?十四娘临走前总是要亲亲她的。就算露出一副舍不得模样,十四娘也总是笑着。这又叫秦苍葭不愿露出难过神色。
她总是等着这在她面前没个正形的凌雪弟子便是了。
十四娘走在元年二月的一个早晨。凌雪弟子总是趁秦苍葭睡着悄悄走的。或者秦苍葭只是装睡。然后秦十四娘在下一个夜晚借着灯花映在窗上的影子,再像上一次、上上次那样影影绰绰地喊她。
“师父?”
“何必这样喊闹我……”
秦苍葭多少有些无奈了。恍惚间又是一声“师父”,她才觉出不对来。这声调和秦十四娘并不相仿。莫不是十方玄机变了什么模样来戏耍她?她模模糊糊觉着是这样,又觉着一颗心晃晃悠悠,总是没个底。她眨一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
剪子还拿在枯槁而皱纹遍布的手中。烛花劈啪爆了一声。
一如记忆中宝应元年时她与十四娘青春年少的药宗弟子向师父躬身:“夜深露重,还请您去床上歇息吧。”
